禅门故事 花开见禅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8年06月30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8年07月11日 · 310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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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见禅·一百个顿悟瞬间

作者简介

  王溢嘉,一九五〇年生于台湾。台湾大学医学系毕业后弃医从文,专事文化工作。著有《夜间风景——梦》《不安的魂魄》《世说心语》《一只暗光鸟的人生备忘录》等作品三十余种,涉及人文、艺术、文学、心理等多个领域。其融知性与感性、冶人文与科学于一炉的写作风格,在台湾独树一帜。

  有人这么评价王溢嘉:他比医生懂更多的心理学,比心理学者懂更多的生命科学,比生命科学学者懂更多的精神分析。

随手捡起心中的落叶

王溢嘉

  一个人可以顿晤,但无法顿净。

  一位和尚问:“如何是一尘?”

  林泉禅师答:“不觉成山丘。”

  尘,就是俗虑、沾染、烦恼。如果不清理,不知不觉就会积累成山丘般庞大。要想保持清净,的确需要时时勤拂拭。

  鼎州禅师和一个沙弥在庭院里散步,突然刮起一阵风,吹落好多树叶。鼎州将树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入口袋里。

  沙弥看了,说:“师父,您不必再捡了!明天一早,我们就会来打扫的。”

  鼎州:“我现在捡一片树叶,就会使地上多一份干净。”

  沙弥:“落叶那么多,你现在捡一片,等一下又落下来一堆,怎么捡得完呢?”

  鼎州:“叶子不光落在地上,我们每个人的心上也都有落叶。我现在虽然是在捡地上的落叶,其实也是在捡心上的落叶。心上的落叶,随时随地去捡,终有捡完的一天。”

  地上的落叶好比心中的烦恼,将落叶放个几天再一次扫除,就好像将烦恼积累到某个程度再去打禅七来清除,毕其功於一役,可能会给人“收获很多”的感觉,但这只是一种幻相,甚至是一种“贪”。

  要想随时净,就需随时勤。捡起地上的落叶,看似生活琐事,其实也是修行的好方法,如果能把它视为在捡“心上的落叶”,清除内心烦恼的举动,那就是明心见性的工夫。      佛陀有一位弟子叫周利盘陀伽,非常愚笨,教他一首偈颂,念前句就忘后句,念后句又忘前句。

  佛陀不得已,问他:“你会什么?”

  周利盘陀伽说:“我会扫地。”

  佛陀於是告诉他:“从今以后,你在扫地的时候就念『拂尘扫垢』吧!”

  周利盘陀伽照做,久而久之,就心无罣碍而得道。      在家里扫地,在路上随手捡起垃圾,都是修行,都是拂尘扫垢、明心见性的好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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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手把锄头,欢喜来造反 

王溢嘉

  有人喜欢造反,造你心灵的反。但造反有理,因为这样才能让你跳出框框。

  善慧大士俗名傅翕,他曾作过一首非常有名的偈子:

    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     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这是一首矛盾诗,也是造反诗。它端出矛盾,要造的就是我们理性的反、思想的反,目的是想让我们摆脱惯常理性思维的束缚。

  “空手把锄头”是要打破对“有无”的执著(手上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步行骑水牛”是想打破对“我他”的执著(到底是我还是牛在走),“桥流水不流”是要打破对“动静”的执著(桥与水,到底谁是动?谁是静)。

  造反,要打破的不只是惯常的思考方式,还包括旧有的行为模式。若没有行为的改变,所谓思想的改变就只是空话。

  有一天,善慧大士身披袈裟,头戴道士帽,脚下穿著官员的朝靴,去见梁武帝。

  武帝好奇问:“你是和尚吗?”善慧指指头上的道士帽子。

  武帝又问:“这样说你是个道士罗?”善慧又指指他脚上的官员靴子。

  武帝又问:“原来你是个俗士?”善慧又指一指他身上的和尚袈裟。      善慧的这身打扮,比时下男身女装、女身男装、亦男亦女、超男超女、不男不女的装扮,都要来得前卫,来得有创意,来得令人错愕。你想用理性对他做出任何的辨识和归类,都会被他说“不对”,它可以说是上面那首造反诗的行动版。

  当然,善慧身上的道士帽子、儒家(官员)靴子和和尚袈裟,可能表示他想把儒、释、道三家思想融为一体。事实上,很多人都说禅就是综合了儒、释、道三家思想。我们看惯了这样的文字叙述,觉得没有什么,但一旦它被具象化,像善慧的打扮活生生出现在面前时,我们才会惊觉禅的特立独行性。它虽然综合了儒、释、道,但也是在造儒、释、道的反。

  特立独行,就是造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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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鬼魂的控诉 

王溢嘉

  别人说的虚妄,怎么会比你亲身体验的更虚妄?

  有一个人,妻子生了重病,过世前对他说:“我死后,你不能去找别的女人,否则我做鬼也要回来找你算账。”

  妻子死后四个月,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不久就和这名女子订婚,准备再婚。自从订婚那天起,亡妻的鬼魂每晚都到梦中来骚扰他,骂他移情别恋,不守诺言。

  亡妻的鬼魂对他和准新娘间的种种,譬如他送她什么礼物,对她讲了什么话等都无不知晓,而且大加奚落。他变得既害怕又烦恼,於是去求教一位禅师,请他指点迷津。

  禅师在了解整个情况后,说:“你的妻子死后变成了精灵鬼,对你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你应该表示佩服才是。不过,下次她再来时,你不妨和她来个君子协定:既然她如此神通,就请她回答你一个问题――你随手抓一把黄豆,问她你手里究竟有几粒黄豆。如果她答对了,那你就决定遵从她的要求,和那女人解除婚约,以后也绝不再娶。如果她答不出,那你自己自然明白,她以后也就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当天晚上,女鬼果然又再度出现於梦中,他依禅师交待先夸奖她一番,然后提出他的君子协定,抓起一把黄豆,问:“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么说说看我手里究竟有多少颗黄豆?”

  此时,女鬼好像失去了法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结果就消失了,以后也不再出现。

  男子放下他心中的巨石,不久就顺利再婚。

  如果这个丈夫去找西方模式的现代心理治疗师,治疗师一定会告诉他,梦中出现的亡妻鬼魂其实是他的“心中鬼”,也就是他移情别恋罪恶感的投射,然后要他加强内识力,减轻罪恶感,好准备开始第二春。

  但禅师却什么也没说,甚至连鬼的真假都不提,而只提供一个巧妙的途径,让当事者自行去吹散心中的迷雾――女鬼为什么不知道他手中有几颗黄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女鬼只知道他知道的事,这表示女鬼只是他“妄心生暗鬼”。在自己领悟是怎么回事后,明心见性,原来的害怕、烦恼和罪恶感自然就一扫而空。

  禅所提供的心理治疗,似乎同样是“不可说”。但不说破,主要是想让你自行去参透识心的虚妄,只有身历其境,自己去心领神会,才能带来彻底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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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让我死 

王溢嘉  

  如果“生”是虚幻的,那么“死”当然也是虚幻的。

  有一天,一个头戴高帽、身穿戎装的异人,身后跟着很多随从,步履轻盈、神色从容地前来,说要参见元閫禅师。

  元珪禅师看他的容貌奇伟、举止非常,就说:“善哉!贵客为何而来?”

  对方说:“大师难道不认识我吗?”

  元珪说:“对佛与众生,我都一视同仁,没有分别,怎么能认出你是谁呢?”

  对方说:“我是这里的山神,能主宰人的生死,大师岂能将我一视同仁?”

  元珪说:“我本就无生,你又怎么能让我死?我看待我的身体如同虚空,看待你也跟我一样,你岂能毁坏虚空和你自身?即使你能毁坏虚空和你自身,我也是不生不灭的。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又怎么能主宰我的生死呢?”

  叔本华,人称悲观哲学家,经?在满汉全席的盛宴里,大谈死亡。但对死亡,他似乎相当乐观:

  “唯其能深深意识到本身的不灭,才能平心静气、心安理得地去面对不知何时会降临的个体毁灭,而在两眼之中自然呈现不受死亡影响及侵犯的安详。”

  这跟元珪所说的“虚空”和“不生不灭”有点类似。其实,从现代物理学“质能不灭”的观点来看,万物的生或死,不过是组成他们的分子和原子的重新排列而已。

  有一个和尚问日本妙心寺的开山禅师:“如何能脱离生死束缚之道?”

  开山禅师回答:“我这个地方,并没有生死。”

  就像罗马皇帝哲学家奥略留斯所说:?我是由因缘与物质而形成的,两者都不会破灭而归于无,因为两者都不是无中生有的。所以我的每一部分,将会经过变化而成为宇宙的某一部分,然后再变成另一部分,以此类推以至于无穷。”

  质能不灭,随缘重组;万物不死,只会变化。如果能这样想,那就没有人能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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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思,故我在 

王溢嘉 

  我思,故我说:“笛卡尔不在。”

  有一天,临济在僧堂内小睡。黄檗走进来,看到他睡得正甜,便用棒子敲椅子一下。临济张开睡眼瞧一瞧,又若无其事地入睡。

  随后,黄檗来到前面的僧堂,看到首座正在那里坐禅。黄檗出声质问:“后面僧堂里的那个和尚在坐禅,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呼呼大睡时心无所念、心无所思,这种不思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因专心睡觉以至于忘了思,进入无何有之乡,这正是修行的理想境界,所以无异是在坐禅(修行)。

  反之,一般人坐禅时心念纷飞,时而思善,时而思恶,时而又提醒自己宜速断念,刻意想不思……这样的胡思乱想,怎么能说是在修行?

  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意指人因思想而证明自我的存在,但黄檗却告诉我们,当我在思时,我其实是不在的(不存在于当下),因为我总是随着心思飞到过去、未来、想望的时空中。这个因思而不在的,显然是妄我。

  百丈怀海随侍马祖禅师外出,看到一群野鸭飞越天空。

  马祖问:“那是什么?”

  百丈答:“野鸭子。”

  马祖问:“到什么地方去?”

  百丈答:“飞过去了。”

  马祖忽然伸手用力拧百丈的鼻子,百丈痛得叫出声来。

  马祖说:“难道你也跟着飞过去了吗?”

  当百丈回答“飞过去了”时,他的心思和整个人都跟着野鸭子飞到了天际,而马祖的拧鼻,就是要截断他的思想,让他回到当下——“我不思,故我在”,这个因不思在的就是真我。

  其实,人生最美好的存在经验是你专注、陶醉在一件事情中,浑然忘我(忘掉的是妄我)、忘了思想的时刻。不思,不仅是在(在的是真我),而且是幸福的存在。

  也因此,对自我的终极了解是忘了自我,而自我追寻的最高境界是无所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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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有个宝藏 

王溢嘉

  自我追寻,就是内在追寻;更进一步说,就是明心见性,要明你的心,见你的性。

  和尚问:“如何是佛?”

  法忠禅师答:“莫向外边觅。”

  又问:“如何是心?”

  法忠答:“莫向外边寻。”

  又问:“如何是道?”

  法忠答:“莫向外边讨。”

  再问:“如何是禅?”

  法忠答:“莫向外边传。”

  和尚的问佛、问心、问道、问禅,等于一般人的“自我追寻”。一连几个莫向外边去寻觅、追讨,就是希望我们回头,反观自身,从事内在追寻,那才是真正的自我追寻。

  慧海参见马祖禅师,说:“我想来求佛法。”

  马祖说:“你自家有个宝藏不知珍惜,却离开家里,四处游荡做什么呢?我这里什么也没有,你要来求什么佛法呢?”

  慧海:“请问师父,什么是我的自家宝藏?”

  马祖:“现在问我的那个,就是你的自家宝藏啊!它什么都有,毫无欠缺,使用起来也自在无碍,你又何必苦苦向外寻求呢?”

  “现在问我的那个”就是你思想的主体、你的自我、你的自家宝藏,也是人人都有的自性、真心。

  很多人都说,人生最重要的是从事“自我追寻”,但到底要追寻什么呢?有的人说要发现自我,有的人说要实现自我,有的人说想开发自我。其实,不管是要发现、实现或开发,第一步都是要先“明心见性”,要明你的心,见你的性。而心性不在外边,不假外求,所以,所谓“自我追寻”?在本质上都是一种内在追寻。

  自家宝藏“什么都有,毫无欠缺”,因为你的真心或自性是“真空妙有”,具有“无限可能性”,的确有待你好好去发现、实现和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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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地不平 

王溢嘉

  人比人,气死人。这个“气”,往往来自一个虚妄而扭曲的“因为”。

  有一天,大慧禅师上堂,对众弟子说:

  “我本来以为是那些草长得有高有矮,但在烧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地不平。”

  对事情提出解释,是认知的主要作用。而解释,大部分是在找原因,也就是厘清因果关系。

  一个父亲将儿子的成绩单往桌上一摔,愤怒地说:“看你考个什么成绩?就是因为你太不用功了!真是令人失望!”

  成绩比别人差是事实,但“因为”什么呢?也许是比人家不用功;但也许是遗传基因比较差,脑筋转得比别人慢,身体比较容易疲倦;也许是读书环境比人家差,参考书比较少,或女朋友比别人多;也许是老师的题目出得不好……

  基本上,这些原因和解释都仅止于推论或臆想,推论难免虚妄,臆想就更可能扭曲。现代心理学更告诉我们,在做行为归因时,我们有明显的人我之别,也就是“严于责人,宽于究己”,譬如别人考试分数低,那是因为他懒惰、愚笨,自己分数低则是因为自己“没睡好、一时粗心”。

  人我有别的错误推论、虚幻臆想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对人产生实质的伤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白云禅师有一首偈子:

  若能转物即如来,春至山花处处开;

  自有一双慈悲手,摸得人心一样平。

  这里的“慈悲手”,比较接近“真心”,因为真心是没有人我之分、爱憎之别的,这是慈悲的核心要义。但也许,我们还可以引进更多的慈悲。

  解释,主要是识心的活动。识心有好有坏,会依个人的见识、阅历与拣选而变。在解释事情时,没有人我之分、爱憎之别固然很慈悲,但如果能多一点爱、多一点宽恕、少一点憎恶,那就更慈悲。这种善意的拣选和认知,就是慈悲的识心。

  “转物”,就是用“心”去改变对事物的认知和解释。草,为什么看起来得长得有高有矮呢?原因可能很多,但何妨慈悲一点,先从“地不平”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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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骰子与拉磨 

王溢嘉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

  太平禅师自己用木头做了六颗骰子,每颗骰子的每一面都刻了“么点”(一点)。

  凡是有和尚进他门来问道请益,他就将六个骰子一掷,然后问:“你懂不懂?”

  只要对方稍微犹豫,他就挥起手杖,将他打出去。

  六个骰子不管被人怎么抛、怎么转、怎么掷,它们总是出现“么点”。太平禅师要向人开示的是:不管外在的情境如何变化,被人奉承也好,被人欺压也好,你还是你,心中都有一个固若磐石,不会随人起舞,不受外力动摇的成分,那就是你人格的核心部分,也就是你的“真我”。

  有一天,南泉禅师问职事僧:“今天的劳动要做什么?”

  职事僧回答:“拉磨。”

  南泉说:“很好。磨子就任你拉,但不能让磨子中心的轴子转动。”

  用磨子磨大麦也好,磨黄豆也好,磨芝麻也好,磨子不停地转,但磨子的轴却都没动。人生好比拉磨,在家做丈夫也好,出门做伙计也好,搭车当乘客也好,不同的角色有不同的表现,但心就像磨子的轴,要站稳立场。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是所谓的定,心定而后生慧。但这个定并不是压抑,不是把心强行钉在一个点上,而是清除一些不必要的杂物、干扰和束缚,让像磨子轴的真心(自性、真我)自然显现。它原本就是定的,也是自然能生慧的慧心。

  真我,好比“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里的妾身。在所有的世态中,最让人在意和迷失的是别人的批评,不管我们做什么、怎么做,都会有人批评,如果遇到别人批评,我们就改变主意、迎合他人,那很可能就会像“父子骑驴”的故事,因缺乏主见、迷失自我而成为众人的笑柄。

  要想在“翻覆雨”中做“分明月”,你要听的不是外面的声音、别人的意见,而是自己内在的声音、真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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幡动风动心动 

王溢嘉

  人对事物的认知有三个境界。要想提升生活的境界,就要先提升认知的境界。

  桂琛禅师去参访玄沙禅师。

  玄沙问:“三界唯心,你是怎么体会的?”

  桂琛指着椅子,问:“你叫这个是什么?”

  玄沙回答:“椅子。”

  桂琛说:“那你还没有领会三界唯心的真义。”

  玄沙于是改口说:“我叫它作竹木,那你叫它什么?”

  桂琛说:“我也叫它竹木。”

  我们对事物的认知,最初仅止于表象或名相,譬如说那是“椅子”或“床铺”,这是第一境界。但椅子和床铺即使外观、功能有别,却都是“竹木”所造,能看出事物表象背后的共通本质,是认知的第二个境界。

  六祖慧能在抵达法印寺时,正值黄昏时刻。晚风习习,吹动着寺里的一刹幡。他听到两个和尚在争论:

  一个和尚说是“幡在动”,另一个却说是“风在动”,彼此争论不休。

  慧能说:“能不能让我这个俗人参加两位的高论?我觉得这既不是幡动,也不是风动,而是你们的心在动。”

  风吹幡动,说“幡在动”,这是只看到表象,是认知的第一境界。但不只幡动,附近的柳枝也在动,说“风在动”,点出它们共通的原因,是认知的第二境界。但归根究底,看到幡动、柳枝动,知道风在动,都来自心的观照,也就是“心在动”,这是认知的第三境界,也是认知的最终本质,所谓“三界唯心”是也。

  不同的认知境界,会影响我们对事物的解释,更进而左右我们的应对和处理方式。当你觉得不对劲,而想要有所改变时,如果你认为那是“幡在动”,那你就会想去改变幡;如果你认为那是“风在动”,那你就会尝试去改变风向;如果你认为那是“心在动”,那你就必须去改变你的心。

  禅,直指本心,告诉我们应该认识什么、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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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我自己 

王溢嘉 

  “我是谁?”当你开始这样问时,就有一点哲学了。

  和尚问:“什么是我自己?”

  缘德禅师反问:“是什么使你问这个问题?”

  狗和猴子都不会问“我是谁?”让你问这个问题的,是你的“自我意识”,你成了自己观照、思考的对象。

  和尚问:“什么是我自己?”

  道闲禅师:“就像你和我。”

  和尚:“那就没有二元差别了。”

  道闲:“十万八千里!”

  每个人都有“自我”,从某个角度来看,没有什么差别;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又都是独一无二的。所谓“自我追寻”或“自我实现”,就是一个人渴望能在这个尘世活出一个有意义而又独特的自己。

  和尚问:“什么是我自己?”

  玄沙禅师反问:“你要你的自我做什么?”

  云门禅师反问:“你是怕我不知道吗?”

  得一禅师答:“你这是雪上加霜。”

  但当一个人开始问“我是谁?”而开始去思索、去追寻时,却往往是进一步迷失的开始。他被世俗的物欲所迷惑,希望用这个或那个来装扮“自己”,获得别人的鼓掌和肯定,但这样的自己却是“妄我”而非“真我”,结果无异是“雪上加霜”。

  尸利和尚问:“构成这个我的是什么?”

  石头禅师反问:“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找?”

  和尚:“如果我不问,要从何处得到解答呢?”

  石头:“难道你失去过?”

  自我追寻经常是“骑驴找驴”,与其盲目地四处去追寻,不如先静下心来,好好认识自己。

  禅,就是要帮助你认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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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与天堂 

王溢嘉

  你,就是自己的地狱,自己的天堂。

  达观禅师与李端愿居士论道。李端愿问:“究竟有没有天堂和地狱,请大师您明说。”

  达观禅师说:“关于天堂与地狱,各方诸佛是向无中说有,那是眼见空花;而太尉你是就有里寻无,这是手掬水月。最堪笑的是多数人都是眼前见牢狱,却不知心外有天堂。其实,人若有祈盼和惧怖之心,善恶就自然形成各种境地。你若明了这点,就不会再迷惑。”

  达观禅师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意思很清楚──天堂与地狱主要是当事者个人的心境造成的。日本的一则禅门故事,更清楚地说明这点:

  一位武士来到寺院,向白隐禅师恭敬顶礼后,表明来意:“究竟有没有天堂和地狱,请大师您指点。”

  白隐禅师看了他一眼,很快地回答:“凭你这副德性,有资格问这个问题吗?”

  武士一听,顿时怒火冲天,立刻抽出腰间的长刀,要向禅师砍过去。

  白隐不为所动,微笑说:“你现在就在地狱里。”

  武士仿佛受到当头棒喝,立刻把刀子放下,跪在禅师面前忏悔。

  于是,白隐又对他说:“你现在就在天堂里啦!”

  天堂与地狱,不只存在于我们心中,而且都是因个人动心起念而来。当武士被激怒而抓狂时,他识心动而恶念起,自己就成了地狱。反之,在经禅师点醒而识心息恶念消时,本自清净的真心显现,他就置身于天堂之中。

  天堂与地狱是可以互换的,因为一个人的真心与识心是互为消长的。就像写过《失乐园》的英国诗人弥尔顿所说:“心灵是它自己的居所,可以把地狱变成天堂,把天堂变成地狱。”用禅的语言来说,识心起而真心隐,就是把天堂变成地狱;识心息而真心现,就是把地狱变成天堂。

  你是在地狱或天堂里?那就要先问你是用哪个心来认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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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为小事烦恼真幸福 

王溢嘉

  一个人会觉得烦恼,是因为他有时间烦恼。

  一个人会为小事烦恼,是因为他还没有大烦恼。

  某个夏日,曹山禅师问一位和尚:“天气这么热,要?什么地方躲一躲好呢?”

  “到热汤炉火里躲避吧!”和尚说。

  “热汤炉火里怎么躲得了热呢?”曹山不解。

  “在那里,诸种烦恼都不会有啦!”和尚答。

  天气这么热,意味着烦恼。但热汤炉火里比天气更热,怎么躲呢?因为若遇到大烦恼,原先的小烦恼根本就不算什么。被热汤炉火烫死后,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一个为鼻子长得太塌而烦恼的人,当他知道自己得了肝癌后,就不会再为鼻子太塌而烦恼。当他死亡的那一刹那,那更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死亡是最大的烦恼,但也是最后的解脱,“你还没死”,何必为一些小事烦??

  各种烦恼都是无明,都因识心而起。以一识去克另一识,亦不失为便宜之计。

  圣严法师语录:

  “遇到烦恼要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不自找烦恼,就是智慧。”

  “有烦恼的时候,不要把它当成困扰,就没有烦恼。”

  要想不再烦恼,釜底抽薪之计当然是去妄存真,彻底“放下”它。但如果放不下,我们不妨引进另一种新的认知。

  的确,人似乎总是在为这个或那个烦恼,而且大部分是小事。但为小事烦恼真的那么痛苦吗?必须去之而后快吗?

  哲学家叔本华说:“要判断一个人幸福与否,必须问的不是他?何愉快,而是他为何烦恼。如果让他烦恼的事物越是平凡细微,那就表示他越幸福。因为一个真正的不幸者,是根本没有心情去觉察到那些琐碎小事的。”

  所以,能够为小事烦恼,表示“你还非常幸福”。这也就是圣严所说的“接受它、处理它”,改变对烦恼的认知,“不再把它当成困扰”,自然也就没有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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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有这个在” 

王溢嘉

  “将心比心”。我们会察觉对方有某个念头,通常是因为自己心里先有了那个念头。

  一个尼姑来参访赵州禅师,问:“什么是佛法的密密意?”

  赵州伸手捏了一下尼姑的身体。

  尼姑说:“和尚你还有这个在。”

  赵州说:“是你还有这个在。”

  尼姑说的“这个”,指的是“男女之情”。她质问赵州为什么还有“男女之情”。而赵州说的“这个”,指的却是“对男女之情的执念”,如果不是尼姑心里时时存着这样的意识,为什么人家一碰到她的身体,就立刻认为对方是“心存不轨”?

  现代心理学称此为“心理投射”作用,也就是将个人内在的心思投射到外在的人和事上头,这是最常见的认知方式。但每个人内在的心思不同,它并非天生,而是个人后天的习染培养出来的,禅家称此为“识心”或“妄心”。心情郁闷的人,看什么东西都是沉闷的;而喜欢说谎的人,则特别容易察觉别人话中的虚假,这些都是识心的作用。

  日本的坦山禅师和久我密云结伴云游。一日来到一条河边,河水并不深。河边有一位也想到对岸去的少女,但却不敢下水,而在那里焦急。

  久我自个儿涉水而过,坦山则抱着那位少女渡河。过了河后,久我一直紧绷着脸,不和坦山说话。

  如此走了几十分钟,久我终于忍不住,开始责备坦山:“你这个混账东西!身为出家人却抱女人,而且还是个黄花闺女,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坦山听了,大笑说:“哪个女人?原来你还在抱那个女人呀!哈!哈!我在过河后,早就将她放下了!想不到你居然还抱着。”

没做,并不表示就没想。久我心里的“那个”,显然比坦山严重多了。

  所以,当你认为这个世界很黑暗、指责别人很邪恶时,禅给你的坏消息是你有一个黑暗、邪恶的“识心”,好消息是这个“识心”是虚妄的,并非你与生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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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中鹅与无缝门 

王溢嘉

  所谓“困境”,指的往往不是艰困的情境,而是你的心被情境困住。

  三圣禅师问:“用网也网不住的金鳞,应该用什么为饵?”

  雪峰禅师答:“等你出了网后,我再告诉你。”

  三圣的问题似乎很深奥,让他陷入了困境。但雪峰提醒他,他是自投罗网,心被困住却还浑然不觉。

  陆宣大夫问南泉禅师一个问题:

  “有人在一个瓶子里养了一只小鹅,鹅渐渐长大后,出不了瓶子。现在不能打破瓶子,也不能弄伤鹅,请问和尚,要怎么让鹅出了瓶子来?”

  “大夫!”南泉大声唤他。

  “是!”陆宣应诺。

  “出来了!”南泉说。

  陆宣当下大悟。

  有个和尚问:“有一道无缝铁门,请师父为我开启。”

  祖灯禅师说:“你且进前三步,我跟你说。”

  和尚向前走三步。

  祖灯说:“这不是开了吗?”

  瓶中鹅也好,无缝门也好,都是生命困境的象征,它们容易令人沉溺,沉溺在埋头去抽丝剥茧,想要为它们理出一个头绪来。

  沉溺就是“住”,陆宣和和尚的心被那些吸引人的难题困“住”了。被困在瓶中的其实不是“鹅”,被关在无缝门内的也不是“人”,而是陆宣和和尚的“心”——识心、妄心。

  唯一脱困的方法就是给予当头棒喝,唤醒那迷失而被困住的心,让它不再沉溺,自己跳出来、走出来。

  生命的真实困境,有很多也都像瓶中鹅、无缝门般是无解的,你再怎么百般思量、抽丝剥茧,也只是治丝益棼,让自己越陷越深而已。唯一的解脱之道是,敲敲自己的脑袋,放出自己被困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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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让你怀疑 

王溢嘉

  我疑故我思,我思故我悟。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某寺中,一尊圣僧的塑像竟然被老虎给咬了。

  一个和尚看到了,问师浩禅师:“既然是圣僧的塑像,为什么还会被老虎咬呢?”

  师浩答:“就是要让天下人怀疑死。”

  怀疑吧,怀疑吧。只要你敢怀疑,你就会觉悟所谓“圣僧的塑像”到底代表了什么。有怀疑,才会认真去思考;认真思考过,才能有所觉悟。

  多数宗教都强调信心,因为信心代表虔诚,更能给你安稳。而禅,却鼓励大家怀疑。怀疑虽然经常让人感到不舒服,不过就像米兹拿所说:“我尊重信心,但怀疑却能给你教育。”真正提供你成长、让你受益的是怀疑。

  高峰禅师的老师问他:“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高峰答:“狗舔热油锅。”

  老师说:“你从哪里学得这些无聊话?”

  高峰说:“正要师父您怀疑!”

  他老师听了,莞尔一笑。

  不只老师鼓励学生怀疑,学生也故意让老师怀疑。但这种怀疑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理”,不仅不阴沉,相反,还充满了喜感。

  怀疑是思考之母。不要怀疑人,但对事理不妨多些怀疑。就像笛卡尔说:“如果你要成为一个真理的真正追寻者,那么在你一生中,最少要有一次,尽可能地怀疑所有事物。”如果你没有怀疑过,那你离真理未免太远了。

  一个真正会思考的人,不是能为每一个问题找到答案,而是能对每个答案产生疑问。人生有很多问题,每个问题都早就有人为我们提供现成的答案,你要做的是为每个答案提出一个疑问。

  如果能以轻松喜悦的心情,将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大疑团,颠之倒之,拆之解之,思之想之,然后将它们重新安置,那你就会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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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加一个字 

王溢嘉 

  不同的思路带领我们前往不同的终站,半路转个弯,小菩萨就走进了大庙。

  有一天,沩山和仰山师徒一起去放牛。

  沩山指一指牛群,问:?这里面有菩萨吗?”

  仰山回答:“有。”

     因为众生平等,众生皆有佛性,所以仰山回答“有”。有,就是肯定。

  “生命有意义吗?”“生活里有快乐吗?”即使你不确定,但不妨都先回答“有”。因为只有先这样想,先给予肯定,你才会朝这个方向去找,才能发现“的确有”。

  沩山又问:“你看哪头牛是菩萨,指出来让我看看。”

  仰山看看牛群,反问:“师父怀疑哪头牛不是菩萨,指出来让我看看。”

  沩山一笑作罢。

  仰山如果指出哪一头牛“是”菩萨,那他就落入了思考的陷阱,表?他有分别心的迷障。

  但他反问沩山哪一头牛“不是”菩萨?因为多了一个字,观照的角度和思考的方向都为之一变,不只使他跳出了陷阱,整个的牛群也因而变得可爱许多。

  在思考问题时,多数人也都习惯用“是”来观照考虑,譬如问哪个“是”好人?什么“是”我快乐的泉源?哪些“是”我可以帮忙的……这样的分辨和拣选,分别心太重,得到的答案也是狭隘的。

  但如果能加一个字,用“不是”来思考,改问哪个“不是”好人?什么“不是”我快乐的泉源?哪些“不是”我可以帮忙的……你将发现,这种“逆向思考”让世界变大了,你?心胸变宽阔了,每个人、每件事也都变可爱了。

  人生,总免不了有分辨、拣选的时刻。要如何分辨、拣选,需要的不是费心,而是慧心。慧心,就是学仰山禅师加个“不”字,作聪明的逆向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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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命在哪头 

王溢嘉

  何谓“真实”?是你认为真实的,加上你认为不真实的,再加上你认不出来的部分。

  有一天,众和尚在户外做集体劳动时,胜先禅师的铲子不小心铲断了一条蚯蚓,蚯蚓还不住跳动。

  胜先问神力禅师:“我不小心将一条蚯蚓铲成了两段,但两头都在动,不知道蚯蚓的性命在哪一头?”

  前面说过,在“二元对立”的思考模式中,人的想法常会有所偏执,譬如偏明或偏暗、左倾或右倾。胜先禅师所提的问题,似乎在逼神力禅师,还有我们做一个选择。

  神力禅师拿起铲子,在蚯蚓断了的左头打一下,右头打一下,中间的空处也打一下。然后丢下铲子,扬长而去。

  面对这种情况,很多人都不再偏执一端,而会认为左端和右端——蚯蚓的“两边”都有性命。神力禅师则更进一步,在“中间的空处”也打一下,他除了两边的“有”外,连“无”都考虑进去,面面俱到,这样才算完整。

  “蚯蚓的性命在哪头”其实只是个引子,我们对其他问题的思考也都应该如此。譬如什么叫“真实”?它应该是你认为真实的,加上你认为不真实的,再加上你认不出来的部分。或者,是你的真实加上我的真实,再加上你我都否定和没有想到的部分。

  而这正是犹太人对真实的概念:希伯来语中的“真实”,使用了希伯来语开头的字母、末尾的字母和正中间的字母。因为犹太人认为:所谓“真实”,是左边的也对、右边的也对、正中间的也对。它跟神力禅师对蚯蚓性命的看法异曲同工,不执着于左右和有无,兼容并蓄,那才是更高的“真实”。

  至于什么是“生命的真实”,那就更复杂了。你有你的真实,我有我的真实,但那都只是极小部分的真实,与真正的真实相较,根本就微不足道。

  我们对真实的了解,就好像瞎子摸象一般。能够认清这一点,遇到问题时才能做更周延的思考,也不会剑拔弩张地去与人争辩谁说的才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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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富的空无 

王溢嘉

  一流的思考,不是要告诉你怎么从“实有”里看出“虚幻”,而是要教你如何从“空无”里看出“妙有”。     一位画家的画颇有禅意,人称“禅画师”。

  某人来向他求画,他随手拿出一幅给对方,那人一看,竟然是一张白纸。他当场失望地愣住。

  禅画师解释说:“先生,在这幅画里,你可以看到一头牛,它正在吃草。”

  某人问:“草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禅画师:“哦,草被牛吃光了。”

  某人:“那牛呢?”

  禅画师:“那头牛把草吃光后,当然就走开了。”

  不要以为这是无厘头的笑话,法国小说家巴尔扎克的房间里就挂着一幅这样的“空白画”,那是他最喜欢的画,因为他可以随心所欲,把自己的想象投射到空白的画布上。而这也正是苏东坡所说的“无一物中无尽?,有花有月有楼台”。

  只有善于思考,具有丰富想象力的人,才能从“空无”中看出它的“无限的可能性”。

  佛陀在灵山会上,出示手中的一颗随色摩尼珠,问四方天王:“你们说说看,这颗摩尼珠是什么颜色?”

  四方天王看后,各说是青、黄、红、白等不同的颜色。

  佛陀将摩尼珠收回,张开空空的手掌,又问:“那我现在手中的这颗摩尼珠又是什么颜色?”

  四方天王异口同声说:“世尊,您现在手中一无所有,哪有什么摩尼珠呢?”

  佛陀于是说:“我拿世俗的珠子给你们看,你们都会分别它的颜色,但真正的宝珠?你们面前,你们却视而不见,这是多么颠倒啊!”

  佛陀空手中那颗看不见的宝珠,指的是我们人人都有的“自性”(或佛性),它无形无相、不生不灭、一应俱全,亲近它、了解它、听从它、实现它,就是生命的圆满之道。

  不管怎么说,如果能对周遭的“空”和“无”做另一番思考,学习去体会“空无”的丰富意义,生命就不会再那么空洞、虚无与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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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莹剔透与污染 

王溢嘉

  悟,就是发现一个新观点:发现我们都被晶莹剔透污染、被光明污染了。

  有人来向洪谨禅师请教关于污染的问题:“像霜雪一样洁白,如何?”

  洪谨禅师答:“还是污染!”

  又问:“那什么才是不污染?”

  洪谨禅师答:“五颜六色!”

  不管是皮肤或人格,“洁白似雪”都是很多人追求的理想目标和境界。在电视里,每天都可以听到下面这两句令不少女性羡慕的广告词:“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晶莹剔透?”“我就是有办法白回来!”屏幕里的漂亮明星的确很晶莹剔透,很白。看似纤尘不染,令人心生羡慕。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晶莹剔透”和“美白”,就像洪谨禅师所说,其实是一种严重的“污染”。

  我们常以为只有肮脏、黑暗的东西才是污染,其实,洁白、光明的东西也可能是污染。

  马祖禅师上堂说法:

  道不用修,但莫污染。

  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趋向皆是污染。

  凡是以人为的方式“造作”出来的,都是污染。靠人工化妆品七涂八抹搞出来的“晶莹剔透”和“美白”,更是莫大的污染。真正的不污染应该是天然,是“五颜六色”,也就是一个人或事物的“本来面目”。但这不是说我们脸脏了,也不必洗。洗脸是“洗”,不叫“染”。

  同样的,在黑夜里由电灯所带来的光明,也是人为造作。所以,这种光明其实也是污染。大体而言,人类的所有文明都是人为造作,也都是污染,即使不“污”,也是很“染”。

  当然,这个意思不是说我们就不要文明,而是在接受文明洗礼时,也要接受禅的思想洗礼,了解这种人为造作污染了我们的本来面目,模糊了我们的生命视野。

  想要还我本来面目,看清人生方向,眼睛和脑袋都要好好“洗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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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回就伤心一回 

王溢嘉

  禅师把你搞糊涂,是想让你的脑袋在撞墙后,能换个角度重新去思考。

  这个或那个和尚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   布水禅师答:“想一回就伤心一回。”   香林禅师答:“坐久了就会感到劳累。”   云盖禅师答:“古寺碑难读。”   南台勤禅师答:“一寸龟毛重七斤。”   仁王钦禅师答:“闹市里耍猴子。”   兴善禅师答:“刚才还记得。”   利山禅师答:“我看不到什么。”

  以上,只是历代禅师对“祖师西来意”(达摩祖师从印度来到中国的用意)的一小部份回答而已。   和尚喜欢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跟一般人喜欢问“什么是生命的意义?”类似,你的“生命的意义”就是他的“祖师西来意”。   每个答案都不同,而且都答非所问,让人如坠五里雾中。传统的观点认为因为“祖师西来意”是“不可说”的,所以禅师在“非说不可”时就故意放烟幕弹,把你搞糊涂,无非是想截断问者的心思。   但从现代思考学的观点来看,这些答案都是非常活泼的“转移式思考”。因为如果改问:“什么是生命的意义?”回答“想一回就伤心一回”、“古寺碑难读”、“闹市里耍猴子”、“我看不到什么”等,似乎也都能“曲径通幽”,提供另一个思考角度,而得到非常有“创意”的答案。      和尚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   澄远禅师答:“谁在这里踏步?”

  这个反问式的答案就很不错。它不是要把你搞糊涂,而是要开示你:“祖师西来意”也好,“生命的意义”也罢,都是“问不出来”的,而必须靠你自己去发现、去追寻、去领会、去实践。光用嘴巴问,只是在那里“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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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三斤,睡不着 

王溢嘉

思考就是求异,就是在你昏昏欲睡时,为你提神醒脑。

  有人问:“达摩面壁九年,到底是为什么?”

  永禅师答:“因为睡不着。”

  真是出人意表的答案,但却让人眼睛为之一亮。

  中国禅宗的祖师爷达摩,在嵩山面壁九年,是何等特殊、坚毅的修为,依常理,必然有“深奥而高贵”的原因。“因为睡不着”这个答案,却让人感到惊讶,让我们的思路在瞬间脱离常轨,但又觉得它好像要提醒我们什么。

  有个和尚问:“释迦拈花,迦叶笑个什么?”

  大宁禅师答:“只是忍不住笑。”

  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拈花说法,迦叶尊者报以会心的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是佛禅两界的美谈,而大宁禅师却似乎有意作弄我们,他的答案同样有违常理,但也让人真的忍不住想笑。

  有人问:“如何是佛?”

  洞山禅师答:“麻三斤。”

  佛法高妙,被很多人视为人生臻于圆满境界的不二法门,但“麻三斤”的说法却相当怪异,塞得我们的脑袋有点发麻,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又好像在暗示我们,其中另有深意。

  如果人生让你昏昏欲睡,提不起劲,那可能是因为你的思考方式太古板、太寻常、太沉闷了。

  上面的三段问答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却有一共同的地方:问题很平常,答案很怪异。而它们也具有相同的用意:希望我们能从僵化、狭隘、死气沉沉的思考模式中跳脱出来,打破对圣与凡、高贵与庸俗等等的执着?用一种比较轻松、活泼、另类的思维,重新来观照这个世界和自己。这样,人生才不会再显得那么沉闷、苦闷与空洞。

  禅,历久而弥新。在这个时代,禅最值得称道的是,它那活泼而又有创意的思考方式,能为我们带来生活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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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狗来打石头 

王溢嘉

这是怎么一回事?唉,就是“拿起石头来打狗”的另一种说法嘛!

  德山禅师上堂说法:

  我这里佛也无,法也无,达摩是老臊胡。

  十地菩萨是担粪汉,等妙二觉是破戒凡夫。

  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点鬼簿、拭疮脓纸。

  四果、三贤、初心、十地是守墓鬼。

  这段话一定会让很多心地纯洁而又虔诚的人听在耳里,痛在心里,而忍不住皱眉嘀咕:“为什么要如此呵佛骂祖?如此亵渎三宝?”

  德山这样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固然有打破世人迷信权威、崇拜偶像心理的用意,也在强调“凡圣无两”——佛、法、僧三宝看似高贵,其实跟低贱的东西没有两样。但主要的作用还是在思考上头。

  禅门有一首偈子:

  不为奇来鸡咬狗,拿起狗来打石头;

  从来不说颠倒法,阴沟踏在脚里头。

  把狗咬鸡、拿起石头打狗、一脚踏进阴沟里寻常现象颠倒过来说,却又说“从来不说颠倒法”,正是很多禅师惯用的手法。

  德山的那段话“颠覆”了我们惯常的想法,我们当然也可以“颠覆”他。将他的话“颠倒”过来,那就变成:

  我这里有佛,也有法,老臊胡是达摩。

  担粪汉是十地菩萨,破戒凡夫是等妙二觉。

  系驴橛是菩提、涅槃,点鬼簿、拭疮脓纸是十二分教。

  守墓鬼是四果、三贤、初心、十地。

你看!原本恶心、低贱的物与人,都因此而露出庄严宝相,金光万道,成佛成法了。而那些心地纯洁、虔诚的人,原本被践踏得快要粉碎、痛苦不堪的心也一下子愈合,豁然开朗。

  人生的很多困境、很多苦,不是你想不开,而是你只会开不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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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满自溢

  历史上,明州奉化县出了远近闻名的两个活宝:一个是沿街化缘的布袋和尚;一个是闭关修炼的净瓶居士。他们行为古怪,胡言乱语,但当地人却把他们当做得道高僧。   有一天,一个好事的年轻人出于好奇,决定去拜访他们。他先在一个又脏又臭的巷子里遇到了布袋和尚。那个布袋和尚,又矮又胖,像个皮球,随便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年轻人邀请布袋和尚去吃饭,却让店里的小二端上一堆鸡鸭鱼肉,看布袋和尚怎么办。结果那个布袋和尚双手合十,虔诚地念道:“因缘!因缘!”拜完之后大吃大喝,毫不避讳,不过他吃每一样东西都要分出一点儿扔在布袋里,冲年轻人笑笑。   “这样子也算是得道高僧吗?”年轻人大失所望,又去拜访另外那个净瓶居士,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儿有益的启示。   年轻人到的时候净瓶居士正在家里参禅悟道,他看年轻人来了就一言不发,提起茶壶往供奉的净瓶里倒水,水溢出来还不停手。   “居士,你的净瓶满了,怎么可能再倒进茶去呢?”年轻人忍不住地提醒他说。   “是吗?”居士继续倒茶,反问道,“那么你呢?”   年轻人恍然大悟,感叹道:“果然是有道高僧!是我当时愚昧了!”   “说来听听?”居士淡淡地问。   “大师是教我做人谦虚、有容乃大,不要骄傲自满,为知识所累;我参悟之后,才发现布袋大师也在教我汲取每天的经验教训,用心琢磨。有了你们教给我的这两个法宝,我就再也不用烦恼了。”

  禅思禅悟   把每天生活的经验教训都放一点儿到布袋里去,长此以往,就不缺乏面对人生的智慧了。把精神里渗漏出来的废水从净瓶里统统倒掉,保持内心的健康,不要让有害的心理垃圾沉淀、霉烂,生出吞噬上进的蠹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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