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门故事 禅宗公案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8年06月05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8年06月07日 · 196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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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用直行      有僧人问大珠慧海禅师:「如何得解脱?」大珠答:「本自无缚,不用求解,直用直行,是无等等。」      在本则对话中,一方问如何解脱,另一方答说不需要解脱,因为并没有什么人绑着你,只要以正直的心做正直的事,那就是解脱。      一般人总觉得自己被环境所困,被他人所扰,被自心的矛盾所恼,而且往往认为是来自环境的困扰而引起内心的矛盾,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从表面上看,这种想法似乎有些道理,比如把钱存放地下钱庄,结果钱庄倒闭了;放高利贷,希望获得多一些,却被黑吃黑吃掉了;投机买股票,却被股票套牢了……好像都是环境跟自己过不去。但是请问:究竟是自己愿意被它困扰,还是它来困扰你的?      若以鼠笼做比喻,笼中放香饵,为的是引诱老鼠进笼。老鼠明明知道笼中的食物可爱而危险,却仍愿意冒险。聪明的老鼠进了笼,美食下肚且全身而退。几次侥幸得手之后,胆子越来越大,设陷阱的人则把笼子和机关的装置越做越精巧灵敏,老鼠终究还是被抓住了。      人也是如此,想要占便宜,结果遇上金光党,不但一无所得还损失惨重。聪明人虽然不会上金光党的当,但比金光党更厉害的诱惑会使人不知不觉地进入圈套。有的上了当还不知道,时间久了才恍然大悟;有的不是立刻上钩,而是逐步腐蚀自己才入壳。      因此大珠慧海说:「修行禅法的人,不要老是希望求解脱,希望人家帮你忙来替你解脱。只要你心中不追求什么、不恐惧什么、不逃避什么、无所罣碍,这个时候就是解脱。」罣碍是未得的想追求,已得的怕失去,得到的还嫌不足,患得患失,当然永远不得解脱。      所谓「直用直行」,是把自己的身心用在当用、该用、值得用的地方,合情合理地运用它,这叫做「直用」。当自己的行为,从口头、身体、心理等三方面表现出来时,不要扭曲,不要用怀疑的、骄傲的、自卑的、嫉妒的、愤怒的、得意洋洋的态度来表现,就叫做「直行」。否则就像一面凹凸不平的镜子,反映出来的影像跟环境中真实的事物不相同,自己还以为看得很准、做得很好,其实谬误百出而不自知,就不能称为直用直行了。      儒家有交友三要诀:直、谅、多闻。「直」就是正直不阿,这种人可以得到他人的信赖,但正直并不等于刚直。正直是不用扭曲的心对待人、事、物,不是用刚直的心来伤害人。可知,智慧与慈悲兼重并顾的行为,便是直用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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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图遮眼      药山惟俨禅师看经,僧人问:「和尚寻常不许人看经,为什么却自看?」药山说:「我只图遮眼。」僧人又问:「我能够效法和尚吗?」药山答:「若是你,牛皮也须看透。」      常有人对我诉苦:「佛经看不懂,专有名词太多,经句、经意很难明白。」记得我师父说过,看经的人可分三种。第一种人抱佛经当成咒语来念,一边看一边念,字字分明地念;不需知其内容,目的是藉此使头脑安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第二种人是为一窥佛经的内容,因此「循文解义」,从文字表面去理解经中的义理。第三种人以看经做为一种恒课,是生活中的例行事项。这个层次又可分为两种。第一种是普通的出家人或佛教徒,以信心做课诵、看经,可能是为了求功德。第二种人已开悟,平常生活依然有规律;他看经只看言外之意,也就是佛的心境、悟境、心怀。这等于把他自己跟佛安置在一起,等于面对佛的心。      最后这种看经方式,相当于药山惟俨把看经当成遮眼的层次。而他的弟子想仿效师父,药山知其并未开悟,程度不够,因此要他好好从文字上加以理解。看经时只做到心无杂念是不够的,一定要理解经的意思,即使韧如牛皮的经也得看破。看破的意思是钻研、深究,不是看过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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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事繁      三圣慧然问雪峰义存:「陷在鱼网中的鱼,吃什么过日子呢?」雪峰说:「等你从鱼网中钻出来再告诉你。」三圣说:「你是一千五百人的导师,怎么连我的话都听不懂?」雪峰答:「住持事繁。」      三圣慧然,代表一切凡夫众生,对雪峰义存发出这个疑问。凡夫每天懵懵懂懂过日子,另方面又兢兢业业、慌慌张张找出路,追求安身立命的所在。这种处境,就如陷在鱼网中的鱼,不知死在眼前,尚在为生活而忙。有些人是毫不自觉,已在网中,醉生梦死;有些人则虽已察觉到是处身于这口鱼网中,却无法破网而出。最不幸的是,这些人即使自知都是身陷鱼网的天涯沦落人,由于大家缺乏安全感,还是不免彼此之间你争我夺、尔虞我诈,以自相残杀的行动,来寻求虚幻的保障。问题是,网中的鱼已经没什么食物可吃了,只有互相吞食啦!这是三圣慧然为凡夫众生着急的原因,于是问雪峰如何解救这些鱼儿,让他们有好日子过。      雪峰回答是:「很简单,等你从鱼网中钻出来就告诉你。」三圣很不满意,认为雪峰答非所问,如果鱼在网外的话,我也不必问你这个问题了。你领众一千五百人,是个大寺院的住持,应该听懂我的话啊!其实,雪峰能解答的已经解答过了。      人的烦恼网,不是有谁撒下的,纯粹是作茧自缚,只要放下比较、计较、依赖、期待等的妄想心,当下就不在那口网中,如果还是不懂,再说千言万语,亦似对牛弹琴。所以回说「住持事繁」,没有空闲解答是托词,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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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最亲切      法眼文益禅师参访罗汉桂琛禅师,罗汉问他将往何处去?法眼答:「迤逦行脚去。」罗汉又问:「行脚要做什么?」法眼说:「不知道。」罗汉说:「不知最亲切。」法眼豁然开悟。      一般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充实知识、增广见闻,是非常好的自我成长。不过,知识见闻虽然可以让我们开眼界,却不一定可以让我们除烦恼。开眼界和除烦恼不一样;对各种各样学问的探索,并不等于智慧的开发。禅宗所讲的智慧,是把自我中心的立场、角度、判断都放下,只有绝对客观的事实,没有相对的任何执着。一般人只停留在知识见闻的层面,依靠书本、见闻,加上自己的推想、判断,去从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改善工作,以解决现实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却不能彻底解决来自内心的许多烦恼。      「行脚」是从甲地到乙地,再从乙地到丙地,没有一定的目的地,也没有一定的落脚处,有如行云流水,随缘游方,随处安心。这使得出家人的心中除了求法求师,没有什么好追求的,物质上无所拥有,只要一路走下去就好,所以行脚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修行方法。      罗汉禅师问弟子法眼文益要到哪里去?法眼说要自由自在去行脚,师父又问行脚要做什么?行脚既然是自由自在,本来就没有要做什么,对师父这句问话,法眼实在答不出来,只好说:「不知道!」这是老实话,师父却针对这句老实话予以开示:「不知两字才是你真正需要的东西。」法眼一听就开悟了。      法眼为什么听了「不知最亲切」就开悟?「知」是属于认识的、分辨的、自我中心的,讲「不知」就是放下一切自以为是、知识学问、见闻觉知等的知见障及心障,无我的智慧便能显现。这种无我的智慧,不能用特定的思想、语言、文字来说明,因此罗汉点出「你说不知道,这才是最要紧的」,亦即点明他,只要离开思想、语言、文字等的依傍就对了。所以法眼开悟。      一般人能不能学习「不知最亲切」呢?能,亲自去体验生活,去历经各种人、事、物的现象,要比透过语言文字更能让我们领会,否则也不必说「尽在不言中」这句话了。所谓「无言胜有言」,是因为了解到事实的真相之时,就不必再费唇舌。因此,这里的「不知」并不等于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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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得一失      僧众参问法眼文益,法眼以手指指着门帘却不说话,有两僧在旁,同时去卷门帘,法眼说:「一得一失。」      法眼文益坐在房间里,对着僧众手指门帘,意思是他想出去呢?还是因为房内太暗,希望透点光进来?不得而知。有两僧看到法眼的动作,就一同去把门帘卷起,法眼为何要说「一得一失」。      这可有两层涵意:一是从常识的立场判断,这两人的想法不同,所以一僧懂得,一僧不懂。假设法眼真正的意思是想出门,其中一人猜中法眼心思,另一人则误以为法眼要通风或透光,一人与法眼的心思相印,另一人没有相印;因此,动作虽同,心意不同,故说一得一失。      另一层涵意是从禅机的立场分析,其中一僧得到禅机,另一僧则失去禅机。此二僧本来要向法眼请法的,现在有一僧认为不必再问了,他已知道和尚手指门帘的意思。事实上有什么法好请的?老师要出门就去卷门帘,天色暗了也去卷门帘,这就是法。还有哪一样事物不是现成的悟门?如果体会到法法都是佛法、法法都是禅法,那就体验到,法法都是无我的智慧所见的实相世界了。      另一个弟子未得悟境,既然法眼和尚指门帘他就卷门帘,然后还等着向法眼和尚请求跟他们说法,其实法眼已在无声之中说过法了,他却失去了听法开悟的良机。      至于法眼当时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既然是禅机,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其实我们对禅师提出类似的禅语,做任何判断分析解释,都是上了圈套的愚人。当时法眼只是用一句听来有意义,实际无意义的话,来引发弟子们的智慧,对于未悟者会起疑情、成疑团,破执开悟;对于已悟者可能会给他一句反击:「这个老和尚又在发疯作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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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沙救火      雪峰义存一日在僧堂内烧火,把前门后门都关上,大呼「救火!救火!」弟子玄沙师备从窗外抛进一块木柴,雪峰就开门出来了。      这则故事,好像雪峰义存在玩把戏,徒弟玄沙师备就索兴跟他师父开个玩笑。其实是禅机的表现,并不是儿戏。      僧堂是出家人居住的地方。雪峰也许是因为天冷而烤火,也可能是故意烧了一把火。他把前门后门都关上,然后大喊:「救火!救火!」是要测试弟子们之中,是否有人解答他出的试题。玄沙不是打水去救火,反而丢一块木柴进去做回应,意思是说,已经了解师父的试题,所以叫雪峰再多烧一把火,另出一个试题吧!结果,雪峰欢欢喜喜地开门走出来了。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会宣告全寺大众,急忙提水救火。玄沙却很清楚老和尚在做什么,干脆多给他一块木柴,让他继续玩火。明知是失火,还敢火上加薪,绝对不是普通人的胆识,万一真是师父房间失火,见火不救,闹出了人命,还能算是出家的修行人吗?相信当时的玄沙,已从窗中向内看到雪峰烧火的情况,知道并非真的意外失火,而是正在好整以暇地烧火,所以再给他一块木柴,表示以心印心,心心相应,便是禅机。      类似这样的举动,目的是在考验弟子们的智慧。如果内心不够宁静安定,经常妄想纷飞,遇到火警等的突发事件,必然会惊惶失措,不可能有如此细腻的心来观察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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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回始得      晦庵弥光有一天参问大慧寓广禅师:「我到这里一直不能得彻悟经验,病在何处?」大慧答:「汝病最癖,世医拱手,何也?别人死了活不得,汝今活了未曾死。要到大安乐田地,须是死一回始得。」      晦庵弥光到大慧禅师座下修行,有了一点心得,但是半生不熟,并未透彻。烦恼固然少了,仍不免有些蛛丝马迹挂在心头。他问大慧禅师问题出在哪里,大慧答:「你的病可严重了,世界上没有医生救得了你。」      大慧要晦庵去死。死有两种:一种是肉体的死亡,另一种是烦恼心的消灭。晦庵的肉体没有死,他的执着心、他的自我中心也还活得好端端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了。第一,他想要彻悟,老是挂念着为什么还不彻悟。第二,就因为他想到尚未彻悟,烦恼也就更多了一些。病上加病,病入膏肓。所以大慧说,世上的医生无法治他,干脆去死吧!怎么个死法?叫他死掉求彻悟的心,死掉怕烦恼的心,然后一心一意用方法,一心一意过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这就是死掉了攀缘心、追求心、厌恶心、忧虑心。死了之后即能达到大安乐的地步,也就是大解脱、大自在、大悟彻底。      世间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说法,背水一战,孤注一掷,反而可能产生辉煌的成果。不要盼望得到什么或担心失去什么,即连失去生命也不担心;如果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哪里也去不了。我指导人修行,往往要求他们要有大死一番的决心,不保留任何一样自我保障的资源和凭借。认准情况,下定决心,全力以赴。大死以后就能有大活的境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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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泥牛斗入海      洞山良价禅师问潭州龙山和尚:「和尚见个什么道理,便住此山?」龙山说:「我见两个泥牛斗入海,直至如今无消息。」      两牛相斗的意思,是指未开悟之前,自己的前念与后念往往是矛盾的,自己的过去与现在是冲突的,自己与外界是对立的,自己的观点和他人的想法是不一致的。以自己的内心来说,前念和后念不断进行沟通、商量和较劲、挣扎,就像两头蛮牛斗个不停。以自己和外在之间的关系而言,几乎每个人都希望所有的人、事、物,都能让自己称心满意,适应自己、配合自己、认同自己,便所谓「得心应手」、「吉祥如意」了。事实上并不尽然。你希望人家对你言听计从,对方倒希望你百依百顺;即使是自然环境也常有天灾地变、风霜雨雪等的障碍。所以,当自己的心无法掌控主宰环境时,总觉得环境跟自己过不去。当你在努力克服人为或自然环境的困扰时,就相当于笨牛相斗。      但此处讲的是泥牛。泥牛入水,很容易溶化,一旦遇到足以稀释它的力量,马上就不见了。泥牛入海,还能不被溶化吗?人往往坚持个人的主观意识,那是因为尚未悟得智慧,一旦开悟见性,便知自我中心的固执情绪,就像是泥牛入海,无形无影了。      洞山良价禅师问潭州龙山和尚是如何开悟的,悟境如何;龙山和尚比喻说:「我见到两头泥牛相斗,到海中就不见了,直到今天还没有消息。」意思是未开悟前的自我很固执,遇到什么都要斗:自己跟外境斗,外质也跟自己斗;向外斗环境,向内斗自己。之后,外斗内斗的行为再也不发生了,仿佛泥牛入海,太平无事了。此时心中了知:斗是虚幻的情执,一旦有了智慧,便超越对立与统一,根本无从斗起。这句话透露出开悟以后是多么的洒脱自在;至于未开悟的一般人,在跟别人斗或跟自己过不去时,不妨想想这句话,学学泥牛入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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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埋却      有一个僧人哭着走进法堂,百丈怀海问他怎么回事?僧人说:「我父母都死了,请和尚选个日子发丧。」百丈答:「一时埋却。」      晚近的中国禅宗,流行有这么一个说法:「未悟之前,如丧考妣;开悟之后,更丧考妣。」意思是说,开悟之前是急于为自己的开悟而精进用功,开悟之后已不用为个人的自己打算,但却进入另一个阶段,成了公众的、大家都要用的工具,更使他忙得席不暇暖、不可开交。      一位出家人哭着走进百丈怀海的法堂,不论他是真的嚎啕大哭,还是现出哭泣的样子。他是为自己的生死烦恼而着急,希望百丈发现他是有备而来,百丈果然问他为什么哭,僧人说他的父母都死了,请和尚为他处置。一个普通僧人死了俗家父母,照理不致于要劳动方丈和尚去料理,何况是在方丈和尚说法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请求。他的本意是追求开悟的心情很迫切,迫切到如丧考妣,请百丈协助他。百丈也知道他用意,所以顺水推舟地说:「好吧!不但把你父母埋了,也把你埋了,法堂里的人全都在此时此刻埋掉吧。」      百丈的意思是说,把心中所有的罣碍,不论是个人的、全体的,心内的、心外的都给埋葬掉;这正是要帮助这名僧人及在场听法大众,达成开悟目的的一种明快手法。如果心中的一切东西,真的一时埋却了,便会发现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悟前和悟后完全是一样的。开悟之前,没有必要急迫得像死了父母,开悟之后,更没有必要因为救度众生的大责重任那么繁杂,便产生压力的心理负担。所以真正会修行的禅者,悟前勤修戒定慧、息灭贪瞋痴,身心却不宜紧张;悟后广结善缘普度众生,心中却是了无牵挂,万事如意。怎么还需要你如丧考妣与更丧考妣那样地怆惶奔走失魂落魄呢?所以「一时埋却」的开示,真像醍醐灌顶,使你透心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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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猫儿头      有僧问曹山本寂:「什么东西最贵重?」曹山答:「死猫儿头最贵重。」此僧大惑不解,问曹山为什么。曹山说:「因为从来没有人估算过死猫儿头的价钱。」      一般人对世间事物的价值衡量,是以稀为贵,以功能愈大愈贵,以使用者的身分愈显愈贵。若从佛法的观点而言,身外的以三宝最珍贵,心内的则以见佛性的智慧最可贵。      此僧问的是曹山心目中最贵的东西是什么?这个问题无法正面回答,只能旁敲侧击;如果讲见佛性、明真如就太抽象了,必须用具体的、平常的、现实的事物,来衬托出所要陈述的那个东西,才能让人一听就懂。      可能曹山本寂最近看到或知道有一只猫儿死了,所以随口回答:「死猫儿的头最贵。」这句话对一般人是无法理解的。若说牲畜的头,猪头、牛头、羊头,都可以待价而沽,死猫的头怎么可能是天下最贵的东西?曹山答得很好:凡是可以计算、估价的东西,都是有价的,也是有限的,那是比较上的贵,不是最贵。      无法做价值判断、无从计较价钱高低的才最贵。      智者能化腐朽为神奇、变垃圾成黄金。愚者虽拥有万贯家产,不善用也不知用,守着黄金碗钵,结果饿死在家。请问:究竟是什么最贵?不是客观的事物,而是主观的功能发挥。      曹山所给的就是智者的答案,他不是故意地贵他人之所贱,贱他人之所贵,而是只要能够启发你智慧功能的,便是贵重的,让你产生烦恼、增长心理障碍的,便是垃圾。唯有无私的智慧是你永远拥有,永远用不完的。这才是最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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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跟犹未点地      雪峰义存一日上堂说法:「要知此事,犹如古镜当台,胡来胡现,汉来汉现。」玄沙师备诘问:「万一明镜破了怎么办?」雪峰答:「胡汉俱隐。」玄沙说:「老和尚脚跟犹未点地。」      这是为了彻底破除执着。凡是执有执空都是错,或有或无都是错,或现胡人或现汉人也都错,凡有两端相对的都是错。禅悟者的心境,不仅是平等统一的,更是超越于一或异、有或无之外的绝对自在。      禅者所见的统一,是内外统一、前后统一、彼此统一,没有异端,不落极端。现象上虽有善恶正邪之别,存心上一律都以无我的智慧处理,一律都以无私的慈悲对待。这就是《六祖坛经》所谓的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也像《心经》所说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道理。一切的两端,相即相通,又不互相混淆,这是佛法的基本认识。一般人则善恶分明者嫉恶如仇,巨细靡遗者斤斤计较,是非清楚者愤世嫉俗。这种态度对一般人而言,虽然是正常的反应,但也由于把是非善恶人我恩仇的界限,划分得太清楚,遂形成两个极端,既使他人颇不舒坦,自己的一生,也都被困在烦恼之中。所以佛法要我们汇同来看,从有差别而体会无差别;在认识上,当然应该要有差别,就自我设定的立场上,必须有包容异己,同情异端的平等心和统一心。      所谓超越,是超越于有无、黑白、善恶等差别心之外,也要超越于平等的统一心之外,才是禅法的实证者及开悟者。超越并不等于否定,而是承认其存在,但不在乎它的存在对自己会产生什么影响,不以自己所设的立场来衡量一切事物的对错好坏。换句话说,差别现象是存在的,那是大家的立场,却不会考虑个人的立场。这样一定能够愉快地处理问题,而又不致于把自己卷入问题的漩涡。      雪峰告诉大众,若要知道离烦恼、得智慧、明心见性的事,就如一面古老的铜镜架在镜枱上,胡人经过时,镜中有现有隐的,是胡人的影子;汉人经过时,镜中有现有隐的,是汉人的影子。玄沙师备在一旁听了,抛出一个疑问:「如果镜子打破了,怎么办?」其实《六祖坛经》已经说过:「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六祖早已为大家打破了那面镜子,玄沙便捡个现成的话题问雪峰。雪峰上堂,本来是说法给一般人听的,是比喻悟后智慧的功能,只有纯客观的反映,没有成见的自我中心,所以他这么说并没有错,但在玄沙觉得此语尚有语病,可能会被误认悟后的人,真有一座明镜,反而成了心障,硬是要把这面假设的镜子打破。雪峰对玄沙的问题顺口答道:「镜子破了,胡人汉人也都不见了。」这也没有错,智慧隐没时,反映的功能也就产生不出了。不过镜子打破之后,镜里的胡人汉人虽然没有了,但镜外的胡人汉人还在哩!怎么办?所以玄沙为听法的大众点出了更高深更超越的意境:「以老和尚这么说,表示你的脚跟尚没有着地」,意思是说,若就这几句话的程度判断,你的功夫尚不够踏实,你的意境尚不够透彻。什么有啊!没有啊!都是执着。超越有无,才是彻头彻尾把时空问题解决了。      这种禅门师徒对话的方式,称为「超佛越祖」,并不表示弟子的悟境高于师父,只是借着师徒的对话,破除大众对于权威、偶像及特定言论观念的崇拜执着,使得禅修者摆脱一切的依靠凭借,当下就能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尚未开悟,只是当时他所表达的不是最高的层次,而由玄沙师备把它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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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良为贼      洞山良价禅师晋谒南泉普愿禅师,值马祖道一忌日,设斋祭祀。南泉问众僧:「来日为马师设斋,不知马师还来不来?」众皆无对。洞山说:「待有人作伴即来。」南泉闻已赞曰:「此子虽后生,甚堪雕琢。」洞山却不领情地说:「和尚莫压良为贼。」      这个公案可以分成两个部分来看。      第一,禅宗保留了中国慎终追远的文化传统,逢传法老师的忌日要设斋祭祀。但是除了遵从中国祭祖的习俗,也要兼顾禅宗无执着、无相、无我的见地和原则。因此南泉借着祭祀马祖道一的机会,提了一个问题给大家:「明天祭祀的时候,你们看马祖还来不来?」马祖既已悟道,岂需后人祭他?但僧众卡在一个想法上:「既然祭他,怎么又怀疑他来不来?」因此无言以对。      未知的事一旦成为风俗习惯,即使自己不需要、对象不需要,仍须投合大家的需要,让大家得到安慰、启示,所以还是要支持。比如社会学家对宗教徒拜拜、祭祀、祈祷等行为予以肯定,但他们本身却觉得未必需要宗教信仰。      第二,洞山良价禅师已经开悟,因此答道:「马祖是不会一个人来的,有了伴就会来。」马祖已经开悟解脱,如果还要依赖别的伴侣、对象,那就不是马祖了。他这个回答,等于说马祖不可能来,也不可能有来不来的问题,否则仍有对待。南泉听了,赞叹这位后生小子是值得造就的璞玉。对一般人而言,这是令人欣喜的肯定,但对已经开悟的洞山而言,这等于否定他已开悟,还在等待他人给他雕琢。所以他对南泉说:「和尚,你不要把良家子弟当成贼来看,我不是贼,我已经是良家子弟了。」      洞山禅师是开悟者、解脱者,才会说南泉禅师压良为贼。至于一般人还不到那个层次,如果被人赞叹还自认委屈,那就有点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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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身父母在深草里      有僧人问石室善道是否去过五台山,石室说:「去过。」僧人又问是否见到文殊菩萨,石室说:「见过。」僧人问:「文殊向行者说了些什么?」石室答:「文殊说,你的生身父母在深草里。」      从文字的表面看来,前段问答有道理,结尾则没头没脑,让人不易理解。      五台山是中国四大名山之一,传说是《华严经》讲的清凉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因此,「是否去过五台山?」「去过。」「见过文殊菩萨吗?」「见过。」乍听之下很平常,没什么稀奇。不过,细究起来,文殊菩萨是代表诸佛的智慧,而智慧为一切众生成佛所必备,故称文殊菩萨为三世诸佛之母。由这一点来思考,这个故事就有不同角度的解释法。      僧人问「到过五台山吗?」是问「你开悟了没有?」石室答「去过」,是说他已经开悟。僧人问「见到文殊菩萨没有?」是问「你有没有智慧啊?」石室说:「有啊!」僧人又问:「文殊向你说了些什么?」意思是智慧是什么呢?有了智慧的人是怎么样的一种境界呢?石室答:「文殊说,生身父母在深草里。」意思是智慧告诉我们,我们的亲生父母(清净佛性)就在众生的烦恼之中;诸佛的智慧是从烦恼的众生群中找到的。诸佛是由众生之中修成的,佛道的完成是靠救济众生的大悲愿行,如无众生可度,也就不可能成佛。深草是指烦恼的众生群,如果没有烦恼的众生群,菩萨就无事可做,智慧也就呈现不出来,成佛之后智慧亦无用武之地。因此,智慧是为了度众生而有,也就是从烦恼的众生群中显现出佛的智慧,有烦恼的众生才有诸佛的智慧。此处的石室为僧点出:你如希望用智慧会见你佛性的父母,不在别处,就在你深草似的烦恼之中。      这则故事告诉我们,莲花生于污泥而不为污泥所染,但莲花必须在污泥中出生,否则无法成为鲜艳的、丰满的、芬芳的莲花。对一个修行菩萨道的佛教徒来说,举凡解脱、智慧和果位等等,都是非常迷人的名词,但它确确实实就是在人间红尘中锻炼出来的。      烦恼即智慧,智慧出烦恼,未悟之时所见的人世间是迷宫、是火窟,开悟之后所见的人世间是空花、是水月;一般人应该如何看待呢?只要心胸豁达,尽心尽力,人世间既不是天堂,也没有地狱,它是提供人类努力建设的一片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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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做水牯牛      南泉普愿禅师辞世前,门下问:「和尚去世之后将往何处?」南泉答:「山下做一头水牯牛去。」僧人说:「我也随你去,可以吗?」南泉云:「你如果随我去,就必须衔一茎草来。」      这是师徒二人的对答。师父说他死了之后将到山下做一条大水牛,弟子不解,问师父是否他也可以去做水牛。南泉说:「你如果跟我去的话,就要把草衔着来了。」意思是不是南泉做水牛就不必「衔一茎草」呢?      「衔一茎草」意味着心有罣碍,业障放不下,还不能洒洒脱脱地自由来去。南泉并不是因为造了恶业才去做水牯牛,而是既然有人问他死后会到哪儿去,他也就随口答说到山下做水牛去也无妨。这不是预言,而是「做什么都可以」的自在洒脱。大师们往往被弟子预想设定,来生一定再做大菩萨,或者到西方极乐世界,莲品高超。这都是执着、计较、分别。在解脱自在的禅师心中,做大菩萨或做水牯牛都是相同的,因为他们已是无罣无碍、无所期待、无所畏惧。      因此,不要一口咬定南泉一定会到山下做水牛,重点不在于做水牛而于解脱自在。至于他终究会到哪儿去?这得由因缘而定,看因缘如何需要他、促成他,他就在哪里出现,即所谓随缘度众生、随类应化、随方示现。在人之中,可做国王也可做乞丐,可做亿万富翁也可做贩夫走卒,可做绅士也可做淑女。没有挑剔,不做安排,没有一定要怎样或不要怎样。他要打破一般人的观念,谁说高僧过世,一定会转世再做高僧或往生佛国净土?这是有我、有念、有相、有执着。所以当弟子问:「我也可以去做水牛吗?」这就是执着。师父去做牛,弟子也要去做牛;已悟的师父做牛是随类应化,未悟的弟子做牛是去随业受报!      多数人会为自己做生涯规画,青年、中年、晚年各有蓝图。也可以问一问:每个阶段所做的规画,是否都能如期、如愿的实现?毕竟人算不如天算,当初规画得再完善,一个突然出现的因缘,就会把原先的生涯规画改变了。所以,规画纵然要有,如果固执而不知变通,就不免要痛苦终身了。以禅的观点来看,人生应有立足点、应有大方向,但该如何往前走,就要视因缘而定了。若能懂得随缘行事,随遇而安的生活哲学,便会使你活得非常自在,而且左右逢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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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击心      曹山本寂一日听到寺院敲钟,就「唉哟!唉哟!」喊起来。有僧问他怎么回事,曹山说钟声打着他的心。此僧一时错愕,无言以对。      钟声在寺院中有两种功能:一是提示作息时间的信号,另一是集合僧众的号令。其实这两种功能是互相通用的,时间到了就敲钟,请大众集合做某事。      一般人都知道晨钟暮鼓,事实上寺院里不分朝暮,都要撞钟击鼓。早晨起床时,先钟后鼓;晚上就寝前,先鼓后钟。晨间敲钟,是唤人起床,一声声使人警醒、清醒,在钟声中以安详、稳定、从容、庄严的心情整装漱洗,上佛殿做早课。到一天终了时,大众已很疲倦,很想在昏沈中睡去,此时的钟声,能使修行人维持宁和、安定,心中一片清明,伴着钟声的余韵入眠,充分恢复疲劳,可以不做乱梦,第二天精神奕奕。所以寺院生活中有一首闻钟偈:「闻钟声,烦恼轻,离地狱,出火坑。」可见撞钟闻钟声是跟修行生活分割不开的。      在此公案中,曹山本寂听到寺院敲钟,就「唉哟!唉哟!」叫起来。因为钟声的功能跟大众的心念相通,对他而言,钟声与佛心、众生心,不一不二,撞钟就是撞他的心,钟声就是他的心声。他不是真的被打痛,也不是起了烦恼,而是为了表达心境一如、内外统一。其实,他也可以在听到鼓声、风声、雷声、雨声以及接触到一切景物时,大喊唉哟,唉哟!只不过当时正巧是听到钟声。如果能够体悟到这个境界,此人一定非常有智慧而且有慈悲。      至于曹山当时的心中是在想着什么,体悟到什么,我们并不知道,可能仅是一个禅机,逗着弟子们去瞎思索,当思索不出而放弃思索时,正好是放开一切的悟境出现。可见后人挖空心思来解释类似的禅宗公案,根本就是自作聪明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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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好杀      赵州从谂禅师与僧众游园,兔子受惊逃走,有人问:「和尚是大善知识,为什么免子会害怕?」赵州答:「因为老僧好杀。」      佛经中记载兔子、鸽子等小动物会亲近释迦牟尼佛,一点也不害怕;高僧传也曾说有些小动物以至毒蛇猛兽会跟祖师大德做朋友,驯良如自家所豢养,甚至形同弟子。像赵州禅师这样得道的高僧,必然深怀慈悲,具有大感化力,动物应该不会畏惧他。没想到这只兔子一看他就溜,岂不怪哉?于是乎有人问:「和尚是大善知识,为什么兔子会怕你?」      这个情况可以有两种解释。第一,即使兔子不怕赵州,但有其他僧众在场,兔子听到这种声音,看到这种场面,还是不免害怕。另一个原因是兔子没有善根,被人类、动物吓坏了,凡风吹草动都会逃,哪管赵州慈不慈悲?现在既然有人问,赵州遂答:「因为老僧好杀。」      赵州是否真的好杀?也有两个可能的答案。第一,老僧我自己不杀生,你们若一定要问,我只好告诉你它怕我杀它。其实我杀不杀是我自己的事,兔子认为我好杀,这是它自己的事,所以跑掉了。      第二,禅者在修行过程中和修行得力后,凡遇境界出现,都不予理会、不予反应,不产生分别心和执着心,这也叫做「杀」。比如文殊师利菩萨有时手持莲花,有时手执宝剑,那是智慧之剑。不执有、不执空、不执善、不执恶,也不执着有佛、有魔。这把双刃的宝剑对任何一面都不执着,遇到任何一面都砍掉,保有的是自在的、解脱的、光芒万丈的大智慧。所谓「两头俱截断,一剑倚天寒」,逢什么就破什么,不正是「好杀」吗?      一般人遇到失败的事、出纰漏的事、不名誉的事,常常把责任和过失推给他人,自己撇得一乾二净。赵州禅师的态度则全然不同。明明是大家一起游园,为什么兔子惊逃的责任是赵州首当其冲?但赵州二话不说、干脆俐落、一肩挑起──「因我好杀,所以它逃」。      我们做事有人批评、有人抱怨,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责任?先不要撇清,马上担负起来处理它,此时至少来自他人的怀疑和责难没有了,而且处理之后自己也没有损失。      赵州说「老僧好杀」而担起责任,弟子并未因此而看不起他,反而觉得这句话有深义,甚且成为修行的方法。所以,挑起责任解决问题后,不但皆大欢喜,也可使别人反省:「为什么挑起责任的唯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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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精      唐肃宗时,西天大耳三藏来到东土,自称有他心通,肃宗要慧忠国师加以试验。慧忠国师连问两次:「你说老僧此刻在什么地方?」大耳三藏都回答了,一说在四川,一说天津桥上。待国师再问第三次,大耳三藏技穷,默然以对。慧忠国师斥道:「这野狐精,他心通在何处?」      站在禅或正统佛教的立场,虽不否定神通的功能或事实,但不运用神通来魅惑人心,膨胀自己的信众或势力。神通有真也有假,但不论真假,都不能违背因果的原则,否则即使一时之间能得到便利,但却可能因此而失去更多。      所谓捡便宜是捡了自己的便宜。神通就好比是自己不付出而借到钱、抢到钱或捡到钱;其结果是借来的终需要还,抢的偷的会受制裁,即使未破的抢案,在因果上还是要受果报的。如果是捡到钱,那是别人心血汗赚来的,不是一块泥巴或石头,失去这笔钱,可能会使其丧失一生的幸福,你却不劳而获,这对因果而言也是非常严重的。      因此,靠神通帮忙,等于自己去买一把枪,或雇用黑道来得到自己之所欲,后果是不堪想象。又好比是自己必须还债,但心有不甘,于是找恶势力来帮自己逃债。可是虽然债主可能暂时不敢登门,但这笔债依然存在,而且对方看你藉外力赖债,可能会去找更大的恶势力讨债。你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逃得过今生,逃不过来生。      以佛法来说,用神通获悉他人隐密,或用神通达成发财、治病等等目的,也许会暂时得到一点效果,但终究逃不了因果律。所以,慧忠国师骂大耳三藏玩神通,是野狐精。野狐精会耍一些古灵精怪的小花样、小技巧,但究竟不是如来的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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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吹烛      有天晚上,德山宣鉴侍立在其师龙潭崇信之侧,龙潭禅师要德山退下休息,德山遂告退走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说:「外面黑。」龙潭点了蜡烛交给德山,德山正要接过来,龙潭却一口气将它吹灭。      黑暗之中如何破黑暗?不是给他光明!      一般人认为,有光明即能破黑暗,去烦恼即能得智慧。在现实生活中,穷困的人希望有钱财当富翁;卑贱的人希望有地位变尊贵;孤苦的人希望得依恃变幸福。但从禅的立场来说,要看绝对而非相对。比如贫贱和富贵完全相对,但贫贱之中有不同的层次,富贵之中也有不同的等级。即使同为乞丐,有的高高在上,是乞丐中的贵族。即使同为富豪,有的自觉高人一等,有的自认矮人一截。      因此,若用相对的尺寸来看世间,就没有绝对的好坏。以光明和黑暗为例,如果是绝对的黑暗,就不知道有光明,但光明之中有没有黑暗呢?光明也有不同的程度。在地球上,白天的阳光很亮,若到深远的太空去,因无任何物体可以反射,不会感到太阳是灿亮的,只有一点光而已。所以,不论我们身处任何层次,应一概认定这是自己的环境、自己的现状;跟自己的过去不需比较,跟其他人也不需比较。否则有时觉得自己高过他人,过一段时间又可能自觉不如人,永远受外在环境影响而失去自我的主宰。      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自然就好。外面黑,点一盏灯很好,但黑还是黑,一盏灯不能取代黑暗,干脆吹掉算了。如果能超越于黑暗和光明的对立,才是真正的解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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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具足      大珠慧海向马祖道一求佛法,马祖告以:「一切具足,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向外求觅。」      这是指出每一个人的内心,都具备开悟的条件乃至于成佛的条件,不用向心外的他人追求什么佛法。      就禅修者来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开悟靠自己。个人怎么修呢?方法是师父指导的,真正的悟见佛性则需自己用功,根本没有所谓的「门」,努力就是门。如何努力?放下自我的执着心、自私心、烦恼心、追求心、厌恶心、不耐烦心,那时就能见到佛性。易言之,如何放下是师父教的,见到佛性或智慧的显露却不是任何人给的,连佛也无从给你,那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      大家都会说,年轻人是有待琢磨的璞玉,是社会国家未来的主人翁;经过琢磨的玉,不是任何人变化出来的,乃是玉石本身就藏着玉。有些人认为只有少数天赋异禀的人才是玉,自己大概不可能是玉。就佛法的立场而言,这种观点是错的,佛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人类固然有,即使连猫狗等所有大小动物,乃至于朝生暮死的蜉蝣,佛也承认它们都有佛性,只不过它们尚未经过人的阶段修炼,佛性尚未显现。      人类之中有智、愚、贤、不肖的差别,也是事实,但佛对众生平等看待,现阶段固然呈现出智、愚、贤、不肖的形态,其纯美的本质还是可以开发的。低能儿若加以教育,可能会自立自强。残障的孩子体力虚弱,父母和社会如果不放弃对他们的帮助和栽培,也可能会成为有用的人才。      佛法认为,人生悠忽几十年,只是生命长河中的一个小段落,即使这一生已无希望成为大材,没关系,只要给他熏习、给他帮助,即使再不肖、再愚钝,也能使他的品质逐渐提升。如果观念转变,建立起信心和愿心,弱智者也很可能会变为正常而很有能力很有智慧的人。      对任何人不要失望,不得放弃。秉持「一切具足」的信念,对己对人都能给予鼓励和肯定,既不会自暴自弃,也不会小看他人;可使得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助助人的社会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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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倒净瓶      有人来见百丈禅师,想在他门下寻觅适宜的人选,去担任一座山的住持。百丈的首要行政干部华林落选,反倒主厨沩山中选。华林不服,百丈指着净瓶说:「不得叫它净瓶,喊得出另外一个名字的,就去当住持。」华林说:「不得叫净瓶,也不得叫木[木突]。」百丈又问沩山,沩山踢倒净瓶就走了。百丈笑着说:「华林输掉了一座山。」      这则公案点出有输有赢、有得有失的众生心态。华林想得到这座山,在他的理解中,既不能叫它净瓶,也就不该叫它木[木突]。这是没有错的,因为木 [木*突]和净瓶还是不同。而沩山禅师没想到要那座山,就不必管那个瓶子叫什么,不怕给人考倒。在他心目中,既然这件事是多余的,干脆踢倒算了,对后果无所顾忌。      像这种不存得失心,而且能对当前的事实和现实做出该做的反应,是有智慧的人。一般人患得患失,所以面对现实环境时,心中的反应都是扭曲的。以扭曲的心看待周围的人物、现象,难怪也都是扭曲的。因此,不论用什么观点来讨论现实问题,由于带着自我的利害得失,所以不一定正确、客观。      有些人在顺利时,是以扭曲的自我中心来处理现实;他自己心中无困扰,因为他一切如意,但相关的人却受到损失。当他不顺利时,就会觉得很困扰、很痛苦,环境处处是障碍。因此,如果没有沩山禅师这种智慧,不是害人就是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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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干我事      仰山慧寂禅师问沩山灵佑禅师:「百千万种现象一起来的时候,该怎么办?」沩山说:「青不是黄,长不是短,诸法各住自位,非干我事。」      许多问题都是围绕着「我」而产生的。人间的凡夫不可能离开「我」,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我」。「我」需要、「我」不要、「我」喜欢、「我」讨厌……凡事不论内外大小,都是跟自己发生关系以后才来得重要,若跟自己没有关联就无所谓。      不过,我的事虽然最要紧,却也最让自己困扰;而因为有「我」存在,把他人当做对象,一切都从自己立场出发与别人相处,也就困扰了别人。对称心的对象想占有他、利用他,不顺意的想对付他、抗拒他、离开他。这些都是围绕着「我」而产生的身心行为反应。      这种情形好不好呢?从一方面看,如果没有「我」的观念或自我执着,几乎无法生存,因为衣服不用穿了,饭也不用吃了,生病了也不用看医生了。所以,基本上,「我」是有用的。但是,也就因为有这么一个「我」,困扰不断产生。这是一般人的情况,而禅师们又如何呢?他们既能活下去,又不干扰他人,也不困扰自己;知道如何处理自己、处理他人。      在此禅语中,仰山禅师问沩山禅师:「百千万种现象在你面前一时出现,怎么办?」若是普通人就乱了,就像身陷兵慌马乱之中。我们这个时代如此混乱,怎么办?我们这个环境,比如纽约、台北等大都会,如此壅塞杂沓,又该怎么办?这里说:「青不是黄,长不是短。」青的就是青的,长的就是长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一般人在处理的当时,诚然免不了困扰和阻碍。      以交通壅塞为例,红绿灯故障,交通警察不在现场,你挺身去义务指挥,可能还挨「指挥不当」的詈骂。不过,骂归骂,你依然一辆一辆来指挥,自己终于也可以上路。别人所骂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不过,「非干我事」。你所做的事跟他所骂的内容毫不相干,他骂他的,你做你的。赞叹你的人当然也有,不过,你只是做了你能做的事,把事情处理掉而已;不是为了他人的赞叹,也不自认有功劳。      我曾跟很多人说,要时时存着这样的观念:「你家有事,他家有事,我家没有事。」因为你家有事、他家有事,所以我去帮忙处理。而处理不是为了我,所以心中无事,但还是经常在为别人做事。这才是有智慧的人。有智慧的好处,至少不会困扰自己、困扰他人,并且进一步为许多人解决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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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饥不饱      百丈怀海禅师对僧众说:「有一人,长不吃饭不道饥;有一人,终日吃饭不道饱。」皆无对。      「长不吃饭不道饥」比喻不懂佛法的人,不知道佛法有什么必要;不认为自己有佛性能成佛的人,不知道佛性有什么作用。「终日吃饭不道饱」则比喻已经开悟、已见佛性的人,吃、喝、睡、醒都在佛性中,佛性就是他自己,但他不认为自己已餍足、从此不需要佛性了。      一般的凡夫或懈怠的出家人,会认为开不开悟、有无佛性,是不关痛痒的事。有不少人还未进入佛门、还未想学佛法、还未看过佛经、还未听过禅宗公案语录,不觉得需要佛法、需要禅修。这其中又可分为两种:第一种人是自作聪明,其实非常愚痴,他们什么都放不下,老是自己整自己;所思、所说、所做,都让自己烦恼、让他人受害。他们不知道自己缺乏智慧,没想到要用佛法的观念和修行的方法来帮助自己。第二种人是讳疾忌医,明知自己有病,却又拒绝求医吃药。这两种人却是长不吃饭不道饥,其中以第一种人居多。      终日吃饭不道饱的人,用佛法的观念和方法帮助自己解决困扰,他们虽有智慧,但不觉得自己已经饱了,不认为自己充满智慧。他们正是学到老、学不了的典型,总觉得学无止境,永远在学习。      在释迦牟尼佛时代,有一位婆罗门教的大师,自认智慧之高举世无匹,他担心学问太多会把肚皮撑破,遂用铜箍把肚子勒住。他前来向佛挑战,问佛有什么智慧、有没有他那么多。佛说:「我的智慧跟你的不同,我的智慧就是没有智慧。」不认为自己有智慧才是最高的智慧,才是源源不绝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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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来吃饭困来眠      有人问大珠慧海禅师是怎么用功的,他答道:「饥来吃饭困来眠。」对方说:「大家都是这样的啊!那他们都跟你一样用功吗?」大珠禅师说:「不同。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需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      这句禅语的本意是说,该怎么就怎么,一切平常;此外,嘴巴吃饭时心也在吃饭,身体睡觉时心也在睡觉,这才合乎健康,也是智者的心理情况。普通人则不然,吃饭时不是讲话、读报、看电视,就是胡思乱想;上床时思绪纷飞、情绪起伏,入睡后回肠百转、乱梦连床。      禅师或智者心无二用且心无所用。心无二用是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正在讲什么、正处在什么状况──这是自知之明。知道当下正在发生什么事,不会把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未来的自己混淆起来。所谓过去的自己,是回忆过去的生活和经验;未来的自己,是想象揣摩尚未发生的情况。这都不是智者应有的生活态度。智者、禅者只生活在现在,现在的每一秒钟才是最宝贵的。把握现在、运用现在、落实在现在,是最充实的人生;否则不但把时间浪费掉了,也为自己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已经过去的事情,骄傲没有必要,悔恨没有用处。知道错误马上改进,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停留在骄傲或悔恨的心境,就把现在放弃了。反之,计画未来是对的,但忧虑是不对的;订定目标是对的,而等待是不对的。      我常说,理想不是梦想。理想可以说是心愿,要脚踏实地一步步向目标努力;至于何时完成心愿,那就看努力如何,不是等它发生或忧虑未来,否则就把现在荒废了。      因此,当下你在吃饭,就不要忽略吃饭;当下你在睡觉,就不要做不是睡觉的事。有人说:「百鸟在树,不如一鸟在手」,照顾好手上的这只鸟才合乎实际,树上的鸟会不会来,那再说吧!空想是没有用的。这个比喻说明了现实的重要性。智者不会有不切实际的空想、梦想、幻想,也不会将以往的成败挂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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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日寻春不见春      本句出自一首禅诗,相传为唐朝无尽藏比丘尼所作。      禅宗看起来很玄。寻春怎么会找不到呢?春天的郊野,到处是春意。风是春天的风,水是春天的水,草木花朵都是春。人的脸孔带着春天的喜悦,百鸟唱出春天的歌曲,曲中尽是春天的感情。要寻春根本不难!      此处是一个比喻。已经身在春天之中,而且四季常春,你还要找春天?到哪儿去找呢?也就是说,若只知道春天这个名词而不知道春天是什么,即使身在春天也不认识春,无怪乎永远找不到春天了。诗句的本意是不要去追求智慧;当你一无所求,那就是智慧,心中若有所求、有所寻觅,就是一种牵挂,即使找到了也不可靠。      春天是什么?鸟语花香山明水秀是春天,可是,它会永远存在吗?不能!它瞬息万变。当你感受到有那个东西,有一个永远不变的春,春天就即刻离开了。也就是说,如果心有所执着,即使你真正见到春天,也会失去它。      换个角度看,许多人追求幸福美满。什么叫幸福?什么叫美满?心中知足就有幸福,待人恳切就是美满。如果向他人要求幸福,向环境追求美满,那永远找不到。他人给的幸福你不会满足的。如果只得到一点点,你希望得到更多;别人不让你得到,你会无比痛苦;一旦得到了,又担心失去。所以,对幸福的需求,永远不可能真正满足,因为那是别人给你的。如果心中有一个观念:「得多得少都知足。能得多少就得多少,不能得到也就罢了。不是不要,但如果要不到,何必一定要?而即使得到,也可能会失去,何必担心?能不失去最好,如果非失去不可,担心也没有用。」这么一想,就会经常感觉在幸福之中。      人与人之间相处,如果自己要求的少而付出的多,不但自己对自己会满意,他人也会有若干回馈,这就是美满。即使付出很多而未得到任何回馈,也会觉得美满,因为于心无愧。用这种心态来对待家庭、朋友、社会,则可以时时刻刻都在幸福和美满之中。如果不能实践这种生活体验,那的确是寻春不见春,纵然身在春天也看不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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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家活计      有一位讲经法师来参访盐官齐安禅师,齐安问他讲什么经,答:「华严经。」齐安问有几种法界,答:「广义地说有无量法界,大略说则有四种。」齐安竖起拂子说:「这是第几种法界?」僧沉默思考,齐安说:「思而知,虑而解,是鬼家活计,日下孤灯,果然失照。」      这段对话是在表达凡以思辨、分析、说明等所建构出来的,都不能体认到真实的世界。根据理论的思考或学问的逻辑,乃至于应用自己的经验来叙述,都是一种方便。      所谓方便即表示那不是真实,只是一种旁敲侧击的表达手法而已。      所谓「法界」是指一切现象以及遍满于现象的真理,故有无量。根据《华严经》的教义,法界分为事法界、理法界、事理无碍法界及事事无碍法界等四种。事法界是现象,理法界是真理,事理无碍法界是现象和真理乃一体两面,事事无碍法界则是任何一现象的本身即是真理的全体。这是从思辨的、哲学的角度去说明宇宙人生的大道理,但那是否就是宇宙人生的大道理呢?      古往今来东西方的哲学家,层出不穷地探讨、发现宇宙人生的真理,宗教家则用信仰来说明宇宙人生的真理。这些都只能说是玩文字语言的游戏;听来头头是道,看来目不暇给,但不一定就是真理的本身。古印度有六十二种思想、九十六种外道,各说各话,各自认为他们的所见所说是最高的真理。      现代社会亦然,政治、经济、社会、医疗卫生等种种领域,常出现有新的理论、新的发现。但当另一个世代来临,又会不断地修正前人的说法。因此,哲学、科学都是暂时的看法,或只代表某一些人的看法,并无永久不变的真理。不同的宗教之间,各有其所信仰的真理。      「鬼家活计」的意思是说,在没有悟见大智慧的情况下,任凭各种思想观念和信仰,看来听来好像已经很有力量、很有功能、很有道理,一旦遇到像禅宗这样直接的、超越的、离开思考的、直捣黄龙的见解,任何理论观念都会像是雪花遇到了火焰,无法自圆其说。禅宗的要旨告诉我们,对一切的现象和真理,虽需要说明介绍,但不必认为那是真理的本身,凡是思考、推敲、说明都会失实;与其做太多的推测、解说、思虑,不如当下认定,即可豁然贯通,天下太平,本来事。      这段对话传达了一个讯息:有思考、有说明并不坏,如果执着它是绝对的、不变的真理,那就有得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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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一片云      唐肃宗问慧忠国师得到了什么佛法,国师反问他:「陛下见到空中一片云吗?」肃宗答:「见到了。」国师说:「钉钉着,悬挂着。」      唐肃宗用空中一片云来形容自己的心境,但真的是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吗?他心中还有一片云哩!他以自由自在为境界、为心的体验,本身就是执着。好比说,出家人没有太太而对他人炫耀「我没有太太耶!」出家人无妻是正常,你却认为无妻是了不起的事,这就是罣碍。同样地,唐肃宗执着自由自在的境界,那就是他的罣碍。所以慧忠国师说:「你已经在心中把那片云钉起来了、挂起来了。」表示他尚未得解脱,不曾真正体验过自在。      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发生这种情形。有人说:「我做不做官无所谓啦!」其实他讲这句话的时候,相当在意自己做不做官,不过他能体会到「做官很好,没官做也没办法」,所以才这么说。做生意的人也会讲:「有钱赚很好,没钱赚也没关系。」毕竟他还是希望有钱赚,如果实在没钱赚也没办法。有这种想法已不错,但不是大智者。      真正有大智慧的人,空中都是云也好,空中没有云也好,都跟他无关;有官做很好,没官做也很好,都于他无碍。很多人口中说:「我做官是为了人民,我赚钱是为了社会。」      其实心中想的是:「有官做对自己比较有利,有钱赚对自己比较方便。」先把自己摆在其中!这没什么不好,问题在于「有官做、有钱赚时是否洋洋得意、自认尊贵?没官做、没钱赚时是否落寞失意、自觉窝囊?」如果居庙堂、赚大钱而不觉得意,下官位、处蹇涩而不觉失意,这才是「能屈能伸大丈夫」。伸屈自如而自在自得,才是真正的智者。      能屈能伸不容易,大丈夫也不多,但做人总希望少些烦恼、困扰、痛苦,多一分愉快,那就该学学禅者的智慧。即使学不起来也不妨模仿一下,能够模仿也是一种幸福的享受。毕竟,人不可能永远风光、永远得势、永远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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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丑起于心      这是双峰道信禅师对其弟子牛头法融说过的,共有两句:「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      以禅悟者的立场看这个世界,一切现象,不论好丑,都是自然的、平等的、是有其原因的。若以自然界的季节为例,春天生机蓬勃,夏天暑气逼人,秋天花落莲成,冬天冷冽萧索;都不是为了讨好人或者惩罚人而出现的,因为人有比较心、得失心、分别心、取舍心,才会说出「春秋可爱,冬夏讨厌」这种话来。      不过,这种心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往往会因年龄层次、生活体验、教育修养、宗教信仰等的关系而产生不同的价值判断。年轻时认为是好的,中年时可能就改变了想法;学佛前嫌恶憎恨的事物,学佛后可能就比较可以宽容接纳了。这都是因为知识经验和人格修养的累积成长,观念渐渐升华,对于相同的人、事、物就会产生不同的评价了。      禅宗特别重视内心的净化,强调要认识内心世界的真面貌。常人所谓心猿意马,我们应当检视它、观察它,为何会有种种心态的发生?分别好丑,是由于内心已有先入为主的因素,再加上客观环境的影响,相互激荡,便形成了或好或丑的价值评断。由于主观的内心认知及客观的环境条件,经常会有变化,因此也产生了忽好忽丑没有定见的价值判断。可见好或丑,并没有一定的标准,是可以随着人心的感受而随时变化的。      对于一个开了悟、有智慧的人而言,并无主见成见的自我立场,内心世界只是环境的如实反映,都是来去自然,隐现无痕。是各种因缘促成环境的变化,也是各种因缘促成内心的活动。不论心内心外,一切都是因缘聚散的过程,一切也都是聚散无常的现象,不仅是暂时的,也都是真实的。变化不已的现象是暂时的,聚散无常的原理是真实不变的。所谓无常,便是说没有永远的好,也没有永远的丑,可见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好与丑的现象。      一般人看到「好丑起于心」这句话,大致也能了解,也能有所体会,甚至愿意接受,但当面对现实的状况发生时,还是会直觉地说出这个好、那个丑。症结在于未曾开悟的人,往往心不由己,习惯性地会起分别执着。开悟以后的人一旦有分别心出现,他不会起烦恼,万一有烦恼生起也会马上化解。例如见到有人在做坏事,知道是坏事,但他起的是慈悲心和怜悯心而非憎恶心;看到美丽的花,他知道花是美的,不过不会起贪爱而想把花摘下来带回家去,据为己有。      一般人虽未开悟,也不妨体会心念的蠢动起伏。好与丑的判断虽不能没有,贪和瞋的念头最好不要太强,否则受到伤害的既是他人也包括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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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父逃走      此句出自度门神秀禅师的示众偈:「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将心外求,舍父逃走。」      大家都知道神秀禅师跟六祖惠能是同门,也知道神秀禅师属于北宗禅,主张渐法。这是一般的传言,其实不必如此呆板划分。      此偈的典故出自《法华经》。有一位富翁出远门,把独子留在家乡,后来家产旁落,孩子变成乞丐。父亲在另一个城市又经营了很大的产业,儿子流落到该地,不明究里,登门乞讨。父亲很惊喜,准备收留他,日后再相认。但儿子认不出父亲,也不知他存的是什么心,疑惧之下,连夜逃走。      这个故事比喻众生皆有成佛的可能,都是佛的独生子。佛要接近众生,希望他成为佛的继承者,众生却不相信自己能成佛,也不相信自己跟佛有什么关系。      以现代眼光解读「舍父逃走」,可以说人往往舍近就远,舍己求他,自我菲薄,自我糟蹋,自我怀疑。我们在一生之中固无可能立即成佛,但每个人生来自有潜在的能力和基本的善心。在某些情况下,人若无理想的环境,他会随波逐流;此后一旦遇到好机缘,却无信心接受栽培。美国有许多流浪汉,四肢健全但心理脆弱,即使社会福利机构把他们安置于比较安定的生活环境,并施以职业训练,他们也会逃走。原因是他们不相信自己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创造光明的前途。台湾也有街头游民,其中有些人曾经工作过,也组织过家庭,但遇到挫折之后,再也不相信自己爬得起来,再也不相信自己有潜力、有能力可以跟其他人同样上进独立。其实,不要说游民,即使是已经功成名就的人,有些只能伸而不能屈,只能一帆风顺而不能惊涛骇浪;受一点小挫折还过得去,受大挫折就一蹶不振。这种现象也叫舍父逃走。人的一生失败是难免的,只要心不死,总有爬起来的时候,不要不相信自己。      「一切佛法,自心本有」。我们的内心具备一切可能,只要因缘成熟,不论是大目标、小目标,总能走出一条路。修行佛法的人如果不断地向环境追求依靠,自己不能独立,就无法开悟。一般人如果自己不求成长,无论他人如何扶助,永远无法立足;何况向外驰求又疑惧别人的援手,更是伊于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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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事大      永嘉玄觉禅师往曹溪参访六祖惠能,振锡扬瓶,绕祖三匝,六祖说:「沙门应有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是来自何方,如何傲慢?」永嘉答:「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六祖回说:「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      永嘉禅师以「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回答六祖,意思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威仪、礼貌;这些虚排场对生死问题无所裨益,只能说是人与人之间彼此对待的一种表面行为而已。禅宗祖师们以心的清净为重,外在的礼貌为次,甚至以不用着相为宜。这是此段对话的主要涵意。      现在我要点出「生死事大」的五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出生的目的是为了来世界上生和死──出生、生存、生活,最后生命结束。人一出生就确定有死亡的事实在等待,所以生和死就是人生的大事。      第二个层次: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死亡?生死之间的意义是什么?责任是什么?多数人连第一个层次都不清楚,所以贪生怕死;对第二个层次也不明白,所以茫然无绪。与草木同生,与草木同腐。      第三个层次: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从佛教信仰的立场而言,出生一定是由前一生转过来的;但前生是什么呢?不清楚!生命结束死亡之后又到何处去?不知道!若如孔子所言「未知生,焉知死」,第三个层次的问题也就不存在,只停留在从生到死的阶段,尽他的责任义务,守他的伦理道德。但是并非人人都能把握伦理和道德,有缺失的人在死后进入另一个阶段的生命时,就要受苦了。所以,这一生受苦或享福并非凭空而来,而是由过去世所造的业因带来的。把第三个层次弄清楚了,就能在这一生之中安身、立命、努力,面对现实。      第四个层次:生与死不能老是在因果之中打转。从此生到下一生,从下一生再到下一生,恩怨无尽,烦恼不断,这种折磨太可怕。必须把生死勘破、放下,这叫做从生死得解脱。一般人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但若遇到变故频仍、苦难重重,会希望一了百了。实际上没有「一了百了」这回事,今生未还的债下一生仍要还。此外,拥有权势财富美眷者,希望保有荣华富贵,舍不得死。其实这一切生前带不来,死后带不去,唯有自己的福德可以带走。明白这个道理之后,活着的时候很满足,会尽到伦理道德的责任,临死也不会恐惧,由于功德可以带走,所以不会舍不得。这个层次可以说是置生死于度外,但仍有所不足。      第五个层次:生也不错,死也很好。过去是什么?不需问,未来会如何?别担心,生死的问题全部放下。这是大自在、大解脱,唯有大修行者才做得到。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是要办大事和急事,无心旁顾小事与琐事。这是用一般修行者的心态和说法,来试探六祖怎么回应他。他所得到的答案,是若你已能体验到既无生死也无缓急,便得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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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如是      六祖惠能对永嘉玄觉说:「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永嘉禅师答:「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六祖说:「如是如是。」      这段对话上接「生死事大」而来。永嘉回六祖一句「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六祖再问:「你不要管生和死了,何不体会一下不生不死呢?何不体会一下时间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呢?」也就是说生、死和种种无常是在时间之中表现的,时间的现象就是无常的事实,不执着时间就超越于时间。超越时空者即是得解脱之人。不过,超越时空不是不存在于时间和空间,而是不在乎其存在,既不贪恋也不讨厌。      永嘉听六祖这么一问,马上回答:「我去体验的话就是不生不死;我去了解的话,时间就没有速度。」六祖为了测出永嘉的程度,运用一般人的心理现象和常态反应来考验他,永嘉就告诉六祖他自心的体验是什么。结果答案是正确的,所以六祖说:「如是如是」──「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也可说是心心相印。      自然界任何现象都有原因,既然有原因,那就是一种道理。中国人叫做天理;基督教说是上帝的意志;佛法认为本来如是,没有哪一个人或哪一种力量来主宰,皆是因缘促成,所以叫「如是如是」。如果两个人的程度或境界相契,互相谈得来说得拢,就是所谓知音、知己,甚至只用一个动作或一个表情就能心照不宣,这也叫做「如是如是」。      有一次我讲经时说,人不要做上、前、中、后型的人物──吃饭坐在上位,照相站在中间,走路走在前面,做事躲在后面。后来有几个听过这场讲经的人谈起这个名词:「你昨天听了师父讲经,今天就做了上前中后的人。」其余未听经的人在一旁则一头雾水。      如是如是一定是会心的、相知的。我们跟他人不能沟通的时候,无论你怎么解释,对方还是不明所以;好比瞎子摸象,摸到象腿就说象是那个样子,明眼人一定说:「不是不是。」如果有人明白你的心意,三言两语就点出你的想法,你一定频频点头说:「如是如是。」唯有看过象的人来描述象的样子,才能博得认同。      我们都希望遇到知音,万一遇不到,要像惠能大师使其他人成为你的知音,而且最好使自己成为别人的知音。对方虽然不了解你,但你要了解对方,如此会逐渐获得对方的信赖。因此,先做对方的知音,然后对方也会变成你的知音,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彼此说:「如是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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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缘在路      荷泽神会禅师往见六祖惠能大师,六祖问:「从何所来?」神会答:「无所从来。」六祖又问:「汝不归去?」神会答:「一无所归。」六祖叹说:「汝太茫茫。」神会答:「身缘在路。」      荷泽神会是六祖晚年最年轻的沙弥弟子,非常聪明优秀。这位十几岁的小和尚去见六祖,六祖问他从哪里来,神会说不从哪里来;意思是这个问题太大、太复杂了,所以不必问他从哪儿来。      「从何所来」的范围很广。第一,可能是问他师父是谁,是从哪座寺院来的;第二,问他出生于何处,俗家在哪里;第三,问他知不知道这一生是从哪个前生来的,可是前生之前还有前生,永远问不尽,即使有宿命通,知道过去有无量生,但也说不完。因此神会索性回答无所从来。这个答复很有学问,表示他的本性超越时空,既无所往亦无所来。      六祖又问:「你为什么不回去?」这还是试探他。如果神会说:「我还不想回去。」那就答错了。既然无所从,当然一无所归。神会又闯关成功了。六祖继续测验他:「你既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往何处去,你的人生好渺茫,太糊涂了。」可是神会答得很中肯:「身缘在路。」      从这句话看不出神会开悟了没有。如果他真开悟,可能会答:「我无事可做。」但他答的是「身缘在路」,表示他还有事,还在路上走。可以据此说他尚未开悟,但也可以说他开悟了,因为无事可做,也无个人的目标,只是随缘度众生,所以正在路上走。走的什么路呢?是慈悲和智慧的菩萨道,也是佛道。      「身缘在路」这句话,对所有的人都有启示作用。我常说,禅的修行者重视过程,以过程为目标。过程之中有苦有乐,有晴有雨;有时穷山恶水,有时柳暗花明,种种情况都可能发生。人生的路也一如修行的路,既然这段路是自己应该走、必须走的,就要好好走下去。不要埋怨路况糟糕,也不要得意路面平坦,走路就走路!人在一生之中有顺有逆,那是各种因缘促成的;路上的情况不论好坏,既然必须通过它,那就勇往直前吧。      神会正在走路,走的是禅修的路、成佛的路。至于不谈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是避免把近程目标当成了终极目标,也避免把阶段性的起点当成了最初的起点。只要努力地走,维持大方向,那就好了。有时走路并不需要固定的终点,好比散步、健行是为了练脚力、练身体,身在路上走就是目的。      因此,人在生命的过程中,只要是在往前走,就是在努力、在学习、在进步,未必需要设定一个僵化的目标,也不要一直悬念着起步处对不对。能够保持着「身缘在路」的态度,一定是一个丰富而有意义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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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恼即菩提      此句出自《六祖坛经》。在《六祖坛经》中,六祖惠能将这句话做了衍申:「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大意是,前念如果执着境界,对所面临的环境产生好或坏、有或无等等反应,那就是烦恼;如果念头一转,下一念离开前念所产生的种种分别、执着、计较,这就是智慧。      菩提是觉悟、开悟、智慧之意。乍听之下,似乎离开烦恼就可得到菩提;其实,烦恼和菩提并无不同。这些都是心的作用。如果心中有计较的念头,那就是烦恼;如果心中没有计较的念头,但仍照样活动、照样起作用,这就是菩提。      在平常生活中,这种情形太多了。有人要克服困难,结果困难更多;有人要打倒敌人,结果制造更多敌人;有人要追求欢乐,结果欢乐离自己越来越远。那都是因为不明白不论苦难也好、敌人也好、幸福也好,都未离开自己的念头。自己的念头如果自私、狭隘,就把自己困住了。      所以,我经常劝烦恼中人一句话:「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人不转心转。」如果前面有一座山横阻着,非撞山不可吗?爬过山、绕过山要比撞山好多了。当然,你可以凿一条隧道穿过去,但若仅为你个人通过,用这种方式并不符合效益。      聪明人自己找路走,不会非得如何不可、非达到什么目的不可。我也常说,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非你不可,也没有一件事是非我不可。但能让你去努力的,就应该去努力;应该让我走过的,就应该走过去。      因此,有智慧的人,随时随地过得轻松自在;有智慧的人,即使强敌当前也不会感到恐惧。有力量战斗就勇往直前,如果被逼到死路,不战也得死,此时智者既不会恐惧,也不会烦恼;因为,既然非死不可的时候到了,恐惧也没有用。      这里有两个重点。第一,世界上没有一定不得了的事;第二,世界上没有非我不可、非你不可的事。然而,既然人还在世界上,就要尽现在已有的责任,运用眼前一切资源来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这就是智者,既不逃避,也不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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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鸭子      百丈怀海侍马祖道一到郊外,见一群野鸭飞过。马祖问:「那是什么?」百丈云:「野鸭子。」马祖再问:「到哪里去了?」百丈答:「飞过去了。」马祖回头扭住百丈的鼻子,百丈痛而大叫,马祖曰:「又道飞过去也。」百丈因而大悟。      这是禅宗非常著名的一则公案。百丈大师是禅宗开创农禅制度的鼻祖,他开悟的契机是一群飞行中的野鸭子。      马祖是百丈的师父,指着野鸭明知故问:「那是什么东西?」百丈答「野鸭子」当然没错。马祖再问野鸭子到哪儿去了,百丈答「飞过去了」,这也不离事实。然而,他的心并不在当下,而是跟着鸭子飞走了。马祖立即扭住他的鼻子,藉此机缘点醒他:既然当下此刻已经没有野鸭子这个东西,心中应该不留痕迹,还答什么「飞过去了」。而扭鼻子之后的此时此刻正在痛,这就是真实的「现在」。现在最真实,当下最重要,目前最亲切。      禅宗主张把心落实于「现在」这一点。然而,现在一滑过就不是现在了,现在若尚未开始也不是现在。所以,究竟有没有现在呢?如果把过去和未来一切为二,最短促的现在是不存在的,即如《金刚经》所云,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皆不可得。这是超越于空间和时间的解脱。      不过,人终究是活在这个世界上,既然分分秒秒在时间上移动,就该立足于正在移动的这一点,踏踏实实地生活。百丈后来主张「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作」的原意是劳动、种田、生产。若将此句加以引申,生活就是劳作,而且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身心一致、心口一致,这就是修行,而且是大修行。没有动作的时候,既没有他,也没有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所以「飞过去了」是不存在的一件事,如果还要加以回忆、思索,当然不切实际。      这则公案说明了三点道理:1.现在最重要,2.如果一动,它已经过去,3.如果不动,则根本不存在。既然过去的已不存在,不动的也不存在,还有什么事情可做?所以,对过去的追忆、怀念、悔恨,对未来的想象、期待、忧虑,对现在的沾沾自喜、疑神疑鬼、念念不平等情绪的折磨,也就不会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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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却咽喉唇吻      百丈怀海上堂要求大众说:「并却咽喉唇吻,速道将来。」沩山灵佑云:「我不说,请和尚说。」百丈答:「不辞与汝道,久后丧我儿孙。」      这师徒二人在讲什么呢?师父要弟子舍言语而说话,弟子很聪明,师父既然要求他不用嘴巴,他也就不说了,反转请求师父自己说吧。百丈便答了一句:「这是跟你说不得的,如果我说了,将来我的儿孙就要受害了。」儿孙是指禅宗的后代弟子。      这段对话所透露的消息是无法可说的真理,在佛经中叫做不可思议,也可说是绝对的智慧。有智慧的人没有一定的话要说,也没有一定的道理要讲。用言语讲出来的道理已经不是道理本身的事实,顶多能以旁敲侧击的方法来说明;然而,真实的现象或现象的真实面,永远不是用语言文字所能完整透彻地表达出来的。      我曾经手持一朵白色的花给听众看,说明这朵花和莲花、含笑花、山茶花、茉莉花各有什么类似之处。接着我又说:「但它都不是这些花,而且我所形容的跟我手上拿的,是否完全一样?如果由你们自己来说明这朵花,有一百个人就会有一百种不同的说法。」可见与其用语言文字来描述、说明、解释、比喻、推敲,不如以实物示人。但眼见之后加以形容,也很难贴切,而且别人跟我说的一定不一样。因为彼此的生活经验不同,感受反应不同,所用的语汇也不同。      因此,对于真正的道理不如不说;纵使说了,千万不要把你所说的当成金科玉律,也不要把自己的所思所言强人接受,最好叫他自己去认识、体会、判断。各人有各人的想象空间,同样的一朵白花,在诗人手中会化为优美的诗句;在文盲手中,一朵白花就是一朵白花,甚至是跟一片叶子一茎草差不多。又如一盆稀珍的金线兰,只有养兰、爱兰、赏兰的人才知其身价不凡,不懂兰花的外行人见了,则跟见到一丛金针菜的叶子差不多。      总之,若想表达最高的真理,最好不讲话;一旦表达出来,那就不再是真理。有了这项认知之后,对他人所说的意见会予以尊重,对他人所用的语言会加以欣赏,不会以批评、对立的态度看待。因为对方应该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说法,他的内心世界可能就是这个样子,也可能他讲出来的话并不就是他的内心所体会的那样,自己又有什么好烦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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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粥一饭      仰山禅师问师父沩山禅师:「和尚您圆寂之后,如果有人问师父的道法是什么,我该如何回答?」沩山说:「一粥一饭。」      这个禅语的主题是日常生活。以平常心过日子就是最好的修道的方法和弘法的内容。      为什么说一粥一饭呢?因为在禅宗的寺院,早上吃一餐粥,中午吃一餐饭,晚上不吃东西,一天的生活就是两餐。沩山禅师这样回答,是不是说他只吃粥吃饭,其他什么事也没有做?是不是说他只是个粥饭僧,是粥桶饭箩?其实,这句话有其深刻的涵意。      日常的生活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而且是在平常心的状况下度过,心中无牵牵挂挂的事,也没有忧虑操心的事。不过,要吃粥还是得去煮,要吃饭也得动嘴巴。而饭与粥是怎么来的呢?有的垦殖、有的培育、有的收割、有的搬运……这整个过程牵涉到自己和他人的生活,二者结合起来,就有许多事包括在里面。因此,种种得失、有无、好坏的问题都出来了。      沩山禅师是个智者,处理种种事、应对种种人,都出自一粥一饭的平常生活、平常心态,心中没有烦恼。在吃饭吃粥时,粥饭有时冷、有时热,有时多、有时少,有时稀、有时稠……各种情况都可能发生。不妨以之为「就是这样过日子」,应该调整就调整,无法调整就接受。推衍开来,应该劝募时就募,应该说法时就说法,应该打坐时就打坐。一切都是非常平常的事。      如果现代人也用「一粥一饭」的态度过日子,会觉得格外充实;而在充实之中,淡泊、安宁、轻松、自在,仿佛无事一般。因此,所谓「做一个粥饭僧」有两层意思:一种是懒和尚,只知吃饭吃粥;另一种是非常精进地生活,淡泊名利,没有人我的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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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开口处      石头希迁禅师问庞蕴居士:「你见老僧以来,日用处如何?」庞蕴答:「若问日用事,即无开口处。」      庞蕴是马祖道一的弟子,石头希迁是六祖大师的再传弟子,与马祖同辈。石头禅师问庞蕴:「你自见我以来,在平常生活中如何修行?」庞蕴答道:「你若问我平常生活中如何修行,我开不得口。」为什么?因为功夫用得绵密时,每一秒钟、每一个念头都在用功修行,还有开口的机会吗?再者,用功修行时的心理过程是那么的实实在在、滴水不漏,怎么说得清楚?此外,日常修行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旦说出来,就不是自己所体验到的那个事实。因此,怎么样都无法用嘴巴说得明白。禅宗特别重视无言之教,最好的开示、教训,是没有语言的,用语言说出来的乃是等而下之,早已不是事实了。      反观一般人的生活,每天从早到晚,记得自己做了哪些事情吗?几桩例行的公事应该会记得的。用同一把牙刷漱洗同一张嘴巴的牙齿,用同一条毛巾洗同一张脸,每天都相同嘛!但每天真的相同吗?今天被洗的脸跟昨天一样吗?今天的牙刷是昨天的那一把吗?一般人认为是,其实绝对不是,那只是相似而非真正的就是。昨天是昨天的事,否则东西不会折旧,人也不会老朽了。      所以,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自己应该心知肚明,却无法用语言表达。想象丰富、妙笔生花的人可能写得出来,但那是经过渲染的创作,不是真实的反映,因此凡是开口即是错的。此处不是叫人不要说话、不要写文章,而是说,语言文字所能表达的,极其有限,相当肤浅,距离事实真相是很远的。      石头和尚问庞蕴如何修行,庞居士已是在日常生活的每一秒钟之中修行,还有叙述的必要吗?更重要的是生活得踏踏实实。只要每一个时刻的当下都很认真,每一个念头的全部都很清楚,这就是修行。用这种态度生活,一定非常充实,不会空虚无聊,不会忙得无奈,不会闷得发慌,不会累得无助,不会高兴得发狂。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时时刻刻都是新鲜的,事事物物又都是现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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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吸尽西江水      庞蕴居士参访马祖道一禅师,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马祖说:「待你一口吸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庞蕴立即开悟。      万法是一切有形的现象以及一切无形的道理、观念;举凡生活中所思、所见、所用、所接触,全都是法。一般人皆不能离开生活,离开生活就不是人;只要生存一天,只要还有生活的型态,还有身体的活动和心理的活动,就不能离开万法。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才能不与万法相伴呢?      这句话问得很高明:离开一切相对的事物及观念,一切不依赖,一切不应用,有这种人,其实就是解脱自在、大彻大悟、无罣无碍的心境。这种人的心境,已不是能够用语文描述出来的,名词也好、形容词也好,都不能代表这个人的广大心胸。可是即使把这个人带给你看,你也无法体会他的内心世界有多广大,容或由第三者向你介绍他或由他自我介绍,也无法讲得明白,还不如无言胜有言。所以马祖说:「等你一口吸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由于马祖当时在江西,所指的西江可能是长江或赣江;不论是哪条江的江水,都是绝对无法以一口吸尽的,而庞蕴为何一听就开悟了呢?很简单,不与万法为侣,是有这样的人,但却无法想象、揣摩、形容、计较。他当下知道一口吸尽西江水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的期待心马上就消失了,在他放下对内及对外的揣测追求之时,悟境便现前了。      这个公案对现代人也有启示作用,大家都在争论对与错、是与非、真与假、善与恶等等,其实世间并没有绝对的真理,只有比较性的、阶段性的、区域性的正确,一旦时过境迁,正确的标准也随着改变,因此,不要以主观的自己强求他人认同,更不要自以为是真理的代言人。不可以说:「我的发现最正确,我的观点最标准。」只可以说:「提供我的浅见,请大家参考指教。」      由于标准之外还有标准,正确之后另有正确,就应不断地吸收新知,虚心地多多学习着尊重他人,看看其他的地方,听听别人的意见,然后省察一下自己以为的正确,是否需要修正甚至放弃。      如果别人的看法更周到、更有用、对人更有利,那就捐弃己见,接受他人的看法。如果衡量之下你的观点、方法确实比别人的高明,那就毫不保留地倾囊提供,和盘托出,但是态度务必谦虚。因为那只是一种暂时的方便,和比较的正确,不是真正的绝对正确。如此一来,对方觉得被尊重而愿意接受,大家会因而得利,自己也会继续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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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赃叫屈      大梅法常问马祖道一:「如何是佛?」马祖禅师答:「即心是佛。」无门慧开颂曰:「青天白日,切忌寻觅,更问如何,抱赃叫屈。」      其实,我们天天看到这种人,而且自己就是这种人。      自己没有尽到责任还说自己是受害者;自己做错了事还说环境给他困扰;自己没办法掌握、主宰自己的心不受诱惑,反而推诿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些都是反主为宾、反宾为主的现象。      这句话原来的意思是,自己的烦恼是自己制造的,却反而怨天尤人。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自己醉了还说酒害人,谁叫你喝酒呢?酒是无辜的,你会喝醉是因为你无法控制自己、无法管理自己。      现在这个社会,类似的情形很多。人无法做自己的主宰,常受到虚荣心的驱使而陷自己于矛盾冲突中;分明是自己飞蛾投火,反倒说火很可恶。处处都有火是事实,但你明知是陷阱却要踩进去,还美其名为冒险;冒险时宛如英雄,入了险境却怨恨别人设陷阱。人会踏入陷阱,多半是受自己的贪心、瞋心、嫉妒心、虚荣心所唆使。社会新闻常报导金光党扮猪吃老虎,那是因为一时利欲熏心;有的用女色布下仙人跳,也是因为一时色迷心窍。      人如果能够常常管理自己的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东西可以要、什么东西不能要──那么,别人即使把赃物丢给你,你也不会接受,更不会去偷去抢。别人要栽赃,一定有他的原因,一旦栽给你,千万不要接受。事实胜于雄辩,即使别人栽赃,只要你不抱住它,就不会有麻烦。      世界上有许多事真的是冤屈的,只要有机会伸冤,当然要叫屈。不过,抱赃叫屈是自己的确有疏失、有过错,因而受到指责或制裁,那就应该忏悔,不应掩饰、蒙盖或推卸责任。智者可以失去一切、可以一无所有,但人格是完整的、清白的。智者不一定永远不做错事或永远不说错话,但他不推卸责任更不嫁祸于人,心中一片坦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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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真牧牛      石巩慧藏禅师随马祖道一禅师出家修行,一日在厨房工作,马祖问:「你在做什么?」石巩答:「牧牛。」马祖再问:「怎么牧?」石巩说:「一回入草去,便把鼻孔拽来。」马祖曰:「子真牧牛。」      石巩禅师出家前是个打猎的粗人,追随马祖之后在厨房负责烧柴。一天,马祖去巡视厨房,问他在做什么?石巩说:「我在牧牛。」原始佛典中有牧牛的故事,禅宗也常用牧牛比喻修行,次第叙述如何看守自己的心、训练自己的心,从烦恼的、杂乱的状态而达清净的、统一的、无心的境界,亦即开悟的层次。石巩说他在牧牛,表示他正在修行,在驾驭自己的心。马祖再问:「你怎么看牛?」石巩答:「只要牛一溜到草堆里吃草,就把牛鼻子拉回来。」赶牛回家的路上,不能任凭牛只这里吃一口庄稼,那里吃一口青草,否则野性难以驯服。石巩说他的牧牛方法是拉着牛索加以控制,马祖遂称赞他:「你真会看牛。」      有杂思妄念时,就好比心的牛跑去偷吃草,要把它拉回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上面,心就会安住。比如石巩在厨房烧柴,若发觉他的心不在烧柴的工作上,马上把心拉回来。在此不断地训练自己,到达念念心无二用的程度,就是禅修的功夫。再以发表谈话、撰写文章、读诵经典为例,如果谈话时杂念起伏,一定语无伦次;如果一边写文章一边胡思乱想,一定无法写成优美的作品;如果诵经时妄想纷飞,心绪一定无法平稳,即使已能倒背如流,也只似机械性的放送录音带。因此,在禅修初期必须练习心无二用的功夫。      此时此刻的石巩禅师也可能已有一些悟境的体验,故对他自己心念状况已很清楚,即使偶有杂念出现,很容易就觉察到,马上可以安定下来。      有这种修养,他的人格必然相当稳定。对普通人而言,可能经常犯错而不知错,经常动坏念头而不知是坏念头。如果起了邪念恶念,觉察之后,立刻回到正念;偶尔再起邪念恶念,立刻再度纠正,断续地发现错误,经常地纠正自己,一路下来,你的人格也会越来越受他人的尊敬和信赖了。所以不要怕犯错,只要能在知道错误之时马上悔改,悔改的当下,你便是一位可敬的人。而在某些情况下,虽然不一定认为是你的错,但已使得别人受到伤害,就当检讨改进。时时做一个知过而能改,并且能够原谅他人包容他人的人,不仅使他人得益,也能使自己成长,岂不是非常值得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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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棺两尸      某僧问大梅法常禅师:「如何是西来意?」大梅云:「西来无意。」盐官齐安禅师闻之曰:「一个棺材,两个死尸。」      通常只有孕妇死亡,才会有一尸两命及一棺两尸这种事。禅语中出现了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西来意」是指由印度传来的佛祖的心法,特别是指菩提达摩从南印度带来中国的禅法。一般人都以为佛陀说法,祖师传法,法是教典、是相传的道统,达摩从西天来到东土,是带着经典、方法和道统的心印而来,师徒之间以心传心,必定有什么授受。其实,祖师们从西方的印度来到中国,并没有带来任何称为心法的东西,他们只是来传达了一个讯息:不论东方西方,人人都有佛性,处处都是现成的。后来中国的禅师们为考验禅修者,是否已有悟的经验,每每会问:「如何是西来意?」如尚未悟,就让禅修者把它当做话头来参究,故它已变成一句常用禅语,方便大家用来省思心外无法可求也无道可得的禅法。外行人被这么一问,多半会联想到「西来意」是菩提达摩从印度带来的什么经、什么法;但是禅师们用惯了,便知道是问的不可用语言文字表达的心法。      此则公案,是说有一位僧人问大梅禅师「西来意」是什么?僧人是明知故问,大梅禅师便明白地点出:「西来无意」,这是正确的答案,可是当齐安禅师听到这段对话,却冷冷地批评他们说:「这两个人,好比同一口棺材,装了两具死尸。」意思是他们两人的问答,乃是老僧常谈的废话,已经是死了的公案,不会激发出智慧的火花来,所以等于一口棺材装了两具死体,了无生机,不可能使人开悟。而且一个问有,一个答无,只是语言的游戏,看来有问有答,其实没有击中要害,都跟「西来意」没有通到消息。      大梅法常与盐官齐安,两位都是马祖门下的大匠,应该没有谁高谁低之别,法常应机而以「西来无意」点醒弟子的问话,也没有什么不对,有可能因此而使问话者省悟。但在其他的人如果也是依样画葫芦,照着问答一番,就毫无作用了,齐安为了警惕门人,不得做鹦鹉学语,搬弄已被用过的例子,所以要说那是一口棺材的两具死尸。目的是令弟子们超越前人所遗的案例,才能发明自家心中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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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无皆是      有一位居士问西堂智藏禅师:「有无天堂地狱?有无佛法僧宝?……」不论他问什么,西堂皆答有。居士很困惑:「和尚你这么说是不是错了?我曾参径山和尚,他说一切皆无。」      这则故事接下来还有几句问答,西堂问居士:「你有妻子吗?」答:「有。」西堂再问:「径山和尚有妻子吗?」答:「无。」西堂说:「这就对了,径山和尚道无没有错,对你而言,说有才正确。」      这位居士明知开悟以后,便能超越天堂地狱,却故意试探智藏禅师的功夫,也可能是他怀疑径山和尚的见地,因此以常识上的问题来问智藏禅师,没想到智藏竟也做常识性的回答。      从凡夫的角度讲佛法,因果是一定有的,修五戒十善者生天堂,造五逆十恶者下地狱;有天堂也有地狱。如果不相信有天堂地狱的因果观念,便不是佛教徒了。同时,佛教重视佛法僧三宝,以三宝做为佛教具体的存在。佛是修行福德智慧,已经圆满的人;法由佛说,是成佛的方法和道理;僧是清净生活的受持者,是少欲知足的实践者。因此,若没有佛法僧三宝,就不是正信的佛教。      问题是,居士曾在径山和尚那儿听到他说一切都没有,当然也对。《金刚经》说:「无相」,又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天堂、地狱、佛法僧三宝,都是对于凡夫的角度而说有,即是暂有虚设,而非恒有实有;故于彻悟者的立场来看,天堂、地狱、三宝,心有即有,心空即无。径山和尚为了破除弟子的心障,而以悟者的角度说一切皆无,这位居士认为智藏和尚也会跟径山一样这么说,没想到这两位大禅师,一人说无,一人说有,把他搞糊涂了。      已经彻悟已得解脱的人,可以说一切皆无,一切皆空。未解脱开悟的普通人,一定要相信有因有果,样样都有,才会认真努力来改善自己,使自己不断成长。如果认为一切皆无,那就没有着力点;一旦开了智慧,自然而然会发现「有」是假的,「无」才是真的。不过,未开悟之前固然不要说一切皆无、一切是假,但可从理论上接受它,试着用这种空与无的观念,消融自我折磨的烦恼执着,也是满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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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中有火      沩山灵佑侍立百丈怀海,百丈说:「你拨拨炉子,看还有没有火?」沩山拨了一下说:「无火。」百丈起身彻底拨了一拨,拨出一点火来,指着火对沩山说:「这不是火吗?」沩山大悟。      这样就能开悟?真是匪夷所思。      那时大概是冬天,百丈禅师希望把炉火重新燃起来,以便取暖,于是吩咐侍者沩山查看炉中有无余烬,然后添一点燃料进去。沩山拨了一下,看不到火;百丈虽不十分确定有火,但他想碰碰运气,因此再拨一下,结果拨出一点火来,「这不是火吗?」沩山看到火马上开悟。这完全是凑巧,百丈并无「预谋」要藉此让徒弟开悟。      沩山为什么会开悟?他已经用功了很久,心中尚无着力点,悟境不现前。在拨火的情境中,他本来以为炉中已经没有火,经师父一拨,竟然有火了,心头立刻灵光一闪。他认为不存在的东西实际上是存在的,他没有看到的东西实际上原本就在那里。这也正如自己的智慧和悟境,它原本就有,不必在心中增加什么,也不必向外逐觅。本来以为没有,其实是自己没有看到;本来追求开悟,其实悟境一直在自己心中。沩山的开悟,就是这样引发的。      一生之中,在学业、事业、感情、人际等等方面,多少会遇到危桥险路,一般人很容易对自己所欲追求的目标产生怀疑和失望,因而产生放弃努力的念头。此时要效法炉中拨火,坚持下去。如果目标得以完成,当然值得欢庆;但有些事无法强求,即使尽了最大的努力仍未竟全功,这也毋须气馁。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一定会有另一面的收获,并且获致珍贵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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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上铁牛      云岩昙成问沩山灵佑:「百丈大人相如何?」沩山答:「巍巍堂堂,炜炜煌煌,声前非声,色后非色,蚊子上铁牛,无汝下嘴处。」      百丈是沩山的师父,云岩是沩山的弟子,从未见过百丈,故问沩山:「百丈的大人相如何?」「大人相」即佛的身相、面相的三十二种特征,云岩问的是从百丈大师所表现出来的佛是什么模样。沩山先形容他「巍巍堂堂、炜炜煌煌」,非常庄严光明;然后说他「声前非声,色后非色」,还未开口前没有声音,肉身死亡后没有形体。      为什么先前形容得有声有色,后面却非声非色?这不是矛盾,是叫云岩不要执着。你要我形容百丈的大人相,我实在没办法说,虽然我有所形容、有所表达、有所说明,但这些都不是百丈的心境、悟境所表现出的佛的境界;一如蚊子上铁牛,没有下嘴的地方。      「蚊子上铁牛」是禅宗的常用语,有两层涵意。第一,悟境不容置喙,根本开不了口形容。第二,未开悟前的修行过程中,明知目标是一只铁牛,你自己是一只蚊子,仍要继续不断叮下去。      从思辨和逻辑的角度看,那是愚蠢的、无聊的;但以用功夫而言,唯有如此才能踏踏实实。既不要用力,同时也不要放弃;既是在用力,同时也不要祈求;既不是等待,同时也要坚持。到最后忘了自己是在用功,也忘了自己是在追求,内外和主客一起放下,这就是悟境现前。      「蚊子上铁牛」值得做为一般人的生活态度。人总是以眼前的利益为着眼,比如企业体要先算好经济效益才愿意做某笔投资,其实这是做小生意,是循他人的轨迹做后知后觉的生意。      有创意、有远见、有胆识的事业家,不考虑现在的成本和未来的利润,只考虑无中生有,以蚊子上铁牛的傻劲,试图走出新的路。又如某些艺术创作者,他们不投合时下多数人的口味,其作品也许当时没有市场,但很可能已经孕育了伟大的、足以传世的风格。因此,不考量现利而付出奉献,才是先知先觉者的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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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院主      沩山灵佑禅师一日叫唤院主,院主遂来,沩山说:「我叫的是院主,你来做什么?」院主无言以对。      院主是寺院中的职称。规模较大的寺院内分几个院或部门,如东院、西院等等,各有负责人,称为院主。另一种情况是本寺之外的分院,比如法鼓山是本寺,有许多道场分布在其他县市,当地的负责人也叫院主。      沩山灵佑禅师当时在沩山,他一喊「院主」,该道场的负责人就来了。沩山说:「我叫的是院主,你来做什么?」从院主的立场看,他并没有错,听到方丈和尚叫唤,当然要来。但是沩山想在他心无防备的情况下给他当头一棒,帮助他对悟境的体验得到一点刺激:1.院主不一定就是你,你不一定就是院主;2.我叫的是院主,你认为你跟院主是同一个东西吗?3.院主只是个名词,你是那个名词吗?院主尚未开悟,想不透沩山为什么丢给他这么一句话,所以无言以对。      如果当时你是院主,听到沩山叫唤,你去是不去?会不会应答?可能性有两个。第一,如果你正值用功得力或已开悟,可以不予理睬,甚至可用没头没脑的一个动作或不合逻辑的一句话让沩山了解你,为你勘验。第二,你可能像公案中的院主,跑去等待吩咐。      对禅门之外、不准备开悟的人,这个公案也有意义。一般人很容易把职称或姓名跟自我身心的价值联想在一起,然后围绕着这个名字、职称和自我身心,一个非常坚固的自我中心就产生了。其实,自我、职称和姓名都是假的,不是绝对不变的。有人赞叹你这位院主,你会眉飞色舞,其实别人所唤的字眼是院主而已,你高兴什么?有人批评、咒骂你的名字,你会气急败坏,其实你的名字何尝是你?可见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身心结合之后,其所产生的联想和烦恼不知凡几。      自己的身心就是自己吗?昨天的身心跟今天的一样吗?昨天的身心被赞美、被批评,今天的身心并未受同样待遇,可是我们却往往一厢情愿认定这个身心价值。身心经常在变动、在变化,有不同的段落和过程,若能了解到这个程度,会脚踏实地,以不断的努力发挥并成长自我。过去、未来、名位、职称都与自己无关,过得积极、快乐又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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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画像      唐朝宰相裴休到开元寺敬香,正巧黄檗希运在寺内。裴休问院主墙上的画像画的是什么,院主答:「祖师画像。」裴休又问:「祖师的画像在这里,祖师在哪里?」院主答不出来。      这是一出相当精彩的短剧,如果那位院主已经开悟,便不会愕然以对;如果两人之间是针锋相对,也能使得其中的一方开悟,可惜裴休聪明而不是禅师,院主老实而尚未开悟,因此裴休希望找到一位能给他答案的人,故问院主:「寺中有禅僧吗?」院主赶忙把当时在寺中挂单的黄檗希运请出来。裴休问他同一个问题,黄檗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倒是大声喊了「裴休」的名字,裴休当下省悟。      裴休是唐宣宗时代的名臣,曾拜相,秉政五年,后历任四个地方的节度使,学禅则师事黄檗,礼敬有加。至于他为何会省悟?重点是「现在心」的发明。当他看到祖师像,而问祖师在哪里时,心是向现在现处以外的过去他方攀缘了。当他正在思索现在过去未来的时间,以及此方及他方的空间问题时,突如其来叫他一声名字,立即使他游离不定妄想心,落实到了现在此处此人的一点上了。回转心来注意到自己的当下,才是最亲切的。一般人平常光是把心念放到环境的问题及时间的问题上,所以不明自心,也不见自性,即使黄檗回答他祖师在西方极乐、或在某个佛国净土、或说遍在于宇宙之间,对他要发明心性的目的,毫无用处,因为那只是信仰的、观念的、知识的,与他自身的生命没有交涉。唯有把向外的攀缘心和杂念妄想,紧紧扣住,才会体验到现在的自己最踏实。自己的问题尚未解决,还问这些不相干的问题做什么?裴休被出其不意偷袭了一下,顿时在心中放下万缘,亲见自心也是一无所有,这才开悟。这是因为高徒遇上了明师,所以画龙点晴,一点就能腾空飞去,如果换了别人,纵然黄檗使用相同的手法,可能还无法使他开悟。      这个故事可以说明,禅的悟境之发生,往往是把向外攀缘的心一拨一转,就像对着一个正在做着白日梦的人,冷不防泼他脸上一杯水,就把他从迷幻之中给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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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粥洗钵      某僧对赵州从谂禅师说:「弟子迷惘,请师父指示我。」赵州问:「吃粥了没有?」僧答:「吃了。」赵州说:「洗钵去。」僧悟。      此乃著名的「赵州的粥」。赵州接引弟子的方法五花八门,这是其中之一。这位僧人想要开悟,不得其法,遂请赵州指示。教人开悟是最大的学问,也是最大的难题。      当时应是上午,大约是过堂吃早餐的时间,也可能该位僧人本来不住在赵州的寺院,临时来挂单。赵州问了一句稀松平常的话,而且对应当前正在进行的生活片段:「你吃粥了没有?」僧人答:「吃了。」赵州说:「那你洗钵去吧!」僧人一听就开悟了。      是否吃粥、洗钵就能开悟?不是!关键在于赵州针对僧人的祈求答非所问,这是最高明的回答。应该吃粥时就吃粥,吃完粥应该洗钵就洗钵;生活的事实和现实不过如此,而悟境不离事实与现实。很多人认为开悟深不可测、玄不可知、妙不可言,其实日常生活一举一动无一不是真实世界的显露。只要对当前、当下的生活踏踏实实、认认真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扭曲、不妄想、不执着、不分别,当下就是悟,就是佛的心的体验。      赵州讲的话平实无奇,对僧人而言却如当头棒喝。他原本认为深奥的、奇特的、玄妙的道理才能通往悟境,不意经赵州简言一句,悟境现前、烦恼顿消。      禅并不限于出家人在寺院里用,一般人也应体会「现在最重要」。「现在」不可能有得失的,得失是过去的事,是未来的事,绝不是现在的事。当下即是,一定没有烦恼。如果努力于当下,对现在就不会计较,对过去、未来就不会有扭曲的想法、说法和做法,周围的人于你都是如此可爱,他们对你亦有同感,这不就是解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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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看一字      赵州从谂禅师问弟子:「一日看多少经?」弟子答:「七、八卷或十卷。」赵州说:「你不会看经。」弟子问:「师父一日看多少经?」赵州答:「老僧一日只看一字。」      古代用卷竹写的佛经,一卷大概一万字左右,一天看七、八卷、十来卷,这种速度应属正常,赵州禅师却说不会看经的人才这样看,他自己一日只看一个字。      「看一字」很难说是什么字。赵州曾留下一个「狗子无佛性」的公案,又叫「无」字公案。后人用此「无」字一直参到底,亦即心中不做他想,不断地问「无」的意思、「无」是什么。这也可以说只看一个字,可是当时赵州并没有叫人家看「无」字,而是说他只看一字。「一」可谓统一心、心无二用、一心一意、专心不二。做任何事若能持以专心一意的态度,无事不办、无事不成。修行时心无二用、心无分别、心无执着,即是在同一个心境下用功,如此一定可以开悟。      「老僧一日只看一字」可能有两层意思。第一,专心一意;第二,没有什么好看,一无所有。佛经虽然是以文字、语言表达理念或方法,可是真正开了悟的人并不需要从字面去理解经文;经文背后所表达的那个最高的、最后的、最究竟的悟境才是重点。所以,不会看经的看文字,会看经的看文字背后的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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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物不将来      严阳尊者问赵州从谂禅师:「一物不将来时如何?」赵州答:「放下着。」尊者问:「既是一物不将来,还放下个什么?」赵州说:「放不下,担取去。」尊者大悟。      这是赵州禅师,帮助严阳尊者开悟的一则公案。      我们常听人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生时两手空空的来了,死时两手空空的离开;可是在一般人的经验中,却无法做到这个程度,总是有许许多多的牵挂。有人出生时体健家富,有人出生时体弱家贫,这怎么解释?难道不是前生带来的福报和苦报?然而如果真的能够放得下,就毋须计较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生死之间带得来、带得走的。同理,认为自己有福报、有智慧、有立场、有成就,也都是放不下,都是执着、是烦恼、是痛苦的根源。真正有智慧的人,不仅不以为出生时未带任何一物来,死亡时不带任何一物走,也不会把前念的过程牵挂到后念的心上;活着时面对现实的环境,尽量做自己能做的事,奉献自己能奉献的心力、体力和财力,随时提起责任,也随时放下执着。若能如此,就不会有多少烦恼、痛苦、遗憾、渴望、忧虑、悔恨等的困扰来折磨你了。      此处严阳尊者的问话,可有两层意境:一层是怎样才能算是一物不带来?另一层是如果真的能有「一物不带来」的修养功夫,就该是开悟了。未开悟的人又怎么样呢?他既担心不开悟,又想知道开悟怎么一回事,显示出他是一个正在被自我的烦恼所困扰的人。因此赵州禅师开示他说:「你放下吧!」意思是叫他放下什么带来不带来的问题。尊者还是未能领会,所以又问:「如果我已一物不曾带来,那还有什么需要放下的?」他仍茫然,不知道要放下什么?如何放下?赵州再帮他一个忙:「好吧!你既然放不下,那就担起来吧!」      最后一句话使得严阳尊者开悟了,那是因为赵州点出「既然放不下,想必你知道放不下的是什么?那就把它担起来呀!」这时尊者蓦然回头一想,既没有带来什么,也没有什么是需要担得起来的了,心中豁然,如释重负,如病顿消,因而开悟了。      的确,生时两手空空的来,还有什么好放下的,死时两手空空的走,还有什么要担起的!最痛苦的人,是既放不下又提不起;如果你能做到既提得起也放得下,那就很好;如果你觉得根本没什么好提起的,那也不用放下什么了,那就更轻松了。      不过,身为平常人,责任心需要担起来,执着心应该放下些。你具备有什么身分和职任,就当尽心尽力尽你的责任,对于人人追求执着的金钱、事业、名利、权势、爱情、儿女等,有了当然好,没有了你就在心中放下吧。遇到顺利当然好,遭到困境,与其气愤不平,不如退一步想放下吧;万一放不下,就面对它接受它吧,你就做一个放得下也担得起的正常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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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佛法      天皇道悟问石头希迁禅师:「曹溪意旨谁人得?」石头答:「会佛法的人得。」道悟遂问石头和尚:「师父你得到了吗?」石头说:「没有。」道悟再问:「为什么没有得到?」石头答:「我不会佛法。」      从文字、语言来了解佛教义理,等于盲人摸象,不得要领。不少人以为读很多经典、论典,懂很多佛学名词,知道很多佛教的历史掌故,了解各宗各派的理论,就是了解佛法;其实那是佛学,不是佛法。也有一些人懂得如何做一个佛教徒,如何做一个出家人,如何诵经、礼拜、念佛、持咒、打坐,就以为自己明了佛法;事实上那是佛教的仪式、表象,不是佛法。      「曹溪意旨谁人得」,是说六祖惠能大师的悟境谁能体会。石头禅师顺着话意说:「体会到佛法的人得到。」弟子再追问:「师父,你已经得到了吧!」石头禅师竟然说:「我没有得到,我不懂佛法。」这段对话透露了一点消息。弟子道悟认为佛法是师师相传的,菩提达摩把佛法从印度带来,历数代传到六祖,再往下传授,以至石头禅师。这个观念全然谬误。菩提达摩东来之前,中国已有佛法,达摩是来告诉我们这个事实。佛法代代传承,也不是真有东西可传,每个人的内心本来就有。      不懂佛法的人,相信有一个东西叫佛法;对已开悟的人而言,佛法并非可以形容、可以取得、可以理会的东西。它处处都在但也处处不在,它样样都是但也样样不是。石头希迁说:「我不会佛法。」意思是我无法告诉你佛法是什么。换个角度看,自我中心之外的一切都是佛法,只要「我」不放下,就不是佛法;离开自我中心就是佛法。因此,「我不会佛法」是一语双关。第一,佛法无法形容;第二,如果有「我」,就不会佛法。人在世间,眼见、耳闻、身触,无一不是佛法,无一是佛法;不执着即佛法,一执着即非佛法。这是本则公案的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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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无奴婢      天皇道悟诣石头希迁,问:「离却定慧,以何法示人?」石头说:「我这里无奴婢,离个什么?」      一般人推崇客观,视主观为不公正。但以禅的立场来看,客观本身即与主观相对,如果说自己的立场客观,那其实意味着主观的成份也在内。因此,主观客观是相对的两种执着,必须予以超越。      「定」和「慧」是禅宗《六祖坛经》中非常重要的两项课题,也是禅宗悟境的主要内容──即定之时慧在定,即慧之时定在慧。心不为一切境界,如得失、成败、善恶、美丑所动,叫做「定」。心虽然不动,但外在环境、一切现象还是清清楚楚地在心中反映出来,不加上主观的好坏、取舍、爱憎等分别,且以超客观的立场来处理环境,这叫做「慧」。      天皇道悟问师父石头禅师:「如果连定的功能、慧的功能都不用了,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让人了解、对人说明?」这也等于说:「不用定、不用慧,你的心还有作用吗?」此问题设下了一个两难的局面。假如用慧、用定,那是谁在用?一定是主观的自我。但自我出现,烦恼心必也出现,不再是定慧。可是,离开定慧也就没有心的作用了。石头禅师面对这个挑战,不慌不忙,用了一个高明的比喻:「我这里没有奴婢,没什么好离开的。」一般人以主观去与客观环境相对立,因而有自我的存在;石头禅师没有主、客观的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境界,你叫他离什么?如果执着于有定有慧,那还是主观的立场;因此,定慧的功能也是一种执着。真正解脱自在的人,在定慧有功能的时候,不以为那就是定慧,自我中心亦不存在,这才是最高的智慧和禅定。      纯客观才能超越于主观和客观。一般人大概不易领悟这种心境,但主观与客观的心理状态应该不难体会、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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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不如无      有僧人问雪峰义存禅师:「剃发染衣,受佛依荫,为什么不许认佛?」雪峰禅师说:「好事不如无。」      「佛来佛斩,魔来魔斩」是禅宗的精神。如果对于佛有所执着和依赖,即失去自主性。心外的佛帮不了自己的忙,开悟是自己的事;而开悟之后所见的自心中佛,才是可靠的。如果仅仅相信历史上的佛或心外他方世界的佛,或者依赖菩萨老师的帮助,很可能会失去对自心是佛的信心,也会丧失努力开发自心佛的毅力。所以禅宗主张自证自悟。      话说回来,历史上的释迦牟尼佛开创了佛教,宣说了佛法,使出家僧人凭佛的恩德余荫得以专心修道,也使一般的佛教徒受其帮助和恩惠。难怪有人抗议:「禅宗的和尚为什么连佛都不认,这不是忘恩负义吗?」其实,前述禅宗的观点和这个观点都是对的,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二者并未冲突。      不过,「好事不如无」是怎么回事?一般人认定佛可以依赖、可以信仰、可以祈求,对自己有利益,当然是好事一桩,也因此才会学佛信佛、求佛拜佛、感谢佛。可是雪峰禅师另有卓见。他要弟子断除对外的攀缘和依赖,把对外依赖的心拨转头来发现自己、肯定自己。所以给弟子这句话:「像这样的好事,宁可没有;如果一味依赖这样的好事,就永远见不到自心是佛了。」对历史上的佛,固然要感恩,可是应该进一步超越对佛的依赖,也要超越佛所说的教义,不可执着,才能真正得大自在。      一般人也该学习这个态度,并且分成两个阶段来体会。首先要向古人、今人求取知识、学问和经验;然后综合古今,开创自己的天地。鸣前人之所未鸣,见他人之所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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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法迷人      有僧人问夹山善会禅师:「祖意和教意是前人所立,和尚为什么说没有这些东西?」夹山说:「三年不食饭,目前无饥人。」僧人又问:「既无饥人,我为什么无法开悟?」夹山即示一颂:「明明无悟法,悟法却迷人,长舒两脚睡,无伪亦无真。」      「祖意和教意」,是指佛祖的心意或本意,以及将之发挥成语言文字型态的数理、教规等等。夹山禅师竟然对弟子说:「佛和祖师所留下的文化遗产,不论是思想、语言、文字、形像,全都不是事实;对于真正用功得力的人,就不应介意这些东西。」      面对弟子的反诘,夹山禅师说:「三年不吃饭,眼前并没有饥饿的人。」很久以来都不吃饭了,也没看到需要吃饭的人,所以那些东西有什么必要,有也等于没有。这是夹山悟后的心境,但僧人并未开悟,所以又问:「既然在你面前没有饥饿的人,为什么我不开悟?」夹山开悟后不曾见到饥饿的人,就像释迦成佛后见到一切众生皆具备如来的智慧德相,把所有的人都平等看待。不是他缺乏慈悲心,不教别人开悟,而是在他的体验中,世界上并没有人需要开悟这桩事。      但在客观上,未开悟的人就是未开悟,不容置喙。夹山对弟子说明不用开悟的原因:「明明没有开悟的法,你却当成有,东奔西走追求开悟,像这样的话,即使踏破铁鞋也无觅处,你则因此失去智慧,成了迷人。如果你心中无事,把追求开悟的念头放下,不执着真也不以为假,这就是悟境。」      我在指导修行时,特别重视过程而不重视追求开悟。过程可使自己的心平静、明净,不会被太多的追求心和企图心障蔽。如果经常保持心的平静、维持心的平稳,心就能明净。开悟是一种内心的体验而不是一样东西。我常告诉弟子:「只要烦恼越来越少,你的心境就越来越明。」这就是一种过程的体验。追求开悟的人非常在乎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因此希望早一点开悟,这种追求开悟的心就是执着。还有一些自以为已经开悟的人,其实是被悟的观念所迷,沈醉在悟境的执着中,非常可怜。也有某些人把类似精神病的症状当成开悟,其实那是魔境而非悟境,因为他的烦恼还在。      平常生活中尽量不要起嫉妒心、怨恨心、贪求心、吝啬心、愤怒心、得意心,一旦有这类情绪出现,赶快念佛、观呼吸、观念头的起伏。如果心能立刻静下来,并且随时随地不起烦恼,就是开悟。      夹山禅师与弟子这段对话,对现代人大有启示:耕耘比收获重要,过程比目的重要,事实的体验比虚有的假象重要,内心的平安比虚妄的名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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