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源流 《参禅日记》(四)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9年02月21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9年02月21日 · 201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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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禅日记》第13章 日记批示(10) 三月十六日 雪

冒雪去寄五十四次日记。沿途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雪,我现在脚心是软的,雪上不用说,就是不管水泥地、木板地,都是软软的。也实在说不清楚,我也不想管它,总之色身随时有变化,说也说不完。我认为这些不关紧要,不是重要关键。晚间我仍看《指月录》。大觉法庆禅师谓侍者曰:“吾化后,汝可唤之,若能回是有道力也。”他不但预知报谢,而且真能唤回,这种才算真正的成道者。他回来还作一首偈:“七十三年如掣电,临行为君通一线。铁牛踍跳过新罗,撞破虚空七八片。”何谓新罗?可惜没记载他悟道的经过!(怀师批示:是有道力,但不能以此衡一切也。唐宋时称现代之韩国为新罗。韩国本有朝鲜、新罗、百济三境。禅诗中常有引用新罗之词,等于说东天、西天之寓言,喻其廖廓高远而已。)

三月十八日 晴

张无尽为泐潭和尚作塔铭:“若梵行精洁,白业坚固,灵源廓彻,预知报谢,不惊不怖,则依正二报,毫厘不失……。”其实一个久病的人,只要心灵纯净,都能预知报谢。可是预知报谢又怎样呢?又不能叫它不报谢,舍利流珠,诸根不坏,又如何呢?(怀师批示:涅磐生死等空花。”舍得流珠,诸根不坏,亦皆儿戏而已。岂不见今人常有掘得千年以上之人的墓尸,也是诸根不坏,何足道哉!)

三月十九日 阴

我看《指月录》。大慧禅师叩参有句无句(这句我不会讲!)如藤倚树,他在闷葫芦里闷了半年。(怀师批示:即如说,是有也好,是无也好。不管是住空着有,都还如藤缠树,纠葛不了也。)后来从五祖答圆悟禅师的问:“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又问树倒藤枯时如何?曰相随来也。他于是悟人。我想他是每天在闷葫芦里打转,转来转去,六七意识都解决不了,一股勇气跳如八识海中。记得在四十九次日记上,我问真空中的妙有,是否仍是意识身。师曾谕示:“此意乃真意,即全八识而用。”(怀师批示:这节见解很对。但仍须转身八识田中,踏破毗卢顶上行,方知真意之旨,亦属方便说法也。)

三月二十日 阴

看《指月录》。此书未曾提到开顶的事,那么悟道之后,又怎样出入呢?(师云:《指月录》等禅宗汇书,大致皆记载禅门悟理之事迹。理极事圆,故不论功用[工夫]行履。开顶等境象,统属功用——工夫一边的事。太着相,故不述。一般外道学者,只重功夫,修到顶门开者也不少,但理——见地、事——行愿不圆,乃非圆满菩提之道也。)

三月二十二日 晴

今天是星期日,下午带小妞在窗口玩,见门外男女老幼走过不少。我想起来了,附近有一个教堂之故。记得有一位美国教授说:“每个人在刚祷告起来时,都是好人,过一会又忘了。”我想中国人就不会如此,因为任何宗教,都不离做人之道,而中国人自幼就懂孝悌仁义,每天学的是这些,听的是这些,都不外儒家的传统思想,底子好。所以说大乘佛法在东方,佛教传入中国,一拍即合。外国人只有到教堂才听得到这些,所以容易忘。(怀师批示:这是你我一辈及往昔家庭等教育不同之处,而今却未必尽然。“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岂其然乎?其不然乎?)

三月二十三日 晴

下午收到二月下半月的日记批回,内附有老师的近作《春夜辛酉仲春》:

四壁诗书压剑尘,星河春水月初新。 三生踪迹思前度,一代虚名累后身。 事到无为方脱俗,情如有寄失天真。 炉香乍𦶟慈云现,稽首空王忽入神。

每见老师的诗,就使我想起当年父、叔的诗都是有名的。叔叔一次教我做诗,我只写过一首《思亲》。以后因事就放下了,越想越可惜。

三月二十四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怎么觉得我证得乱七八糟的呢? 师谕:“大澈悟者,顶门梵穴必通。”但不知是先通,还是先澈悟,或是同时?似乎我证得没有次第?(怀师批示:梵穴通否是功用——工夫边事,不必一定执著之。先悟后通,先通后悟,无定法也。)

晚间仍看《指月录》。我觉得实相虽无相,却能体会,体会来体会去,就会觉得它就是我,其所以找不到它,就如眼能见万物,而不能见眼一样。何谓圆顶?何谓普说?普请?(怀师批示:我非我,见非见,本来无物,遍处觌面。圆顶,指剃发出家也。普说,对众公开演讲也。普请,请大众共同服务也。)

三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时打坐。昨夜一觉睡醒,去趟浴室回来,又睡着了,于是做了个梦。这次的梦与过去不同。过去的梦是一个模糊的记忆,醒来只记得做了个梦而已。此次则境界、人物都清清楚楚,醒来还能记得梦中的对话,以及别人的表情等等。由此梦我又想到人世间有多少不可思议的事。譬如闭起眼睛还什么都能看见,如果说给一个从来没做过梦的人,会相信吗?因为大家都会做梦,所以不以为怪。试想那个无中生有的境界是怎么来的?梦中人在那种境界里忘了一切,忘了现实。一个人的个性,在梦中的表现是最真实的。(怀师批示:我平生遇见两个人,一生不知梦是何事。他实在未做过梦。只可惜他不知正此开眼时,即是梦境也。)由此我最相信所谓的意生身,及真空中的妙有之身,确有其事。我认为真空中的妙有比《楞伽经》所说的意生身要高一等。(怀师批示:同是意生身,见觉有差别而已。即今此身,亦是意生身也。此须切知切证方好。)

三月二十七日 晴

下午有人从图书馆带来一份过时的刊物,也是研究佛学的,其中重点大家讲得都差不多,没有太大出入。只可惜我总觉得理论是讲不完的,尤其这个一套,那个一套,各说各有理,对时间充裕的人,多学些理论,也未尝不好。但对一个笨人来说,就不太适合。譬如一个重要的电话号码,我一定要把它背一下,才能放心。学禅也不例外,证不到的,就觉得没有把握,失于空泛。(怀师批示:浩浩古今中外,一切圣凡都在造口业。只是善业者有福报,恶业者得祸害而已。)

三月二十九日 晴

看《指月录》,有一篇解释心和知,它说心是名不是知,知是心不是名,犹如水是名,不是湿,湿是水,不是名。我怎么认为知也好,心也好,水也好,湿也好,都是名?因为要立名才能解释。至于定名,如果当初人命名为仙,仙命名为人,不是一样?(怀师批示:岂不见香岩悟道偈乎?“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于此,应参看《指月录》卷二十四,温州瑞鹿寺上方遇安禅师一节便知。)

三月三十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似有雷声,下坐问女儿她们,都说没听见,不知是不是第一次春雷不太响,还是近来我的耳朵不对劲。(怀师批示:此乃功用上内身气脉震动之雷声也。所谓:“阴阳生反复,平地一声雷。白云生顶上,甘露洒须弥。”即此之寓言也。)

晚间仍看《指月录》。提起方言,也真有趣。记得我家初到北平,来了一个朋友,临别他说回头见,主人以为他一下就会回来,忙忙为他准备了菜饭。不料他一去不返,后来才知道回头见,就是再见。我们江浙人说话黄王不分,说王叫三横王,黄叫草头王;山东人说不知道叫知不道;云南人说不晓得叫不认得;贵阳人说完了叫归一了。四川话其实比别省的方言更多,但所谓的四川官话,很容易懂。我在东北时间较久,尤其是童年时代。有人说我的国语不错,但内行一听,就说带东北腔。无论如何,却不会家乡话。

三月三十一日 阴

午间的新闻报告:美总统在讲演出场时胸部中弹,他的秘书、保镖各一,当场死亡。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怀师批示:一有生命,即是赌注。英雄事业,无非赌局。)

晚间我看《指月录》。大颠和尚不许首座扣齿,何故?韩文公请他在佛法省要处示一语,他为何不答?三平侍者敲禅床三下,师文故,曰:“先以定动,后以智拔。”是他有意叫侍者回答?还是他真的门风高峻?(怀师批示:大颠的教育法,是迫韩文公自省,所谓:“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是也。三平的定动、智拔二语,出典于大智度论。)

四月一日 雨

看《指月录》。是不是五祖弘忍大师以《金刚经》传六祖惠能?以《楞伽经》传神秀?《金刚经》是祖师禅?《楞伽经》是如来禅?可是《金刚经》的四果,不也是禅定的四种境界吗?(怀师批示:假设不是!此二经仍是如来禅。祖师无禅亦无祖师,然后可言祖师禅,即非祖师禅,是名非禅非祖师。)

四月二日 晴

晚间看《指月录》。有人问招贤禅师,向上一路请师道。师曰:“一口针,三尺线。”问如何顾念?师曰:“益州布,扬州绢。”又有僧问:“祗如百尺竿头,如何进步?”师曰:“朗州山,沣州水。”曰不会。师曰:“四海五湖皇化里。”我不懂以上这一类,请老师开示。(怀师批示:如说破了,你会走错路。)

这本书上常有默然代答话,如问南泉迁化向什么处去?师默然。秀曰:“谢谢答话。”但《传灯录》上载僧问南泉迁化向什么处去?师曰:“东家作驴,西家作马。”问此意如何?师曰:“要骑即骑,要下即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怀师批示:你久后都会自知答案。)

四月三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觉体内如虚空,丹田气满而不胀。外呼吸在静中似很微,开始时内呼吸很重,有窒息的感觉,不太舒适。我有意深入试探,大约一小段时间,我不能决定是多久,当我感到缓和了时,我决定实验下去。这时外面一切声音闯进来,如入虚空,立即消失,这时我已能适应了。似乎从头到底,大气团内没有任何东西,而这团气体,也不很浓,只是轻烟一般,有趣的是,不似它在我体内,而是我在气团里面的感觉。将下坐前,我用手在鼻边试试,一直到手掌接近鼻孔,才觉有息。(怀师批示:尚未到气住脉定地。)

四月四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觉喉头发紧,忽然忆及《习禅录影》上老师说过,譬如装过牛奶的杯子,里面会留下一层东西,我们饮食之后,喉头也会留下一层东西,所以最好少吃。我不觉有所警惕!晚间我看《传灯录》。顾名思义,此书是传慧灯的记载,与《指月录》不同,它对历代每位禅师的法嗣及旁出法嗣,共多少人,有多少人见录,都记得很详细。最初我以为法嗣犹如皇家的嗣子,应该只有一人,不料有的禅师竟有四十六位法嗣,只有一人见录,据说无机缘语句者不录。那么又何谓旁出法嗣呢?(怀师批示:如俗人外室养子。)

四月五日 阴

今天在国内是清明——民族扫墓节。提起扫墓,高祖父墓地左右耸立的两根石滑标,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抗战时期在贵阳,随家人去金家花园扫墓,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那两根高高耸立的石滑标,上面记载的是高祖父为平苗太守的事迹,这就是我家和贵阳人的一段因缘。记得父、叔常常训诫子侄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所以我辈必须特别努力!这些事弟弟们不一定能记得多少,随手记上一笔,以后我也会就忘了。今天恒兄的墓地,也早拜托朋友去参加公祭了。

四月八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做瑜伽,在后门外见邻家墙下蔷薇又发不少新芽。忙到后院一看,见墙角边也发新芽了。就如此花开花谢又是一年,这如何得了!时间的脚步太快,道力的进步有限。气沉丹田也不一定是好,以后更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最怕的是动意气。伏气这道功夫,实在是一种最大的考验。何况饮食方面,大意一点就不对劲。(怀师批示:气沉丹田,也只是过程,小小景象而已。所说甚是。)

晚间仍看《指月录》。有僧问:“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个入处。”师曰:“宁自碎身如微尘,不敢瞎却一僧眼。”这是什么意思?问个入处有何不可?(怀师批示:此是教授法,岂不闻“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四月九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得很好。下坐后见后门外都是水,原来在下雨。下午收到批回的日记,还有老师赐的一本《第六才子书》。此书我闻名几十年,才获一见。它的序,表面看来非常好笑,细思颇有深度。我喜欢里面的几段如:“……何其甚不仁也,即已生我,便应永在,脱不能尔,便应勿生。如之何本无有我,我又未尝哀哀然丐之曰尔必生我,而无端而忽然生我。无端而忽然生者又正是我。无端而忽然生一正是之我,又不容之少住。……”似乎他对其结局有种莫名的预感,我想他犹如《后西游记》中崔判官再世,是来应劫的。往往应劫的人不是天折,就是不得善终。中间一段如“……天地之生次芸芸也,天地殊不能知其为谁也。芸芸之被天地生也,芸芸亦皆不必自知其为谁也。必谓天地今日所生之是我,则夫天地明日所生之固非我也。然而天地明日所生,又各各自以为我。则是天地反当茫然不知其罪之果谁属也……”下面说他既然前听其生,后听其去,在这中间暂在的时间内,于无法消遣中随意自作消遣。然后他把任何事都算作消遣。这样也好,他早走一步,亦一消遣法也。晚间看这本书,可惜一代才子,就如此消遣了也。

四月十日 晴

我看《指月录》。文殊令散财童子采药,曰:“药能活人,亦能死人。”其实亦如手能救人,亦能杀人。一念亦然——能救人也能害人。(怀师批示:固然如此。)

四月十一日 阴

我看《指月录》。僧问马祖:“请和尚离四句,绝百非,直指某甲西来意。”祖叫他去问智藏,智藏又叫他去问百丈和尚,丈云:“不会。”僧回举马祖。祖曰:“藏头白,海头黑。”藏是不是指智藏?海是不是指百丈?(怀师批示:不错。)何谓头白、头黑?(怀师批示:黑头白头都是头,莫从黑白觅烦恼。若人欲问西来意,问取东村水牯牛。——我随口诌偈一首,参去。)

四月十二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说不清楚。下坐做瑜伽,外面气温五十度,无风不冷。小妞渐好,只是不吃东西。我最怕病人不饮不食,这样就会觉得严重,所以我哄着她吃了半碗饭。(怀师批示:有病以减食为良药,你应稍加改正。)

晚间我看《指月录》。何以古人学生对老师自称某甲?(怀师批示:某甲二字,是记载上表示那个问的人自称本名。例如你自金满慈,记载上只用某或某甲。)

在写日记之前,先抄下五十四次日记的批示。师谕:“前途景象成果正多……”何谓景象成果?景象还有成果?(怀师批示:成果何须景象,倘有景象何妨?景象即是成果,成果景象相当。——参去。)

四月十三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一直无法处理突如其来的灵感,不理吧,又可惜,理吧,又怕妨碍打坐。问题是灵感之来很妙,譬如平时不懂的、想不通的,现在忽然通窍,而且过了这一下,就再想也想不起来了。就只一点灵机,我又说不清楚了。(怀师批示:此等灵感,亦属非量境中之相似智,非真现量之正智也。)

晚间我看《指月录》。禅师常说:“丧我儿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知见与知解之别?(怀师批示:此话即是绝后代之意。正知正见是证智,知解是比量,非证智。)

四月十四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见后门外都是水,才知道正在下雨,无风,颇觉凉爽舒适。下午和小妞玩了一阵,哄着她吃了一盘空心粉。晚间我看《第六才子书》。此书前面金圣叹的序中,在那些消遣法以前几段,有些地方很与我的想法相似。后面正文,才子书也只有才子批,才能传神。而书中的人物,那个处在复杂环境中的丫头,任劳任怨,还要演得乖巧活泼,颇不容易。自古丫头坏事,其实是小姐无能!至于双文母女,都是温室之花,优柔寡断,经不起波折,既不能审慎于前,又不善处理于后,也许是业力所累,不由自己也。小生部分写得太弱,像个脓包!这本书文笔优美,不愧出于才子的手笔。至于读者,各人看的角度不同,自然结论也不一样,所谓见仁见智是也。想来现代的读者可免坠拔舌地狱也。圣叹也真可笑!(怀师批示:你是说现代书生与读者,本来就在拔舌地狱中,更不须再坠一层拔舌地狱,是吗?一笑。)

四月十六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清净如常。下坐后去发五十六次日记报告。走下木梯,晨风拂面,马路上车辆不多,还没行人。因为美国不兴走路,行人多半是这一条街的居民,不是去附近洗衣店洗衣服,就是去邮筒丢信。当我转身回来时,见一片晴空,朝阳高照,不觉忆及昔年梳两条小辫,踏着晨曦去上学,冷风吹在脸上的感受完全一样。曾几何时,当年的家人亲友一个都不见了。而这些年来,国事、家事的变迁,也绝非昔年所能预料。好在我现在又有新的前途在望,人总是活在希望中的,所以也不烦恼!

四月十七日 雨

我看《指月录》。志公云:“本体是自心作,哪得文字中求,如今但识自心,息却思维,妄想尘劳自然不生。”可是禅那是静虑——思维修。息却思维,又用什么修呢?也许他说的不是禅那,是什么呢?(怀师批示:志公说的是祖师禅。本自如然,不假修证。)

四月十八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一如往昔,下坐做瑜伽。外面天气虽晴,白云满天,忽明忽暗。下午和女儿带小妞去公园玩。园内到处是水,孩子也少,风太大,太阳时隐时现,有点冷,只得回来。这几天不思饮食,却思睡,觉头倦,又不知是什么过程?(怀师批示:真气混在色阴中而不透脱。此即是滞壳迷封者之一昏昧境象也。)

晚间我看《指月录》黄檗一章:“一切法本空,心即不无,不无即妙有,有亦不有,不有即有,即真空妙有。”我觉得他说真空妙有说得最清楚。(怀师批示:诚如所论。)

四月二十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清净如恒,下坐做瑜伽。见客室窗外飘着雪花,掀开窗帘见满地是水,外面气温二十度,天气是比较冷些。下午带小妞玩,我站在电视前面,她站在后面沙发上,不提防她往前一仆,双手落在我的两肩上。我正担心我会朝前或往后倒,结果竟站得很稳,我才注意到我的脚已飘了。

四月二十一日 晴

晨六时打坐。上坐不久,忽觉心目之间,一片白色,宛若天亮。这时平静如止水的心上,没有一丝杂念,恬静异常。忽然也不知是哪儿震动起来,我感到是内心深处,由里面向外震,白光随着闪动。那种震动很怪,颇不平常,似乎是波动,震幅愈大,白光愈广、愈亮,刹那间从内心深处,有一种难以控制的恐惧,比地震还可怕!我没奈何,只好强自镇定,仍以不动念,听其自然为原则。我知道是定慧力不够!经不起考验。但不知这是什么毛病?晚间看《指月录》,写日记时仍觉有轻微的地震。(怀师批示:不是病,是色阴四大的气机,静极复动,动止复静之自然现象,一知便休,不生怖畏,不喜不忧,不取不舍,如是而已。)

四月二十三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今天宾州鹿教授夫妇要带一位女生来水牛城开会,,顺便来看我们。我负责做了两个中国菜。六点客人到了,他们都是学印度教的,吃饭的时候照印度教的仪式,两旁邻座互相握手,成一圆圈,由这家男主人默祷。说来也好笑,他们这儿各种宗教的客人都有,来什么教的客人,就行什么教的仪式。今夜我让出卧室招待客人,我搬到女儿屋里去睡。日记是次日补写。

四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清净异常。下坐做瑜伽,外面气温五十度,有太阳,但白云漫漫,太阳时隐时现。今天星期天,我们带小妞去公园转了一圈。回来我去厨房,觉得煤气味太重,想开窗吹一下,但平日这种窗我开不动的,于是我扭扭看,不料轻轻一扭就扭开了,觉得并不费力,我又一次证实手力有进步了。

四月二十七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得很好。下坐见外面晴空如洗,空气清新,很舒适。晚间我看《楞严大义》。在二十五位实地修持实验方法的自述中,普贤菩萨心声闻听的修法上,老师的注释中有:“为了发心修习大乘道的人有合法的修持,现在融会显密修法的道理,述说他简单的规范。凡是真实发心修习大乘佛道的人,首先要熟读普贤行愿品,当念习纯熟以后,要深思他的意义与意境。譬如在禅静中起意敬礼十方诸佛时,自己忘记身心的感觉,在意境上构成一个没有时间空间的广大无边的境界,意想十方诸佛都一一显现在面前,每位佛前都有一意境上化身的我。每一行愿,都要构成一种意境上实际的境象,久而久之,意境上形成妙有的实相,即有普贤菩萨的实相庄严,乘坐六牙白象,也宛然显现,如在目前。但意境上一念收回,即如这些所有现象,也完全寂灭不生,身心都不执著,自然归于了无所有的寂灭性相之中。至于其中的真空妙有,缘起性空之至理,也就可以在这种修法上去体会印证了。”我已参看过《净土五经》上普贤行愿。在此我有一些问题,敬乞老师开示!

一、 意境上形成妙有的实相,不算着相吗?是否因为收放自如,就不算着相?(怀师批示:如所问答。但自至诚显相而不执,即相而非相也。)

二、 意境上形成的实相,是否即是妙有?(你说呢?)

三、 可否把灵明一念,形成妙有的实相?我想灵明一念也就是妙有。(怀师批示:喔!)

四、 在禅列中忘记身心,意境上构成一个没有时空的广大无边的境界,算不算真空?其中的灵知是否即是妙有?(怀师批示:如如空相。你说呢?)

五、 修性空缘起的妙有法门,是否可完全用这种办法,还是有不同之处?(怀师批示:如珠走盘,何拘一隅!)

六、 真空妙有,性空缘起之至理,体会容易,但不知如何印证?(怀师批示:既云性空缘起,缘起性空,岂非即此用,离此用?)

七、 意境形成的实相,是否所谓的“即幻有空为真?”(怀师批示:非幻非有!)

四月二十八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心空如洗,也没有空的感受。心不在外,也不在内和中间,却也不离内、外、中间,我也都能体会。但仍说不清楚。(怀师批示:只因你尚有求弄清楚之一念在!)

晚间我看笔记。忽然记起女儿说,那天我在她屋里睡时,她半夜醒来,觉得我的呼吸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经我审查之后,确实自气沉丹田后,呼吸似乎不太顺,又似乎气有内行的趋势,又说不清楚了。(怀师批示:非也,慢慢你会清楚的。)

四月二十九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气不顺,有点气塞,似乎出气少,气出不来,丹田内有轻微的动,这是最近的毛病。(怀师批示:非塞住,实停住。出少入多,正合财经原则,做生意赚钱,有此现象,求之不得。知否?一笑!)

下坐后,电话铃响了!是那位中国老太太打来的,她说闷得慌,人都要爆炸了,天气又不好,说来说去,又怪我不会打牌。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只好安慰她一番,请她天晴了过来玩。女儿说:“她最好回国。”我说:“她回国又想这儿的家人,两下比较,还是家人重于打牌了。”人间事在不能两全之际,就是受考验的时候了,哪有那么简单!晚间我看《指月录》,我忽然想到禅是讲明心见性的。《金刚经》上的禅的四果——禅定的四个阶段,不知哪个阶段与明心见性有关系?(怀师批示:道是无关却有关。)

四月三十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感到肺部呼吸不畅,似乎气接不上来,外气进不去,内气又出不来很不舒适,实际上是呼吸很轻而已。丹田热似有气动?不严重。总之只有胸、肺之间及喉头部分呼吸不畅,犹如被气塞住不通,很想用口帮助呼吸才好,但我始终没这么作。(怀师批示:如此情形,似有外感间杂。)

下坐在后门外一站,见连日雨后,到处皆绿,一点雪迹都没有了。地面上被雨水洗得好干净,明天只要不下雨,或者说不下大雨,我发日记报告该不成问题。外面气温五十度,阴天有点凉意,但空气仍很清新,可是吸进的清气不能深入,于是我深呼吸几次,只觉鼻腔内清气直入,凉爽异常,究竟是入脑还是入肺,就没感觉了。不似过去,一股清气从鼻直入脑际的清凉舒畅。(怀师批示:如此现象,可以断定略有外感——感冒。)

晚间仍看《传灯录》。这本书青原的法嗣最多,也最长,何以旁出之外,又有别出?又如神秀、惠能两位大师,同出五祖门下,当然六祖是传衣钵的不说,神秀大师也该是法嗣,何以又叫旁出?(怀师批示:譬如国王传位太子,其他弟兄,但封王,不称帝。其实这种情形已非佛制,应属祖制了!所谓别出,犹同世法所谓的私淑弟子。)

再者古人都从师多位,以什么根据算那位老师的法嗣呢?(怀师批示:以印证得正知正见者为法嗣。但大都以初心证入者为嗣法之师,如世法之不忘本也。例如释迦、以燃灯佛之授记为嗣法。后世道衰德薄,满盘世俗,大多重人不重法。你问到此事,近日我也恰作一联,录给你同博一粲:

阅世五千年,求术者众,求道者寡。 修行三大劫,感德者少,抱怨者多。

入世出世诸法诸事,莫不如斯,抑何可悯!)

五月一日 阴

好几天不见太阳,觉得阳光特别可爱。在外面站了一下,觉得呼吸已不是那么不畅了。只是仍有吸气不能深入的感觉。呼吸的气似乎都在鼻边打转,始终很不正常。

五月二日 晴

晨六时打坐。昨夜上坐很倦,于是干脆睡觉。一觉醒来两点,虽仍想睡,记起睡前没有打坐,我知道不能因循,必须要控制才成。强打精神上坐,后来愈坐愈舒适,精神也好了。我觉得睡足了再打坐也不错,只是大意不得。如果一觉睡到天亮,或是半夜醒来又忘了这一回事,那就上了睡魔的当!我发觉近来坐中不如过去心静,有时会心悸,头倦思睡,幸好我很能自觉,也很会警惕自己。每于坐中不想坐的时候,我仍旧勉强坐下去,我不相信自己不能克服自己!最多睡一觉再打坐。今晨仍坐得很好。

五月四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一片晴空,天是那么蓝,一切是那么静,小鸟掠过天空,不时有鸟声传来。我想是受了昨日公园内晴空的影响。晚间我看《传灯录》,佛眼曰:“欲了生死,必求妙悟。”何谓妙悟?是否无心忽悟?(怀师批示:依教理言:是谓智证无上菩提之证悟。亦即所谓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依事相言:所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之证自证智。)

五月六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恬静异常,不想下坐。听到小妞走了,又过一会,睁开眼睛,九点差一刻,急忙下坐,似有寒意。掀开窗帘一看,才知正在下雨,这儿是一年有半年的雪景可赏。有人说:“雪景虽美,毕竟不如交通方便来得重要。银色世界看多了也会腻。”其实雨天比雪天更糟,因为雪不沾身,一抖即脱故也。晚间我看《指月录》郭功甫一章,记得小时侯和我同龄的孩子都会诵:“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仕,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我记得是化三千,七十二?也不知出处,也不懂何谓上大人,孔乙己?何谓佳作仁?因为当时自己没读过,只当耳边风,现在在《指月录》上见着,如同梦中相识。我现在对师谕“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大梦”已能深深体会。(怀师批示:以“化三千,七十士”为正确。此由唐末起作初学发蒙童生习字记诵之课外必读小品,不知始作者谁?我幼时亦念过写过。“上大人,孔乙己”者,即尊孔子之谓。“佳作仁”就是好好地学做一个仁人之意。)

五月八日 晴

晚间我看《指月录》。又看到”雷长芭蕉,铁转磁石,俱无作者,而有是力,心不取境,境亦自寂,故如来藏不许有识。 ”(怀师批示:正如《楞严经》所谓:周遍法界,无有方所,循业发现,随众生心,应所知量,非因缘,非自然之说互同。)

过去我认为参话头,如我是谁?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这一类讲得通,是可以参的,如干屎橛,庭前柏树子,怎么参呢?现在懂了,怪不得说不准下注脚、不准讲理,又不准思量、卜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当然是有理无理,都是一样地参了。

五月九日 晴

有位老太太问我说:“她们都不在家时,你如何消遣?”我说:“我有看不完的书。”她问:“什么书?”我说:“《西游记》。”她笑了说:“那有什么看头。”说真的,即使我真的每天看《西游记》,我也过得,那我就随着三藏师徒去西游了。我是会出神的,只是出阴神非我所愿而已!那么如果说我看《指月录》,那会讲到驴年也讲不清楚。晚间看《传灯录》,所谓心能转物,这个物字,是否指色身而言?(怀师批示:岂只涵盖色身,同时亦含融万物。如经所述,诸佛世尊,各各自愿圆成另一佛国土者,即此究竟之义。)

五月十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恬静如常,下坐做瑜伽。今日星期,下午和女儿带小妞去公园玩。天上浮云流动,太阳时隐时现,坐在草地上看孩子们玩,看松鼠,听鸟啼,也蛮有趣。此地松鼠不多,也许是气候太冷,可是波士顿的雪地上都常见到松鼠呢。记得有些地方是把松鼠关在笼子里当玩物的。晚间我看《指月录》,我想我现在没走错路,似乎找到了方向。表面上看来,似乎同时走两条路——《楞严经》和《金刚经》。其实最后同归一条路。觉得有了一线生机!我又说不清楚了。

五月十一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很好,下坐在厨房见窗外正下着雨,无风很舒适。炒完菜,我叫女儿来洗锅,那口大铁锅太重,我拿不动。我说:“人又不多,买如此重的一套大小铁锅何用!”她说:“这是宝锅,用坏了,抹层油烤干了,又是新锅,可以传宗接代呢。”我说:“如果传宗接代的人像我,一定不要。”她笑了说:“也许小妞会要。”母女笑了一阵。唉!这个时代能够忙里偷闲,母女偶有机会说说笑笑都不容易。人生究竟为何来!

五月十二日 雨

晚间我看《传灯录》,金华山俱胝和尚一章:凡有参学僧到,师唯举一指,别无提倡。有一童子于外被人诘曰:“和尚说何法要?”童子竖起指头,归而举似师。师以刀断其指头,童子叫唤走出。师召一声,童子回首。师却竖起指头,童子豁然领解。师将顺世谓众人曰:“吾得天龙一指禅,一生用不尽。”这是怎么一回事?妙在何处?童子居然领解,是何解?(怀师批示:万劫疑情,随指顿断,妙在不妙处,唯证自知。但此亦只是一类悟缘之榜样,并非人人可用断指而得也。)

五月十三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体会到当万缘放下之时,并无空空洞洞的感觉,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这时也没有身心的觉受,唯有一点知觉之性,也不知它在何处,只是当外面传来什么声音时,它立即升起觉知而相应。所谓用之即有,舍之即藏,找不到也丢不掉,我忽然想到这不也是真空妙有吗?下坐做瑜伽。外面温度四十度,并不冷,因天晴故。晚间我看笔记上有这么几句:“但以空寂为自体,莫认色身。以灵知为自心,莫认妄念。”这不正是说的真空妙有?(怀师批示:差不多。)

五月十四日 晴

外面嗡嗡有声,掀开窗帘见有人在前院剪草,这就是租房子的好处。若是自己的房子,就靠自己整理,常常把周末的时间都消耗在这上面。晚间我看《传灯录》,陈尊宿一章,师谓众曰:“汝等诸人,未得个入头,若得个入头以后不得辜负老僧。”时有僧出礼拜曰:“某甲终不敢辜负和尚。”师曰:“早是辜负我了也。”在此已是丈二金刚了。(怀师批示:此处错在有法可得。)师又曰:“老僧在此住持,不得见个无事人到来,汝等何不近前。”时有僧方近来,师曰:“维那不在,汝自领去三门外与二十棒。”(怀师批示:此僧随人足跟后转,更是不堪。)僧云:“某甲过在何处?”师曰:“枷上更著杻。”何处是枷?何处是杻?(怀师批示:法执不尽,悟迹不除,已是披枷带锁之苦。复加多此一问,岂非枷上加一个死杻?不可救药。)

似乎每个人的身边满布着错误的棋子,使人动辄得咎?当然后者也是不太灵动,由于前者的情形,就当知道这位师父的作风不太普通,又忙忙地挤上前去作么生呢!(倘照你此解,还只是世间聪明辨智的境量而已。)

五月十五日 雨后晴

坐中我体会到,清净自性犹如虚空,它是空而不空的。本体中的那点灵知,犹如虚空含藏的电,也就是能,它是用之即有,舍之即空,也就是即空即有,非空非有。这东西找不到,也丢不了;而且用之不尽,取之不竭。聪明的人类竟能把触着就死的电储藏起来,而且利用它,使整个世界都成为电气化。如果我们能把那点灵知找出来,和它合而为一了,来去自如,不就行了吗?

五月十六日 雨

晚间我看《指月录》陈尊宿一章,有僧问:“如何是向上一路?”师曰:“要道有什么难。”云:“请师道。”师曰:“初三十一中九下七。”这是什么话?是不是说初是三十一。中是九,下是七?我还是不懂。请老师开示。(怀师批示:七七原来四十九,不是理数当然吗?如我说初十八,中十三,末后五,可是什么?参参看。如要扯到工夫层次,或气脉程序上去,也可以统同通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要道有什么难?)

五月十七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忽觉内缘不断地袭来。我对妄念之来,总找不到它的起源,我认为它是从清净心上一飘而起,无所从来,亦无所去。除非是随着它转,它不会自住的。这东西都是前尘影事,不像六根门头,要有外境才起作用。我又想到如来藏不许有识,是不是说那里面一切都是自然的力量,没有些许意识作用?(怀师批示:说一自然,已是识心分别思维边事。)但我想意生身转身之后,仍难免有意识作用,当然可以说是转识成智后的智了,这就是所谓转其名不转其实。(怀师批示:识智两个名相,统是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都无实义。)

五月十八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修性空缘起的妙有法门。我知道本性空无所有,犹如虚空,但能生万法。万法之生,是由因缘而生,生而不生,起而不住。因为万法都无自性,生已还灭,自性本空,所以空是真空,有是妙有。这些理论我都懂,但虽能体会,毕竟没用。实修方面,如何下手?有何步骤?老师何以教我?(怀师批示:既云缘起性空,何须又问步骤?此所谓转缚转坚也。如论无次第中之次第,唯有摩诃止观乎!不止止,不观观,庶乎近焉!)

五月十九日 时阴时晴

晚间我看笔记,忽然想到人不要看不起自己,圣贤仙佛不都是人成的?每个人都不少那点灵明自性,在圣贤不增,在众生不灭,一般人都把它用在世俗的聪明才智上,如果能转个方向发展,不是就能成为智慧?据说最聪明的狐要修仙,必先经千年修成人形,再从人起修。所以说人身难得,如果不能即身成就,就要靠不住了,谁知道来世会是什么呢?何谓首楞严?何谓全提、半提?(怀师批示:楞严乃翻音和意译双重混合名词。即谓巅扑不破,泊然本定等意义。首,是至高无上的顶颠。全提,是全盘统收之提示的别语。亦可谓是全副、全挑之意。明了全提之意,半提不必说便可知了。)

五月二十日 阴

我看《传灯录》,温州上方安遇禅怀师批示寂说偈曰:“不是岭头携得事,岂从鸡足付将来。自古圣贤皆若此,非吾今日为君裁。”前两句我不会讲。(怀师批示:岭头,指六祖逃返广东,惠明追及大庚岭,提不起衣钵的故事,参看《坛经序品》即知。鸡足山,即佛经称世尊在灵山会上,传心印与迦叶尊者。尊者奉命在云南的鸡足山入定,待弥勒转世成佛而付授衣钵的故事。)

五月二十一日 晴

晚间我看过去的批示。一次我问:“天地一指,万物一马。”师谕:“此出庄子所说的譬喻,整个天地宇宙都在一指之间,宇宙万物等于一匹马,有马毛、马头、马尾。故又有金狮子之喻,唐代华严宗大师著作。”我不懂即出庄子,何以又是华严宗大师所著?(怀师批示:庄子有马喻。到了唐代,引申变易此义,作金狮子之喻。换言之:天地万物,如一金狮子,举一毛可概全身也。)

五月二十二日 晴

坐中很静,但觉气在体内轻轻转动,最后仍沉丹田。可是我没弄清楚,不知丹田的气升起来,还是另有一股气又沉入丹田了。不知打转的气是怎么来的。下坐在后院站了一下,空气清新无比。(怀师批示:升降浮沉,各有自律。此时应让它“宾作主”。但有时亦浑和。唯无论如何,气脉种种层次,仍属色身受阴边事。是宾非主。所以有时须“主中宾”、“主中主”。如单论气脉变化,又属一门深入事,至繁非简说可知。)

五月二十三日 阴晴不定

晚间我看《指月录》,蚬子和尚何以能住在纸钱中,什么纸钱?(怀师批示:就是世俗烧化的冥钱堆中。)华严静禅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遽答曰:“神前酒台盘。”这是什么意思?(怀师批示:那不是眼前易见很平常现成的事吗?古人神佛台前常常摆着的。)

五月二十四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似乎在《指月录》上已得到一些重要的答案。有人说看这种书就是要看机锋转语,否则看什么呢?我何以觉得这种书虽多半是机锋转语,但真正的窍门并不在机锋转语上,只能说既看了它,应该多懂一些机锋转语之道而已。过去我也不懂何谓转语,有一次的日记批示中,老师谕示:“在此当再下一转语——”之后,我也懂何谓转语了。(怀师批示:你真可为此下一转语了!)不过翻公案我还不懂,以后再多研究一下。总之我在这方面野心不大,懂了就了事,但能多懂一点,可以触类旁通就好。我不想专在这方面下功夫。(怀师批示:是极。德山云:“穷诸玄辨,似一毫置于太虚。”有何用处?)

晚间我看《传灯录》。我不懂元性是否即元神?何谓正受三昧?(怀师批示:这都是名相注释的涵义问题。一知便休,何须太过劳神。除非你要作博士论文,则可死叮一口。)

五月二十五日 阴

晚间我看《指月录》。上面常有某某问:“如何是佛?”师召曰:“某。”某应诺,师曰:“是什么?”某于是有省。我认为这种有省谁都会,有何用?(怀师批示:你说得中肯极了!多少人都在此等处误了平生,去自妄认为平生悟了,可叹!)

五月二十六日 阴

晚间我看笔记。先德云:“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还业债。”放眼一看,人间何处不是业债!我但愿是我欠人的,今生能还清,如人欠我的我不要了。只要无拘无束,还我自由,什么我都不要。

五月二十七日 雨

晚间我看《指月录》。木平山善道禅师初偈洛浦,问一沤未发以前,如何辨其水脉。浦曰:“移舟谙水脉,举棹别波澜。”师不契。乃参蟠龙,语同前问。龙曰:“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师从此悟入。(云峰悦云:不平若于洛浦言下悟去,犹较些子,可惜许向蟠龙死水里淹杀。)这些都是什么意思?(怀师批示:洛浦所答,是念前会得,体用全彰。蟠龙所答,是从无念处讨理会,固然力弱。但也可说是全无意思,因意思尽在你那里。)

五月二十八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觉体内空空的,呼吸的气可直达腹内,而腹内也有轻微的波动,似乎过去只到胸部,又说不清楚了。下坐去发了两封回国内朋友的信。晚间我看《指月录》,嵩岳破灶堕和尚。有僧问:“如何是作恶行人?”师曰:“修禅入定。”僧云:“请师直指。”师曰:“汝问我恶,恶不从善,汝问我善,善不从恶。”良久又曰:“会么?”僧云:“会。”师曰:“恶人无善念,善人无恶心。”当然善恶如浮云,俱无起灭处,是对的。但我以为恶人也偶有善念,善人有会偶有恶心。(怀师批示:善人起恶心时,便是恶人。恶人起善念时,便是善人。善恶到头都不着,方知此是本来人。望强记我此二语。)

五月二十九日 阴

晚间我看《指月录》。四禅和尚,有僧问:“古人有请不背,今请和尚入井还去也无?”师曰:“深深无别源,饮者消诸患。”(怀师批示:去住无定,都是慈悲之用。)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曰:“会得底人意,须知月色寒。”这些都是何意?(怀师批示:平常现成景色。)

很多人都喜欢问老师的家风。我不知我们老师的家风是什么?(怀师批示:我是“穿衣吃饭一忙人”,又是“无中生有偏多事,吃饭穿衣忙煞人”。哪里有什么家风!你试问人看。)

五月三十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忽然在远处出现一种亮光,那种光非日光,灯光,也非电光。就是说比什么光都亮,它的光芒从天边一直射下来,照亮了整个宇宙,太妙了。虽然平时也偶有这种光芒出现,那只是一闪即逝,这次却停留了暂短的时间。妙极了!也美极了!似乎人间没有这种光,又似乎由白光透过一些黄色的云彩。我实在说不清楚。下坐后,那光亮一直留在我的意境上,久久才散。(怀师批示:此亦是“宾中宾”的光。不过,可当照亮用,一笑。)

晚间我看《指月录》。何谓从门入者非宝棒上不成龙?(怀师批示:此指虽已入门,还须大匠明师锻炼成器。)何谓六耳不同谋?(怀师批示:三个人在一起,就有六耳了!“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你近来似乎偏向于参公案,走入差别智的歧路去了!如偶而游戏,亦不错。倘长此不知自返,则盘桓歧路,迷入化城去矣。戒之!慎之!但差别智亦须知,只恐光阴易逝,岁月不居,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为虑。)

五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晚间因找书,由旧书里掉出一张发黄的纸来,拾起一看,原来是那张从破旧日记上掉下来的一页。那是那年由弥渡请假回昆明,本来铁路局的人乘公路局的车,只要有请假证明,就随处可以免费搭车。却不料当时竟没公路局的车经过,送行的人就为我找到一辆便车,谁也没想到竟搭上了一辆老爷车,好不容易爬到天子庙的最高峰顶——天下第一峰,再也走不动了。时已天黑下来,我见事不妙,眼光向四周一扫,见乘客都是男性,而其中只有一位衣冠整齐,一望而知是公路局的同事。正巧他身边站着一位小女孩,我就借孩子和大人说话。虽然话没说上三五句,我已断定此人出身世家了。我一想昆明的世家都是世交。他说他姓丁,我问:“丁某某年伯你认识吗?”他答:“是家父。”于是我就向他说明我的身分。我似乎找到了救星,高兴地跌入真空里了。(在一次日记批示中师曾谕示:“凡人在喜、怒、哀、乐至极,都能接近性地。”)可惜当时我却不懂。在我们谈话间,司机宣布:“不行了,各位自便吧。”他一句话就打发了这些人,一阵脚步声,人都走光了。丁世兄说:“我记得附近我有一位姨母家的别墅在此,因避空袭都搬过来了,但好几年没来过,已不大记得方向了,现在只好去找找。”话虽如此,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如何下山呢?正巧这时山下忽然有亮光一闪,丁世兄大叫:“请山下的人用电筒往上面照一下。”果然一道光顺着山边一扫,他忙叫小女孩拉着我,坐在地上一点点往下滑,因为太黑了,看不见路,又不知有多深,怕掉下去。那时侯若掉下去一个人,就无法找,当然他为照顾我,否则他可以拉着他的女儿。到山下借着稀疏的路灯,找到他的姨母家,正值丫头仆妇们在大门外准备熄灯了。上楼去经过丁世兄的介绍,见过他的姨母夫妇。饭后,由主人的安排,男客住楼上,女客住楼下。丁世兄怕我尴尬,又叫他女儿陪我。第二天一早从滇池搭船进城。人家说:“不巧不成书。”又说:“书上有世上有。”每每小说上传奇性的故事,大多是作者有意的安排。事实上人间诸如此类的事多得很,总之不外机缘二字。唉!事隔多年,不知丁年伯府上,是否能如我的祝福,平安无恙?!

六月一日 晴

晚间我看《指月录》。云居膺禅师问:“如何是祖师意?”洞山曰:“she黎他后有一把茅盖头,忽有人问she黎,如何祗对。”曰:“道膺罪过。”这是何故?何谓茅盖头?(怀师批示:把茅盖头,是形容词。这就是说你将来有一把茅草遮头那样大一个道场[小寺院],出来为人师表,别人也问到你这个问题,你却怎样答复别人,开导别人呢?因此云居膺禅师便说:“对不起,这真是我的罪过了!”原来达摩祖师东来传心印时,你说有个什么呢?吾师袁先生云:“与人有法还同妄,执我无心总是痴。”无意无分别之意,是谓真意。意不立,事本空。如此而已。云居明知故问,多此一举。)

六月三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做瑜伽。外面气温六十度,相当暖了,后院玫瑰的花苞,始终没长多少,几经雨水灌溉,蓓蕾始终不开。我欲采几枝插瓶,又恐伤了它的元气。过几天那位老太太来,一定要采几枝的。晚间我看笔记,在贵阳走田边小路兴坐轿子,如成都的鸡公车一样。但轿子是前后两个人抬,虽也有四抬轿、八抬轿,那是例外。这前后两人有相应之法,也很妙呢。譬如前面的人,看到左边有个娃儿,他就唱:“左边娃儿靠。”后边就和:“叫他妈来抱。”如果见个猪在右边,前面人就唱:“右边毛拱底。”后边人就和:“量它拱不起。”如果前面有个女人,前边的人就唱:“前面一枝花。”后边的和:“莫采它。”坐在轿内听他们一唱一和,也蛮有趣。至于不如此,后面抬轿的也会闷死!各行有它的玩艺。

六月四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在后院一站,空气清新无比,见墙脚下的玫瑰有了许多新的蓓蕾,大的都含苞待放了。那两颗梨树也开满了花,风过处纷纷下落,如同降雪。为什么年年的冰天雪地,并不曾冻坏它,尤其埋在地下的种子,也没冻死,可见任何东西,只要生机不坏,生死只是过程而已。该来的时候来,该去的时候去,多么自然!晚间我看《指月录》马头藏禅师。僧参,方展坐具,师曰:“缓缓。”僧曰:“和尚见什么?”师曰:“可惜许,磕破钟楼。”其僧从此悟入。何谓磕破钟楼?古人走到哪儿都要展坐具,是不是席地而坐,铺一块毯子?(怀师批示:坐具,是出家人依照古印度佛的制度,随身携带铺地而坐或临时一卧的草毡。中国佛教改为布做的,大如小小方丈之地,具体而小的坐具。后生见长者,铺开此坐具顶礼膜拜。马头藏禅师看到这个新来参学僧要展开坐具时,便说:“慢慢来,慢一点!”但这个新学僧却说老和尚,你见着什么?——意思是自满,似乎反击之问。老和尚便说:“可惜啊!可惜,又是一个只可以在钟楼上磕头打钟的和尚。纵使把你的头、钟楼都磕破了,对自心见地上,又有什么用?”你且不闻俗说“做天和尚撞天钟,和尚去了庙子空”的话吗?)

六月五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清净异常。下坐见外面天气晴朗,很舒适。小妞今天要和她爸去加拿大接她的表兄妹。他们是她姑妈的孩子,从南印度来美国度假。一方面看他们在加拿大教书的叔叔。据这家男主人说:古时在他们南印度的婆罗门习俗,舅甥可以结婚,但现在已不兴了。至于小妞和她的表哥,虽相差十几岁,如能由家庭做主是最好的对象。我笑笑说:“如果你们敢如此做,二十年后的报纸,准有一条解除婚约的启事。小妞岂有那么简单!”女儿颇同意我的看法。据说南印度有些习俗正与我们相反,譬如媳妇生产时一定要送回娘家去生,不兴生在婆家。又如孀妇都是带了孩子回娘家去住。没有孀妇抚育儿女、孝养公婆的事。

六月六日 晴

晚间我看《指月录》。洞山临终示僧颂:“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欲得忘形灭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这是不是说,说理的多,实证的少?(怀师批示:学禅的人如恒河沙那样多。他们的错处都在寻找古人的唾余剩语,枉用思量。要求达到了无痕迹之境,只有努力参修,向空无一念上去入手,去学步,才有些子希望。)

六月七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似乎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进境,只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下坐做瑜伽。在后院透透空气,见玫瑰被雨水打倒的,一直没直起来,我怕再一场雨打断可惜,采了几枝插瓶。我一人吃饭,就不分早餐午餐了,不过早餐退后,午餐提前,这样一餐就了事,时间用来打坐,看书。下午两点打坐一次,四点下坐。五点半打坐一次,七点下坐。八点晚饭后,看《指月录》灵云勤禅师见桃花悟道。有僧问:“如何出离生老病死?”师曰:“青山元不动,浮云飞去来。”这是不是说生老病死对本体是了不相干的?(怀师批示:你说是否?“白云与我共无心。”)

六月八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在无边虚空中,正当心无所住之际,忽然楼上传来一种熟悉的声音,虽不起分别心,也是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心里清楚得很。我立刻一觉。《指月录》上有:“遇缘而化物,方便呼为智。”这就是它的妙应。它就是即空即有,非空非有的一点灵性。它虽无形无相,但在遇缘之际,随时可在见闻觉知上找到。因为平时它的用太专权了,使人们总在见闻觉知上打转,而忽略了它的本体。其实它是用之即有,舍之即藏,虽不在内外中间,却也不离内外中间。它从来就一直在我们身边,只是它的用太嚣张了,就难免喧宾夺主。如果我们能拨开云雾,太阳就在目前。这些是我三天内的收获。尚乞老师开始!(怀师批示:说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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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禅日记》第14章 日记批示(11) 六月九日 雨

晚间我看《佛学辞典》,上面有女转男身经。据说佛国都是男身,所以必须先转了才可进入佛国。我想这种经是古代应时而生的。因为在男权社会,不知何人想出这种妙招。事实上修成形而上的道体,哪儿还有男女相?既能成佛,就能进入佛国,这是自然的力量,何用转来转去!(怀师批示:此话可为千古名言。可惜大地女性菩萨,完全自馁何!)

六月十日 晴

晚间我看《指月录》。何谓参涅磐堂里禅?(怀师批示:涅磐堂是古代丛林“禅林寺院”里的太平间——放死了的僧众之处。)

六月十一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记得客人要走,早下坐一小时。这家客人各国人都有,信仰又各自不同,每于见面或道别时,对方行什么礼,就答什么礼。譬如美国人都是握手,印度人以笑笑点头为礼,佛教朋友以合什为礼。这家男主人要开车送客人去多伦多搭飞机,路经水牛城看了瀑布,过桥就是加拿大。来回需八小时。他们走后,上午十一点钟,我困了想睡,我就打坐。这一坐清净异常,舒适无比。因恐耽误了接小妞的时间,适可而已,不能久坐,下坐一看,原来整十二点。意外的是打一小时的坐,比睡一小时清爽得多,下坐后不会仍有倦意,如果睡一小时,醒来仍觉懒懒的,一个时候清爽不了。而今天一直到晚间看书,写日记都不觉倦。以后我要多打坐少睡觉,一直到能如僧家所谓的“不倒单”就好了?

六月十二日 阴

在门外见邻居美国老太太,彼此打一个招呼。美国人不兴串门,不请不来,来必有事,未来之前必以电话通知。到人家门口,一定要主人开门,主人不说“请进”,就只好站在门外讲话。进门之前必说一声:“谢谢。”进屋之后,主人说:“请坐。”在坐之前,又必说声谢谢。吃饭的时候,主人叫谁坐哪里,谁就坐哪里。若果说他们规矩大,则又不然,除了亲生父母之外,三岁孩子对任何人都叫名字。这方面印度人也是如此。譬如这家男主人姐姐的女儿,对舅舅舅妈一概叫名字,所以小妞对表哥表姐也叫名字。

六月十三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到后院又采了两枝蓓蕾,进屋换了花瓶的水,剪枝插瓶,见瓶内花正盛开,好香!好美!我欣赏一阵,不觉叹息,如此漂亮的花,却没人看,更谈不上赞赏了。虽然前两天有两位青年客人,他们应该正是欣赏好花的时候,但我也没看见他们注意过。唉!这年头人都想些什么!无怪乎人家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此古人之所谓报知遇之恩者,良有以也。虽然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可是在当人来说固应如此。至于对社会人类而言,不亦人才之浪费乎?真是“骏马常驮村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世间多少不平事,不会做天莫做天”。

六月十四日 雨

晚间我看《指月录》。我不懂见闻觉知是否也是法身起用?(怀师批示:你说呢?何须向我笔下或口头另讨消息?)

六月十六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到后院见许多盛开的花,都被雨打折埋在泥土里,因为花枝太嫩,雨又大。既生之,又毁之,这就叫自然,如果能违反自然,就能逃脱轮回!晚间我看《指月录》。师随洞山渡水,山问:“水深浅?”曰:“不湿。”山曰:“粗人。”曰:“请师道。”山曰:“不干”不湿,不干有何不同?(怀师批示:说干、说湿,都是对境说象,本无定准。于是颠倒游戏,有何不可。随人转语,无奈太笨。)《指月录》上常有[ ]字,是[ ]字?还是玄字?(怀师批示:即是玄字,古代雕版者之艺术体,变形作此而已。)

我认为当时的宗师,都是因人施教,并无定法,主要的是看准时机。譬如那个童子因断指而领解,设非其人其时,童子吓坏了,老师召他,他会听不见,哪能领解?那种教授法,所谓禅宗的机用,如闪电般地敏捷。我又发谬论了。(怀师批示:你说对了!)

六月十七日 阴

坐中我忽觉当人蓦直去的时候,会头痛,经审查之后,原来不得法,似乎有意把神向前去了,不自然,急忙改正。(怀师批示:如此,便非蓦直去的本意了!)

今天因小妞学校的老师下学期别有高就,有人发起一个送别会。下学期小妞也将转学了,人生聚散无常,这就是因缘生法,生而无生,生已还灭,所以说无自性。人家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由于多次的经验,我确实体会到了这点。(怀师批示:因缘生法,定而不定,假名前定。)

六月十八日 晴

坐中我觉得心情的变化和境界一样,不可思议。有时候会如一个人站在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叉路上,无所适从,感到前途茫茫几乎活不下去;有时又觉得光明在望,似乎找到了大路,不再彷徨无依了;更有时候,如找了好久的大门就在目前,却见里边广阔无比,不敢迈进。毛病太多,不只是否也是过程?(怀师批示:统是化城,未到宝所。)

我看《指月录》。古人所谓㘞的一下,是否即妙悟?(怀师批示:㘞(huò),是形容悟境时的形声字。)七佛没有一个是和尚,都有子,而禅师却称和尚,每个佛都有神足二。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怀师批示:佛法不离世间法。后世和尚法,只是出世法,难得有如佛者。故和尚毕竟就是和尚,不是佛。是佛才是真和尚。佛的弟子中,都有得神足通而成就者二人。因神足通圆,并非人人而得成就。此虽是有为法,但必须“有为须极到无为”者方可。)

六月十九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做凉面。因为小妞学校有期末家长聚会,在公园野餐,每家出一个菜,我想中午在外面野餐,最好拌个凉面。十点有人来接,她母女带着菜走了。回来时,女儿把空盘向我一扬说:“凉面很叫座,汁都不剩一滴。”我很高兴,我又想到我仍有好胜习气,小心被好胜圈套住。(怀师批示:你做了祖母,为什么还要服侍孙女儿?)

晚间我看《指月录》。文殊为七佛之师,何以又是释迦佛的弟子?径山杲禅师问殃崛救产难事。“……至菩萨登第七地,证无生法忍去,菩萨成就此忽,即时得入第八不动地……”这个忽字如何解?(怀师批示:虽为人师,出来捧捧场,有何不可?此所谓慈悲过分,翻将觉海作红尘。又:忽,即一忽。一刹那之意。)

六月二十日 阴

楼上女孩来玩,据说她妈妈住院了,不知何日才能出来。她月底将去外婆家久住,她爸将搬去一间小屋。我们奇怪,什么病何以会出院无期呢,原来她母亲住进精神病院了。于是我们想起她母亲确实有病,但不料如此严重。我认为一个人生死都无所谓,千万不能得精神病,死不死,活不活的,人间何异地狱,太可怕了!我一直想到那个可怜的女人,又同情她的女儿,唉!我又心随境转了!晚间我看《论语别裁》。老师说找那个东西,才知道自己生命的本身一片大光明,是形而上本体的境界。可是老师没说大光明如何修?又如何随时随地能进入那种境界?(怀师批示:你又被法缚了!一切众生,竟日昼夜皆在大光明藏中,苦不自知耳!如要直说,岂不见洛浦禅师道:“夜半正明,天晓不露。”)

六月二十一日 雨

晨六时打坐。昨夜将上坐,感到眼睛有点不对劲,忽然目前白光一闪,我一惊,立刻恢复镇静。今晨坐中白光一片一闪而过,比昨夜的清晰,但不似那么心悸,眼睛似乎闲不住,当白光一闪之际,眼睛就闭不住又睁不开,心里有点定住了的味道。呀!真说不清楚。我认为是阳气未充之故,此类情形好久了,如何才能充实阳气呢?(怀师批示:应舍去前五识与意识习气,尤其眼识习用太深。经云:无眼耳鼻舌身意。参之。)

晚间我看《指月录》。何以一虎生七子,第七个会没尾巴?(怀师批示:物有所穷,势有所尽。六爻为天地自然之妙用,到七变而返,以示归结之始而已。)

六月二十二日 阴

晚餐时,女儿说起她们去华盛顿,到了美国的国家公墓,那里埋葬的历代总统及阵亡战士(无名英雄),其中最显著的是肯尼迪墓。别人的墓牌都是立起的,唯肯尼迪的是与地一样平,意思是说他已没有他自己了,一切荣归上帝,与上帝合一了。墓前有一个永远长明的火,是他的遗孀亲手点的。此火永远长明,象征他的光明永永远远!女儿说到那儿一看,感慨人生就这么回事!至于墓前,全是大理石铺成,石上全是肯尼迪的语录。我说无论如何,死了就是死了!母女感叹一番。(怀师批示:更须进一层了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之意,是谓解脱知见。)

六月二十三日 晴

我带小妞玩,前门站站,后门走走,又为她做饭。每当我带她,她都很能吃。这孩子很奇怪,爸不在家就跟妈,妈不在家就跟爸,谁都不在就跟我。她跟谁就喜欢谁,不跟谁也不想谁,她不会跟着一个人又想着另一个人。我很佩服她丢得开,也放得下,从不拖泥带水,又会见事行事,察言观色,一点不像五岁另四个月的孩子。将来学道是个能手。(怀师批示:你应在将来二字之下,加如果二字才对。惟恐小时了了,大时糊涂。我读中国历史,看南北朝时代的种族混血儿,都有此种特殊个性。渐渐混合久了,才有唐代李世民家族等的聪明雄健。但也有其大糊涂的一面。总之,人,最难了解!)

六月二十四日 晴

上午带小妞在前门玩,为的是等批示发下的日记。一直到送信的来了,又是一些不三不四的广告宣传信,失望之余,带小妞到后院玩。看她骑娃娃车,最后陪她玩球,踢足球,我还不输于她。我又想起一件趣事,昔年我还教过职校的体育呢,而且还带学生参加运动会。记得有些学生要求说家长不准他们剪发,校长说在运动场上不好看,于是我提议戴运动帽,把头发都挽在顶上,于是顺利过关,谁也不委曲。人家说,初生只犊不怕虎,越是什么都不行,越是什么都不在乎。在教简师的时候,不管伦理学,教育史,只要我学过的我就敢教,现在胆子越来越小了。

六月二十五日 阴

坐中确实体会到,本是一精明,分为六和合的道理,有时六根可同时并用,有时又一根独用,用时就如一月普现一切水,不用时就是一切水月一月摄。(可否如此譬喻?)但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灵明必须能做主才成。我现在已不必注意去觉,似乎是自然了。(怀师批示:当然可以如此譬喻。)

六月二十六日 晴

中午收到五月下半月发还的日记,见到最后的批示,那正是近来的一个大问题。我看《指月录》,是希望多懂一点禅宗的常识。后来觉得颇有心得,当然也是提高了兴趣,虽然不想把时间消耗在这上面,仍旧不免多看一点。谢谢老师及时开示教导!我已把老师“善恶到头都不着,方知此是本来人”的谕示抄下来贴在墙上了。现在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本拟作禀,现在就记在此,请师批示。就是因为我有意找本来人,结果它虽无形无相,却并不是无影无踪。我认为它就是一点灵知,即是那点妙应,无论应事接物的见闻觉知上,或语默动静上,都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不应事物时,又不知它在何处?(怀师批示:周流六虚,变动不居。隐现无常,鬼神莫测。)师谕“善恶到头都不着……”那不是心无所住时?有时深夜,一举一动有相应的,会感到害怕!我想是起分别心之故,但如何又能不起分别心呢?(怀师批示:分别又何妨?分别的即是不分别的,此应确知。可检看永嘉大师答六祖语。)

六月二十七日 阴

我觉得团体生活的好处就是有规律,纪律化,不散乱。不只会里的一切,如起床、就寝、食时是否都由老师规定时间,如带军队一样?(怀师批示:规定是如此,其奈人不守规定何!皆因不知自律自戒,故无所成就也。)

小妞母女出去买东西,我一人在室内看书,忽然一下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我知道并非昏沉,但又不似定。我现在很懂得一切即是一念,所谓收放在我,来去自如也是一念,不过这是灵明一念而已。据说出家人不睡觉,以打坐代替,可以永远清醒,那何以又有醒梦一如之说呢?(怀师批示:你自将醒梦分别两截了。你现在不是说梦话吗?)

六月二十八日 晴

今日星期,过去想学禅的那位美国太太请我们吃饭,车不在家,我们就走了去。饭后主人提议游森林。据说他们有一位朋友是地主,一大片高低不平的山地,他们借用了一块地方做菜园,也偶尔去山上露营。路相当远,到目的地时,见一大块地上只有一栋平房,看上去似乎平房下面都是木板,房子不是建筑在砖上,也不在石上。女儿说那是拖车房子,下面都是轮子,用木板围起来的。搬家时连房子一起用一辆车子就拖走了。(记得在波士顿时,见过一种类似积木的房子,是用木头拼的,搬家时拆下来,用时再拼起来,是很漂亮的楼房,颇别致。)这种拖车房子比较简陋。看完她的菜园,又顺着山路往上走,沿途都是森林,到她们常露营的地方看看就回来了。路过一个池塘,在池畔的草地上坐了一阵。据说塘水是从地下涌出,来源不靠下雨。塘水清澈,可见大小游鱼跳跃其间。这时阳光正照在水面,美极了!主人坐在我的身旁。她是此地慈善机构的主管,她好静,所以一度想学禅,可惜的是被好胜圈子套得太紧,然而不失一个好人。如果我的英文程度够的话,即使偶然的一聚,也会对她有所助益,种点善根也好。

六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体会本来人。其实它这些时一直没离开过我,不管坐与不坐,意境上总有它的印象,有那么一点似有若无的东西,因为怕着相,不敢多想,但这有何用呢?老师何以教我?(怀师批示:你何妨想得透去。古德云:“忽然穷到无穷底,踏破须弥第一峰。”)

下坐见楼上正准备搬家了,因为明天是最后一天。上星期天他女儿来告诉小妞,她妈住院,回家无期,她去外婆家永住了。如果她爸不搬,她或可能有机会再跟小妞玩。现在她爸搬了,她就不再来了。门外石阶下还有她们母女种的花,怎么一下家就散了呢!人生的变化是随业力,人缘的聚散也是前因。唉!我是泥菩萨过河,偏爱为古人担忧。(怀师批示:试看世间哪一个人不是过河的泥菩萨。)

六月三十日 晴

小妞不上学,少运动吃得并不少,最近胖了些。她说她不要胖,胖了不好看,这是受了美国女孩子的影响。美国女孩有点像中国古代的女人,讲究杨柳细腰,只吃水果之类,以瘦为美。我却喜欢胖美人,尤其是少女。至于老人却胖不得,胖了会中风。(怀师批示: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不意现代女孩子,天天争女权,但却天天想法子讨男人欢喜。饿死事小、腰粗事大的颠倒梦想,何其可悲!)

七月一日 晴

在给小妞讲故事的时候,我就讲拐子的故事,告诉她一些关于拐子的常识,尤其是小女孩更是拐子最喜欢的。小妞聪明得很,一听她就懂我的意思,但仍是很害怕,可见故事的作用,不无效果。由此我又想到过去那些不幸被人拐卖的孩子,固然都是业债,其实人间的贫贱富贵,只是人间大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而已,只是一场大梦!

七月二日 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总之坐与不坐,意境上总有一点似有若无的东西,我一举一动,它都没离开过我。我认为它是妙有,一切妙用都由它发,我有此感觉。坐中我尽量地丢开它,仍如过去一样,心无所住,如果丢不掉它,我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才对?我现在正试着自由开闭心所,已有所入,唯不太自然,一点大意不得,很忙!(怀师批示:意境有此,所以两存。盖有此者,是所。知有此者,能也。能知此境,即能所两存。此时正如老子所谓:“恍兮惚兮,其中有精。”“寂兮廖兮,其中有物。”想要把它放下,即是执著放下的习气。欲想把它保存,即是执有的习气。但一知便休,何须再求放下。自然渐入能所双忘,而再进入能所双清之境。然后方能不须忙忙执著,随本位而即空即有。此所谓本位,即真意现量,到了此境,再谈以后。)

七月四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忽然心不宁静,这是自从打坐以来第一次莫名其妙地心静不下来。过去偶尔因心里有事,打坐时不太宁静是有的,但都知道是何原因,现在却察不出为什么,什么都不为,何以会有如此情形?我忽然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近来是有一点心得,似乎已找到了方向。于是我就用观照法门,慢慢地就静了下来,最后仍然坐得很好。

七月五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很静,我就参那个能知静不静,又能使它静的又能做主的那个东西,它似有若无,我不知道就这么体会来体会去的,就能体会出个所以然吗?(怀师批示:但问耕耘,不问收获。)会形成实相吗?我想形成实相,当用观想的办法?(怀师批示:何以有此堕负之见。如观想修出一个实相来,此只是境界,是方便,与实相说是有关却不相关。)

现在有时又感到彷徨,但我认为和过去的彷徨又有所不同。唉!很多地方,心里明白,却说不出来,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老师开示一下好吗?(怀师批示:岂不闻古人云:冷暖且不问,如何是自知的事?)

七月六日 阴

一个人如果能在日常生活中多加注意,就可以随时随地体会出因缘生法的道理。譬如这家男主人,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来了热热闹闹,走了就看不见了。一切都是暂有的一现,一瞬间的现在就成为过去,过去的就不会再来。就如此一日,一月,一年地过去了,小的大了,大的老了,老的死了。人家说成天吃饭,抓不住一粒米,成天穿衣,带不走一根线。一切无非因缘的凑合,缘会则聚,缘散则灭,所以说“生而无生”。一个人如果能“幸福光荣的生,心安理得的死”,就算不白来人间走一场了,否则只有修行!

七月七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自从那次情绪不宁之后,一切又平静如初了。下坐做瑜伽之后,到厨房为自己和小妞做早餐。午间有一个教体操的电视节目,这不是瑜伽术,只是教普通的体操,学生都是胖太太。小妞说:“那些胖妈妈是该做体操了。”美国有些胖女人,确实胖得可怕,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实在是病态。所以就有应时而生的减肥体操,教师如同耍猴戏的,配以大呼大叫的音乐,师生也同时和音乐一起大呼大叫的。据说全是利用境界和人的心理作用,使大家迷迷糊糊的,他说做几遍就做几遍,不会感到太累,每天能减肥多少,到某个阶段,一定要减多少磅。它和瑜伽不同的就是瑜伽要静,要精神集中,减肥体操是大动大叫。学瑜伽比较难,学的人就比较少,学减肥的人多得很,教师到处受人欢迎,财源当然不成问题了。据说加州这种教师最多。

七月八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最近头顶骨常常炸响,但不是固定的地方,似乎是什么划过一下,哗然有声,不痛不痒。更好玩的是,全身骨头都有响的机会,一响了之,没有什么不对。(怀师批示:此乃气脉通关开窍之象。因头部脉轮久闭,今将打开气结,内闻有此音声。不但头部如此,将来周身骨节气脉,都会打开。然后才能脱胎换骨,转化此一色报之身。)

七月九日 阴

中午带小妞看电视上那些胖妈妈做减肥体操,我在想人生实在太麻烦,为什么长那么胖,又为什么一定要减肥!也许人生如果没那么多的麻烦,一天的日子太长,不好打发,人家说人生苦短,实际是太长。记得小时侯常听老人说:“人还是年轻的时候死了好,人们都会叹息说可惜。到老了才死,就是办白喜事了,所谓红白喜帖。”

七月十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做瑜伽。我似乎记得有暖气的屋子可以打坐,有冷气的屋子不适宜打坐。不知确否?(怀师批示:冷暖二气器,皆非自然。但如自加适当调整,适当运用,并非完全不可。唯较之自然,差不多。)

今天晚餐桌上,女儿说她们全体同学由老师带领去参观精神病院,不见一个病人。据说共有病人八百,其中老人最多。死后没人管的就葬在公墓,墓碑没名字,只记入院的号数。至于家人从来不去看病人,所以墓碑不立名字,也是怕羞辱了家人后代。谁家有这种人是最大的耻辱,一送到医院,就算他们死了。唉!这也是人生!

七月十三日 阴

昨夜又做一梦:一间大空屋内,只有我一个人,室内似乎是一个大厅,总之空旷无比,妙的是阳光充足,很亮,不同梦境。没有一点阴暗之处。我又奇怪,夜间闭起眼来会那么亮。我当时的心情是既不知道是梦境,也没有心,醒来才记起这次梦境是那么亮。如果每夜都在那里,就也别无所求了!今晨坐中如常,下坐做瑜伽。午间仍带小妞看电视上的减肥体操,人家用木棍,小妞用扫帚。我没做,因为我学的是瑜伽,我喜欢它静,做的时候精神集中,可以身动心不动。这就是瑜伽术的优点,正合我的口味,也合我的需要。电视上的木棒体操类似我们初中时代的五彩棒体操,我喜欢五彩棒和亚铃操,又好玩,又好看。

七月十五日 阴

晚间我看《指月录》。何谓托子?何谓一条白练去?(怀师批示:托子,托茶碗的盘子。一条白练,如一片白云之意。皆是形容譬喻一色境界。)

七月十七日 晴

晚间看《指月录》临济四夺为随缘度众之用。师晚参示众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如中下根器,我便夺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俱夺。如有上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人俱不夺。如有出格见解人来,山僧此间便全体作用。不历根器大德到这里,学人着力处不通风,石火电光即过了也。这段乞师开示。(怀师批示:临济完全明说了,有什么可添减的?此是教授法的活用,非临场实验者,不得妄议,拟议即乖。)

七月十八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察觉那个似有若无的警惕者,越来越清晰,虽然仍是无形无相,也不知是在意境上?还是在空中?总之过去的一觉,似乎与它合一了,分不清谁是谁,在以往是分得出来的。我认为过去一个是觉,一个是知觉者,知觉者似乎在觉之上,有警惕作用,现在的一觉与知合一了?唉!说不清楚!(所谓说不清楚,就是不能把我所有的体会表达完全。)(怀师批示:须过此以往,一举忘所知,更不假修持方可。忘所知觉照用,可参《圆觉经》。)

七月十九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知道男主人今晨将返纽约,小妞和她爸出去买菜去了,不久我就下坐。接着他们一家都走了。(怀师批示:好一句他们一家都走了,与我了不相关,伟哉言也,善哉,其得真解脱也耶?)

七月二十一日 阴

坐中我证到那个无形无相、似有若无的动西,在应缘时就立即显现,一应便休,灵灵明明就是一念,妙觉,妙智都是它,一应缘时它也在,只是不显而已。它显时不能拒,隐时也不能留,不受任何限制,但用能随缘,所以要随时正念。

七月二十二日 阴

最近不论坐与不坐,都是一样,工夫已上轨道,虽然我一直是无为法,我现在也懂得“无法亦法”的道理。下坐仍带小妞玩。晚间我正看书,这家男主人来了电话。他说今晚进修班有一位和尚同学,是学日本禅的,请全班人去纽约禅学中心晚餐,厨房是做素食,但他是为方便才吃素,否则日本和尚是可以吃荤,而且可以结婚的。我是非常少见多怪,何以和尚也是各方各俗,没一定的规矩呢?既然不能离俗,为何不做居士,又做和尚呢!真是人各有志!

七月二十四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体会那个本来人。其实坐与不坐,都能体会,静中动中都体会得到,证到它不曾动。师谕:“周流六虚,变动不居。隐现无常,鬼神莫测。”正为此,所以找不到。可是它又随时来找人,处处警惕人。似一位热诚的导师,只要人能注意它,它就随时随地都在当人身边。师谕:“你何妨想得透去。”古德云:“忽然穷到无穷底,踏倒须弥第一峰。”我也曾如此想,但不会着相吗?(怀师批示:如执不着相,亦是着相了!)

七月二十五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知有身体,但觉轻如浮云,飘在空中,舒畅无比,似乎证到了空寂为身,灵知为心。在将下坐之前忽然又了解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之理。总之今日坐中似有所得,当然也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总之最近身心都有转变,但看一直转下去,会怎样。今日周六,车不在家,小妞母女走路去买菜。晚间我看《指月录》。既说逢缘入者,永不退失,何以又嘱善自保任?(怀师批示: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七月二十六日 雨

今日星期,小妞母女早餐后出去玩,带买菜。因为车子不在,不能多买,小妞还拿得动她的饼干和零食呢。见他们披雨衣,戴雨帽,兴致勃勃地走了,使我忆及昔年的自己——冒雨出游,或踏雪看滑冰的时代,老人们都认为不如在家看看小说,喝杯热茶的好。因为老人们无此经验,无法了解其中的乐趣。其实这种天气,自有它的情调,在古诗中是常见的。这也证明所谓的代沟问题,我和女儿母女还没那么严重。晚间我看《指月录》。南泉云:“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那么该如何呢?(怀师批示:得小住时且小住,要如何处便如何。)

七月二十七日 阴

晚餐桌上,女儿说她在街上碰到一位同事,是常到附近打坐中心学打坐的。据说该中心的禅师也是从日本学来的禅,中心的环境,建筑,室内的一切设备,甚至里边师徒的服装以及饮食,全是日本化。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不忘本了。(怀师批示:一笑!)

七月二十八日 雨

晚间我看《指月录》。妙喜老人即大慧禅师?圆悟,圜悟是同一个人吗?何以两种写法呢?(怀师批示:你都说对了!这是古人用字分正写,俗写的不同。但有时又可随便替代,无足怪也。)

七月三十日 晴

坐中体会到一念的生起——由体起用,生、杀、予、夺,来去自由的都是它,念由体起,它的变化犹如画图,当开始有一点时,立即把它抹去是容易的,否则由点而线,由线而画。以至延伸成体,就全面成波,不好收拾了。有人主张不止念,念起念落,听其自然,我只观之而已。关于这种说法,我曾有过经验,那就是念头之来,犹如过门不入的朋友,我知道它来,不迎也不拒,慢慢地,不但忘了它,连自己也忘了。现在这种经验已成过去。那正是“我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确实是最好的止念方法!

七月三十一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最近口水特多,似乎源源而来。(怀师批示:好景。)

傍晚这家男主人回来了,他是来接小妞母女去纽约住十天的。据说他在纽约大学暑期进修,宿舍正在世界大动物园之一的纽约大动物园对面。因为要分两天才看得完,住在对门可以慢慢地玩。这对小妞来说是最好的消息。

八月三日 晴

最近不论做什么,意境上有一个无形的只能体会、不能言传的东西,随时随地都跟着我,最初是有点怕,现在反感到是个伴了。我想有些人说太静了会害怕,可能就是它的显现——自在菩萨。因为用能随缘,如果当人害怕,就会有怕的心所来相应,所谓自己吓自己了!

八月四日 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觉热,又不能不在膝盖上盖点东西,因为我的床靠窗口很近,但搭上一点东西又会热,很难处理。我记得书上说,打坐最好稍凉一点,据我的经验也是如此。下坐见从门缝递进来一封信,这是楼上女孩与小妞通信的惯例。我搭起一看,只是说明她许久没给小妞写信的原因,并希望和小妞见面。于是由我回了她一封信,因为过去她不在家,小妞去信,就是她父亲回信。这是礼貌,所谓入乡随俗。

八月五日 晴

坐中如常。我的习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立刻就忘了周围的一切,竟不知身在何处。此种情形,自学打坐就是如此,现在更有进一步的迷糊,每次要睁开眼睛,才忆及原来是在这里。今晨坐得最久,下午四点半又坐一次。虽然楼上传来很多声响,并不碍事。下坐听到楼上一直在忙,我知道他们是快搬了。美国的规矩,搬出去的时候要把屋子打扫干净,不兴乱七八糟地给再来的人家收拾。这点习俗我很欣赏。

八月六日 晴

我认为打坐最好一有机会就坐,不必坐得太久,以不勉强为原则。如果不想下坐,且无必要,那么就尽量坐下去。据我的经验,任何境界之来,多在上坐不久,几乎没有上坐很久才来境界的。师训:“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所以我也不敢有任何希望。

八月七日 晴后雨

晚间在写日记之际,忽然就恍兮惚兮了。开始时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感到自己呆住了,才发现笔还握在手里,神却不知去向了。这时,意境上是一片空灵,内心安详如同一片清流,又有点恍兮惚兮,又什么都清楚,而又什么都不着。我想保住此一境界,立刻放下笔而后打坐,坐得固然比平常时不同,仍是恍兮惚兮,真正没有一丝杂念,舒适无比。但我确知不是上坐以前,尤其不是如梦醒觉那一刹那的境界了!我不知道这像不像大慧杲禅师在举着时,忽然呆住了一样?最后仍下坐写完日记。(怀师批示:正如所说,但近于无想定,尚非胜境,应舍。此是过程,以你之用心,必不致太过执著也。)

八月八日 晴阴不定

晨六时打坐。坐中又有新的发现,但仍是恍兮惚兮,说不清楚,待弄清楚再说。下午收到一位朋友的来信,她说近来的红白帖子最多,见到红帖,就准备大吃一顿,热闹一番。如果是白帖,就难免有些惆怅!我回信说,如果我们现在去了,真算一生无憾。第一,幸运的生在这千载难逢的浩劫乱世,备尝人生的酸、甜、苦、辣,对人间的面面观也都很清楚。设若再要来时,就可详加考虑,来还是不来了。第二,看看那些忙忙走了的人,丢下一些尚未完成的任务,譬如上有父母,下有孤儿,是多么难以瞑目!我们比较起来,真是天之骄子了。

八月十日 晴

晨六时打坐。静中我觉得心就是一点,动静都由它发,动时由一点一飘而起,如不加制止,就愈扩大,愈走愈远。静时则归于这一点上。当动得厉害时,这一点就被遮住,隐而不显了。另外有两种知,一种是识知,是由分别而起的,一种是触缘即知,不用分别,这种知比较微妙,如何是自知的事,说不清楚,还是只有自知。(怀师批示:看来我必须为你寄去《成唯识论》才有帮助。总之,你不但要再舍人空,而且更须去法空。凡以上所说,仍在法中也。)

八月十一日 雨

晚间我看《论语别裁》,使我忆及幼年入当时所谓的洋学堂。洋学生也尊孔,每在学期开始的朝会上,就请出孔老夫子的牌位,接受全体师生的敬礼,如果有人因事迟到,就单独去放牌位的屋子行礼。后来是从何时开始,取销了这一仪式,我已记不得了。当然孔家店是不能打倒的,不过一家店竟开了几千年,也该整理一下,是必须的。但谁能负起此一重任!只有老师不惜时间和精力,为它整理翻新。这也是匹夫而为帝王师,一言而为万世法的孔老夫子之始料所不及了。

八月十二日 晴

我似乎证到,要打坐坐得好,一定要身体确实健康,坐起来就不会感到身体的存在,否则会被它妨碍,不得自由。想起起不来,想动动不了,当然这也是初步的过程,慢慢地即使稍有不适也无所谓了。譬如有时将上坐,觉得哪儿有痒或痛的感受,不理它,过一阵子再记起来时,已成过去了。别忽略这点小事,要知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有信心,就能有成绩。

八月十三日 晴

昨夜一觉将醒未醒之际,忽然吓一大跳,不知什么东西,在我面上一恍,立刻就与我合而为一了。当那一刹那间,我是冥冥杳杳的,什么都不知道,连吓一大跳,也是在那一刹那以后的事。在吓一大跳之后,我却认为那个就是我自己。至于那种冥冥杳杳的境界,我已有过好几次经验,但没那个无形无相的,不知所以的东西。那种冥冥杳杳的境界来时,不是在刚上坐不久,就是在将醒未醒之际,那种微妙,绝不可说,如果问如何是自知的事,仍然是只有自知。怪的是总是吓一大跳,心里却平静得很。那颗会跳的心一直没有动过,似乎是定住了。过了很久,才听到自己的呼吸好响,耳朵也响,再过一阵,才清楚地听到心的摆动。这是我常在睡觉时听到的声音,如挂钟的摆动,很有规律的。昨夜的境界与往昔不同,那会是什么?确实惊人。(怀师批示:那亦是神凝气聚之“行阴”境界,即心即物,并非外来。只是人具“受阴”习气之惯性,妄自作种种解,种种着相而已。)

八月十五日 雨

早餐桌上,女儿说她们有个女友,她的父母是聋子,都是小时侯摔一跤摔坏了耳膜。我奇怪何以摔跤坏了耳朵,而且两个聋子又如何生活呢?据说她父亲已经去世,她母亲就住在我们这儿附近,她自己在加州教书,相距太远,每年只见一两次面,她母亲却过得很好。她家本是匈牙利人,那儿聋人手势与美国又是不同。她母亲参加一个聋人教会,又交了一些朋友,颇不寂寞。可见人要会安排自己,否则就会被时代遗弃了。

八月十九日 晴

我和女儿在早餐桌上,谈到聋人与哑人的问题,我说聋人一定会哑,但哑人则不一定聋。修道的人要修断一根,多么不易,我想聋、哑都是能心静的。她说她在国内大学及国外博士班都有盲人同学,比较起来,盲人是最可怜的。 因为缺乏安全感,随时都在恐惧中。我同意此一看法。如果六根一定要有缺陷,最好不是眼根。譬如有些技艺只要有眼睛就可以学。所以说人生只要六根齐全就够了。

八月二十日 晴

近来口水特多,有时竟梦到口水顺着口角湿了枕头。坐中心一静,口水更源源而来,似乎由舌下涌出,清得很。

八月二十二日 晴

见外面天气晴朗,到走廊站了一下,回屋见小妞睡在我床上,她妈妈正用药水灌入她的耳内,为她洗耳朵。我在床边坐着,不料她双脚一踢,似抛个皮球一般,我就被她抛下床去。她怪我坐得不稳,事实是我的体重太轻,抛起来是很容易,跌在地上也不太重。后来做了全部瑜伽,觉头顶有点重,我就满头一抓,也就好了。色身就是这么回事,只要血液循环正常,就无问题。反正迟早是要报销的东西,不过在此借假修真的阶段,仍希望它能暂时保留,以免前功尽弃而已。

八月二十三日 晴

由今天下午的广播,知道台北飞机失事,真是又不知伤亡的是何人!记得长辈们常说:“行船过渡三分险。”后来有了汽车,谁人出了车祸,就认为是祖上无德。哪想到飞机才是交通工具中危险性最大的。总之时代愈进步,人的生命愈不值价。

八月二十四日 晴

近来坐中有身心能分的感觉,但仍有牵累似的,又不能完全放下,我只听其自然。我最讨厌的是,一有变化总从色身开始。譬如不知从何时开始,右手无名指起了一个筋包,青青的、硬硬的、不痛不痒,又不知何时它又自动地消失了。来去无踪迹,好怪!

八月二十五日 晴

晚间我看《论语别裁》,想到自己也是读“三百千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的出身,六岁由祖母发蒙,开始就读这些,外加一本《女儿经》。但在“三百千千”还没读完,又要准备读洋学堂了。于是又读了八册《女子国文》,才入学校插班,因为如果读一年级,国文程度超过太多,但插班算术又赶不上。幸好祖母什么都会,每天放学以后,都在灯下为我补习,一直到赶上班上的进度为止。我认为打国文基础,“三百千千”是最好的教材。如《百家姓》只一百字,小孩顺口一读,犹如唱歌,再学学写,所有的姓都知道了。在我读过的书中,最讨厌的是《女儿经》。开头就是:“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有如《三字经》,三个字一句,从做女孩到出嫁,薄薄的一本小书,包括了三从四德。那时我只七岁,读起来都不好意思。在幼稚的心里,就认为这种书只可看,不可读!其实,我颇喜欢旧礼教。譬如在尊长前侍坐或侍立,能做到“坐莫动膝,立莫摇裙”起码的规矩,女孩子有女孩子的风度,一望而知,不是三家村的出身就好。如果叫现在的女孩子看看《女儿经》,会把她们笑死。

八月二十七日 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很静,但这种静和过去的静有点不同,过去的静是静静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静中确知有个什么?又不知是什么?现在最大的变化,就是过去受惊会跳得咚咚响的心失踪了。现在是无论任何情形之下,累也好,惊也好,只是呼吸略重而已,又不知是何故?(怀师批示:只动浮气而不动心也。)

八月二十八日 雨

晚间我看笔记。古诗云:“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由此我想到抗战时躲警报住在乡下的时候,见那些养鸡生蛋的人,她们一篮一筐地提到市场去,自己何尝舍得吃一个。那么吃鸡蛋的人,又何尝是养鸡生蛋的人呢?这也值得泪满巾!作会计出纳的人,手中经过银钱千百万,自己何尝有一文。

八月二十九日 阴

晚间我看笔记。道家有身外身与身内身之别,不知如何别法?修法是否一样?(怀师批示:后世道家之身外身,是指此肉身之外,另一化身而言。身内身,是指元炁凝聚之境。如以佛法言之,此二者都属意生身之一。但非彻底证悟菩提之意生身也。)

八月三十日 阴雨

看从图书馆送来的一本《海外学》,看到罗兰女士的一篇资讯时代的小孩,大意是说:“新一代的幼儿,不再甘于跟着前人的脚印走,他们常识丰富,出乎你的想象。他们饱受现代科技文明的熏陶,过的是按钮生涯。看电视、听广播、坐汽车、搭电梯,在他们看来,世界就是如此的天设地造,理所当然。三岁娃娃并不在乎穿不穿新鞋,只热心去开各式的电钮。这样的小孩,你把他当老师都来不及,他如何能跟着你走?”这段话确实如此。譬如这家里找什么东西,要看电视上哪个节目,什么时间才能看以及有些新出商品的名称及用法,都问小妞。难怪我讲孙悟空的故事,她笑笑说:是假的。

八月三十一日 晴

坐中忽觉心绪不宁,似乎一个袋子从底下向上翻,乱糟糟的,这是最近刚上坐时常有的情形,与过去恰恰相反。过去是先静后动,现在是先动后静,往往不理会,或做做运动,就静下来了。我不懂这是何故?(怀师批示:先静后动,因意境清净而引发气机。先动后静,因气脉尚未归元而借静止方进入禅观之境。此二者虽似有颠倒之不同,实则统乃修心历程之变相而已。)

九月一日 阴

这年头人人都忙,固然“举世都从忙里过,几人肯向死前休”。事实上死前还有一大段日子,不忙又如何消遣呢?我认为能用忙来打发日子的人,是最聪明的。(怀师批示:如能享用闲里光阴,了无日子须用打发排遣,方算得是了事的上等好角色。)

九月二日 雨

晚间我正看笔记,忽然一个东西往灯上一扑,原来是个飞蛾。我立刻打开门,请它出去,它只绕着灯转,就不出去。为什么天生万物都有特性,所以不能自拔的人,喻为飞蛾扑火自烧身。唉!这也是业吗?(怀师批示:然也。)

九月四日 雨

坐中我证到道家所谓气机发动的过程,和我的经历似乎完全符合。奇怪的是,我一开始学的就是禅宗,由观心起修的,并非依身起修。何以气机发动的过程会一样呢?(怀师批示:无论佛之与道,显之与密,人同此心,人同此身,身心同此一理,气机亦同此一事。唯各自认同之有别,识知之各异。故造诣各自殊途。然皆不离“应知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也。)

九月五日 阴

门铃响了,是小妞的同学。因为几个月前他的生日,小妞送了一个玩具汽车,他父母都拼不起,来找小妞的爸拼。这孩子,人家替他拼,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似乎没有兴趣。小妞就看得起劲,问这问那的。无怪乎有人说,孩子是家庭的代表,由孩子能了解他的家庭。

九月六日 阴

坐中忽然脚心跳动得厉害,正坐得好,就知而不随,不知何时就停止了。现在全身都会跳动,尤其头顶,有时会跳,有时似被利刃划过,有声而不痛,但惊觉一下,就过去了。

九月八日 阴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脚心有一股气流通过,脚心很怪,时而硬,时而软,有时还会跳,跳起来如同抽筋,但不痛也不痒。我现在实在不愿再管色身的事,一切听其自然。

九月九日 阴

我最近正在参究本来人,师谕:“善恶到头都不着,方知此是本来人。望强记我此二语。”我认为不思善、不思恶是空,其中的灵明一念,是有,善恶到头都不着的是妙有。参的心似乎要掉出来似的,真说不出是何滋味。

九月十日 晴

坐中我参就本来人,起初我怕着相,是否即戒取见。其实,那个本来人随着见闻觉知,都体会得到,但不清楚,我怀疑能清楚地见到吗?据说参禅要在未求知一念前看去即可,那么活一天就参一天,如果能在死前的一刹那参出来也好,总算没有白费力气。

九月十一日 晴

带小妞去后院玩,但见烂梨满地,松鼠和小鸟争取啄食,太烂的谁也不要。一会儿猫儿也过来望望,隔壁修车行的邻人也来打几个吃。惹得隔着树篱的狗儿乱叫,好一副活生生的画面,小妞看呆了。小妞母女都爱猫狗,我却嫌脏,正好这家男主人不爱小动物,所以就免养了。过去有一家邻居在路上抱来一只小猫,后来发现是只病猫,于是又忙忙地弃之郊外,我颇不以为然。我对这些东西不轻易收养,但既养了,就不忍弃。我不喜欢有始无终的事,所以遇事比较考虑。

九月十三日 晴

今日星期,他们都出去了。我因眼病,不能看书,尽量打坐。近来我也比较更喜欢打坐,常利用零碎时间打坐。好在不怕打扰,这是一点小小的成绩,似乎又有了新进境。(师示:六根、九窍,因气质变化过程影响,都有偶尔发病现象。此时,极需药物帮助,要收事半功倍之效。故修道者必学医,菩萨须学五明也。五明即:内明、因明、声明、医方明、工巧明。)

32 443028295 将本帖设为了精华贴 02月21日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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