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源流 《参禅日记》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9年02月14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9年02月14日 · 171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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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禅日记》是南怀瑾大师送给女性修行者的礼物,是女性修行者的必读书。这本《参禅日记》文笔相当清俊,本身可以当作散文来读的。金满慈这个老太太修禅定的成就很不得了,到了随时可入定的境界。南怀瑾大师通过万里函授的方式,隔着一个太平洋,把金老太太这个修行界的“菜鸟”一步一步引向高境界,读来真是令人神往!

第 01 章 我学打坐的经历

有人说“性格造成命运”。我绝对附议此一说法。我认为有性格为因,外境为缘,因缘相会,一拍即合,于是注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不过我也相信命运是可以改造的,如果你真有香象过河的气魄。

我生于江南,长于北平,幼随父,叔宦游东北,抗战又随流亡人潮深入西南,最后又迁至台,可说是生不逢时,一生都在战乱之中。在我住过的地方,我爱的是青山绿水,竹篱茅舍,就是那晨鸡唱晓,夜半犬吠,都觉得是那么富于诗情画意。我最不喜欢的是摩天大厦,尤其最怕的是热门音乐,我不是靠掌声才活得有劲的人,在我看来,得意和失意都于我无所损益,我不是宿命论者,从不算命和看相,但我却相信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确实有它的道理。我不迷信,但我却相信鬼神之说。总之,宇宙之大无奇不有,不能以我们有限的知识而武断地说是没有,也确实有很多事与物是无法说它是有或无的。

多少个静夜,我常常想到往事,譬如小时侯有人叫声姐姐就好高兴,因为一直都是叫别人哥哥,姐姐的。后来由姑姑,阿姨升到妈妈,婆婆。就在这些称呼的变换声中,一个人就老去了。而小时侯的家人,由婚后一别,遂成永诀。自己老了,老一辈的去世了,下一辈的长大了,这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再看看家人亲友中,多少英雄人物,而今安在?所谓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

真是:“此生若不逢离乱,哪得天涯饱看山。”来美近五年了,在初到的第二年,南老师念我旅居无聊,寄赠一本《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劝我学学打坐。其实参禅打坐,真正是我们的国粹之一。在来美之前,也听女儿谈起关于打坐的事情,但我从没注意。说实在的,在美国看不起病,为健康我愿学学打坐,为长生则非我的目的了。古云:“老而不死是为贼。”本来人身就是人生的大患,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一开始学打坐是每晨起床之后,单盘坐一小时,可是大约四十分钟以后,腿即渐渐酸麻,近一小时则有痛的感觉。说来也怪,开始初学打坐时,心里非常平静,没有一丝杂念,只是一上坐就流鼻涕,于是参照《静坐》一书,用紧搐鼻子的办法,只几次就解决了,以后津液源源而来。自从前年八月的一天早上,刚上坐就听到厨房水管滴嗒有声,我想起来,水龙头坏了,本来可以垫一块布在水槽里的,但在上坐时总是很舒适,不想下来,心想随它去吧!一会儿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再听到滴嗒之声时才记起来,原来水还在滴,可是我已经连自己都忘记了。又一个早上的坐中,身体忽然被一股气直往前冲,几乎被它冲掉下去。这是气机发动之开始。以后每晚多加一次打坐的时间。因为家里人少,平日应门,接电话在坐中很不方便,所以时间的安排也很重要。

不久的一个晚上,刚上坐,忽然头往前一点,就像打瞌睡似的,我一惊,一股热气直冲上来,我迅速地睁开眼睛,慌忙下坐。(参究南师著作,现在才知道应该继续坐下去才对。)从此每坐则丹田奇热,热气上冲心腑。在此阶段,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心一静,气就会动。所以作客或请客的时候,我总不敢把心静下来。这时最显著的反应要算面部皮肤,坐前坐后判若两人。尤其午睡醒来,全身懒懒地,大有青春时代的味道。头昏昏地不想吃饭。平时一年难做三五个梦的人,现在常常做梦。这种情形约有一个多月,以后饮食正常,仍然一夜无梦。接着每隔两三天的夜半,约两三点钟之间,会被气动惊醒,醒来时总是两腿像抽筋似地真不舒适,有时候竟会发出轻微的呻吟。这股气经腿部,心脏一直冲到头部,当它经由喉头达口腔时,舌齿都感酸麻。至于两臂,手心,足心都能清楚地感到气的通过。我的左手食指从那时起被气冲坏,一直没有好过。而内脏心肺都似揉碎了一样,最后出一身大汗而止。我的感觉简直是在受刑,真想中断了,然而又舍不得。那一阵子几乎不敢睡觉。幸而不久气就通了。一股气能顺利地从足心直达口腔冲出一口酽痰,有一次冲出好多痰来。每次都是一身大汗。最初口会渴,后来气越动津液越多,也就不渴了。气动得最好的一次是那夜醒来,知道气动,即照例侧身而卧,以静应之,任气出入,绵绵不断,我的感觉是像蜘蛛织网,好圆,好圆。

因为应朋友之约,旅行一次,回来气就好久没有动了。现在偶尔一动,不太有很大的感觉,有时它一面动我一面睡,只知道夜里气动过而已。

两年中我看过一些道书,因为不懂术语,所以又大看仙学与道学辞典。书是借来的,不能久看,于是伏案大抄一番,虽非全抄,每本都要摘录一些要点,女儿笑我是文抄公。

这些书几乎是有为法,其中《伍柳仙宗》的方法说得很清楚,然而看起来容易,学起来并不简单,万一走错一招,又找谁问?至于无为工夫,有些书偶尔提到一点,少而又少,不得要领。我觉得所抄的没有多大用处,全都被我丢掉。就这样心一烦,上坐也静不下来,我知道这是书看杂了的缘故,于是开始学打野战,必要时用清静经的三观功法,才慢慢地静了下来。

后来看到一部《道藏》,它包括有为法与无为法,金丹四百字注解等等,这部书我看了几个月,也得到一些启示,获益不少。可是它的术语在仙学或道学辞典上都找不到,幸而我读这种书是不求甚解的。我认为这本书看不懂的地方,常常会在另一本书上得到答案。再说我又不是去赶联考,何必博学强记?何况我也不肯用有限的时间去数别人的珠宝。

我住的地方是研究生宿舍,其实是够安静的,因为大家忙着用功,连那种大呼小叫的热门音乐都听不见。可是在美国噪音是免不了的,因为这是一个机械特别发达,不兴用人工的国度,即使是铲一点树叶,挖一棵树根,抬两根木头,甚至修剪一些树枝,都得来部机器,修下来的树枝和垃圾一样地处理,统统丢到机器里,随丢随爆。对于这些声音,我都能不生分别心,保持一种现量境,进而把它忘掉。只是有两次的噪音,我还是坐不下去,一次是那天清晨,每个人都认为是隔壁在钻墙,而且每个人都觉得钻到自己的脑子里去了。于是大家都开门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可是刚才出门就望见屋顶上的工人,才知道在修建屋顶图书馆,工人们在钻洞打桩呢。就这样断续地闹了一个暑假。另一次是楼下要围一片围墙,当工人用钻子在洋灰地上钻洞打桩时,简直钻到人心里去了。而且住在二楼都能嗅到灰味呛人。我不敢在这两种情形之下打坐,我怕伤脑。

不久,接南老师的信,嘱看《楞严》,《楞伽》。我先看了《楞严》,书也被我看得打上了补丁。关于那些宇宙人生的探讨,我都能领悟,但我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很能了解自性本体和一切现象作用的关系,以及自性的体用中间,像交芦一样,是一体的两面,空有同源而又不着于空有的道理。但对那二十五位圆通法门,我却都不喜欢。我想不论哪一法门,不管它有多好,如果不合适于自己,是学不好的,于是我又彷徨了。

我正看《楞伽》的当儿,接到南老师寄赠的一本《佛法要领》。也许是我先看过《楞严》,又看了《佛法要领》,不自觉中多少有点心得。所以看起《楞伽》来比较容易。我非常相信心的真实体相,是超越文字言说的一种境界。了知此一境界,要靠自悟自证。这是真参实悟的学问,所谓:“千日研教,不如一日修道。”

总之,不管任何教派,都是首重炼心。《西游记》上观音传唐僧的紧箍咒亦名定心真言。可见要能拴住心猿,必要定心。炼心得法,自然神凝气聚,《丹书》所谓:“丹者,神气圆满之意也。”

我是个笨人,一心不能兼顾,如果在坐中,还得记取教条,我一定会忙做一团,不但工夫做不好,连坐也会达不成。

观心法门,是无相法,不取境,一味休心息虑就好,最适合我学。如果要看教,一本《楞伽》就够我用了。

在打坐方面我有几种经验,最平常的一种是一上坐什么都不想,尽量不起分别心,保持一种现量境。可是外面的事,仍然都能知道,我怀疑是不是没有坐进去?有时候在坐中觉得自己变成一个空壳,轻飘飘的,甚至变成一个大气球,气在里面运行,没有一点阻碍。我奇怪内脏都到哪里去了?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是舒适的,可惜好景不常,难得易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最近在坐中,有一次背部忽然有了感觉,这是自打坐以来从没有过的反应,以后偶尔有背部凉凉的感觉,都是自己有意去体会,否则几乎把它忘了。这次背部忽然发热,气机通过后脑时,两肩和后颈连同后脑都僵硬成一大片,动弹不得。幸而这股气没停留多久就上达头顶,在头顶盘旋很久,等到眉心发胀,鼻梁也有胀的感觉时,很快到达唇部,以后就不知去向了。只有这么一次,背部就从此热了。

现在美国大唱宗教创教的宗旨,摒除门户之见。本来任何宗教创教的宗旨,都为救人救世,所以应该团结起来才对。何况世界也只有这么大,如果再分门别户,人类的世界就更小了。

我在这方面不过看过几本书,打过几年坐,只是个学步的孩子,居然大谈心得,贻笑大方,实属不该。这篇不成东西的东西,只是遵怀师之嘱,记下来的一篇流水帐而已。尚待老师的指正。 (一九七五年孟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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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443028295 将本帖设为了精华贴 02月14日 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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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禅日记》第02章 来函参学(1) 怀师大鉴:

手示及赠书《习禅录影》均收到。先谢谢老师。奇怪的是这本书的书名,似曾相识,我记不得是在哪儿见过。但既是本新书,是不是很久以前在别的书上登过广告?在未收到这期《人文世界》之前,我还以为是哪位先进的打坐记录,我不知道是关于禅七的东西。书还没正式地看过,只翻了一下,我已知道不是一本普通的书了。我曾先用红笔勾出重点,慢慢研究。但愿老师以有教无类,诲人不倦的精神指教一些要点,于愿足矣!当然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 。可见也得有人领进门呀!我还有几个问题,看老师的方便告诉我吧!

一、真我是不是静定中的那点觉性?(师曰:静坐中那点觉性,犹非真我,我亦无我,强名真我。静中觉性,如第二月,古人诗所谓:“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于此中明去,方有近似处。)

二、所谓的“这个”是不是就是不管过去,未来,只当时那一个身心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师曰:所谓这个,并非那个。身心全不是它,身心亦全是它,今举洞山偈以资明助:“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三、当飞机失事时,人机俱毁,所有人们的那一点灵光,都因太紧张而随着肉体消失了,再也找不回老家。如果其中有一个有定力的人,他就会与人不同,他的真我还可借此而脱了这个色壳子呢,岂不更好!所以成道的人不怕死,因为死在他只是尸解而已。我说得不清楚,但我相信定力的重要性。(师曰:所说定力于生死之际的重要,甚是。但还不是了脱生死之中心关键。真了生死者,须定慧圆明,徒有定力,犹非其所能也。)

老师何以教我?专此感谢老师的恩赐。

敬祝  教安

金满慈敬上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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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禅日记》第03章 来函参学(2) 老师:

两示奉悉。读完那封长示之后,我不期然而泪下,哭了好一阵。人家说,父母生我以幻身,老师生我以法身,然而大恩不言报,我只能这样说:不管将来得益多少和成就如何,我总会记得第一次接引我的恩师是谁!

老师来示,总称什么夫人,学生就是弟子,何以不直呼名字?至于那个《夜复吕母书后》,更该改为《夜复弟子满慈书后》才对。

我在晚年得遇老师如此也是天意,望老师重视这段缘分。当然在老师昔日劝我打坐,也无非是给我种点善根,却没料到,我却给老师找了如此多的麻烦,每于深夜答复我的问题,使我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是,因为我是一个笨得不会转弯的人,只有在此给老师磕头。

收到观音菩萨的圣像,已挂在我的卧室,因为客堂供有婆罗门的神,这是婆罗门教徒的家,他有主权。而我只是一个住店的旅客。以往如此类之事,我都会生气,现在不会生气了。当一个人要生气的时候,会有一股力量上冲,我认为那就是业力,我用了二,三年的工夫,毕竟被我克服了。本来一切经历都无非是生命的过程而已,何必认真!有一首诗说:“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怪的是那股业力,到哪里去了呢?

自从见到圣像之后,这两天的意境上有了变化:一片无边的大海,而远远的有一个人站着,不但看不清面貌,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返照自己,只见一个似乎被冲刷过,一尘不染的大贝壳,干净得很,有时又似乎我或仰或伏地浮在海上,但没有一点感受,既不舒适也不难过。圣像就在我的头上漂动。

我又有一个问题,乞老师开示!

我连初禅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不到明心见性了,怎能会有境界?灵魂出窍,不是阴神吗?岂不可怕!怎么叫净化中阴境界,这样下去好吗?

是不是我不懂修法,所以和别人的成就不一样?好像书上没有说过谁漂在海上?我这算几禅呢?专此敬请

道安

昆韦给老师请安,她忙学校、忙家事,也可怜。

满慈敬叩

一九七八年九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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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禅日记》第04章 日记批示(1)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一日  晴

清晨六点欠十分,起来打坐。这时天未破晓,室内一盏小壁灯,不亮也不暗。在坐中我不敢去海上玩了,那只是在心所上打转。我记得老师在《楞伽大义》意生身的附论上一再说明,必须要离心意识,证得无生法忍才可以。所以我对意境上这片大海,是以不取不舍之法处之。虽然它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怀师批示:应转化此境界,随意自在,方可进一步。特寄上《净土三经》参考)

早饭后,照例准备小妞这一日的一切事情——饮食、户外活动、看什么电视节目等等。因为她不睡午觉,所以比较麻烦。但她的聪明却超过她的年龄,仅两岁半大的人,能说两国语言,认清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十二个英文数字,又会几首中英文歌,还能随口翻译,譬如她正和我将中国话,她爸过来,她就马上用英文讲给他听。

晚饭后,如果没有特别事故,在平时,这是我读书和写信的时间,现在就写日记。我真高兴,展开日记的一刹那,我又回到人生最灿烂的一页——灯下写日记的学生生活。现在我先读一次老师的那封短示。老师叫我参“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我已了知性海中的观音,即是我的自性观音,也就是说我的自性佛与十方诸佛无二。总之一念专精,一念清净,讯号电波不乱,就可相应。老师说:“有此净信,即此净自法身。”我不知道这个性海是否即是我的法身?最后老师给我一偈曰:

放下身心莫问禅,现前性海幻真诠。 本来物我无分别,空有何须更待言。

这个偈我很懂,至少我很能体会。我只是不懂诗和偈做法的不同?我只知道诗是任何文人懂诗韵就可以作。而偈则是有道的人才能写。不过有些诗很有禅味,那是我最喜欢的一种,因为它有深度。似乎诗一定要有韵,偈就不一定了。我认为老师这个偈是我见过偈中最有韵的了。但我不懂!我的看法是不是对?(怀师批示:对的。)

十一点了,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日 晴

清晨六时起床打坐。在坐中看到海上一股青烟升起,不知怎么,自己就变成一股青烟了。究竟青烟是我,还是我是青烟?青烟愈升愈高,从太阳旁边一直上去,高空晴爽,万里无云。但虚空没顶,一直走不到头。我忽然想道老师在《习禅录影》上表演过一次华严境界,于是我就一个大转身,从高空转到地底,其实地也没有底,只是打一个大转身又回来了。(怀师批示:心、佛、众生、物,四无差别。)

下午带小妞看电视,那个小卡通忽然大叫妈咪,我正想去关掉电视,小妞大哭起来:“我的妈咪在哪里?我要妈咪。”我安慰不住她,我也哭了,我受不了,这么小的孩子要妈妈。像这么大的小人儿,他们的心目中、世界里,就只有一个妈妈。像那些幼失母爱的孩子,真是人间惨事!(怀师批示:应扩而充之,念一切众生,皆可怜悯,是谓大悲心之始象。)

夜间我又读一次老师的长示。老师告诉我这种境界,恰是阴神初现的一种,其实在老师给我那封短示,没作正面答复时,我已知道了。不过我有两个问题:

一、 灵源大道歌:“透金贯石不为难,坐脱立亡犹倏忽。”这出的是什么神?(怀师批示:阳神——此依道家之说。如依佛法言,自性法身与意生身成就之应身,皆可如此。)

二、 至于老师在《楞伽大义》附论中说:“意生身,并非具有肉质实质之身,但也不是没有色相可见的。”我不懂这里所谓的色相是什么?(怀师批示:色界天人一样光色之身,有形而无此物质世界之实质。)

十一点半,读经,打坐。

十一月三日  时阴时晴

昨夜一觉醒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不敢看钟,怕扰乱宁静。因为心里清净得很,没有一丝念头,气机偶尔一动,并不厉害。每当这种情形,我不知是不是应该起来打坐,于是又睡着了。(怀师批示:任运观照亦可,若能起坐,久久习练,另当转入胜境。)

今晨六点十分起床打坐,没有什么境界。但安静、舒适。

午后小妞意外地睡了一下,她从出生,在月子里就白天不睡觉,要睡也就是十五分至二十分钟,很难睡上一个钟头。她睡了,还得陪着她,否则醒来不见人,又要吵。我一面读书,一面陪她。(怀师批示:真是慈心照顾。扩而充之,是为菩萨之大慈心矣。)

夜间写日记,我又读一次老师的手示,老师嘱我空掉感受之念。其实从第一次气机发动,生理上就起了极大的变化,不过这次特别显著而已。我一直是任其自然变化的。记得童年时听老人们谈话,谓女人不宜学打坐,尤其是孀妇,那时自己只是一个娃娃,这种话如耳旁风,既不敢问,也不想问。及至稍长,又听到这类话时,我想是深夜打坐怕遇着鬼吧!现在以身实证,才知道原来如此,不觉失笑。不过我相信一定有人到此止步,不敢再试下去的。事实上,只要懂得原理,就不会大惊小怪,这只是修炼中必经之过程,懂了就没事。(怀师批示:不动世间俗情欲念,即为胜境,你能自知,极为难得,可贺。)

空,算不算定力?(怀师批示:当然是一种定境界。叫作空定,扩而充之,叫空无边处定。但此属意识造作之境,仍不离有观之境,如知而故作,即胜法矣。)

十一点了,读经,打坐。

十一月四日  晴

晨六时入坐,面对一片大海,我不敢起一点妄念,随时注意不取不舍。可是稍不留意,就忘了原则。譬如我一想到船,海上就出现一只船,还有撑船的人,所以我只能视若无睹,就清净了。

今天是星期六,十一点多钟,他们就带小妞进城——水牛城去玩。我一人在家,淋浴,洗衣,我不喜欢洗衣机洗的衣服,不干净,所以我的衣服我自己洗。然后在后院透透空气。就回屋写了给台湾两位朋友的信,读《楞伽大义》——大乘道的修行方法。五点后,热起饭,为小妞包了几个馄饨,又做了两个菜。七点后,门铃和小妞的声音同时传了进来,他们回来了。一进门就说没买到豆腐。因为那个日本店只剩下三块豆腐了,其中一块还不完整,老板说,三块算两块吧,然后把它装进尼龙袋内,正要装入纸盒子时,没提稳,袋子掉在地上了,老板不过意地说,不要钱了,你们不嫌就带回去吧。其他顾客们都笑起来。他们一想,不要吧,又不知道何时才能买到,此地不比波士顿有中国城。这儿买中国东西,要去纽约,因为日本人也吃豆腐,所以在他家可以买到。但只此一家日本店,求过于供,常常缺货。幸而是老豆腐,还不致跌得太碎,于是他们仍然带了回来,倒出来,洗洗配上番茄,炒一大盘。来回四个钟头的车程,拾来一包碎豆腐,一面吃,大家一面笑。这却使我忆及台湾故居的种种方便。这一念头刚刚生起没有注意,当它再转时,我警觉地立刻止住。书上说过,一个念头在依他起的现量境上,一觉即离,就不会形成遍计所执。这种功夫我已做一段时间了。但稍一大意又会迷不知止!(怀师批示:此乃真修行工夫,可贵!可佩!)

晚间又一次读老师的手示。老师说愈是全心全力教导的人愈不行。我认为那是老师对根器较好的同学,期望过高之故。所谓爱之深,责之严。总觉得他不够水准,其实不经老师严加教导的人,才真不行哩!至于那位青年同学说,老一辈的同学,因为有了人生几十年的染污主观了,不能完全透彻信心。这种看法我可不敢附议,我想总有例外。至于养子不如亲生,总隔一层,也不见得,以为亲生的儿女难免恃爱撒娇,不肯用功,养子则无所恃,不敢不用功也。(怀师批示:也许你说得对。)

十二点了,读经,打坐。

十一月五日  晴

昨夜和往常一样,一夜无梦。今晨六时起床打坐。面对一片大海,互不相扰,心里平静得很。

今天是星期,上午他们没有出门,下午三点以后,又带小妞出去了。我就读书。不是《楞伽大义》,就是《楞严大义》。

晚间我想起昨夜打坐的情形。在平时夜间打坐是没什么境界的,昨夜有了例外,在意境上似乎有些化人,心理上有股压力——有害怕的感觉。(怀师批示:魔由心造。)这是从学打坐以来还没有过的情形,我想莫非是近来有了一点境界?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是我还没道高一寸呢,就来魔了?于是我就把它空掉,似乎有点挥之不去的味道。我又默念心经,总觉得有点不对,我知道这是定力不够。于是一面默诵心经,一面气往下沉。久之竟把它忘记了。(怀师批示:如此甚好。)今夜很平静,读《楞伽大义》。

十点半,读经,打坐。

十一月六日  晴

晨六时打坐,没有境界,大海是大海,我是我,很清净。

下午带小妞到后院去玩,两棵梨树都只剩树枝了。小妞要我打梨,我告诉她叶子都掉光了,哪儿还有梨!她大叫:“我要梨,我不要叶子都掉光。”于是我说:“好,等一下打个电话叫它回来”。她笑得好甜。两岁半的小人,她以为世界都是她的,她要如何,就如何。她怎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呢!我对这么大的小人,总喜欢满足他们的幻想。譬如她要月亮,我就说,明天借个梯子把它拿下来。我认为何必要她懂那么多哩!人的知识是随年龄而增加,大来她自然会懂。何苦早早地就让她懂得失望。(怀师批示:自幼受打击者,跳得出来,终成大器。跳不出来,即此沉堕。自幼太如意者,跳不出来,终成纨绔子弟,甚至更糟,跳得出不失为人物。)

夜间给我刚来美国看她女儿的表妹通了一次电话,听到她的声音,真有他乡遇故知的感受。她说因为她今年生病,经过一次手术之后,才决心出来看看女儿们的,恐怕以后再看不见了。放下电话筒,我心里有说不尽的惆怅。她小我十岁,是个遗腹女,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她很漂亮,十九岁于归后,就随丈夫来到台湾。表妹夫作过三军供应部司令,照一般来说,也算不错了。谁知道退役后,夫妻俩都在病中。算算她的一生,真正过得不错——还不能算是美满的日子,不会超过二十年,以后更是下坡路了!想着,想着——我急忙打住,再想下去,就要迷不知止了。念头就是这样,愈转愈深的。还是读读《楞伽大义》。把心静下来。说空就空了。(怀师批示:名利本为浮世重,古今能有几人抛?人世事,苦多乐少,此所以佛说为无常、苦、空、无我也。)

十一月七日  阴

晨六时十分打坐,很静。

下午正带着小妞玩时,门铃响了,一位邻居美国太太送来一封信,她问是不是我的。我想这条街只我这么一个中国人,四邻都会认得我,只是我认不得人家罢了。原来是台湾朋友给我的信,明明写的六0九,怎么又会送到邻家去了。邮差先生也实在太忙,这种错误也是难免。夜间我想起,有一次一位较老的邮差先生来按门铃,他问他手里拿的那封信是不是我的。他说,他是新来的,第一次送信,不熟。似乎第二次他就被换了。可见哪一行都不容易。记得在台湾故居时,也是一位新上任的邮差先生,他把一封挂号信放在门外墙头上就走了。我在窗内见到他那样若无其事地就走了。我还认为他太大意,为什么不放在信箱里头。及至我拾起信来,才知道是封挂号信,我相信他晚上一定会再来,于是我把回执盖好了章等他。果然晚饭后一位长官和他一起来了。那位长官再三说明他是新来的,问我见到那封信没有?我告诉他如果他把信丢在信箱里就安全得多,放在墙头上,实在太危险,因为邻居都有孩子,万一被谁家孩子玩掉了,你找谁去。于是我把盖好章的回执还给他,他高兴极了。原来他是高中刚毕业,没考上大专,才来送信。此后,他来送信,只要看到我,就问声好,有时我也给他一杯水喝。这些都是缘分!(怀师批示:此是一段很好的社会教育资料。)

十一点半了,读经,打坐。

十一月八日  雨

晨六时半打坐。无境界,很平静。

照例早上十点以前,他们都走了。我带小妞看电视。我和她商量我要去浴室,叫她乖乖地坐着,我马上就会来的。她点头,答应了。在她小的时候,我总是带她一起去,否则门铃或电话铃一响,她就会吓得大哭。所以现在虽然大些,我也必须和她商量好了才行。可是这次我听到电话铃响了,她又在门外大叫,我急忙出来,抓起电话筒一问,原来又是个错电话。自从搬来,每天总有几个错电话,因为我们这个电话号码,原来是一个商店用的,两年后的今天,仍旧每天至少有一两个错电话。有时侯正当手不得空时,不是门铃响,就是电话铃响,而错电话和楼上邻居的朋友又按错了楼下的门铃,都是常事。家里人少,很不方便。下午接老师的手示。因为我希望在十一月一日开始写日记,所以已经记了八天了,如果有不合规定之处,下次自当遵命改正。(怀师批示:日记自由写去,无有不合者,切勿为他人而写。)

晚间小妞不肯睡觉。这小人儿真怪,最怕睡觉。她爸说,她怕睡着了,地球就不转了。她早上八点以前起来,又不睡午觉,晚上还得哄着她好不容易才睡。如果要哄她睡次午觉,难极了。她的口味与她爸相似,专吃酸奶拌饭,酸奶拌黄瓜,或奶饼。我为她包点馄饨之类的面食,她不吃。我在周末做点荤菜,也只是我们母女两个人吃,这家的男主人(编者按:系作者印度籍女婿)连蛋都不吃。这家的特色就是无处不见收音机,厨房,浴室在内。他在哪里,哪里就有声音。连写信看书,都要用收音机的广播或音乐为伴。我也习惯了,外面热门音乐、印度音乐,我在坐中,不起分别,也能知道,这种知很妙,只是说不清楚。但并无妨碍,各不相干。(怀师批示:闹中取静,是一大本事。)

十一点,读经,打坐。

十一月十九日  阴

清晨一觉醒来,还想再睡,实在睁不开眼睛,勉强看看钟,七点正,已经太晚了,只得起来。这一刹那间,我又回到了小学时代清晨真不想起床的味道。不觉失笑,怎么人会愈长愈小了?(怀师批示:色身在转化中,即道家所谓“返老”之象也。)

在坐中,还好没昏沉掉举之类的情形,也没任何境界,很清净。他们照例十点以前离开。从九月底屋里已开暖气,这几天外面相当的冷,我没带小妞出去。门铃响了,是邮差先生送包裹来,家里没有别人,我只好签字收下。她走后,小妞不准我关房门,我告诉她小偷会来偷东西,才算让我关了。于是我又带她玩,她的玩具很多,一半是别人送的,她玩东西,有新的就不要旧的。忽然,她对我说:“我不要小偷,他会偷我新买的狗狗!”我说:“好,我打个电话叫他不要来,他就不来了。”她听了,满足地一笑。我就爱看小人儿那分天真无邪的笑脸。(怀师批示:其实,大人们有时也是如此才能满足,只是人们不自知耳!)夜间小妞睡得较早。门铃响了,原来是一位朋友来看电视,因为他家的电视收不到这个节目。我关了房门,读《楞伽大义》,然后把要点记下来。我有两本笔记,一本是在波士顿时,在哈佛燕京图书馆借来两本《道藏》,要点我都抄在上面。另一本是《楞严》,《楞伽》,《圆觉》等诸书的要点,有的是要熟记,有的是要问老师的,还有是老师手示的重点,以及老师给我的诗、偈一律记在上面。看起来才方便。至于我看书会把书看破,书皮常常换新的。据说有人读《楞伽经》千遍,而我不过十多遍,差得太远,必须努力!

十一点半,读经,打坐。

十一月十日 阴

晨六时打坐,仍然是面前一片大海,稍不留意,就想过去玩玩,此念一起,立刻止住。(怀师批示:实在应学转化境界之念。甚之,试再空掉此一大海,归于了无一物之境方好。)

他们走后,我带小妞看电视。她很会看节目。正看时,有人敲门。由于那种熟悉的敲门声,我知道是那位中国老太太来了,开门一看,果然不错。此地中国人很少,整个镇不超过五、六家人,有两家医生,一家是工程师,也就是这位老太太的女婿家,此外还有一家中国饭店。因为洗衣店就在我们住处的附近,所以这位老太太一来洗衣服,就顺便看看我。其实目的是希望我成为她的牌友之一。她没想到找错了对象,我最不喜欢方城游戏。她说,她的先生喜欢跑教堂,她白天又不敢睡午觉,怕夜间会失眠,像我们这种年龄,成天在外面跑也不是办法,还是坐在那里打个小牌才对。我说,真是抱歉,我就是不会打牌。你最好还是和你先生去教堂走走,至少也可以活动活动。她说任何教堂无非都是叫人做好事,只要我不做坏事就行,何必信教。我就是不信!我一听,话不投机,不说了。佛也不能改定业,不能渡无缘之人。于是陪她谈谈家常,哪家媳妇不好,她女儿的婆婆又如何,她说我听。她走了,我只记得她说这地方连一桌牌都凑不起!(怀师批示:如此等人,遍天下皆是,所以佛说为至可怜悯者也。)

夜间我和女儿谈起她。我说爱打牌的人也可怜,记得在国内故居时,偶然去邻家坐坐,不料他们正在打牌,因为禁赌,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室内烟味,人味,食物味,几乎不能呼吸,而他们竟能谈笑自若,通宵达旦。真怪!女儿听了,笑着说,你说人家可怜,殊不知人家才觉得你可怜呢!连玩都不会,成天不出门,只会看书。说着母女都笑起来。我说这叫人各有志。(怀师批示:应该说,不知是你痴,我痴,他的痴,留为天下人明眼者去摸索了。)

十一点,读经,打坐。

十一月十一日  阴

晨六时起打坐。在坐中觉得自己坐在四不巴边的空间,一不小心,就会下坠,但并不害怕。(怀师批示:须忘了空间、时间等旧习惯观念。)

今天是周末——星期六,此地商店照常营业,下午五点才关门。午饭后,我和女儿带小妞出去走走,因为快下雪了,一降雪,路滑,加上我自从来美之后,晕车晕的厉害,既不能坐车,又不便走路,出门就成问题了。同时也是为要给小妞买点毛线,找时间给她织一件毛衣,因为此间很冷,虽然九月底室内就开放暖气,仍然要穿棉袄。每年我都为小妞织一件厚毛衣,就够她过一个冬。最近有一家新开的百货公司,在这个小镇算最大的一家商店了,里面包括许多小店,吃的,玩的,用的都有,类似过去北平东安市场,虽然规模毕竟差得很远。平常他们都是开车去,现在我们是走路去,又用小车推着小妞,更重要的是路太不平。据说此地是一个山谷,四面都是山,在市区就看得见山。到处都是坡路,或是石级,类似中国的重庆。连我们住的房子,虽然铺着地板,走起路来,仍有高低不平的感觉。因为路不好走,所以来回两趟,我确实很累!

晚饭后,读《楞严大义》,写日记。

十点半,读经,打坐。

十一月十二日  晴

昨夜一觉醒来,两点多种,气机忽然大动,就如第一次气机发动时一样。所不同者,没有那么难过,也没出那么多汗。只觉得气由下丹田一股一股地发出,一直冲到全身,手尖,足尖,到处都感到气的蠕动,似乎气运行得很顺,唯气海及两胁下发胀,但不严重。气经过舌尖,有点似乎麻的感觉,然后由两鼻孔上去。(怀师批示:应该咽回,不让外泄。)眉心、两眉中间有点发胀,两眼也有点胀,然后到头部,太阳穴有点胀。背脊胀有点痛。此时我是仰卧床上,以静应之。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起来打坐?(怀师批示:行住坐卧,任运自然即可。但以打坐最好。)因为有微汗,我不敢动,怕受冷风。(怀师批示:对。以后遇此等现象,仍以坐禅为宜。)

今晨一觉竟睡过八点,急忙起床打坐。觉得一身舒畅、安适。今天是星期,他们请客,都是系里的同事。主菜是宫保鸡丁,这是同事们在许久以前,就说明想吃的中国菜,因为男主人吃素,所以其余就全部素菜。我做的素菜是菌子烩豆腐,凉拌绿豆芽。豆腐是买日本配好的原料,我自己点的,豆芽是他们买发豆芽的用具来发的。其余还有两个印度素菜。另加一大盘印度的炸米饼。客人是三家六个人。美国请客不带孩子,这是规矩,除非圣诞节,感恩节是例外。我现在比在波士顿不同,因为在波士顿请客我是主人,必需把菜先准备好,洗干净手,等客人。客人进门,主人须一个一个地握手,表示欢迎。熟一点的女客还得拥抱,表示亲热。在这儿我不是主人,可以晚一点出场。生人经介绍后,握一下手,熟人问声好就可以了。客人到齐之后,有人说明要吃中国茶,就由我去泡。咖啡由男主人做,果汁是买现成的。他们忙着招待客人,我仍是照顾小妞。客人们一致向我道谢特为他们做的宫保鸡丁,这个菜几乎不剩什么了。我很高兴,我最怕菜没人吃,剩下来,不好意思。可见好胜之心仍不能免,我常常警惕自己!(怀师批示:此乃真修行。)从一点半吃到六点,美国人每天生活紧张,一有聚会,就谈不完,边吃边谈,如果是吃晚饭,就要闹到十一、二点。

夜间,大家都累了。连小妞也早睡。我关了房门,写日记。近两年来我一直在行履方面用功,尽量地在各方面改造自己,(怀师批示:此乃真修行。)譬如今天,在过去我就会难过,因为美国家庭不兴和老人同住,所以客人也把我看成客人之一,在这是一个主不主客不客的身分的我,就会感觉到没有一个自己的家的凄凉!但今天我的想法却不同了,所谓生者寄也,在这世界上哪儿又是我的家呢?寄居哪儿不是一样!这些都是心理作用。其实所有经历,都是人生的过程。当人缘聚会的时候,却也是有,但散后不留点痕迹。真是:

人生踪迹知何是?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上偶然留爪迹,鸿飞哪复记东西。

(怀师批示:对!好极了!)

十一点,读经,打坐。

十一月十三日  阴

晨六时打坐。心空如一团气体,(怀师批示:心息合一之先象。)我不懂,这算不算空?(怀师批示:不算空,但是极好境。)其实我从来就没有过空空洞洞的感觉,至少空中还有一点知觉之性,明明了了的东西存在。

因为小妞喜欢玩伴,她看到街上过路的孩子,她就大叫娃娃,人家一走,她就追上去大哭,街上行人都站住,问娃娃是什么,她用英文翻给他们听。人们都爱逗她玩,所以她父母怕她寂寞,又怕她将来上学不会处人,决定从这星期起,每周二、三、四,三天早上送她去托儿所。今天是第一天,十一点半才回来。她不在家,我先把午餐准备好,等她回来一起吃。可是她不吃酱油,又不吃蔬菜,只吃白水面,白饭或酸奶拌饭。她妈妈是专讲营养,不管好不好吃。我认为一棵嫩苗,经不起太多的肥料。有一段时间,弄得她什么都吃不下。然而,理论不同,一代不管二代事,所以她吃的东西,全由她父母的意思准备,我没有主见。据说美国女孩子最怕胖,从小母亲就不愿她们多吃,说太胖了不好看。我奇怪,好看要紧,还是健康重要!除非太肥,那是病,普通人不会胖得可怕的。(怀师批示:怕胖症,恐癌症,都是此时时代病。)

晚饭后,女儿带小妞来我屋里。我们虽然住在一起,能闲话的时间并不多,大半是在饭桌上,或有特殊事故,互相找着谈谈。否则一个比一个忙,没有机会话家常的。今夜是她来告诉我说,同事们的太太,希望我示范中国菜,这种事在波士顿时是常常做的。据某某大学世界宗教研究中心的系主任说,有一次他旅行在船上,船上的旅客来自世界各国,谈起各国的菜来,大家一致公认中国菜是世界第一,法国第二。经他这一宣扬,我在中心常常应约示范中国菜。居然有去过台湾的美国小姐说,她在台湾的馆子里也吃不到这种口味。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明天晚上,我已答应一位印度太太为她示范一道中国炒饭。

十一点了,读经,打坐。

十一月十四日  阴后晴

晨六时打坐,很静。

小妞不在家。我先把午餐准备好,我为她下了一碗面。虽然她不吃肉,又不吃菜,我仍然希望她喝一点汤。十一点半她才回来,据说她在学校哭了,因为她不习惯离开家人,美国教师不赞成娇惯孩子,两岁半的小人,就教她自立,又叫父母不要抱她。所以孩子们一上了学,回来什么事都要自己做,弄得乱七八糟。可是这个学校还挤得很呢!报名之后,还得侯缺才补得进去。原因是这个学校不打孩子,小朋友也不准互相打骂。(而在普通学校,年龄小的常被年长的欺。教师说,他打你你就打回去,打不回去的就白挨。)这就是该校的特色了。据说这种不打人的学校并不多,此地居然有一所,是幸运了。因为孩子太小,这种学校比较放心。

夜间八点,他们开车,陪同前往一个高级中学,去应那印度太太的约。不料走错了路,走进一所初级中学,在里面转了好久,才知道错了。急忙出来,到达该校已近九点。原来是印度太太借用该校的厨房。人并不多,除主持人外,都是美国人。因为没有接洽好,锅灶都不顺手,要什么都没有,用美国材料,中国的做法,真是四不像。他们倒吃得很开心。我却不太自在,因为我在波士顿时,每当应约,必在一周以前就和主持人接头,去中国城该买的就买好,然后写好食谱,由女儿翻成英文,参加者每人发一份。虽然不接受报酬,但很结了不少人缘。一直到现在,那些熟人,不论是通信,或是见面,都没忘记这个妈妈。像今天这样乱七八糟,我就后悔不该来。临行时,大家向我致谢。此时街上月朗星稀寒意侵人。我担心小妞受凉。到家十一点了。

十一点二十分读经,在打坐时,我又警觉到,我的好胜心没改,可见习气之难除,还得努力!(怀师批示:该有此反省,才是真修。)

十一月十五日  晴后阴

晨六时起床打坐。坐中如身在虚空中,下面是海,并不害怕,因为我在海上玩过,似乎很有把握,掉下去也不会沉,其实我平日过桥都会害怕的。

今天是星期三,小妞早回来半个钟头,因为十一点半,她爸妈都有课,不能去接她。她的老师说,她爱哭,不肯合作。同事们的太太说,孩子由老人带会惯坏的,至于孩子上学,妈妈要心硬一点才成。她们的孩子上学,都要哭上几个月呢。小妞的父母是入乡随俗,人家怎么办,他们就怎么办的。一方面也是怕她将来不能随和。当然,无可否认的,我对小妞是太将就了一点,那是因为她太小,我认为她的苦乐都操在大人手里,我们可以为她造成天堂,为什么不尽情地多给她一点快乐呢?等到四岁以后读幼稚园,而小学而中学......她年龄愈大,环境愈复杂,那时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有许多事情,你要管也管不着了。你再想让她尽情地快乐,就没那么容易。总之见仁见智,各人的看法不同,毕竟是隔代人,不多管了。(怀师批示:得放手处便放手,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晚上我看《定慧初修》,封面有门人,又有及门,我搞不清楚,我想门人就是门下弟子。及门就是还不到入室传法弟子的资格,还在门墙之外的意思吧。(怀师批示:两种称呼都可用,是同一意义。)

我看看笔记,看到老师的两首诗:

   (一)

故我依然带发僧,不期北秀与南能。 漫天桃李春无限,万象光中续慧灯。

第二句的期字我不会讲。(怀师批示:“期”字是希望之意。)至于北秀与南能,我想是当时分南北两派,北派是神秀为首。南派是六祖惠能。(怀师批示:对!)

   (二)

浮云世事一身轻,成佛登仙亦外行。 纸上谈兵原梦语,不然何计遣今生。

老师的诗表面上看起来,是那么轻描淡写,似乎轻轻松松的。其实意义深长哩!(怀师批示:可博一笑。)

十二点了,读经,打坐。

(怀师批示:明代有一道士名邓青阳,他有诗说:“人生天地原为客,何独家园是故乡,争似区区随所遇,年年处处看梅花。”录此并为闲中遣兴之助。“区区”乃古人自我谦称之意,等于现代小说所说的“在下”一样。)

(又:日记很好,以后即照此办。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九日傍晚阅。)

96

《参禅日记》第05章 日记批示(2) 十一月十六日  阴

晨起六时差十分打坐。很清净。

小妞不在家,我先煮好蛋,下好面。她十一点半回来了,怕她哭,先给一块糖,然后喝了很多果汁。看了一阵电视,知道她饿了,就给她吃东西。这是要恰到好处才行,早了她不吃,或者吃一半就丢了浪费。可是晚了她又会吵,因为人小饿了不懂说要吃饭,只要吃零食。如果真能恰到好处地哄她吃,她也能吃不少,而且很乖。带孩子不要什么本事,但极需要耐性!电视上常有亲生父母打死婴儿的事。据说有个母亲刚给婴儿洗过澡,尿布又弄湿了,她就一气之下,把婴儿丢在澡盆里,放上热水,然后她又看报,等她看完报,婴儿被烫死了,邻居告她以杀人罪起诉。天下竟有这样母亲,真是闻所未闻!(怀师批示:会有的,尤其人文文化基础不深的地方。)

晚饭后,女儿给她从台湾刚到美国的小学同学通了一次电话,她用客厅的电话,我就用厨房的电话听她们讲话。杨惠明的声音从电话筒里传来,很有中年妇人的味道了。记得二十多年前,她是一个胖娃娃,很逗人喜欢。她家就住在某某子弟小学的前面,来我们家有去学校三倍以上的路,可是她每天总是来约女儿一起走。她们从小学起,到高中毕业止,十二年的同学,可谓老同学了。听到她的声音,这一刹那,似乎我又回到台湾故居里了,那儿人情味之浓,绝非美国人所能想象。打完电话,小妞也睡了。我看《楞严大义》,写日记。(怀师批示:故国之思,乡愁牵引,未证道果者,皆在所不免。)

十一点,读经,打坐。

十一月十七日  阴

晨五点醒来,我就起来打坐,虽然眼睛还睁不开,怕的是再睡一觉就会晚了。坐中境静,心净!(怀师批示:此所以三乘佛法,皆以禅坐为基也。)

今天星期五,小妞不去托儿所,我带她看电视。当节目不合她看的时候,我就给她穿上外衣,带她在大门外的走廊上玩玩。她要我陪她唱歌,我说回家再唱,她不肯,我又不忍拂她的高兴,可是我们这房子临街,对门汽车行里的人就站在马路上,这边也不时有行人经过,我只好乘过路车辆多的时候,车声隆隆的声中,我就和她唱一首中国儿歌,当然也是我教她的。有个小妞也好,一天和她玩玩忘了自己有多大。(怀师批示:童真不泯,容易入道。)

夜间,女儿告诉我说,他们学校系主任的妈妈因为跌断了腿,正住医院。我奇怪,美国人的腿,大致来说都不好,至少都有一点硬。记得两年前在波士顿,我和女儿上街去买东西。刚从某某校园出来,两人一面谈一面走,没留心,我从一个五寸高的石级跌下来,整个身子坐在一只脚上。女儿呆了,我自己也怔了一下。起来一看,那只被压的脚,有一点红,也有一点痒。站起来走走看,没什么不对,我们仍然走个来回。夜间睡前再看,红退了,还有一点痒。第二天早晨红痒全消,等于没这回事。(怀师批示:业力不同,色身的果报与心理的思想都不同。)

我看了一下笔记,然后写日记。十点半,读经,打坐。

十一月十八日  晴

晨六时起床打坐。很清净。

今天是周六,他们照例十二点后带小妞出去玩玩。据说去附近一个镇,我本来的习惯是睡前洗澡,但周六我总喜欢在白天洗澡,顺便把衣服洗出来了事。然后煮好饭,做两个菜,以免他们回来再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近来我从心里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好笑,在想笑的时候,最大的特征就是口水最多,满口的来,顺口角欲滴。我查查《楞严大义》,据说这种境界,名为在轻安境中,却无智慧以自禁。书上说悟则无咎,悟当然是悟,但悟是悟,笑还是笑,怎么办呢?譬如我现在一面写日记,一面想笑,我并没有认为已证无碍解脱。(怀师批示:此时只一注念,左脚大趾有明点,即可除之。)

晚饭后,小妞和我玩一阵,去睡了。我回了一封台湾朋友的来信。然后继续看《楞严大义》。说来也怪,同样的一本书,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一点深入的了解,和过去的了解似乎有点不同。但如果老师真要考问我,仍然是不及格,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说不清楚也。我每天能读书的时间并不太多,但十分、一刻我都不肯放过,所谓“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这是我学打坐之初,老师给我的训词。我永远记得。(怀师批示:佛法无多,持之以恒,安有不成)

十一点,读经,打坐。

十一月十九日  阴

晨六时打坐。无境界。清净得很。(怀师批示:清净也是一境界,此须智知,不是识识。)

今天是星期,下午他们在四点以后,又带小妞去百货公司买东西。正当我想休息一下,看一点书,门铃响了,原来是报童来收报费。他才走不久,电话铃响了,这是一位熟习的同事太太给他们借点东西。挂上电话筒,门铃又响了,是那位中国老太太。她一进门,我给她一杯果汁。见她愁容满面,我问:“是不是才从少爷那儿回来?”她说:“是。他那馆子,生意还不坏,只是不能请厨子,自己太忙。”我知道她儿子的馆子,全部资金是借款,数目太大,不节制开支无法还债。于是说:“那你可以多帮他一点忙,这边老先生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孙子,没什么事。”她说:“是呀,可是人家总不叫去,去了又像催命似的,马上又叫回来。儿子那边早上起不来,晚上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床就在面前都上不去,在地上就睡了。”我说:“这样不行,年轻不觉得,得了病,老来可受不了。”她望我一眼说:“还等老来,现在已经喊受不了。”我说:“你回来又想他,还不如在那里的好。”她说;“人家说一个人在家,到处空空的不好,吃饭也没口味。”我看她很难过,就借机会打趣她,给她开开心。我说:“事实胜雄辩,你总说你两个合不来,谁去哪儿,谁也不管谁。看你才走两天,人家就想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她笑了。临走时,她的心情比来时开朗多了。临别,她高兴地望着我。我告诉她说:“再别担心了,想儿子就去看看儿子,想人家就回来看看人家。又不少旅费,还不简单!”她说:“好,有时间再来看你。”望着她的背影,我心里空空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怀师批示:此即依他起之情累,即是业力,觉则无咎。)

六点多钟,小妞他们回来了。晚饭后,小妞把她买来的玩具给我看。八点钟后她睡了。我坐在卧室内,白天那位老太太的影子,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胖胖的一个福相。她是教会学校出身,却不相信宗教。所以佛不能解定业,不能度无缘之人。确实是有道理。她只知道宗教是劝人做好人做好事,她无法了解形而上精神世界的那一面。说起来,我们也算同学,因为她读过平津有名的一所教会女中——中西。我也读过。她还幸运地读了两年燕大。而我却不幸,父亲正在我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去世,办完大事,各大学都已考过,而当时的时局已渐恶化,为争取时间,只得考入一所专门学校。虽然这所专校,在平津也算知名的学校,然而毕竟不是我的初衷,我的目的不是燕大即是女大。可以说这是我一生的遗憾!不过,也幸而争取了时间。当抗战军兴,飞机成天在天空轰炸的时候,我刚刚在专校行过毕业典礼。这些往事,不想也罢!我已想得太多了,立即空掉。写日记。(怀师批示:果然因依他起而动情业之根,能彻底了此一念,即是究竟寂灭净乐之处。)

十二点,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十日  雪

一夜无梦,醒来六点整。很清净。坐中无境界。(怀师批示:清净即境界,是境即无常。那个能清净能不清净的,才是你的。思之,参之,自然明白。)

十点以后,他们夫妇走了。我带小妞看电视。她站在沙发上掀起窗帘看雪。虽然雪花纷纷下降,因为气温还不够低,雪落下来,又都化了,仅墙角或屋顶上留下一些白色。这时门外有声音,那是送牛奶的人。电话响了,又是错电话。我带小妞去厨房下面,刚煮上水,不到一分钟,她大叫好了,好了,已经煮好了。其实还没下面呢,她已等不及了。所以每天我总是先把面煮好放在桌上,吃时,用开水一冲就好。否则,带着她,什么都做不成。尤其弄开水之类的事,又怕烫了她,我爱紧张,定力不够!(怀师批示:要在做事对人,习熟办事定,方不致被动静二相所骗。)

晚间,小妞九点才睡。室内虽有暖气,仍微觉寒,我加上一件衣服。记得小时侯,玩香烟里面的画片,一张雪景,上面写着:“大雪纷纷下,柴米油盐都涨价。”那时叔父在鸭绿江长税捐总局,我常到他家里玩。每到冬季,封江之后,江上一片洁白。有人从江上扫出一条路来,不要二十分钟,从这边步行直达韩国,比夏季过渡,既方便又好玩。真是别具风味!每见雪景,脑海里就会出现那一幅美丽的画面。回忆是最能缩短时间的距离。哦,又想多了。再转深入,将不好收拾,已经觉迟了,立刻止住。(怀师批示:忆想旧时情景,即为昔业之累,但可通三世宿命智。若能忆想而不着,知过去,未来,一切有,一切空,皆如幻梦,事来则应,过了不留。则可了解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何时何处非佛国净境耶!)看看《楞严大义》。写写日记。

十一点,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十一日  雪

晨六时欠十分打坐,天尚未亮,窗外仍有月色,我知道那是雪的反映,昨夜一定下了一夜的雪。坐中很清净。(怀师批示:很好,可见你是有智的人。不然,还自以为是自己工夫进步,目前光明显现,那便糟了。)

十一点半小妞回来了,一进门就哭着要妈妈。她爸答应下午回来带她去玩。我又给她一些糖果,哄着她看电视,不久也就安静下来,吃了两个鸡蛋。她吃蛋只吃白,不吃黄,所以一口气能吃两个蛋白;又吃了半碗汤面。我松了口气,我是最怕她不吃东西。看她瘦得可怜。(怀师批示:不必太顾虑,正常小孩,自秉有生气。)三点钟,她爸回来带她出去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下,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因为没有时间,小妞不睡午觉。起来正想去厨房吃点午餐,电话铃不断地传来。拿起话筒,是女儿的声音,她急急地问小妞怎么样?我答好得很,有我,你放心!电话筒里传来一声叹息!我莫名其妙。

晚餐桌上,女儿告诉我,今天她们送小妞到学校时,小妞不准她走,哭得很厉害。教师就拖她去办公室谈话,她说:“妈妈我爱你,我喜欢你,你抱抱我!”两只小眼睛望着妈妈似求救一样。正当她妈妈将要抱起她来的时候,被人一推说:“你走,让我来管她。”女儿出门时,听到小妞大哭。所以她一直心绪不宁,一个两岁半的孩子,会谈什么话呢,自然是关她在屋里,随她去哭就是了。女儿说她教书都教不下去,好不容易,挨到十一点半,才催小妞的爸去接她,又急着来个电话,知道她没事,才算放了心。真是:“养子方知父母恩!”(怀师批示:其实,我教人学佛用功之心也是如此,每自悲叹,为道情痴。此所以菩萨未能成佛也。一笑。)

回屋后,我读《楞严大义》。写日记。

十点半,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十二日  阴

晨六时二十分打坐。清净,只是插头插不中,有时将到边上,又滑下来了。很难。(怀师批示:此话一般用功人很难体会。说得好。)

小妞去托儿所,我为她做好午饭。她习惯吃冷东西,面饭都不例外。她妈在家,还会一下床就给她吃两根冰棒,或一杯冰淇淋之类。她们不在家就免了,因为我不赞成。(怀师批示:此所以东西方新旧文明生活方式之不同。如自幼孩照新方式养成习惯,也无妨。)

今晚电视十号电台,九点钟有一个特别节目,是一个美国的人类学家访问日本的禅宗和净土宗。这位访问者真行,他真能如乡随俗,人家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先访问日本的茶道,人家递茶给他的时候,他学别人先磕头之后才接。吃茶有多少规矩,他都一样一样地学着做,而且一丝不苟。镜头转到一个庙里,好多人在念经,女儿说,那是净土宗。有一个修净土的妇人说,阿弥陀佛的爱比父母之爱更大。最后他访问两位禅师,第一位,一走进禅堂,手里拿着一块板子,似乎向佛堂致敬,双手举起板子,恭敬地行一个礼,手一放下来,顺手两下,就打在一个正打坐的女人身上。(怀师批示:这是后世的糊涂禅。禅不是这样的。)那女人一惊,急忙把身子坐正。我说她是头歪了,没坐好。女儿说她是睡着了。(怀师批示:都不是,他们只学皮毛打板,太可笑了。)接着禅堂里一片板子响,似乎被打者都挨两下。(怀师批示:何其罪过,跑到浑人堆中去讨打。)奇怪!《习禅录影》上,老师香板只打地。这位禅师打人,一打就是两板,可能是各人的作风不同了。据访问者说,这位禅师是一个大资本家,他的弟子几百人,都是他的职员,每月必需坐禅一次,否则他就不用。难怪!这种弟子焉得不睡觉!第二位禅师,手里拿着一根又粗又短的棒子,盘腿坐在地上,弟子们一个一个地走过来磕头答老师给他们参的问题,最后访问者立在下面问了一些问题。据访问者言,他总觉得禅师手里的那根棒子,随时都会落到他的身上。可见气氛之紧张了。(怀师批示:此即禅宗之末流,可叹!可笑!可悲!)

看完电视,我问女儿:“你们打七,也是如此?”她说:“不,老师说改良了,不打人。”我说:“那你们就轻松了!”他说:“也不,因为老师拿块香板,打地,又拍桌子,我们大家的感觉,也正和这位访问者一样。”(怀师批示:昆韦真没出息。一笑!大笑!)我告诉她,做学生就不怕挨打,严师才能出高徒!你看那些学琴的人,都只六七岁的孩子,练琴全用手指,可是只要稍错一个音符,手指就会被敲一下,打痛了,还不敢停下来,仍得忍痛继续抚下去。再看看那些唱戏的,你只知道某某钢琴家,某某戏子在台上红得发紫,台下掌声如雷,你就不知道他(她)们挨过多少打,经过多少辛苦,才换来这一刹那的光荣。学一点技艺,都不简单,谈何容易。(怀师批示:如你那么说,我必须造一根十万八千里的棒子,常常遥远打你才行了。可发一大笑。有趣!)

写完日记,十二点整,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十三日  阴

晨六时打坐。

小妞不在家,我照例做好午餐等她,但我必须先吃才好,因为我不适合吃冷的,尤其在冬天。再说一面照应她,一面自己吃,也吃不好,我最近也比较能吃,不过晚餐却不敢多吃。(怀师批示:应该如此。若能渐渐戒断,不食晚餐,只少量饮水更好。尤其对老年人更有益,更易得定力。)每次吃的时候,并不觉得太饱,可是在打坐时又觉得吃多了。我希望有一天能如孙悟空一样,只吃几个果子,我认为人体之重,就是饮食和妄念。(怀师批示:对极。是极。此话可圈可点。读过《律藏》,方可参透其中之妙。)

十一点半,小妞回来了,她很乖,在吃饭的时候,她告诉我,她不喜欢学校的老师,她们都是坏坏,她不要去了。这种事,我可不能答应她,因为缴了很贵的学费,不去岂不浪费?而且我也做不了主。但我又不忍看她因失望而难过,甚至哭闹。于是哄着她玩,讲故事给她听。暂时让她忘了这个问题。

晚餐桌上,女儿告诉我,今天小妞在学校哭要妈妈,老师就把她关在办公室,一直到不哭了才准许出来。有什么办法呢!她们老师不兴哄孩子,两岁半的小人,就要叫她懂得究竟是谁凶!谁有主权!美国的父母都会说:“孩子哭,不要理她,要叫他知道哪个是主人!”父母儿女之间,从小就懂得谁是主人,谁是客人。(怀师批示:此是西方文化的基本,个人主义才产生自由和民主的思潮。奈何东方人不知其根本,也乱学自由和民主。)过去在国内时,大家都认为美国的孩子很放任,其实不然,美国所谓有教养的孩子,和中国旧式家庭的惟命是从,是大同小异的,只有他们认为没有教养的孩子,才有真正的自由。(怀师批示:对极,有理。你此话,真应让东方人,尤其今天的中国人全明白才好。唉!我亦无可如何!)

夜间我看《楞伽大义》,意生身,我不懂怎么叫离心意识,离心意识之后,还有没有境界?(怀师批示:离心意识即是,亦可说即此是境界,但无境界之量可得。)譬如意生身,想什么就是什么,那不还是心意识的作用吗?(怀师批示:凡人意生身是如此。大悟后意生身,亦即如此用,而即离此用。)是不是说转识成智以后,心意识的作用就不一样。(怀师批示:对的。你说得对的。)

十一月二十四日  雪

晨六时十五分打坐。清净得很。(怀师批示:清净亦放下,放至放无可放之处,自知转身一路了。)

小妞今天在家,我一直带她玩,看电视,吃东西。她很乖,只是不睡午觉,我会觉得很累,有时她爸下午回来带她去百货公司玩玩,我就可以休息一下。问题是她不比小时侯抱抱就好,而现在她会跳会跑,我最怕她跌倒,希望在我带的期间,不要有任何意外的记录。这就是我吃力的地方,有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爱孩子,是我的天性,何况以她和我有骨肉血统关系,再加上她的聪明乖巧,有时为她而忘了自己。(怀师批示:眷属情业,你是欠她的,因为她前生照顾你太好了,所以还债。是乎?否耶?你参去,自会明白。)

今天是感恩节,美国人对圣诞节、感恩节都是这一年中最大的节日。家人亲友都乘此时聚会一下,因为平日大家都忙。下午四点有系里同事请他们吃火鸡,据说也请了我,我谢了。楼上的邻居是他们学校的女教练,此地只有这么一所大学,只要是在大学教书的都是同事。她也不在。整栋房子只我一人,我吃完晚饭,就看书。先看《定慧初修》。老师说五遍行的作用,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永远存在,那么离了心意识以后,还存在不?(怀师批示:还是它,可是,不是以前的阴暗面,即以五方佛来表示它的法相了。)

九点半,她们回来了。小妞又玩了一会才睡。写完日记。

十一点整,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十五日  阴

晨六时半起床打坐。上坐之初,从头到脚都好冷,尤其腹内似乎一股股的冷气出来。坐一阵就渐渐暖起来了,到最后又热得很,这种情形好久了,晚上的打坐尤甚。(怀师批示:是过程的情景,如能到行、住、坐、卧都定时,即行动中亦有暖相。如此,则得四加行法中之暖位了。四加行:暖、顶、忍、世第一法。)

今天周末,他们带小妞去水牛城看动物园,小妞一听说去动物园,就什么都不管了,一清早就围在她爸身边打转,唯恐人家把她丢下。小人真好玩,如果先把她放在车里,她就放心了。她以为人家走一定要开这个车,她先在里面,就不会被丢下了。(怀师批示:大人亦如此,只是车不同而已,这个世界,是一大车啊!)

十二点以前,他们带着做好的食物去野餐。我自己下了一碗面,这种细面是水牛城的日本店买来的。在波士顿时,还可以在中国城买到新鲜面条,差不多的东西都可买到。搬来此地之后,就买不到新鲜面条了。不过这种日本细面也很好,类似中国的挂面。美国有一种意大利面——通心粉,也还可吃,但要会吃美国的口味才行。一种东西有一种做法,如果用中国佐料,吃干面还可以,若吃汤面,再好的汤也不好吃。因为它本身不易入味之故。六点钟,我热好饭,做了两个菜,七点他们还未回来,我只好先吃了。因为吃晚了,打坐会不舒适。八点他们回来了,在门口小妞的声音就随着门铃传了进来。我一开门,她把一个大汽球丢在我的身上,顽皮可爱,乖得很。(怀师批示:你忘了中国的“打是亲,骂是爱”的谚语吗?即此一念,你又回到数十年前的宿生情业中打滚去了。可惜你尚未自知,因未通宿命智故。一笑。)

九点他们才吃完饭,小妞睡了,我写日记。

十一点半,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时欠十五分一醒就起来打坐。本想再睡一下,但我觉得每天晨坐时间总觉不够,今天星期,又醒得早,可以放心地多坐一下。不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反而不如平日坐得清净。我很有这种经验,愈准备得好,愈坐不好,随便一坐,倒好得很,而且什么境界之来,都在刚刚上坐不久之时,即如气机发动也是如此。(怀师批示:有心即错,用心即乖。)所以我有一个看法,要成功就在一刹那,不成功,坐一万年也没用,这似乎不是时间的问题。(怀师批示:此话有理,顿悟之顿,即如此。)但如果正坐得好的时候,又必须起坐,就会后悔为什么不找个合适的时间呢!(怀师批示:不必后悔,要渐渐练习动静如一。)

下午三点,他们带小妞出去玩。我就洗澡,洗衣服,在后院散散步。热好饭,又做了两个菜,他们就回来了,小妞把买来的新玩具给我看。晚饭后,她九点才睡。我在写日记之前,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在我初到美时,女儿带我去医院看一个病人。他是某大世界宗教研究中心的男同学,美国人。我去看他时,他睡在床上。经女儿介绍之后,我们握了握手。令我吃惊的是他的眼神,是那么和善得难以形容。后来女儿告诉我,原来他的病是学打坐辟谷不得其法,出了毛病,到后来倒在地上,没人知道,等人发觉,抬进医院已经不行了。(怀师批示:这类妄学者太多,太多。)一病两年,学校为他保留学籍,住院也是学生保险,最后好得差不多了,才出院。不料他出院之后,他以为学这种东西吃亏了,大起反感,生活没有规律,以至身体日益虚弱,总说听到上帝给他讲话,终于没有通过大考,也就不知他的下落了。像他这种情形,是不是着了魔?十分可惜。(怀师批示:对,着了魔。哪种魔?自己的心魔,无智魔。)在我写日记时,这位仁兄的眼神仍在我的记忆里,我立刻把它空掉。(怀师批示:对,不能留此影才是。)

十一点半,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十七日  晴

晨六时打坐。

十点后,他们都走了,我仍带小妞玩,她一会要吃,一会要我陪他玩,一会要看电视。我正忙着应付她时,门铃响了,那位老太太又来隔壁洗衣服,顺便来看我。我先递一杯热茶,把暖瓶拿来放在客厅桌上,她是会喝水的。她有糖尿病,心脏又不好,进门就喘。我们谈着谈着,不知怎么,话题就落在电视上访问日本禅师的那位人类学家身上,她也赞成“严师出高徒”。我在心里想:“算了,如果叫你打坐,你就受不了,别说还要挨打!”于是我笑笑说:“我一生从小学到专校,只遇到两位严师,是真正的严,不折不扣。” 她问:“怎么严法?”我告诉她:“一位小学五、六年级教算术的高老师,我们的算草本算错了当然不行,对了也不行,每天抽人到黑板上去演算,一面算,还得一面讲,不会讲的,就是抄别人的。考试是七十分为及格,就不准不及格。所以我们在本子上算得时候,就一面算,一面讲,每天的自习课都在做算术,紧张得不得了。所以只要是高老师班上的学生,个个能算能讲。到中学后,数学分数也相当的高,其实小学是算术,中学是代数,似乎有一通百通之意,底子很重要。我们女儿小时侯,她就说我讲的算术或代数和别人讲的不一样。另一位严师是初中时的徐校长,他教我们历史,偶尔给我们讲几篇古文。早上的自习课,如果是校长监课,就要背书,我的胆子自来就小,知道第二天是校长监自习,晚上不把书读到烂熟,不敢睡觉,怕的是一紧张会背不下来。连我家丫头都知道,因为每天都是她一边给我梳头,我一边吃饭。如果哪天早上饭都忘了吃,我一直在读书,她就会问:‘今天是校长监自习课吧?’当你一进校门,走到院子里,听到哪个班上读书读得起劲,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徐校长脚步非常的轻,自习课老师进来,又不须行礼,他总是从后排过来,当他从哪一行走过时,哪一行的人,就开始紧张了。当他在你身旁停下来,把你的书拿起来,你就马上站起来,乖乖地背。这时同学们读书的声音立刻低了,你一个字都逃不过。经徐校长监过自习课的文章,到现在都忘不了。”她说:“乖乖,我从来没遇过严师,难怪我不行了!”我们都大笑。她一直坐到四点半,站起来就跑,因为想起了是来洗衣服的呢。可能别人要用洗衣机,把她的衣服丢出来了呢!于是我领着小妞在门外等她,看到她笑容满面地推着小车子走过来,对我说:“还好,没人动。”(怀师批示:这个故事有意思。)

晚饭后,我看《习禅录影》。写日记。

十一点,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十八日  阴

晨六时半打坐。无境界。很静。

小妞不在家,我做好午饭,自己先吃了等她。十一点半,她回来了,要吃白饭、白面,可以喝一小碗汤,但不吃汤里的菜。一切由她,只要她能吃一点东西就好了。吃完饭,带她看电视。门铃响了,进来一位女推销员,手里尽是糖果糕饼。她顺手递一盒糖给小妞,小妞不要。她问我是不是日本人,我答是中国人,她似乎很奇怪。她走后,门铃有响,这次是邮差先生给楼上人送包裹的,因为要签字,我请他再来。他走后,一连接两次错电话,当然他们打的号码并不错,可是换了人家,几年都搞不清楚。

晚饭后,又和小妞玩了一会,十点她才去睡。我看《习禅录影》,这本书我也不知看过多少次了。但每次看到说一部分录音带遗失,或是有些地方老师不准记,说记下来会害人,诸如此类的地方,我都会急死,我真觉得还是记下来的好。(怀师批示:与其不写下来,所以你远隔重洋,也会自己慢慢摸进来。佛经写得太多了。禅宗语录也写得太多了,有什么用。这个道理要看得透,不须急。)

写完日记,十一点,读经,打坐。

十一月二十九日  雪

晨六时二十分打坐。

可能是天冷,小妞八点还起不来,她爸一直催她起来上学。我觉得好笑,读一个托儿所,竟似读研究所那么严重,大雪天,一早叫她去上学,她又有点咳嗽,真不忍心。但我做不了主。

十一点半, 她回来了,带回来一张她的作品,是一张白纸上涂上各种颜色,随她说是人或是物。总之是她想象的一种东西。她把它贴在我屋里的墙上。我这屋地上是她的玩具,墙上是她的作品,洋洋大观,热闹得很。(怀师批示:这个世界,何尝不是被我们这些大人、老人、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也贴满了鬼画符和玩具吗?)

下午带她看电视,似乎后门外有声音,我要去看,她不准我走,要带她去,她又不去。这时前门的门铃响了,原来是查瓦斯的。他刚出去,门铃又响了,邮差先生送包裹来要我签字。一天这些应接不暇,搞不清楚。(怀师批示:这便是现代生活和原始生活的不同,应知这便是世人的玩具世界。唉1莫可奈何,生为此世之人了。)

晚饭后,他们看电视报新闻,几个电台都是女广播员——新闻记者。这是几年来妇女运动的成果。记得我刚来美时,新闻记者都是男士。据说在妇女运动之前,有的地方根本不用女职员,有的地方虽然可用,但薪水非常悬殊,只论性别,不论成绩。(怀师批示:总有一天,变成女主外,男主内,大家换一下地位试试。一笑,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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