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门故事 禅话 (四)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9年01月27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9年01月27日 · 50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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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章、法融一系的禅道(1) 牛头山法融禅师一系的禅门,自隋、唐之际(约当公元六○○年间),传承六世到唐穆宗长庆(公元八二四年)之后,经过两三百年,风气所及,影响唐初的朝野与士风,颇为有力。其中人才辈出,清亮可风,如道钦禅师见重于唐代宗,慧忠禅师以伏虎而显现神迹等,自唐以后,素为僧俗所钦敬。这一系禅门的风格,以注重笃实的行持与禅定相契为根本。而其说法的方式与教授法,却与唐代的文学,结了不解之缘,此为其特色。但其行化的主要地区,却偏在江南一带,如江苏与浙江的通都大邑或名山胜水之间。约略有如后面的附表。

10.01、诗境与禅语 有关牛头山法融禅师的精辟法语,莫过于他对博陵王的答问(文繁不录)。尤其对于心性体用之间的警语,如“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等至理名言,传颂千古。同时亦为南宗六祖以下的禅门所服膺。后来他传法于第二世的智严禅师时,便说:“吾受信大师真诀,所得都亡。设有一法胜过涅槃,吾说亦如梦幻。夫一尘飞而翳天,一芥堕而覆地。”诸语不但是“文以载道”的名言,而且也是禅与文学相结合的特别之处,因此,多为南宗六祖一系的禅者所乐道。

自融师之后,以文词妙句达禅道心要的,莫如舒州天柱山的崇慧禅师。例如僧问:“如何是天柱境?”答:“主簿山高难见日,玉镜峰前易晓人。”问:“如何是天柱家风?”答:“时有白云来闭户,是无风月四山流。”问:“亡僧迁化向什么处去?”答:“潜狱峰高长积翠,舒光明月色光辉。”问:“如何是道?”答:“白云覆青嶂,峰鸟步庭华。”问:“宗门中请师举唱。”答:“石牛长吼真空外,木马嘶时月隐山。”问:如何是西来意?”答:“白猿抱子来青嶂,蜂蝶衔花绿叶间。”

以下为作者案语。 新语云:诸如此类的语句,都是以文学的意境,平实地表达本地风光,开启了唐末五代与宋初禅门的法语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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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章、法融一系的禅道(2) 10.02、吹布毛的启发 以机辩渊默显示平实的法要者,则为杭州鸟窠的道林禅师。他的启发式教授法尤为千古禅门所乐道。

例一如:

道林禅师自得法于道钦禅师以后,见“秦望山有长松,枝叶繁茂,盘屈如盖”,遂栖止其上,故时人谓之鸟窠禅师。复有鹊,巢于其侧,自然驯狎,人亦目为“鹊巢和尚”。当时有一小侍者名会通者,在俗本名为吴元卿,原任唐德宗“六宫使”(宫廷王室的联络官)。“形相端严,王族咸美之。”唯志厌世俗,力求出家。德宗常劝谕之曰:“朕视卿若昆仲,但富贵欲出于人表者,不违卿,唯出家不可。”然德宗终难挽其初心,而奉准出家为僧,依鸟窠禅师为侍者。“昼夜精进,诵大乘经而习安般三昧(即修禅定之另一方法)。”

一日,欲辞鸟窠禅师他去,师问曰:“汝今何往?”答:“会通为法出家,不蒙和尚垂慈诲,今往诸方学佛法去。”

师曰:“若是佛法,吾此间亦有少许。”会通即问:“如何是和尚佛法?”

鸟窠禅师即于身上拈起布毛,吹之。

会通因此而领悟玄旨,当时人称之为“布毛侍者”。

迨唐武宗废佛寺时,师与众僧礼辞灵塔(拜别鸟窠禅师的墓塔)而迈,不知所终。

例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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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章、法融一系的禅道(3) 10.03、老难为善 元和中,白居易出守杭州,因慕鸟窠禅师之名而入山礼谒。

白问:“禅师住处甚为危险。”

师曰:“太守危险尤甚。”

白问:“弟子位镇江山,何险之有?”

师曰:“薪火相交,识性不停,得非险乎?”

白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白说:“三岁孩儿也解恁么道。”

师曰:“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

白居易终生栖心禅观与净土,得力于鸟窠禅师的开示颇为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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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章、法融一系的禅道(4) 10.04、至圣独照的隽语 又如得法于牛头山慧忠禅师的惟则禅师。隐于天台山瀑布之西岩,后自名其岩为佛窟。一日示众曰:“天地无物也,我无物也,然末尝无物。斯则圣人如影,百年如梦。孰为生死哉!至人以是独照,能为万物之主,吾知之矣。汝等知之乎?”

以下为作者案语。 新语云:总之,牛头山法融一系的禅风,既平易,又奇特,有机锋,有实语,与南宗六祖以后的禅,同而不同。他与五祖弘忍大师旁出的北宗神秀之禅,互相辉映于唐代的文化思想之间,颇有影响之力,学者不可不加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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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一章、马祖不是妈祖(1) 马祖,这是中唐以后弟子们对他私谥的尊称。因为由达摩所传的禅宗,到了六祖慧能之后,谁也不敢擅自称“祖”,所以便有这种私底下的称呼。也可以说是平民式、自由式的尊称,既不尽同于佛教的教仪,也不合于当时的官式法定。但是,的确表示了他的弟子们由衷的敬意。

他俗姓马,四川什邡县人,出家的法名叫“道一”。可是后来提到“道一”禅师,反而很少有人知道,提到马祖,谁都清楚就是他。不过他是唐代的和尚,是男人。并非民间相传宋代以后福建的“妈祖”,那是一位由行孝而成神的孝女。在民俗的信仰中,颇为威灵显赫,声震朝野。有的地方,还建庙祀奉她,称为天后宫的天后娘娘呢!

据禅宗资料的记载,马祖生具异相,大有王者之概。“牛行虎视,引舌过鼻,足下有二轮文。”这样一位堂堂的大丈夫,后来成就为南宗禅门的大宗师,声名教化隆盛一时,这与他生具的威仪禀赋,也有极密切的关系。

他从小出家,依四川资州唐(俗姓)和尚落发。后来在重庆圆律师处受戒,正式为僧。

前文(《人文世界》第三卷第二期)说过他在湖南南岳衡山习定碰到怀让大师的事,那正是唐玄宗开元间事。据《传灯录》的记载,当时一起跟怀让大师学禅的,共有九人。够得上称为入室弟子的,只有六人,其中唯有马祖的成就最大,得密授心印。

他后来自建阳(福建)佛迹岭迁到临川(江西),再迁南康(江西)的龚公山。一直到了唐代宗的大历中(766一775)隶名于开元精舍。

南宗禅由马祖手里开始大盛,在中国文化史上,应该算是中唐到晚唐间事。那时唐代的宗室内部,已渐趋衰退,藩镇的权力日益增强。南宗禅马祖宗风的振兴,应该说是得力于他的藩镇弟子,岭南的连帅路嗣恭之力。但路嗣恭在唐代的政治舞台上却不是什么“清风亮节”的人物,只是当时的权势,足可影响南方的政局,因此之故,对马祖的声望而言,实有锦上添花的作用。

凡是宗教,由教主们白手建立起来以后,后代的兴隆,往往都要凭借权力来陪衬,由此互为因果,政教两者便不可或分了。至少在过去的中外史上,都是如此。以后在人类史上究竟如何,暂且不作讨论。

马祖一生的教化,盘根落在江西。与他同时齐名的石头希迁和尚,也在江西。当此时也,佛教与禅宗的中心,统统在湖南、江西之间。而且当时的时局,北方颇为不稳,南方较为安定。禅定,更需要世局的安定。因此,对当时赣、湘之间禅风的盛行,可以思过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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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一章、马祖不是妈祖(2) 11.01、一段民间传说的插曲 马祖的故乡,虽说在唐代的什邡县,但三十年前,我在成都的时候,成都北门有一条街,叫簸箕街。据当地的朋友告诉我说,马祖的家乡,便在此处。当时,他的家里是以编卖簸箕为生的。

马祖自南岳得道以后,曾想回到四川弘扬佛法——禅宗。四川人听说有一位得道的高僧到了成都,大家争相膜拜。结果一看是马簸箕的儿子,便一哄而散,没有人相信。因此马祖很感慨地说:“学道不还乡,还乡道不香。”

他决心再度离开故乡,要到下江去了(四川朋友通称长江下游各地的惯语)。只有他的一位嫂嫂很相信他,求他传授佛法。

他笑着说:“你真的信我啊!那你拿一个鸡蛋,把它悬空挂起来,每天早晚把耳朵贴到鸡蛋去听,等到它出声音和你讲话时,你就会得道了。”

他的嫂嫂深信不疑,一切遵办。马祖走了,她听了多年,也听不到那个鸡蛋出声音。可是并不灰心,照听不误。有一天正当她在听的时候,细绳子断了,鸡蛋打破了,他的嫂嫂因此大彻大悟而得道了。

这个故事,虽说只是一个民俗寓言,哈哈大笑以外,在我觉得,好像亲见马祖一样,启发我太多的道理。可惜聪明而可怜的世上人啊!谁真能领会其意呢?“智者过之,愚者不及焉!”其奈禅道何!

其次,当时又使我生起一个很可笑的感想。

人,毕竟就是那么平凡。多少宗教上的大师,都受到得道还乡的苦果。只有项羽、刘邦这种人物,才有条件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可是当亭长还乡高唱“大风起兮”的歌声之后,何以他又慷慨悲凉,怆然泪下呢?这真使人低徊惆怅,欲语无言了。这也正是世人平凡的可爱!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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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一章、马祖不是妈祖(3) 11.02、马大师活用了教学法 南宗禅自慧能六祖以下,经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两位杰出弟子的作育,已经一反历来死困在经论义理中的传统,渐启中国佛法的光芒。自怀让大师再传到马祖的手里,以他秉赋博大闳深的气度,充分发挥了活用的教学法,更使极其高明深奥的佛法妙理,显现在平实无奇的日常应用之间,开放了中国文化特殊光芒的异彩。

《中庸》所说的“极高明而道中庸”。

《庄子》所谓的“道在矢溺”。

《维摩经》所说的“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卑湿淤泥,乃生此花。”

所谓中国文化儒、佛、道三家的密意,统统都在马祖的言行和举止中表达无遗了。

以下所说的,便是马祖教学法的机趣,由此可见中唐以后南宗禅在风格上的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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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一章、马祖不是妈祖(4) 11.03、一颗大明珠 越州(广东省合浦县)大珠慧海禅师,俗姓朱,建州(福建省建瓯县)人,依越州大云寺道智和尚受业。

他初到江西,见了马祖,马祖便问他:“从哪里来?”“越州大云寺来。”大珠答。“到这里准备做什么?”马祖问。“来求佛法。”大珠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意。“你不肯回顾自己家里的宝藏,偏要抛家乱走到外面做什么?”“我这里一样东西都没有,你要求什么佛法哪?”马祖一脸严肃的神气,嘴里说着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年轻的大珠和尚愣住了,不知不觉地跪拜在马祖的面前说:“啊!什么是我慧海自己家里的宝藏呢?”

马祖的眼光更锐利地瞪着他说:

“就是你现在能够问我的。这本来就具足一切的,从不缺少什么,你要怎样使用它,不是都很自在吗?又何必向外面寻求个什么东西呢?”

大珠听了反躬自省,当下便体认了自己本来的心地,并不由于知觉和感觉,以及外界的反应而生。他心花怒放,高兴得跳起来,又很感激地跪下来多谢马祖指点迷津。

从此他心安理得,跟着马祖大师,侍奉了六年之久。因为他原来的受业师道智老和尚老迈年高,他不忍心不管他,就禀明了马祖,回到越州去奉养他的业师。

在这一段时间,大珠和尚深深韬晦他的成就,并不显露锋芒,从外表上看来,好像一个痴痴呆呆的大呆瓜似的。他默默地写出一篇心得报告的文章,命名为《顿悟入道要门论》。他的这一篇著作,被他的师侄玄晏偷走,拿到江西来给马祖看过了后,很高兴地告诉大家说:“哈哈!越州有一颗大珠,圆光明透,自在无遮障处也!”

同学们听了有人知道大珠慧海和尚,俗家姓朱。马大师说大珠便是他。渐渐地就有许多人向他那里来找佛法了。大珠说:“禅客们,我不会禅,没有一法可以告诉你们。不必要长久地站着等我传授些什么,大家还是自己去安歇吧!”

以下为作者案语。 新语云:大珠和尚见马祖,只被他点出一语,便找到了自己本有的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宝库。如此而已,他就写了一篇文章来消遣。无奈后世的学禅者,却捧着大珠的《顿悟入道要门论》死啃,咬文嚼字,一字一句地叫好连天,死死不放。真是使人笑掉了大牙。即使你能把《顿悟要门》倒背如流,其奈你的大珠早已漏到海底去了,有何用处? 虽然如此,大珠和尚真是一悟便休吗?不对!不对!你要知道,他还依止马大师六年,细细琢磨透了,才包裹起来,回到广东,装聋卖呆,老老实实地告诉人并没有什么东西。如果不能如此,你还是去读《顿悟入道要门论》吧! 不过,千万要记得,那只是一篇要走向禅门顿悟的“入道要门”,指出“心即是道”、“心即是佛”的前导。一落言诠,即非究竟。后世有些人,硬将此书抱本参禅,反把一颗明珠,碎成泥浆。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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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一章、马祖不是妈祖(5) 11.04、猎到一个弓箭手 马祖活用了机会教育法,就像唐代文化中诗的文学一样,充满了淳朴、弘大、性灵的美,一反历来宗教上呆板拘执的陈腐气息。他弘扬禅道的教育法真像一个大猎户,随处可以猎到人才,造就人才。例如:

抚州(江西)石巩慧藏禅师,未出家以前,是以打猎为生,素来最讨厌看到出家的人。有一天,追赶一队鹿群,经过马祖的住庵门口,马祖特地来堵着他。他问:“和尚,你看到一群鹿过去吗?”

“你是什么人?”

“打猎的。”

马祖不答他的话,却反问说:“那你会射箭吗?”

“当然会。”

“你一箭射几个。”

“一箭一个。”

马祖一副漫不在乎的样子说:“那你并不会射箭啊!”

“和尚,你也懂得射箭吗?”慧藏问。

“当然会。”

“那你一箭可以射几个呢?”

“一箭可以射一群。”马祖说得轻松自然。

慧藏便说:“彼此都是生命,又何必一箭射它一群?”

马祖笑了:“你既然知道彼此都是生命,那么,你为什么自己不射自己呢?”

慧藏说:“如果要我自己射自己,实在无法下手!”

马祖看着他,哈哈大笑,笑得慧藏莫名其妙,只有呆呵呵地望着他笑。

他笑过了一阵,自言自语地对着慧藏说:

“这家伙!旷劫的无明、烦恼,今天总算顿时休息去了吧!”

慧藏被他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当时就毁弃了弓箭,自己用刀来割断了头发,跟着马祖进庵,自求出家为僧了。

出家以后,他在厨房打杂。有一天,被马祖看到了,便问:“你在做什么?”

慧藏说:“牧牛么!”

“你怎样牧牛啊?”

“只要觉得它落草去了,便把它的鼻子扭转来。”慧藏答。

马祖说:“好!你会牧牛。”

慧藏听了,一句话也不说,自顾自地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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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一章、马祖不是妈祖(6) 11.05、不离本行的猎手 有一次石巩慧藏问他的师兄西堂和尚:“你还知道怎样捉住虚空吗?”

“知道。”西堂答。

“你怎样捉?”石巩问。

西堂便伸手作出捉虚空的姿势。

石巩说:“这样,哪里能捉得住虚空呢?”

“师兄!你怎样捉呢?”西堂问。

石巩便把西堂的鼻子用力地扭住,拖他过一边去。痛得西堂忍不住了,大声地说:“太煞用力了,会把鼻子扭脱了的!”

“必须要这样捉虚空才得!”石巩笑着对西堂说。

以下为作者案语。 新语云:现在一般学禅的人,只以为闭目默然,空心静坐便是禅,对此应痛自体会才对。 他追随马祖多年以后,才辞师独立,住在石巩,因此后世禅门,便称他为石巩禅师。他平常教人,什么佛啊!道啊!禅啊!都不用。只是张弓架箭接待来学的人。后来,年轻的三平和尚来看他。他架起了弓箭,大声地叫着,“看箭!”三平若无其事地敞开了胸膛说:

“这只是杀人之箭,还有活人的箭,怎样射呢?”

石巩不答他的问题,只扣了弓弦三下。三平当下便礼拜了下去。石巩却慨叹地说:“三十年了!一张弓,两支箭,到如今,只射得了半个圣人。”他说完了,便把弓箭都拗断不用了。

后来三平再从大颠处参学,才有成就。所以石巩当时说他还只懂了一半。三平以后对人说:“当时以为得便宜,现在才知道却输了便宜。”

新语云:试问,活人之箭,与扣弓弦三响,有何关系呢?

有一次,他问一个新到来学的和尚:“你还带得那个来吗?”

“带来了。”

“在哪里?”石巩又问。

新来的和尚便弹指三声,石巩不再说什么。新来的和尚忍不住了,想一下再问:“怎样可以免了生死呢?”

“要免做什么?”石巩答。

“那么怎样才能免得过呢?”新来的和尚再问。

“这个本来就是不生不死的嘛!”石巩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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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一章、马祖不是妈祖(7) 11.06、又是一颗明珠 由马祖造就出来的石巩慧藏禅师,真的只是个拉弓射箭的粗人吗?他还是一个文学的高手呢!他作了一首有名的诗《弄珠吟》:

“落落明珠耀百千,森罗万象镜中悬。光透三千越大千,四生六类一灵源。凡圣闻珠谁不羡,瞥起心求浑不见。对面看珠不动珠,寻珠逐物当时变。千般万般况珠喻,珠离百非超四句。只这珠生是不生,非为无生珠始住。如意珠,大圆镜,亦有人中唤作性。分身百亿我珠今,无始本净如今净。日用真珠是佛陀,何劳逐动浪波波。隐现到今无二相,对面看珠识得么?”

以下为作者案语。 新语云:这便是禅宗祖师们,早已预言由“马驹”足下踏出来英才的一斑。作诗、弄文,固然无关禅道,但如果从性上自然地流露,也正与弹指之事相同,何妨起用。能文的便文,能武的便武,各守本分可也。如果说自己不会的,看了别人会的,硬说修禅的人,为什么还要作诗,这种观念如果不是器小量狭,那便是屙屎见解。换言之,学禅的人就不可以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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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二章、唐宋间与湖南有关的禅宗大德 近年以来,各地旅台人士,因思乡情切,发起刊行地方文献的运动。老友萧天石兄夫妇,寄给我四川文献与湖南文献各一份,并且还要催索文稿。

天石兄是湖南人,他的夫人是四川人。抗日期间,各地人士旅居四川的,大都有好几年的时间,比较居留长久一点的,对四川地方就有第二故乡之感。蜀中山水,经常会使人梦魂颠倒,我也便是其中的一个。对于湖南,在我而言,比较生疏得多。但是湖南的少数地方,总有些萍踪偶迹,留有少许的雪鸿爪印。至于湖南籍的朋友,几十年来,萍水他乡,虽然认识的也不少,但说到与地方文献有关的事,实在不多。因此天石兄要我写些有关湖南文献的资料,就无法应命。

但天石兄逼稿的本事真大,而且会派题目。今年春天,他来和我闲谈禅宗的史地关系。我说:隋、唐以后的南宗,除了广东曹溪以外,湖南与江西,应该算是禅宗的发祥地。而且它与唐宋间南方文化思想的因缘,正如春秋、战国时期南方文化的老、庄思想一样,影响之大,流传之广,实在惊人。他听了以后,硬要我写一篇有关“禅宗大德与湖南”的文章。并且约定一定要交卷。当时我就想到老子说的“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名训,深悔自己的一时多言,被他抓到话柄。

我的俗事多,惰性又大,一拖再拖。始终未能下笔,而且有关搜集资料,牵涉考据的事,更是平生最怕的事,所以始终没有提笔。天石兄下笔快,催稿的本事又大,而且优游林下,闲情逸致又多,加以左耳重听有年,装聋卖呆,常常上门催稿犹同逼债。因此,只好叫学生们相助,先行整辑有关湘中禅德的索引,予以发表。暂时定名为《唐宋间与湖南有关的禅宗大德索引表》。

本表系初步统计,暂从隋、唐间开始,到南宋绍兴间为止。包括五百余年间禅宗史事的要略。至于内容与说明,只好留待整理禅宗发展史或中国文化时再来补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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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三章、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1) 人地固分南北,佛性岂有东西?这是南宗六祖慧能大师对答五祖的语意。形而上的体性,固然没有东西之别,但当它形成现象,与时间、空间发生了关系,自然便有东西南北的差异了。由此看世界文化的分野,也自然有南北之别了,每个大小区域的文化,乃至宗教的文化,均难以超越此例。

佛教原在印度的本土,也不例外。早期的佛法,生根发扬于印度的中部和北部。自释迦寂灭以后,宗派异说分歧,各自建立门庭,区域畛分,也是当然的现象。到了后期佛学时期,吾道南行,便有流传于南印一带的南传佛法了。

自汉末传入中国的佛教,初由印度北部经天山南北进入中国境内,经历魏、晋、南北朝四五百年之间,犹如当时中国的割据局面一样,盘据要津,也都在黄河上游的南北区域。

自东晋南渡以后,经宋、齐、梁、陈而到隋代,才逐渐推广到长江以南。

至于南印佛法的传入广东,则是初唐以后的事。

可是,当时中国的文化重心和佛教的中心区域,仍然汇聚在中原地带,尤以唐代的首都长安为最盛。

从地缘关系看文化气运的发展,无论任何地区,任何时代,都有南北东西的异同。

大致说来,北方的文化气质,多半偏向于质朴、雄浑,南方则偏向于虚灵、飘逸。

隋、唐以后,中国文化由北向南开展,所以佛教文化的机运,也随例而南。这恰如庄子所谓:北溟有鱼,化而为鹏,“海运则将徙于南溟也”,非常巧合而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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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三章、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2) 13.01、南行禅道落在江湖 初唐时代的佛教与佛学,经过唐太宗、高宗两代之后,正是禅宗五祖与六祖的衔接时期。

同时又正当玄奘法师从印度留学回国,大量翻译佛经,大事弘扬唯识法相之学,因此佛教的义理之学,在此时期,已达巅峰。风气所及的重要区域,如唐代政治中心的长安及中原地带,上至名公巨卿,下及贩夫走卒,都融汇于东晋以来鸠摩罗什般若佛学的体系,与玄奘法师所传法相学说的义海。

中国佛学十宗派的崛起,也正在此际鼎盛一时。

但其中注重真修实证的宗门,别如天台、华严两大家,都受到禅宗的影响,大多避开名利的竞争与尘嚣的烦扰,而向长江以南较为隐僻的地方延伸发展。禅宗的五祖弘忍大师当时说:“吾道南矣。”把他的语意推广来讲,岂止禅道南行,其他的佛法,又何尝不如此呢!

一个真正学禅的人,对于名利嗜欲,毕竟是味同嚼蜡,假使他还有钟鼎朝市的贪恋,恐怕除了神会和尚的别有用意以外,谁都没有这种多余的心情。

禅的境界中别有天地,绝非俗情所能推想得到。

游心禅境,既然需要有清闲寂然的环境,因此六祖便有“叶落归根”的安排,始终安老于岭南的清静境中。但他门下的再传弟子,便多散处于江(西)湖(南)的崇山峻岭之间,自取世外之乐。尤以当时的南岳衡山,为最理想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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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三章、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3) 13.02、奠基南宗的两大柱石 如果说自唐代以后,中国的禅宗,真有南北顿渐两宗的分别,问题并不在慧能六祖与神秀大师两人。

硬要加在六祖的最小弟子神会(荷泽)身上,那也是后世乱加推测的事。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严格地讨论这个问题,唐代的禅,有南北顿渐两宗之分,应该从六祖的得意弟子,南岳怀让和青原行思两人开始。

可是南岳怀让和青原行思两人,起初又都是嵩山(河南)慧安国师的及门弟子。慧安禅师又是黄梅(湖北)五祖弘忍大师的得法弟子,算起来还正是六祖的师兄呢!

由慧安国师与六祖两位大匠作育出来的不世之才,不但深得禅的精髓,同时又更发挥作育人才的高明教授法,因此造就了后来马祖道一禅师——怀让大师的得意弟子。

南岳怀让禅师本姓杜,金州(陕西安康县)人。唐高宗仪凤二年(公元六七七年)生。

他在幼童的时期,从十岁开始,便只喜欢读佛学的经典。当时有位玄静三藏和尚,对他的父母说:此子若出家,必定能获得最上乘的佛法。

到了唐武后垂拱四年(公元六八八年)以后,十五岁时,他便依荆州玉泉寺的恒景律师出家了。过了十年,正当通天元年(公元六九六年)正式受了戒,专心学习佛教的戒律。

到了武后久视元年(公元七○○年),有一天他很感慨地说:“我受戒,今经五夏,广学威仪而严有表,欲思真理而难契当。”“夫出家者,当为无为法,天上人间,无有胜者。”因此便与同学僧坦然和尚,作伴到嵩山去见慧安国师。

让师与坦然见到了安国师,国师那时已经很老了。有一次,他们问安国师说:“如何是祖师(达摩)西来意?”安国师说:“何不问自己意?”因此又问:“如何是自己意?”安国师说:“当观密作用。”又问:“如何是密作用?”

安国师把眼睛对他们一开一合。

坦然和尚当下就有所明白,得到了究竟的归宿之处。(当心,明白什么?)

怀让禅师则到广东曹溪去见六祖。六祖便问他:“哪里来?”他说:“从嵩山来。”六祖说:“什么物?恁么(怎样)来?”他答不出来。从六祖处学了八年,才恍然有省。他对六祖说:“说似一物即不中(说它像一个东西便不对了)。”六祖:“还可修证否?”他说:“修证即不无(不能说不用修证),污染即不得(但不修证,就说被染污了,那也是不对的)。”六祖说:“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方般若多罗祖师的预言说:从你的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

在曹溪侍奉六祖又过了十五年,到了唐玄宗的开元二年(公元七一四年),他才又到南岳衡山,寄住在般若寺。那时,距离安国师寂灭后七年——安国师活到一百二十八岁才寂灭。——以上年代,各种资料,均有出入,现在姑以《祖堂集》作根据,参合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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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三章、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4) 13.03、行思禅师 从小就出家为僧的行思禅师,俗姓刘,庐陵(江西)人。自从曹溪得意以后,便住在江西吉州青原山的静居寺,因此又叫他为青原禅师。他初见六祖的时候,有一天问六祖说:“应当怎样做,才不落在级次中〔佛学显教中进修圣贤程序的阶次)?”六祖说:“你曾作什么来?”他说:“圣谛亦不为(圣人的境界也不为)。”六祖便说:“那么,你落在什么阶级?”他说:“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六祖因此便深深地器重他,叫他带领大众,作弟子们的首座。他在开元二十八年(公元七四○年)圆寂。

以下为作者案语。 新语云:看了这两则公案的故事,要注意两点。 (一)慧安国师的教育态度:怀让与坦然二师同时向他参究,坦然能够当下领会到,便知归休。当时怀让还没有懂,他便叫他去曹溪见六祖慧能大师。因材施教,各有因缘,绝不加以丝毫的勉强。 (二)怀让禅师,自十五岁出家学道,在年轻的时候,即努力苦修戒定,绝非一日也未治心修学,便得到言下顿悟的狂禅可比。后来见到六祖,从他参学了八年。在这八年中,更非只是悠悠荡荡,空闲地过日子,便可叫做学禅。到了他有所领悟以后,还依止六祖侍从了十五年,才离开住在南岳的般若寺。在这样漫长的三十年来的修学时光,他并非毫无修证就说已能禅道了。 现在一般研究禅宗的人,看看公案、语录,欣赏一下那些机锋上的奇言妙语,认为禅便是如此而已,真有不知所云之感。 再说,行思禅师从小出家学道,经过六祖的作育以后,在曹溪作首座弟子多年,才有后来的成就。总之,禅重在真参实证,真参实悟。如果在意识心境上,约略有些浮光掠影,便自认为是悟道了,那只好让你去自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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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三章、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5) 13.04、初唐时期的文化大势 自唐太宗贞观初期(公元640年),直到玄宗天宝(公元750年)前后的一百多年间,正是唐代文化的奠基和建立时期。大体说来,政治走上轨道,社会安定,农业社会的良好经济制度,也已有了稳定的基础。对外虽有部分的战争,但都在边陲一带,因为交通不便,音闻困难,所以并未影响国内。一个资源丰富、幅员辽阔的大陆国家,如有半个世纪以上的安定,每户人家经三代的勤劳努力,个个安居乐业,自然可想而知它的繁荣状况。王摩诘所谓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那应该是初唐盛世的写实,并非虚构。

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中,同时经唐太宗采用隋朝以来的考试取士规模,确立了“进士”出身的考试制度,他自诩谓“天下英雄,尽入彀中”,洋洋得意。事实上,也值得他得意,因为天下安定,第一流智力的人才,只有趋向于文学的造诣而求取功名富贵了。

唐代文运的发达,与两汉的成就,又有不同的精神。甚至,还可以说远胜两汉。但无论在任何时代中,智力才勇之士满足或不满足与生活攸关的功名富贵以外,只要一安静下来,或受到某种因素的刺激,就进而有在现实思想学术之中,追求形而上的要求,这是必然的趋势。尤其在安定的社会中,更会产生追求现实世界以外的遐思。因此初唐时期,除了文运的发展,佛学风气的勃兴,取代两晋南北朝以来“玄学”的研究,也是事有必至,势有固然。

其中自高宗以后,虽有武后掌握政权的一段变故,只是属于宫闱内政的变乱,并未动摇国本。到了玄宗时代,又有安禄山一段变乱,好在为时不久,又告平定。而且武后与玄宗的性格,不但爱好文学,又都是倾向于形上学和神秘学的好奇者。直接或间接对于佛学的培养,都是莫大的助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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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三章、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6) 13.05、唐初中国佛学的茁壮 律 宗:有南山道宣律师为其翘楚。

天台宗:盛行于初唐到中唐时期。

华严宗:贤首(法藏)和尚与清凉(澄观)国师,先后相继执持牛耳。约自贞观时期(公元六六0年)到先天(公元八四0年)年间。至于圭峰(宗密)大师,已属晚唐间事。

密 宗:号称开元三大士的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都在此时跃登宝座,深受玄宗的信仰。这时善无畏和金刚智的东来,都从南海的广东方面登陆。

净土宗:由东晋以来,一直普入民间。

禅 宗:南能北秀的顿渐之说,也普遍流传,已非梁、隋时代的隐隐约约,欲说还休的情况。

此外,在佛学方面,为禅净各宗所信奉的《楞严经》,也自初唐时期,从广东方面传译到中国。

中国佛学的著作和分科判教(分析和归纳)的研究方法,也从此建立而兴盛。

这时,韩愈的辟佛,李翱著的《复性书》都还没有开始。

讲学的讲学,修证的修证,佛教和佛学的光芒,真是普遍盖覆了东方的天下。

后世中国佛教源远流长的功德,也可以说都是靠唐代佛教大师们的力量。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今天凡是讲中国文化的,大致仍是托庇于祖宗的余荫,真是无限感慨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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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第十三章、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7) 13.06、一砖头打出来的宗师 在这样的文化潮流中,有人摆脱了文字学术的缰锁,融汇了中印文化的大系,陶铸了浩如烟海的经谕和疏钞,脱开文人学士的习气,只以民间平凡的语句动作,沟通了形上形下的妙谛,综合了儒、道、佛三家的要旨,这实在是南宗禅的创作。

这个创作,固然由慧能六祖开其先河,但继之而来的,应该便是怀让禅师的杰作了。他用一块砖头塑造出一个旷代的宗师——马祖。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怀让禅师退居到南岳以后,看到山中一个年轻的和尚,天天在坐禅——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参话头的事。所谓坐禅,是小乘禅观的传统方法和止观法门的流绪。

怀让禅师大概是把六祖转告他印度般若多罗祖师的预言,牢记在心。所以也一心一意在找要经他手造就出来的得意弟子。

他看了这个年轻和尚一表人才,专心向道的志气可嘉,认为他就是可造之才了。因此拿了一块砖头,当着他打坐的地方,天天去磨砖。

年轻的马祖和尚好奇了,他看了几天,觉得这个老和尚很奇怪,为什么要天天来磨砖头呢?便开口问他说:“老和尚,你磨砖做什么啊?”

“磨砖为了做个镜子用。”老和尚答。

“真好玩!砖头哪里可能磨成镜子用呢?”马祖有点怜悯老和尚的愚痴了。

老和尚说:“噢!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打坐。”年轻的马祖,很干脆地回答。

“打坐做什么啊?”老和尚问。

马祖说:“打坐为了要成佛。”

老和尚笑了,笑得很开心。马祖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瞪着眼睛看老和尚。

老和尚说:“你既然说磨砖不能做镜,那么打坐怎么可以成佛呢?”

马祖迷惘了!便很恭敬地问老和尚:“那么,怎样才对呢?”

老和尚说:“譬如一辆牛车,要走要停的时候,你说:应该打牛?应该打车?”

这一棒,打醒了年轻马祖的迷梦。

身子等于是一部车,心里的思想等于是拖车的牛。打坐不动,好像车子是刹住了,可是牛还是不就范地在心中乱跳。那坐死了有什么用?

在这里,附带说一个同样性质,不同作用的故事,也便是怀让禅师磨砖作镜的翻版文章,在中国的花边文学上,也是一个著名的公案。《潜确类书》记载:李白少年的时候,路上碰到一个老太婆,很专心地磨一支铁杵。他好奇地问她作什么用?老太婆告诉他是为了作针用。李白因此心有所感,便发愤求学,才有后来的成就。俗话所谓:“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便由此而来。

南岳怀让轻轻易易地运用了“磨砖作镜”,表达了南宗禅的教授法和佛学精要的革新作风,开启了后来马祖一生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特殊风格。真是妙绝。你说他是启发式的教育也好,刺激也好,教训也好,那都由人自闹,自去加盐加醋吧!

马祖的悟道,真的只凭这样一个譬喻就行吗?不然!怀让大师这一作为,只是点醒他当头棒喝的开始。接着,他更进一步,要唤醒他的执迷不悟,便又向马祖说:“你为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法无住,不可取舍,何为之乎(你要怎么办)?汝若坐佛,却是杀佛。佛若执坐相,非解脱理也。”

让大师说到这里,青年的马祖和尚实在坐不住了,便从座位上站起来,正式礼拜请问:“怎样用心,才契合于无相三昧?”

让大师说:“你学心地法门,犹如下种。我说法譬如下雨。你缘合,故当见道。”

马祖问:“老和尚,你说的见道,见个什么道啊?道并非色相,怎样才见得到呢?”

让大师说:“心地法眼,能见于道,道本来便是无相三昧,也是从心地法门自见其道的。”

“那有成有坏吗?”

让大师说:“若契于道,无始无终,不成不坏,不聚不散,不长不短,不静不乱,不急不缓。如果由此理会得透彻,应当名之为道。”

同时,他又说了一个偈语:“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三昧花无相,何坏复何成!”

以下为作者案语。 新语云:自汉末、魏、晋、南北朝到盛唐之间四五百年来的佛教,无论哪个宗派,只要注重实证的佛法,唯一的法门,都是以“制心一处”、“心缘一念”的禅观为主。 但一念专一,是不是治心的究竟?清净是否就是心的本然?还是一个极大的问题。虽然有了后来“般若”、“唯识”等大乘的经论教理加以解说,但要融汇大小乘的实证法门,在当时,除了达摩禅以外,实在还无其他更好的捷径。 马祖的出家学佛,也是从学习禅静而求佛道,那是正常的风规,一点没错。但一涉及融会大小乘佛法的心印,就需要有让大师“点铁成金”的一着而后可。让大师力辟以静坐为禅道的错误,完全和六祖的作风一样,这是对当时求道修证之徒的针砭,可是后世的学者,一点静坐工夫都没有,便拿坐禅非道的口头禅以自解嘲,绝对是自误而非自悟。俗语说“莫把鸡毛当令箭”,固然不错。但把令箭当鸡毛的结果,尤其糟糕。 至于究竟如何,才如马祖所问“契合于无相三昧的真谛”呢?且看下面一段问答。

另有一位大德问怀让大师说:“如果把铜镜熔铸成人像以后,镜的原来光明到哪里去了?”

让大师答:“譬如你作童子时候的相貌,现在到哪里去了?”

又问:“那么,何以铸成了人像以后,不如以前那样,可照明了呢?”

让大师答:“虽然不会照明,但一点也谩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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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话》附录 禅的幽默 禅的幽默系译自《笑禅录》。潘游龙原著的《笑禅录》,是用禅家的手法,列举古代的公案,重新参证。他用“笑”字的标题,是以轻松诙谐的姿态出现,要使人在一笑之间,悟到理趣,与金圣叹的谈禅方式,又别成一格。可惜胡适之不懂禅学,结果误会《笑禅录》是一部鄙视禅宗的书,所以引用它“打即不打,不打即打”来诬蔑禅宗,反倒值得一笑了。

一 有一天,遵布衲师在清洗佛像,有人问:“这个被你这么清洗,能洗出那个(指佛性)来么?”遵布衲从容答说:“你把那个拿来我瞧瞧。”

《笑禅录》云:有一个人走在路上,肚子饿了,想骗碗饭吃,就到一家门口说:“我能把破了的针鼻孔补起来,只要你们给我些饭吃就好。”那家人听了,就端出饭菜,又找了好些针孔破缺了的针出来。这位过路人安安稳稳地吃饱后,就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把缺了的那边针鼻子拿来,我要动手补了。”

颂曰:

那个那个,快去寻取,有垢则浴,有破则补。 若还寻不出来,我亦茫茫无主。 二 有一回舍多那尊者正要进鸠摩罗多的房间,罗多把门关了起来。舍多那在门外站了半天,房门还没打开,于是在门上敲几下,罗多说:“屋里没人。”舍多那问:“说没人的是谁?”

《笑禅录》云:黄昏时分,有个秀才,看看附近没有旅店可以过夜,就到路边一户人家,想借宿一夜。那家正好只有一个妇人,站在门内说:“对不起,我们家没有人。”秀才说:“有你!”妇人急着说:“我家没男人。”秀才说:“有我!”

颂曰:

舍内分明有个人,无端答应自相亲。 扣门借宿非他也,尔我原来是一身。 三 临济对大众说:“在我们这个肉团身上,有个居止无定位的真人,常常从头面上出人,你们没见过的,好好瞧瞧。”

有个出家人问:“居止无定位的真人是什么?”临济从禅床上下来,一把抓住这个人说:“说!说!”出家人正想开口,临济把手一放说:“没有一定方位的真人是什么干矢橛。”

《笑禅录》云:有个人晚上想在庙里借宿,就对里面的出家人说:“我有个世世用不尽的宝物,想送给贵寺,但愿你们不会嫌弃。”出家人便很热诚地留此人过夜,而且非常恭敬地招待他。第二天早上庙里的出家人找个话题,试探地问:“您那个世世用不尽的是什么东西?”这位仁兄慢条斯理地指着佛前一挂破竹帘:“用这个做剔油灯的棒子,可以世世用不尽。”

颂曰:

人人有个用不尽,说出那值半文钱。 无位真人何处是,一灯不灭最玄玄。 四 《楞严经》云:“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

《笑禅录》云:

有个禅师教一斋公,摒除所有外缘,闭目静心打坐。结果,有一次坐到五更天快亮时,忽然想起某人某天借了一斗大麦没还。于是就叫醒斋婆说:“果然不错,禅师教我打坐太好了,否则这斗大麦就被人骗走了。”

颂曰:

兀坐静思陈麦帐,何曾讨得自如如。 若知诸相原非相,应物如同井辘轳。 五 《圆觉经》云:“此无明者非实有体,如梦中人梦时非无,及至于醒,了无所得。”

《笑禅录》云:

有个呆子,梦见拾到一匹白布,紧紧地抱着。天一亮,头没梳,脸没洗,就赶到染匠家,急急地嚷:“我有匹布,请你们染颜色。”染匠说:“你把布拿来。”这个呆子低头一看,才恍然大悟地说:“唉呀!不对,原来是我昨晚做的梦。”

颂日:

这个人痴不当痴,有人梦布便缝衣。 更嗔布恶思罗绮,问是梦么答曰非。 六 《金刚经》云:“如来说有我者,则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

《笑禅录》云:

有个夏天,一个秀才到庙中参拜某禅师,禅师坐着不起,秀才不以为然地问他是何道理,这位禅师答:“我不起身便是起身。”秀才听后,拿扇子往禅师头上打了下去。禅师挨这一打,极为懊恼,责问秀才。秀才面有得色地说:“我打你就是不打你。”

颂曰:

有我即无我,不起即是起。起来相见有何妨,而我见性尚无止。 秀才们,禅和子,那个真是自如如,莫弄嘴头禅而已。 七 有人问药山禅师:“怎么样才能不被外境迷惑?”药山说:“任由外境来去,有什么关系?”回说:“不会。”药山就说:“什么外境使你迷惑?”

《笑禅录》云:

许多少年聚在一块儿喝酒,同时还有歌妓陪坐,其中只有首座上的一位长者,闭眉闭眼,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不理会周围的嬉闹。酒会散后,歌妓向他索取酬赏,长者拂衣而起,生气地说:“我根本连正眼都没有看你呀!“歌妓一听,用手抓着他说:“眼睛看的算什么?闭着眼睛想的,才更厉害!“

颂日:

水浇鸭背风过树,佛子宜作如是观。 何妨对境心数起,闭目不窥一公案。 八 《起信论》云:“迷人依方故迷,若离于方,则无有迷,众生亦尔。”

《笑禅录》云:

某县里有个罗文学,想坐船顺流到荆州,于是叫一个傻佣人摇桨,但是这个佣人却说:“我不摇第一把桨。”文学听了觉得非常不解,傻佣人解释道:“我怕不认得路。”

颂曰:

岸夹轻舟行似驰,只因方所自生疑。 海天空阔无人境,星落风平去问谁。 又曰:

但得梢公把柁正,何愁荡桨不悠悠。 任他风雨和江涌,稳坐船头看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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