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门故事 高僧大德的故事 []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9年01月13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9年01月14日 · 143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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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伦 (死生本空)

  唐时比丘昙伦,姓孙,汴州浚仪人。十三岁出家,在修福寺以端禅师为师。端修次第观便。他告戒昙伦说:“把心系在鼻端,就可以得静了。”昙伦却说:“如果有心,当然可以系在鼻端。但本来无心,不知要系什么。”众人都认为他的话很奇怪。昙伦自己叹息道:“学这些浅近的东西,怎能得到透彻之悟呢?”因此他在众僧礼拜忏悔之时,自己则入禅定,众人很佩服他。后来他有一次送钵到堂上,还没走一半路,就突然立于路上入定,手里端的钵一点也没有斜。师傅对此非常赞赏他。端禅师告诉他:“让你学习打坐,是先清除俗情。就象剥葱那样,一层一层剥去,然后就会干净。”昙伦说:“如果有葱,当然可以剥。本来无葱,还要剥什么呢?”师说:“这是大根大茎,非我能教的了的。”从此,师傅不敢训诫他了。众人礼拜参佛、念经,他一律不参加,每日闭门不出,行住坐卧均修离念心,以实现自己的深悟之志。当管僧物的家人用僧人吃的粥喂狗时,昙伦对他说:“狗有别的食物,不要把僧人的粥给狗吃。”家人因为经常这样做,所以不听昙伦的话。家人用僧粥喂狗后,狗在家人前把粥吐出来。昙伦默然不语,再次告诉他不要用僧粥喂喂狗,家人表面上答应了。后来狗群在僧人们面前把粥吐出,揭穿了家人的谎话。此时,僧俗都对昙伦非常敬伏。有饱学之士来与昙伦争辩,提出疑问。昙伦一说就把对方打发走了,没有人能难住他。

仁寿二年太后亡,修禅室,召昙伦到禅室。昙伦行为举止依旧,当时人们称昙伦为卧伦。有一个名叫兴善的禅师,禅学广博,认为昙伦卧禅很怪,于是到昙伦禅房与他辩论是非。昙伦大笑说:“请随便考问。”于是两人兴致很高地谈论起佛法来,以致于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昙伦讲了般若无知、空花淡水、无主天依和不立正邪以及本性清明诸佛法。兴善禅师佩服得五体投地,赞叹昙伦心路无阻,不加思议,才能如此得道。昙伦在京师,僧俗邀请他的人很多。但这些人中,与佛法的机缘不一样,执迷不悟的很多。虽然昙伦利用一些巧妙的办法,想让他们有所醒悟,可他们都各执己见,自以为是,所以佛法的妙理依然难以广泛流传。玄琬律师和静琳法师则领着弟子前来听法。听法的人如此之多,就好象鱼腹中的鱼子。

武德末年,昙伦在庄严寺得了病。傍边服侍的人感到寂寞,就问昙伦:“你要到什么地方去?”昙伦回答:“到无尽世界去。”于是就默然不语了。有僧人用手摸他,感到很冷。悄悄地告诉其他人说:“已经凉到膝盖了,到了地、火、水、风四大分离,生命将尽的时候了,这也确实是人生之苦啊!”昙伦这时却说:“这苦也是空的。”有人问他:“舍去的报身是什么报身?”昙伦答道:“我身体里地、火、水、风四大相斗已到膝下。我死后,把我的尸体用野草裹了扔掉,不要做别的事。”又说:“到了五更了,钟怎么没有报时?”有人答道:“一会儿维那去打钟。”再看昙伦时,昙伦已气绝。终年八十多岁。弟子学生依照昙伦的话,把他的尸体送到南山,扔到荒野中。一个姓鲍的居士,少年就讨厌俗事,只喜爱坐禅。终生不娶妻,也不穿华丽的衣服。聆听昙伦的教诲,调心养气,恬淡安然,按照昙伦的教导做了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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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荣 (乱世高僧)

  寺院里聚集着一群人,有身穿袈裟的僧人,也有没有出家的俗人。人们静静地坐在那里,认真地听一位法师宣讲华严经。 法师叫灵裕,是南北朝和隋时的著名高僧,人称裕菩萨。

在听说的人中,有一个刚刚从远处赶来的年轻人。他是特地来投奔灵裕出家的。这个年轻人一生下来,就对佛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到后来,他竟然把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学习佛经上。他早就想脱离尘世,遁入空门,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好的法师。当听说灵裕法师道法高深,名振天下时,就不辞劳苦地前来拜师。正赶法师在讲经,他就坐下来听讲。

不久,他的注意力就被灵裕法师精彩的讲法所吸引,旅途的疲劳也消失了。法师时而剖析佛理,时而解答疑问,所讲的内容都切中佛法的幽微之义。这个听讲的年轻人,觉得法师的每一句语都是他有所体悟,只是他还不太明白的。他会心地微笑着,好像是进入了某种快乐之境。

法席结束。这个年轻人快步走到灵裕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恳切地对灵裕说:

“大师请收入弟子!”

灵裕把他扶起来,看了看年轻人那被长途的跋涉的汗水浸湿了的衣服,和他那真挚而渴望表情,就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就是昙荣。

昙荣从灵裕学佛法,他先是钻研科律,接着又阅读其它佛典。最终成为一个通晓经藏的僧人。

在周武帝灭法时,昙荣身着俗人之服,读经修持不断。隋朝初年,佛教复兴,他依然不求显名,只是静心修持,游于自在,放弃种种贪念。仿佛人世的沧桑,他已完全置之度外。

昙荣在四十岁时,为求至道而向西游学。走到上党(今山西长治县)的山中,他依山建起一座寺宇,在此修炼。很快就有人前来投他学法。昙荣再次在荆棘丛生的地方,拓出平地,建起一座座禅房。四周闻昙荣之名前来投奔者络绎不绝。

隋末兵荒马乱,全心学法的人生活困苦不堪,很少能有人坚守戒律的。昙荣为了改变这种情况,清除乱世对人心的污染,亲自做法主,宣讲佛理,以正风俗。

每年春夏两季,昙荣为弟子们讲解大乘佛经;冬季和秋季,则领着众人坐禅修持。昙荣所建的禅房共有四处,僧人和尼姑别院而居。

在这个乱世里,昙荣主持的寺院却获得了很大的发展,规模和名声与时俱进,前来学法者,胜过从前。一时,昙荣传法遍及晋、魏、韩、赵、周、郑等地。

在此期间,昙荣曾去韩州乡邑(今陕西东部)延圣寺设立忏悔法的法门。当地有个刺史,名叫风同仁,一向供奉释门,世代如此。刺史听说昙荣到此,他就把自己家传的三粒舍利子献给昙荣,让僧俗共仰。昙荣虽年事已高,但还是亲率弟子和俗人三千,徒步二十里迎请舍利。

将舍利迎到寺中,昙荣向弟子们宣告:

“舍利功德无量,法力无穷,如果积累的罪业已经销尽,向佛求宝,就可以如愿以偿。”

于是,每人前面放一水钵,然后焚香念诵,默默祈求。后来,在钵中共得到舍利四百多粒。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乡邑县。县令怕昙荣聚众喧闹不合律条,想制止昙荣的作法。可就在当天晚上,有怪兽在县令家的庭院中吼叫不停,周围的住户整夜心神不安。第二天早晨,县令去向昙荣悔过,跟从昙荣受了佛法。

昙荣虽然历经磨难,却坚定不移地崇尚佛法,坚守戒律。昙荣在不惑之年,就断粒少食,极度节俭。昙荣生性好净。每天他都要到僧人的住处和厨房中察看,看到不干净的地方,他立刻清除。昙荣在寺中的各房间里设一块净地,用草药薰染,除去杂味,做为用温水清洗法器的地方。每年行忏法时,昙荣都要和弟子们先沐浴净身,然后恭敬侍立,行忏礼。

唐武德(高祖李渊年号)九年夏天,昙荣在潞城交障村宣讲佛法。他所住的禅堂却突然塌了,但屋里的佛像和舍利却自己跳出来,散到院子当中,毫无损坏。

在贞观(唐太宗年号)七年,有个叫常疑宝的和其他几个居士,请昙荣到州府的法住寺设行“方等忏法”。

当时,法住寺有一个名叫僧定的沙门,诚心守戒,修持不断,功夫已达于上乘。这一天,僧定忽然在道场看到大光明,五种彩光自上而下,明亮照耀,五色光环中有七位真佛,相貌堂堂。其中六位佛对他说:

“我们是毗婆尸。真性既是正觉,因为你的罪业已销,功德圆满,我们特地来作个见证。但只有你的本师才能给你授记。”

最后一位佛又说:

“我是你的本师释伽牟尼。因你罪业已销,特来给你授记。昙荣是你灭罪的最好机缘,他是佛中的普宁佛。你的根本清净,以后也会成佛,名叫普明。”

后来,昙荣在法住寺得病。他在痛床上慈泪潸潸。弟子围宗说:

“和尚生来德布四方,一定不会有什么灾祸,您还有什么可悲痛的呢?”

昙荣答道:

“我的死期已近,我很遗憾不能为迷途的大众引路了。”

围宗问他:

“为什么一定会死呢?”

昙荣又说:

“自从佛法再度兴盛,我不曾有过一次不持戒律的。现在病成这样子,定是我气数已尽。”

贞观十三年十二月,昙荣在寺中圆寂。享年八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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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琮 (借势弘道)

  十四岁的彦琮收到北齐重臣敬长瑜、朝秀、卢思道、元行恭、邢恕联名签发一封邀请信,他们要请少年彦琮为北齐的建立讲大智论。这事在当时传为奇闻。

彦琮确实是佛门奇才。彦琮没有出家时,就聪明伶俐、洞察幽微。后来,他投奔边法师,那时他还不到十岁。边法师对这个小孩感到很疑惑,以为他跑到寺院中来玩,无意说出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话。可边法师再看看彦琮那童稚的面孔上,表情严肃而真诚,法师略为所动。边法师试着让彦琮读须大拏经,将近七千字的经文,他一天就读完了。又让他读大方等经,彦琮只用几天时间就读完了。边法师与他讨论所读的经典,彦琮对答如流。边法师被这个少年震惊了。要知道,大方等经是大乘佛经的通称,以彦琮这样小的年龄能够在几天之内读完如此浩繁的经书,可谓是奇迹了。十岁时,边法师让彦琮正式出家,起名道江。这是希望他的智慧无穷,犹如滔滔不绝的江河一样。

彦琮在晋阳讲大智论,敬长瑜等邀请者亲自前来听讲。彦琮旁征博引,谈吐自如,众大臣听得如醉如痴。听完,他们称赞彦琮:

“法师所讲,我们闻所未闻。”

不久,齐国的太后到了晋阳,皇帝也陪伴而来。当他们得知彦琮之事后,就请彦琮到宣德殿讲仁王经。

讲经这天,宣德殿上挤满了人,大殿的前部,是宫女和太监簇拥着的太后和皇帝,再往下,是文武百官,接着的是奉旨前来听讲的二百名僧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等待着彦琮的到来。

一会儿,就见大殿门口走来一位少年。他身穿干净的袈裟,昂头挺胸,稳步从人群中穿过。他个子不高,仅到听讲者们的胸部,可他脸上庄重说和的表情,令在场的人暗暗佩服。在大殿的前方,放着一把高背椅和一张桌子,平时这里是皇帝的宝座,此时则变成了彦琮的讲法处。皇帝早已让侍中高元海站在宝座旁,侍候彦琮。彦琮走到讲座前,高元海连忙上前扶住彦琮,帮他上座。这个宝座对彦琮来说,还有些高。高元海已年过半百,须发飘动,彦琮却眉清目秀,年纪仅有十岁。这种场面如果不是在弘法的讲席上,一定会引得众人哑然失笑。

彦琮坐在宝座上,面对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听众他毫无惧怕,神情自然,目光炯炯。开始讲经了,他那童稚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着。听讲人仰头相望,为彦琮的学识所震动。

十六岁时,彦琮的父亲去世。彦琮回家居丧。他利用这段时间阅读经史子集等世典,和朝中的饱学之士相互来往。

周灭齐后,佛教衰落。周武帝知道彦琮学识渊博,就把他请到宫内,和他谈论道家的玄理。彦琮佛、道、儒三教俱通。他给武帝讲的内容,很合武帝心思。武帝封他对通道观学士。彦琮此时虽然表面上与武帝论道教,可他在内心却依然奉佛典。他在外面穿俗人的衣服,里面却是僧人的服装,并改名为彦琮。

周武帝大力宣扬道教,宣帝继承武帝的做法,大做道场,经常是通宵是通宵达旦地进行。彦琮因为详知家典籍,被请来主持道场。彦琮在谈论道教时,把佛法加进去讲授,使听众在不知不觉接受了佛法。

周武帝灭佛,慧远在大殿上直言驳斥,僧稠等人则远避他乡,以求得保存实力,彦琮的做法是利用道教的外衣,来弘扬佛法。在佛教传入中国的早期,翻译或宣讲佛经,本来就有用中国道家等玄理来解释的,现在彦琮把这种方法反其道而行之,可以说是弘法的创举了。

大象(北周静帝年号)二年,隋文做了宰相,佛法稍有举起。后来,彦琮和昙延等一同奏请皇帝,继续剃发为僧。隋朝建立后,隋文帝信奉佛教,在京中设佛法讲席,四季不断。彦琮和薛道衡等人一起编写《内典文会集》,供人学法之用。彦琮又为僧人撰写唱导法,这种方法一直流传后代。

开皇(隋文帝年号)三年,隋文帝亲临道坛,看到的都是老子化胡度佛事的像,感到很奇怪。于是下令召集僧人、道士讨论此事。此时,彦琮参与了这次讨论,讨论还没有开始,道士们已经承认此事属于乌有。彦琮做了《辩教论》一文,指责道教的妖妄不可信。佛教从此又占据了上风。

老子化胡之争,是中国历史佛道两教争正邪的关键问题。这件事在道教典籍《老子化胡经》中有记载。西晋时,道士王浮与僧人帛远争论佛道的正邪。王浮创出老子化胡之说,认为老子西入天竺变成佛,教化胡人成浮屠,佛教由此而产生。这是在佛道斗争中,道教借以排斥佛教的论据。

在同一年,彦琮随文帝东巡。在东巡中,彦琮受到晋王(杨广)的礼遇。不久,在太原镇守的秦王请彦琮到太原去,与彦琮谈论佛教。

在太原时,彦琮做了一个梦。梦里,彦琮看一个金人,身高三丈,拿着一个玻璃碗要送给他,说:

“这碗里是酒,请你喝了。”

彦琮跪着接过碗,对金人说:

“承蒙赐我宝器。但酒是佛律所禁止的,所以我不敢喝。”

醒来后,不明白梦里的事,等到秦王把他画的观音像给彦琮看,彦琮吃惊地发现像上的观音与自己梦中的神人完全一样。彦琮非常庆幸自己能够在梦中守律,那是观音在考验他。

开皇十二年,文帝再次下诏让彦琮入京。后来让他掌管佛经翻译,住在大兴善寺。

这时,晋王杨广在京中建日严寺,请彦琮做住持。朝庭上下的高官显贵大都前去拜见,聆听彦琮弘法,彦琮由此信心倍增。彦琮改变过去弘法采用过去翻译过来的佛典的做法,而是直接采用梵文佛经来传授,以便能使学法者领悟到佛理的真谛。

仁寿(隋文帝年号)初,文帝传旨,让彦琮把舍利子送到并州(今山西太原)。当时并州由汉王镇守,汉王在城内建造寺庙和宝塔,以迎接舍利子的到来。彦琮送舍利子初到宝塔时,天空中阴云密布。到中午舍利子将要下葬时,云开日出,天地清朗,又有五色祥云环日。

仁寿末年,文帝又让彦琮送舍利子到复州(今湖北沔阳)方乐寺,当时孝院已荒废,但地方宽阔,可以建造灵塔。彦琮让人除去荒草,准备建塔。忽然,彦琮觉得头上发痒,他用手在头上一挠,得到一颗舍利子。舍利子形状象黍米,色彩鲜艳。用斧子敲两下,旁边的东西都被砸坏,舍利子却没有丝毫损伤。再用力椎打,舍利子的色彩更加鲜明。掘地七尺,又发现了藏在砖中的银和铜制成的盒子,包裹盒子的香泥依然气味芬芳。盒子中只有满盒的清水,只是没有舍利子。可以推测,这盒中的舍利子就是彦琮在头上发现的那粒。要把送来的舍利子和这颗发现的舍利子放在塔里,必须找一个大石盒子,可附近没有大石头。彦琮闭目遥感,发现竟陵县境内有一块石头,可以用来做石盒子。把石头磨完,石头却突然变成了玉,石头里面明彻可见。旁边的人又在石头中发现了众佛象。把石盒里放在塔里,立即有一只天鹅飞到放盒的地方,依偎在石盒上,驯服而又亲密。看到同群的鹅飞来,并不随它们飞去,把它们赶走后,又飞到石盒上。一直呆了十天。等到舍利子埋完后,鹅绕塔飞了几圈,就飞走了。

又感到了塔前池子里的鱼鳖,它们一起探出头来,向北望着舍利塔。彦琮为它们说法,一天后它们才隐去。

附近的井水,十五天里自然溢出,埋完石盒后才停止。

四月八日 ,云满天空。正午将要埋舍利子时,云彩散尽,只有塔的上空,有一块圆如盖子的五彩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把舍利埋完后,彩云才飘走。

彦琮对这些吉祥的征兆感到非常高兴,把此事奏明了文帝,文帝大喜,传旨让人把此事记录下来,藏在秘阁之中。

仁寿二年,文帝让彦琮撰写众经目录,彦琮把众经分为五种类型:单译、重翻、别生、疑伪、随卷。

这时,彦琮梦到自己下了地狱,看到人生的各种苦难。他在地狱中随时念佛,得到解脱。后来,他又被送到山上,在地狱中看到的情景再次出现。一些曾和他在一起讲法的名僧正在受着苦难的折磨,他们对他诉说了受苦的情况,又为他说了十善的好处。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醒来。

文帝听说此事后,让彦琮写出来,赐给僧俗,以示警戒。

大业(隋炀帝年号)二年,设置东都,彦琮和众僧人前去朝贺。炀帝召彦琮入宫,和他谈论佛法。彦琮所谈的东西,炀帝非常感兴趣,他们一连谈了几夜。彦琮向炀帝讲述译经之事,又给炀帝看了他所做的颂,这使炀帝对佛法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炀帝传旨,在洛阳上林苑设立翻经馆,让彦琮在那里主持翻译。在新平林邑得到的佛经五百六十四甲一千三百五十多部,还有昆仑写的多梨树叶。炀帝下令,让把这些佛经送到翻经馆交给彦琮,让他阅读并编写目录,然后再逐渐翻译。彦琮于是写成五卷的七体目录,这七体是:经、律、赞、论、方、字、杂书。用汉文翻出的经书,有二千二百多卷。

彦琮经常参悟翻译梵文佛经,所以他能够妙体梵文。从古到今的译经师,常以虚无的事做为依据,至于音、字和训诂,相符合的就更少了。为此 , 彦琮写了《辩证论》,用来做为佛经翻译的标准。彦琮的文章,总结了从道安以来佛经翻译中的弊病,提出了翻译佛经应该注意的十个问题以及翻译者要具备的条件。为佛经的翻译,制定了一个标准。

彦琮一直患有虚冷的病,发作时不断地屙痢疾。他在五十四岁时,病死在译经馆。

在去世的那天早晨,彦琮身体虚弱,但却精神爽快。彦琮问他的弟子:

“斋时还没有到吗?”

弟子回答说:“没有。”

彦琮闭目静坐。一会儿,彦琮抬头从门洞里看了看太阳,知道斋时已到,对众弟子说:

“我要走了。”

要水洗了手,焚香请出弥勒画像,合掌细看,一会儿睁眼,一会闭眼。没过多长时间,彦琮就绝气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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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顗 (天台祖师)

  智顗,俗姓陈,原籍颖川(今河南许昌),东晋时迁居到荆州华容(湖北监利县西北)。智顗的父亲曾是梁朝的重臣。

传说,智顗的母亲怀孕的时候,常在梦中看到五彩的祥云,就像飘浮的白云一样在她的怀中萦绕。每次想要把那祥云驱散时,就听到天上有神人对她说:

“这是前世的因缘,是大福德将要到来的征兆,不可驱走。”

后来,智顗的母亲又梦见把白鼠吞到肚子里。夫妇二人对此感到奇怪,找人去占卜,卜者说,这是白龙入腹的兆头,请不要惊慌。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智顗出生的那天晚上,屋内光亮如白日。举家欢庆智顗的诞生。家人想杀猪宰羊,炖肉给众宾客,以示庆贺。但肉一下锅,火就灭了,点了几次,都是那样。人们感到很诧异。就在这时,有两个相貌奇特的僧人推门而入,对智顗的父亲说:“恭喜恭喜,你家里出了高僧,阿弥舵佛!”

说完,这两个人就不见了。

此后,智顗的父母发现智者双目重仁。在古代神话中曾有舜重仁的传说,这被认为是圣人之像。智颜的父母对智顗爱如掌上明珠。

智顗开始读书,就喜欢看佛经,日常的言行总要依照佛经的要求。而且他每天晚上都要打坐修持。常想着要出家学道。

梁元帝萧绎被人杀了,智顗的父亲丢官罢职,家道衰落。智者由此感受到人生的无常,出家的念头更加坚定。

不久,智顗的父母相继相去世。办完父母的丧事,智顗投奔湘州果愿寺法诸法师门下出家。 那年智者18岁。

离开法诸,智顗又向慧旷学法。慧旷是当时著名的僧人,精通律学和各种大乘佛典。20岁时,智顗随慧旷受了具足戒。不久,他又到湖南衡州大贤山,潜心学习《法华经》。

经过几年的学习,智顗已精通了几部重要的佛典。但智顗想,佛理的本源是叫人明心见性,可现在每天探讨些辞章义理,思想常常被这东西所困挠,怎能得到佛法的至道呢?看来只读经不行,还要学习修定之法。

此时,禅定功夫深厚的慧思正在光州大苏山弘法传教。智顗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赶到大苏山向慧思学法。

南北朝时期,因国家的分裂而形成了南北社会不同的风气和文化。南北两地的佛教,也有着自己的特点。南方佛教承东晋以来玄学化的传统、偏重义理;北方佛教,由于受当时北方民族粗犷少文的影响,比较注重禅定。

慧思曾从慧文禅师学法,成为一名禅定和义理并并重的大德。后来,慧思为糅和南北佛教,率领从徒南下,在光州的大苏山暂时住下来传教。

智顗一来,慧思就激动起来:

“你不就是过去和我一同在灵鹫山,听释迦佛演说法华经的那个人么?你我的缘份是前世所定的。”

智顗此时心中感动万分:

“弟子确实曾和法师一起,在灵鹫山中上听佛说法。难怪今日一见法师,弟子就觉得心旷神怡,精神振奋呢?”

自此,智顗在慧思的指导下潜心修炼。

几年之后,智顗功夫大长。修定时,他只觉得心中清静平和,安适自在,进入到一种奇妙的境界中。

这期间,慧思常让代他讲法。 智顗讲法滔滔不绝,辨析佛理,阐微掘幽,受到众僧的佩服。

一日,慧思把智顗叫去,对他说:

“我欲到衡岳隐居修持。你的学业已成,可以去弘法了。但唯有定力不足,要努力修持。你与陈国有缘,可以先到金陵去,定能成就弘法大业。”

在陈废帝光大元年,智顗来到陈的都城金陵,那年他三十岁。

智顗到金陵后,随即就开席讲法。智顗把自己从慧思那里学到的禅定之法向众人传播,受到修道之人的普通欢迎。金陵的高僧大德,纷纷抛弃先前所学,率弟子前来听智顗讲法。一时间,禅学大盛。其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江南僧人空谈理义,不讲修持,使佛教的发展受到了阻碍。智顗的禅定之法,给江南的佛教带来了新的东西。

也有些保守顽固的僧人,他们有的对禅定之法不屑一顾,有的则为自己的地位受到危胁而感到恼火。

一天,智顗正在讲法,忽然有人来报说,慧荣来访。慧荣是金陵城中的有名的僧人,精通佛理,善于辩论,人送外号“义虎”。众人所说 “义虎”来访,知道他是来辩论的,都为智顗担心。

慧荣进来后,与智顗施礼毕,坐下问道:

“听说,法师道法超众,连朝中的大臣都对您毕恭毕敬,奉若神灵,我现在想见识见识。”

智顗对他只是淡然一笑,平淡地说:

“我才疏学浅,本没有什么才能。只是为弘扬佛法,普渡众生尽一份微薄之力罢了。”

慧荣得意地晃动着手中的扇子,正要开口发问,不料扇子却失手扔出,慧荣俯身去拾,惹得众生哄声大笑:

“过去的义虎,今天怎么变成了伏鹿?慌乱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慧荣拾起扇子,面带愧色,灰溜溜地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智顗想离开京城,到一个清净的地方修行。他对众弟子说:

“京城杂乱,对修持不利。我在瓦宫寺传禅定,第一年有四十人学禅,得法者有二十人;第二年一百人,得法者仍是二十人;第三年有二百人,得法者却只有十人。近来学法的人更多,得道的人却更少。看来,如此下去,与弘法不利,他决定离开京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弘法修炼。”

智顗曾做过一个梦。梦中,他看到有岩崖万重,白云缭绕,红日挂在一边,沧海无边,浪涛翻滚。在山上,一个僧人向他招手。智顗把梦中所见的地方描述给弟子们,弟子们说那是会稽山中的天台山,是圣贤们曾住过的地方。

智顗想起此事后,决定带领弟子上天台山。此事传出后,金陵的众人,都纷纷前来挽留,甚至连皇帝也传挽留。但智顗决心已定,没有再留下。

智顗没到天台山时。僧人定光住在那里。一天他告诉山中的人们说:

“有大善知识将要来到天台。我们应该种豆做酱,砍苇编席,来迎接他。”

智顗到天台山后,和定光相见,互相行完礼。定光说:

“大善知识还记得我两年以前在山上以手相招吗?”

智顗感到非常惊异,知道了与他在梦相会的原来是定光。此刻,众人听到山谷中有钟声响起,定光说:

“钟声是表示你们与这座山有缘,可以在此居住。等到国家太平,四方统一时,一定会有贵人为禅师建立寺庙的,到那时就会堂屋满山了。

众人当时并没有相信他的话。

一天晚上 , 智顗独自到山顶上去坐禅。正入禅定时,忽然狂风骤起,吹折树木,震雷翻滚。又有一群魔鬼围上来,纷纷向他喷火。智顗定心守静,不一会儿,这种景象就消失了。接着,智顗又感到身心烦痛,好象在被火焚烧。又见他死去的父母,枕在他的膝上,诉说哀苦。智顿下死心守定,即刻进入朗月如水,清静平和的妙境中。这时,从西方天空中有神人降下,对他的修行大为称道。

智顗住天台山后,四方道俗蜂涌而至。智顗于是大开讲席,一边讲经,一边传授众人禅定之法。

天台山所处的安乐县县令袁子雄,崇信佛法。一次,他正在和众人一起听智顗讲经,一会儿,他就看到有三道阶梯,从天而降,几十个天竺僧人,威严无比,每僧手中拿着香炉,绕着法师,转了三圈。又相继上前,礼拜法师。

袁子难当时发愿,为智顗改造讲堂。随即从府库中拨款,组织民工上山,把智顗的讲经堂改造一新。

此时,智顗的声名大振。陈后主几次三番派遣使者,到山中去请智顗到金陵弘法,但都被智顗谢绝了。最后,陈后主又让与智顗过去来往密切的永阳王陈伯智去劝说,智顗这才同意前往。

智顗入京后,被安排在灵耀寺。接着,陈后主请智顗到太极殿,让他坐上用白羊驾着的华车,一童子在前引路,众官员在殿外迎接,把智颜迎入东堂。

陈后主以国师的礼节来对待智顗,请智顗升座,为他和众大臣开讲《大智度论》。当时,管理全国僧人事务的僧正、慧暅、僧都、慧旷等京中大德都在讲席。他们不断地向智顗提问,智顗应答自如。

智顗讲完,陈后主从坐座上立起来,躬身施礼,群臣也纷纷向智顗表示祝贺。一时间,智顗荣耀无比。

不久,隋文帝带兵攻入金陵,陈国灭亡,智顗逃出金陵,到了庐山,想在那里静心修炼。

隋文帝崇信佛法,灭陈后,他传旨各地,召集大德到长安弘法。文帝也向智顗发出了邀请。智顗并没有前去。

当时,隋炀帝杨广受封晋王,任扬州总管。他多次致书智顗,让他到扬州去弘法,智顗还是推辞。杨广再请时,智顗为他推荐了几个大德高僧,自己仍然不去。杨广又致信智顗:

“弟子承先辈积有善德,所以能生在皇家。我不甘于在世俗的崎岖小路上行走,而想在大乘佛法的海洋中遨游。我坚信佛法,很想能够得到您英明的教导。禅师佛法渊博,持戒严谨,禅定高起,因而远近闻名,为众弟子所赞赏,弟子因此让人去请您,想在开皇十一年(公元519年) 十一月二十三日 ,在总管金城殿设立千僧会,以便于开度众人,使他们信奉佛法。我在此盼望着禅师的到来。”

接到这封信后,智顗向杨广定约四条。一、勿对佛法有过高的期望;二、所有俗人的礼法规矩,智顗可以有所不守;三、来去自由;四、想回山就回山。杨广一一答应,智顗于是动身到扬州去。

智顗到扬州后,主持了杨广为他举行的千僧法会。在法会上,杨广赠给智顗一个称号“智者”。智顗为杨广授了戒,给他起了个法名“总持”。

第二年智顗回到了他的家乡荆州一带,并在当阳建起了玉泉寺。

智顗回到家乡后,正赶上当地大旱。庄稼眼看就要干死,土地也裂开了口子。智顗发誓要为家乡消除灾害。智顗登上山顶,静坐入定。一会儿,天空中阴云密布,接着大雨滂沱,直下到沟平壑满。

荆州总管王积,听说智顗回来,就前去拜见。当时,智顗正高坐在法座上,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王积一看,就感到浑身战抖,汗雨下。王积后来对人说:

“我久经沙场,勇震三军,不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不会惧怕。不知怎么看到智顗大师,会令人如此恐怖。大师真是个神人。”

隋文帝开皇十七年(公元597年),智顗回到扬州。这年春天,智顗带领弟子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天台山。

天台山上,景色依旧,只是过去住过的寺院,已显得破旧不堪,墙上布满了尘网,院子中长满了荒草。智顗为此颇有感慨,人生无常,世事易变的感受更加深刻。这点感受,使他更增添了弘法传法的紧迫感。

智顗一面整寺院,一面进行着创立天台宗的工作。当时,隋朝已统一了天下,南北佛教融合有了政治上的保障。智顗通过对不同学派进行研究,以法华经的教义为基础,进行着立宗的活动。

智顗第一次到天台时,见海边的老百姓以捕渔为业,便劝说当地的渔民,放弃杀生,改作耕种。在这次重建寺宇将成之时,就见祥云罩在上空,黄雀一起飞来,鸣叫不止。众僧出外观看,智顗对众人说:

“这都是百姓放弃杀生后,得救的鱼化为黄雀,前来谢恩。”

过后的几天,智顗在山顶上独自静坐。一次,他看到大风忽起,吹坏了山头的宝塔,又看见他的师傅慧思,乘风而来,要送他到有缘的地方去。智顗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常梦见死在天台山。智顗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

不久,智顗就得了病。冬天,杨广又派人进山请智顗。同时带来了厚礼。智顗决定前去。

临走前,智顗画了张寺院的图样,让弟子们选好地址,依照这个图样建寺。弟子们见图样所画的寺院,殿堂高耸,房屋上百,雄伟壮丽。心中疑惑,问智顗:

“这祥的寺院,我们无力建成吧?”

智顗说:“这事自有王家承担。”

智顗抱病上路,走到西门石城时,病重而不能行。在病榻上,智顗写信给杨广说:

“因大王召请,我自知已不久于人世,为表我心,我不顾重病而来。到此,我命将休,心意已到,我就不再走了。”

智者让弟子将他的衣钵道具,一部分敬奉弥勒佛前,一部分上交寺院。然后,大师坐在佛像前,停止服药,口诵阿弥陀佛与观世音菩萨的名号。

隋开皇 十七年十一月廿四日 ,智顗坐化。

第二年,晋王杨广在天台山南麓建寺。杨广即位后,赐寺为“国清寺”,意为“寺立国清。”

智顗死后,遗体被送回天台。后人在天台山佛垄建塔,其中有智顗的六角形肉身塔。此塔今日仍在天台山真觉寺中。

智顗创立的天台宗,是中国佛教史上第一个正式的佛教派别,其影响长达千年,并且超越了国界,流传到日本。

96

慧远 (冒犯天威)

  北周的武帝高高地坐在大殿的宝椅上,下面站着文武百官和一群被他召来的高僧,慧远也在其中。大殿的外面,手持刀枪、身披铠甲的武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守卫着。大殿里静悄悄的。

此时,北周刚刚灭了北齐,国家百废待兴,周武帝坐在龙椅上志得意满,他现在要向这些人宣布一项使他们震惊的决定。他想他做为天子。是没有人敢对他的决定持什么异议的。因为他们都应该知道,他是一位屡经沙场,杀一个人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的凶猛皇帝。他虽然把这些人召来,名义是要和他们商议,实际上却是让他们俯首听命而已。

武帝看了看众人,高声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朕受命来养育众民。现在我下令,废除佛教!”

大殿里一阵骚动,被请来的高僧个个面面相觑,惊慌失措。武帝注意到了众人的反映,他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就接着说:

“佛教在世上流传已有很长时间了,但它所讲的道理都是错误的。六经儒教,宣扬的是治理天下的道理,它所主张的礼忠孝对世人有好处,所以我们奉儒教。佛教中所谓的真佛是虚无的,没有人能够看到。我想信奉者只要向虚空表达自己的崇敬就可以了,不必通过佛教中的佛经、佛像。佛经中记载着许多佛塔的图形,佛教传法又要建造许多寺院,信奉者竭尽财物,这对民众来说,有何好处呢?只能是劳民伤财。所以佛教不可留,经像等佛教用品都要毁掉。父母之恩重大,僧人不敬父母,是最大的叛逆,国法不容。所以僧人要还家,去尽孝道。我的想法如何,请诸位大德讲讲你们的高见。”

五百僧人此时默然不语,他们都知道,抗拒皇帝的决定,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众僧此时被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战抖不已。皇帝看到这种场面,感到非常满意。

就在这时,有一人从众僧中昂然走出来,高声说:“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到这位僧人身上,他就是北朝和隋时的著名僧人慧远。众僧都为慧远捏着一把汗。周武帝听到有人反对他的决定,也脸露不快之色。他身边的武士,有的紧紧握住了佩带的利剑。但武帝为显示其开明,强忍着没有发作。慧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可他却毫无惧色,仰头直视武帝,继续朗声而谈:

“陛下统领辽阔疆土,得到至尊的地位,却听从庸人的意见,要毁灭佛法。您说真佛没有形象,的确是如此。但有耳目的众生,却可以通过佛经来知佛理,通过佛像来识真佛。如果要废除佛教,众人用什么来敬真佛呢?”

武帝说:“真佛众人自然知道,不需要借助于佛经和佛像。”

慧远说:“汉明帝之前,没有佛经佛像,众人为什么不知道虚空是的真佛呢?”

武帝不能回答。

慧远说:“如果不借助于佛教,人们就能知道佛法。那么三皇五帝没有文字的时候,人们就应该知三纲五常之类的东西了。但那时的人们,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和禽兽一样。

武帝仍然无话可说,但恼怒之色已溢于脸上。

慧远又说:“如果因为佛像无情,就要废佛教。那么国中前朝天子的画像,难道就有真情,而必须加以尊敬吗?”

武帝没有回答,却说:

“佛经是外国的法,本国不用。前朝上代所立的像,我也要废除。”

慧远说:“如果因为是外国的法就要废而不用,那么昔日孔子的说教出自鲁国,难道秦晋之地就要废除吗?若要把前代的画像废掉,那就是不尊重祖先,不尊重祖先,就会人伦失序,人伦失序,儒家的五经也就失去了作用。那么您怎样守儒家之义呢?儒教废了,怎样治国呢?”

武帝说:“鲁国和秦晋虽然是不同的封地,但都是周王的国土,所以儒教和佛教不同。”

武帝手下的臣子早已怒因而视,慧远毫不在意。继续追问:

“若认为秦鲁同为一国,那么佛教盛行的中国与天竺,虽然国界不同,但没有哪个不在浮屠四海之内,两国也可以说是一个王国。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尊佛教,却要废除呢?”

武帝又不回答。

慧远说:“您说退僧还俗,崇孝道,养父母,确实是儒家的主张。但献身于佛道,以使父母显贵,也是行孝道,何必还家才是孝呢?”

“父母恩情深重,以投空做为资养,是背弃父母,是大不孝。”武帝反驳说。

慧远说:如果像陛下所说,陛下左右的人都有父母,您为什么不放他们回家,却让他们服役五年而不得与父母相见呢?”

武帝说:“我依你所说,让手下回去事奉父母。”

慧远又说:“佛教也讲孝道,僧人冬夏修道,春秋回家事奉父母,所以有目连乞食养母,如来看棺入葬的事。佛法要通的是大理,不可独自废掉。”

武帝又无言答对。

慧远厉声问道:“陛下现依王权而灭佛法,是邪恶之举。地狱是不择贵贱的,陛下难道不怕下地狱吗?”

武帝大怒,瞪着两眼看着慧远:

“只要使百姓能得到富乐,我宁愿下地狱!”

慧远又高声说:

“陛下用邪法教化民众,人民会与陛下同受各种苦难,哪里有什么欢乐呢?”

此时,众僧已为慧远所说的惊得目瞪口呆,惟恐他会遭不测。武帝虽想加害慧远,但因为理屈词穷,不便下手,而其灭佛之心更加坚定。当下传旨说:“众僧先回去,以后再集会讨论,有司记下刚才与朕辨论的姓名。”

不久,周武帝颁布禁佛教的诏书,北方的寺院几乎全部被毁,僧人们大都南逃。佛教遭到惨重的打击。

退出大殿后,上统等法师上前握住慧远的手,声泪俱下:

“天子的威势难以犯触,你能穷经理而护佛法,的确是活菩萨。武帝的罪过不可恕。你为护法尽了心。”

慧远说:“正理必须申张,哪里顾得上性命。”

接着,慧远又与诸僧辞别:“时运不济,天子的旨意不能违抗,恕我不能奉陪。但佛法是不会灭绝的,我们解脱的愿望是能够实现的,诸位不必为此担忧。”

慧远出家时十三岁,最初投奔僧思禅师。僧思禅师道法高深一见到慧远,就对他说:“你有出家的面像,要珍惜这个机缘。”僧思一开始就让慧远自己读经,他随时对慧远进行训诲。慧远一不小心,僧思就拿鞭子抽他,所以慧远学法非常刻苦。

慧远离开僧思,又从阖梨湛律师、上统、大隐等学法。学完之后,慧远已成为精通佛典,善讲佛理的大德。人们争相与慧远探讨佛理,来拜访都络绎不断。慧远之名远近传播。

慧远与周武帝辩论后,躲到汲郡西山,在山中勤奋修道。三年时间,读了《法华》、《维摩》等经书近一千遍。进而又对这些佛德进行修证,常常是睡在山里,饮于谷中。

隋朝建立后,文帝大兴佛法。在开皇(公元581年)初年,文帝召集天下的高僧大德到法门寺弘法,慧远也在其中。很有意思的是,当初慧远为护法挺身而出,与天子争辩,几乎丧命。现在,慧远又因弘法而受到皇帝的器重。

开皇七年春,慧远住在上党。夏天,文帝下诏请慧远到都城传法,诏书言词恳切。慧远知道推辞不掉,就到了京中。当时,文帝下诏请了六位高僧,慧远是其中之一。众高僧与学士二百多人一起讲论佛法。文帝有时亲到讲席听法。文帝又让众大德住在兴善寺,并举行了盛大的法会。于是,学法的人都赶到京城,听众高僧讲法。

慧远在这六名高僧中,名声最盛。他每次登席讲法,都高声叫喊,如雷声滚滚,听者为之动容。

慧远生性质朴耿直,严肃认真。至于履行戒律,更是丝毫不留情面。慧远讲经的地方,放的都是惩罚的用具。当弟子们布施不全,或没有沐浴净身,或错解佛法,或仪态失常,慧远并不听其辩解,必定严惩不赦。每当弟子学而不悟时,慧远焦急万分,往往要上前扭住对方的耳朵。

慧远为传授佛法,自始致终都在注解经书。慧远注解的经书,有《地持》、《十地》、《华严》、《涅槃》等。

慧远在做完地持疏后,梦见自己登上了须弥山。他在山顶上向四处观望,看到一片苍茫的海水,接着又看到佛的形象。佛头朝北躺在宝树下,紫金色的身上布满了灰尘。慧远走上前去,先躬身施礼,然后用自己的衣服拂去佛身上的灰尘。立刻,佛的身体变得光亮干净。醒来后,慧远知道这是自己写的注疏符合佛经的本意,才有此征兆。

此后,慧远又写了《涅槃疏》,写完之后却不敢讲,请求佛在梦中给他指示。在梦里他亲手塑造了七佛八菩萨像,在将要上完彩时,一个人从旁边走出来,向慧远要过笔,代慧远完成了工作。醒来后,慧远想:“我将不久于人世了。”

慧远立即开讲涅槃之法,以便充分利用这所剩不多的时间。在讲经之前,他让众僧诵般若波罗密呪五十遍,用以报答四恩。

不到一年,慧远又梦见净影寺的长竿倒了,挂着的灯灭了。慧远知道自己要走了。

几天后,慧远在屋外走路时,感到轻飘飘的。他在外面用香水沐浴,然后回到屋里喝了粥,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慧远问弟子:“什么时辰了?”弟子答道:“正好是卯时。”慧远说:“我感到冷气已到了肚脐,恐怕离死不远了,请你们把床挪开。”

然后趺跏端坐,闭住眼睛,不许别人搀扶。慧远坐在那里,姿态端庄严正,象天神一般。等到众闻到屋中香味时,才知道他已经气绝。众僧上前把他的手足并拢,感到他的手足柔软,身体冷了,只有头顶上还略带暖意。

慧远在清化时,养过一只鹅。鹅每次都听慧远讲经,一直听了好几年。慧远入关后,鹅在寺中昼夜鸣叫,众僧讨厌它,让人给慧远带去。带鹅的人走到净影寺门口,把鹅放下来,鹅鸣叫着飞到慧远的房中。从此,鹅还象以前一样,驯服地听慧远讲经。鹅一听到法会的钟声,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要飞入堂中,伏在地下听讲。僧人散会出去,鹅也叫着飞出去。这样过了六年。忽然有一天,鹅哀叫着不肯入堂。过了二十天,慧远就弃世而去了。

文帝得知慧远去世,非常痛惜,对诸大臣说:

“国家失去了一宝!”

不久,众人为慧远立碑。薛道衡撰文,虞世南书写,丁氏镌刻,这三人当时号称“三绝”。

96

灵裕 (道俗俱伏)

 “现在不能出家,这一辈子就完了。”七岁的灵裕叹息说。他的出家的请求又一次被父母拒绝了。

灵裕一生下来,就与佛门有缘。每次遇到僧人,小小灵裕立刻垂手站立,然后躬身施礼,把自己手里拿着的舍不得送给小伙伴的心爱之物送给僧人。一听到屠宰的声音,他就觉得那刀好像是扎在自己的身上,疼痛难忍。灵裕六岁的时候,就向父母提过出家受戒的要求。父母那时瞪大了惊异的眼睛看着灵裕,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六岁的儿子会提出如此不同寻常的请求,父母早就把振兴门第的希望寄托在灵裕的身上,他们怎么会允许灵裕出家呢!的确,灵裕太聪明了。千余字的文章,小灵裕一看就能背诵,《孝经》、《论语》等,初读就文词俱明。

灵裕出家的要求多次被拒绝后,他就想寻找时机,逃出家门。十五岁的时候,灵裕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年,父亲得了大病,灵裕只得留下来侍候。父亲的病,使家人每天为他请医拿药,昼夜看守,而父亲则被病折磨得死去活来。灵裕看到这一切,感到生在世上像这样的苦难是无尽的,人生毫无欢乐可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灵裕投身佛门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父亲的病稍一好转,灵裕就不辞而别,到应觉寺投明宝禅师出了家。

刚入佛门,灵裕就手拿经卷对天发誓:

“我要真心诚意学法,穷尽三藏的微言大义!”

灵裕先后从明宝、道凭等五位禅师学法,学习了《地论》、《四分戒》、《僧祇戒》等经典。

北齐文宣帝弘扬佛法,召集天下英才讲法,众高僧大师前来投奔。灵裕借此时机前去学法。他跟从安、游、荣三法师听《杂心论》,向嵩、林二法师学习《成实论》。灵裕自己则专门研究《华严》、《涅槃》、《地论》等。他每学一经,都要搜寻多种版本,探讨其间的异同,从善而学。

经过这一番学习,灵裕透彻地理解佛经的义理。接着,他又开始向众僧传讲佛法。

灵裕宣讲佛法,其意并在佛经的章句,而是注重其主旨,让人领悟佛理的根本。有时他为讲一字,要用几天的时间,有时一次讲几卷。在宣讲中,灵裕揭示了佛理的玄妙之意,使听者心领神会。为此,前来投奔灵裕的人很多,众人都称他为“裕菩萨”。

灵裕讲法,从不随意而行。如果遇有讲席,定要郑重邀请,灵裕才登法席。曾经有一次,灵裕讲到一半时,突然拿起锡杖和衣服就要走。讲席主人很恐慌,上前深施一礼。

“法师为什么突然停讲,弟子有何失礼之处,请法师明示。”

灵裕说:“弘法就要消除自己的恶行,现在施主恶迹仍在,我在此处讲法,有辱于佛门。”

原来,主人种了四十亩韭菜,灵裕看到后,才起身要走的。僧人戒律上有禁食荤食的要求,韭菜是荤食之一,所以灵裕说讲席主人有恶迹。法席主人明白原因后,请求灵裕说:“法师还是讲下去,这个恶迹容易除去,不要为此担心。”说完,立刻请村民用犁锄掉了韭菜。

僧人们到一起听讲法,在休息时彼此之间常开玩笑。但每当灵裕在场,众人无不肃然。下座僧人因灵裕严肃刚直,往往不敢前去参问。

灵裕一心只在佛法,一点也不关心世俗的名利之事。文宣帝建寺院,屡次下诏,要召一位德高之人做住持,国家供给日常所用。灵裕因被众僧称为最富德行之人,皇帝多次请他前去。灵裕推辞说:

“这件事的意义重大,我的德行不够。陛下以此利相赐,接受者可以荣耀一时,可这不是我想得到的。如果您把有利于众生的道法赐给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

后来,皇后得了病,要众僧诵经消病。大家一致推举灵裕为法主,首先登席讲法。这时,有一只公鸡,随众人一同听灵裕讲法。灵裕讲完后,鸡大声鸣叫着飞到西南面的树上,一夜后就死了。不久,皇后的病也好了。众人都说,这是灵裕法师的道法高深所得到的感应。宫中赐给灵裕袈裟三百件,灵裕把它分给众僧。

周武帝灭佛时,灵裕扮成俗人的样子。他穿着缞衣,头戴绖麻带,就如同死了父母一样。灵裕发誓,在佛法复兴之时,他才要恢复旧装。

灵裕领着二十多个僧人住在一起,晚上谈佛理,白天做俗事。学习佛经,钻研其深奥的含义,随时记录心得体会。当时正处在艰难时期,无法得到粮食。灵裕于是写了一本占卜的书,让人用这本书算卦换粮,每天可以得到二升米,并以此为限度。后来人们听说这本书能够预告未来,前来求问的人很多,得到的米也逐渐增多。灵裕知道后说:“我们占卜得米,是为了糊口修法,现在竟然以挣米为目的,真是得小失大。前人曾有在刀口上舔蜜而伤了舌头的说法,看来今天应验了。

灵裕把占卜的书要回来,当着众人的面烧掉。第二天他亲自去算卦,一会就得到二升米,然后卷席而归。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灵裕仍然学法不辍。

隋朝建立后,佛教得以振兴,灵裕继续他的弘法之业。

隋文帝开皇三年,相州刺史樊叔略开佛法讲席,邀请各地僧人前去讲法,灵裕做了首席。当时听讲有一千多人。文帝此时下诏设僧官,职位大约相当于都统。樊叔略推举灵裕,灵裕推辞说:

“都统所需的德行,并不是我灵裕这种德行,都统所需的才能,也不是我的才能。既然我的德才都不是都统所需的,这事我确实难以从命。”

灵裕又请求到燕赵弘法。灵裕在燕赵五年间,弘法遍及各地。

开皇十一年,文帝敬仰佛教,要请高僧到京城弘法。文帝听说灵裕名满天下,于是下诏说:

“尊敬的相州大慈寺灵裕法师,我尊崇三宝,归依佛法之心真切。愿意弘扬佛法,保护佛教。法师德行精深,理义渊博,通晓佛典,能够引导众生,道俗尊敬。我想把京师做弘扬佛法的福地,让天下人归慕,让四方人都以它为中心。因此,想请法师与我共建弘法大业,法师应了解我的意思,早日入京。”

开皇十年,灵裕曾在洛州灵通寺的院子里得一封信,上面预示着灵裕未来的命运,说他要在咸阳遭厄运。现在灵裕得到文帝的诏书,他想厄运可能要来了,因为京城毕竟距咸阳不远。灵裕当时可以借口患病不去,可他又想这是弘扬佛法的好机会,就不顾信中所示,步行向长安进发。

灵裕到长安后,皇帝派人前去慰问,让他住在兴善寺。文帝又下诏让有司召集全国有声望的僧人,商议统一佛教的事。众人商议时都表示赞同。灵裕却说:

“佛家各派本来是相通的,只不过是各奉佛典不同罢了?哪里用得着这样呢?”

灵裕又觉得在长安弘法有所不利,就上表文帝,请求回去。文帝看过表奏,答应他的请求。此时,仆射高频等仍想建立佛教的大一统,又上表文帝让灵裕留下。灵裕得知此事,非常气愤:

“一国之主,本不应有二言。现在又让我留下,这于情理不通。”

灵裕又对门人说:

“帝王大臣,我不想离他们太近,那样只能使他们侮辱你,而且轻视佛法。离他们远一点,却可以让他们对你尊敬一些。我考虑再三,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接着文帝又三次传旨,请灵裕商讨一统之事,灵裕借故推辞。不得以,文帝对大臣功威说:

“我知道灵裕法师刚正梗直,是一个想得到自在的人,我们不应该强迫他。”

于是文帝又传旨,让左仆射高频、右仆射苏威、纳言虞庆则、总管贺若弼等人,前去拜访灵裕,宣读了文帝的圣旨,代文帝改忏罪。同时,赐给灵裕绫锦三百匹,而且为他在山中建寺,文帝亲自题写匾额,起名叫灵泉寺。

灵裕在灵泉寺,文帝常常写来诏书,表示问候,不断地赐给灵裕许多东西。由此看来,灵裕出京的做法是非常明智的。

灵裕从灵泉寺移居演空寺,在寺中大力弘扬佛法,修持佛道。想学佛法的人,往往不辞劳苦地到寺中请教。一时间,学法者达上千人。灵裕传人佛法,教诲有方,常以大德们的事迹为典型,让学法者向他们学习。

有一个沙门将要返回故地传法时,来向灵裕告辞。向灵裕请求:“愿听您一言,切中佛法的要害,使我能依它理解佛法修持佛道,长久受益。”灵裕说:“你来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在你走的时候,我一定赠给你有用之物。”这个僧人上路时,灵裕给他一本书:

“经、诰、禅、律,恐怕会使你的心混乱不堪。这里有一本《高僧传》,你拿去作为榜样,可以长久使用。”

这个僧人还乡后,以此传为借鉴,体悟到了佛法的妙处。

曾经有一次,灵裕去听慧远讲法。在讲授的中间,灵裕突然高声说:

“慧远谈佛经的注解讲法事,而让众僧修道,简直是魔说!”

在座的人震惊而起,纷纷斥责灵裕。慧远快步走向灵裕,灵裕对他说:

“我听说仁者弘法,总是以身作则,以传示范。因为学法之人,是希望有榜样的。”

慧远流泪施礼接受。

灵裕行为清贞洁净,正气凛然。他自入佛门以来,就能够持律自守。而且年龄越大持律越严,俗情愈减。

母亲得病,灵裕前去探望。走到中途,听说母亲已死,就不再前往。他叹息说:

“我来看母亲,现在还看什么呢?还是回到寺中,为我的来生做准备吧。”

在年近六十时,灵裕所在寺院已有两堂僧人,灵裕却从未有过自己单独的居室。遇到言行有违犯僧规的,灵裕常常让他出众,当面给予训诫。不是经律中所允许的,寺庙中决不许女人停留。女人住的房屋,灵裕从不让僧人进去。只有在讲法时,才让女人入寺中听法,而且要后入先出。灵裕要求众僧不要穿绫罗绸缎,看到服装不合规格的,他一定会当众处理。

一次,灵裕与人探讨清名和小利问题。灵裕说:

“我听说君子争名,而小人争利。”

“名本是从利来。”对方说。

“但得了小利,就失去了清名。”灵裕说。

那人说:“这种人是假做善相。”

灵裕反唇相讥:“这也远胜过真心去做坏事者。”

人们把他的这段话传为佳言。

邺下人有谚语称赞灵裕:衍法师伏道不伏俗,裕法师道俗都伏。

隋文帝仁寿(公元602或603年)年间,文帝下诏,把舍利分到各州。当时,出现了许多奇特之象,人们都认为是吉兆。灵裕说:“白花、白树、白塔同时出现,我看是凶兆。”

众人不信。不久,献皇后和文帝相继去世,全国人都穿白衣,证明了灵裕之言。

相州刺史薛胄所住屋子的地基忽然变成了玉,胄认为这是瑞兆,于是设斋庆贺。灵裕说:

“这是琉璃,要慎重,不是福象。”

薛胄没有听灵裕的话。后来杨谅起兵叛乱,薛胄被流放到边疆,才想起灵裕的警告?但已经是追悔莫及。

仁寿末年(公元604年),在寒陵山建浮屠塔。在建到四层时,灵裕在一天早上催促众人说:

“恐怕事情有变,应该昼夜不停地施工。”

果然,将要建到顶层时,赶上晋阳事发,上面下令停建。灵裕也在第二年死去。

灵裕知道他要离开人世时,就向弟子们进行教诲,让他们行善戒恶。在死前第七天的早晨,灵裕提笔做诗二首。

第一首是:

初篇哀速终

今日坐高堂,明朝卧长棘。

一生聊己竟,来报将何息。

第二首是:

其二悲永殡

命断辞人路,骸送鬼门前。

从今一别后,更会几何年。

灵裕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对侍者说:“痛在后背,我要走了。”三更时,众人只觉得异香满室。非常惊异。此时,灵裕已入禅定,口中念着佛的名字,一直到天明,最后气断而逝。那年,灵裕八十八岁。众人哀痛不已,随之把灵裕葬在灵泉寺侧,并建塔纪念。

后来,有人为灵裕在宝山建了一个石龛,名叫金刚性力住持那罗延窟,上面刻有法灭时的图,写着灵裕的事迹。山幽林静、语言恳切,事迹昭彰。每年春天到山中游览的僧人,都要去谈龛上的刻文,对灵裕无不佩服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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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稠 (岭东第一禅)

 僧稠从幼年时就勤学苦读,到青年时已精通经史子集。被聘为太学博士。僧稠虽名振朝庭,但对俗事无比厌烦,常叹息不止。偶然间,僧稠看一本佛经,他突然醒悟,于是投身佛门。这年僧稠二十八岁。

僧稠刚一剃发,就找佛经来读,读过之后,悲喜交加,心领神会,更加坚定了立身于佛门的志向。僧稠入佛门后,立下五个誓愿:一、以佛法为财富;二、获得广大神通;三、弘扬佛法;四、献身于三宝;五、报答父母恩、师长恩、 国君恩、施主恩。

僧稠最初向道房禅师学行止观,然后到定州的嘉鱼山去修炼。练过一段时间后,僧稠就消除了凡人的欲念。

一天,僧稠遇到一个从泰山来的僧人,僧稠把自己修炼的情况告诉了他。这个僧人苦劝僧稠修习禅定,不要有别的想法。他对僧稠说:

“一切有灵魂的东西,都有成为菩萨的最初基础,你一定要紧守此缘分,不要追求世俗的东西。这样,你肯定能成大道。”

僧稠听从了僧人的话,开始潜心修持禅定。过了十天,僧稠觉得自己散乱的心收归为一,进入了禅定。接着,他又依照涅槃圣行和四念处之法来修炼。过了几天,僧稠发现无论是睡梦中还是清醒时,无论是感觉到的还是没有感觉到的,都不会使他产生丝毫的欲念。

五年后,僧稠又到赵州漳洪山向道朋禅师学习十六特胜法。此时,僧稠修炼更加刻苦。他为了节省时间,三个月只吃一顿饭,经常修炼得不知晨夕。衣服破了,露出肉来,僧稠只是把它挽一挽,无暇换新的。有时正在煮饭,饭还未煮熟,他却入了定。过了很长时间,他前面摆着的食物都让野兽给吃了。

僧稠在修炼灭绝一切杂念之法时,遭到贼人的恐吓。但僧稠面无惧色,对他们讲解佛理,并把他们射来的箭一一毁掉。贼人大为震惊,听从了僧稠的劝告而受戒。

又有一次,僧稠正在鹊山静坐修炼。过了一会儿,听见有阵阵乐声从空中传来,又有一股股醉人的香气直钻他的鼻孔。接着就看到有几个身穿彩绸、姿态娇美的仙女飘然而下。几个仙女一起上前,抱住僧稠的肩,柔嫩的肌肤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喘息之气吹到了他的脖子上,僧稠坐在那里,昂然不动,他在内心以死来约束自己的欲念。不久,仙女消失,僧稠证得深定,入定达九天之久。到此时,情感杂念完全消除,对世事不再有丝毫兴趣。

僧稠来到少林寺,向诸位大德们讲了自修禅定的经过。众高僧一齐称赞僧稠。跋陀(天竺僧人)对僧稠说:

“葱岭以东,你是禅学学得最好的人。”

僧稠于是住在少林寺,向跋陀学习更深的修持之法。

少林寺中有一百多个僧人,寺里有一眼泉,冒出的水深可没足。有一天,一个衣着破烂的妇人夹着扫帚坐在台阶上,听僧人们念经。众人不知她是谁,便喝斥她,赶她走。妇人面露怒色,用脚踩了一下泉水,泉水立刻枯竭,妇人也不见了。众人把此事告诉僧稠,僧稠连叫三声“优婆夷”,佛家称女居士为“优婆夷”。那妇人就出现了。僧稠对她说:“众僧正在行佛道,你应该保护他们。”妇人用脚拨了拨泉水所出的地方,水即刻就涌了出来。众僧都惊奇女居士的法力,更感到了僧稠的威力。

僧稠在少林寺修炼时,曾发现有两卷长生之术的仙经放在他的床上,僧树对仙经说:

“ 我修得是佛道,不想在世上长生不老。”

说完这话,僧稠就失去了对事物的各种感觉,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进而证得了更深的禅定。

此后,僧稠到青罗山修炼。练了几天后,他的身上长起了恶疮。恶疮脓水不断,臭气难闻。可僧稠对此并不在意,依然修炼如故。打坐得时间长了,僧稠感到疲惫不堪,想站起来伸伸腿。这时,有神人从天而降,上前扶住僧稠,让他再次打坐。 因此,僧稠多次入定,每次入定都长达七天之久。

僧稠学法修定成功后,他到了怀州马夹山,准备弘扬佛法,报答众恩,实现自己的誓言。

魏孝明帝继承其先祖敬佛的遗风,前后三次派人到马夹山召僧稠入京。僧稠推辞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请求在山上修道,与您敬佛的大道是一致的,何必要到您的身边去呢?”

孝明帝答应了他的请求。曾稠知道,君王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在君王身边,难免为俗事所缠。而且人往往有贵远贱近之习。为弘法考虑,还是留在山上更好。

魏孝帝继位后,又下请僧稠,他仍不出山。孝武帝于是在尚书谷中为僧稠建禅室,聚集了许多僧徒向他学道。

到此时,僧稠的弘法事业获得极大的成功。燕赵各地,佛法流传,几乎不再有人食肉。众僧人则虔诚拜佛求福。有被名利所困的人来找僧稠,僧稠就为他说偈来止其名利之心,让他焕然一心,明其本性而归于佛道。

后来,齐国建立。齐文宣帝在天宝三年下诏,请僧稠赴齐传法。

僧稠觉得,齐国建立不久,就请自己前去弘法,是一个传播佛法的好机会,因此决定前往。

僧稠将要离开的那天,山谷的两边突然发出悲切的惊天动地的响声,这声音震撼四方,使得山中禽飞兽跑,一直持续了三天。僧稠回望群山,生出无限依恋之情。他心中想:

“慕道怀仁之心,在各类事物中都有,并非一定是懂得情爱的人才有。我本想在山中了此一生,那曾想又有此变动。人真是易于放荡,难于坚持啊!”

从此以后,僧稠不再事先约定什么事。

文宣帝亲自迎接僧稠到宫中。僧稠虽然已七十多岁了,但他神宇清旷,使人心动。僧稠为文宣帝说法,先讲了三界本空、荣华富贵不能长久的道理,又讲了四念处之法。文宣帝听完之后,头发竖起,冷汗直流。接着文宣帝向僧稠学禅定,不久就证得了深定。从此,文宣帝对佛法崇信不疑。文宣帝又跟僧稠受了菩萨戒,断绝酒肉,传旨把鹰鹞等放归自然,让国家成为仁义之国。并且传旨,一年之中要有六个月禁止屠宰。后来还下令斋戒,斋戒期间,无论官私,禁用一切荤食。

文宣帝对僧稠说:

“佛法必须由人来弘扬,真诚而不能虚伪。希望您能够安心于佛法,弟子做您永久的佛门弟子。您认为怎样呢?”

“陛下既然发誓要护法,就应该顺天之安排,俗居世上,尽心于教化,成为珍爱三宝,引导民众的君王。如此重担落到肩上,陛下不应推辞。”

僧稠在皇宫住了一段时间后,觉得教化之事已成,想回到山林静心修炼,便向文宣帝辞行。文宣帝认为此去马夹山的山路崎岖,相互来往困难,因此传旨在邺城西南八十里的龙山,给僧稠建佛寺。佛寺要建成方圆十里的大寺,让修炼之士到寺中念经行道。僧稠得知后,对文宣帝说:

“十里寺院的面积太大,恐怕要妨害当地居民,这不是济世之道,请减一半。”

文宣帝再次传旨,把寺院定为方圆五里,让著名匠人纪伯邕负费寺院建造。当纪伯邕召集附近的乡人,问此地的地名,忽然听到天空有人大声回答:

“山林幽静,此处本名叫云门。”

再问声音的由来,没有一个人知道。文宣帝听说此事,依空中的声音给寺院起名叫云门寺。

寺庙建成后,有一个客僧拿着锡杖前来。寺中僧人给他安排住处,问他从哪个寺院来,他答非所问:

“我看这里有三个寺院。”

说完就不见了,众僧在地上挖井时,挖出两只鸱鸟的嘴。

在寺院的前面有一个深渊。有一天,僧稠看见一个长着毛,身材魁伟的胡人,在渊边点火烧水。水将要煮沸时,就见有一条大蟒从水中跃出,要到锅里去。僧稠用脚一拨,蟒又回到渊中,毛人也不见了?这天晚上,有一神人领着一个男子来拜见僧稠说:“弟子有一个儿子,年年做恶,神要把他吃掉。我虽然爱惜儿子的生命,但也不敢阻拦神人。弟子已老,将要死去,所以我亲自要把儿子供给神。幸而得到大师的救护,才使我的儿子幸免于难。”说完 , 两人化做云雾而去。

僧稠住进云门寺后,文宣帝又请他作了石窟大寺的住持,让他以此职位来教化僧众。又传旨把成千上万的供奉品运到山中,并让国内各州修建禅室,让那些体悟佛法的聪明有识之士为教授,来讲授佛法。宣讲佛法之风大盛。

文宣帝认为这种弘法方式弊病很多,他对僧稠说:

“佛法的根本宗旨是静心为本,诸位法师依经讲法,令人感到枯燥。看来,这种方式要废除。”

僧稠说:“诸位法师继承四依,弘扬佛法,使众人能够区分正邪,认识到佛理的奥妙。如果没有这些人,如何开始弘道呢?这是习禅开始时必定要有的过程。发挥佛理的主旨,使奉者逐渐领悟,依靠的就是这些人。”

文宣帝非常高兴:“现在把国家的财物分成三份,一供国家使用,另外的归佛事使用。”

于是文宣帝传旨,把钱、绢、被褥等物品运到山上,在山中建库房来储存这些东西,以供应寺中日常所用。僧稠认为佛法的宗旨在于修心,财利世俗之事妨碍救化,于是致书文宣帝,让他把这些东西都拉回去。文宣帝为僧稠的气度所感动,让把这些东西在别处建库存起来,需要时给寺中送去。

到后来,文宣帝为佛事而下的诏书不断,每有一些小事也要亲自过问。又让大臣送药物和食品给众僧人,并随时解决众僧生活中的困难,文宣帝自己常带着侍卫亲临僧稠的寺院。文宣帝每次到来,僧稠都在房中静坐从不起身迎接;宣帝走时,他也不去送。僧稠的弟子劝他说:“皇帝到来,您只顾修行不去迎接,这是否有背于常情。”

僧稠说:“过去宾头卢迎王七步,使王少掌天下七年。我自己没有什么好的德行,不敢自欺,知道自己不会给皇帝带来什么福德。”

当时的人们都称赞僧稠敦厚,顾大法而不拘小礼。

不久,有人向文宣帝说僧稠的坏话,告僧稠傲慢无礼,不敬帝王。文宣帝大怒,要加害僧稠。僧稠早已料到此事。一天,僧稠来到厨房,说:“明天有客人到,多准备此食物。”到半夜五更时,僧稠备好牛车,独自到山口去,站在离寺院约二十里的路旁。文宣帝的人马走到僧稠站的地方,感到很奇怪,问僧稠为何到此,僧稠说:

“我怕自己的血不干净,玷污了佛寺,所以在这里等您。”

文宣帝立刻下马跪拜,对大臣们说:“这样神通的真人,怎么能诽谤呢?”文宣帝要躬身背僧稠到寺院,僧稠坚决不接受。

文宣帝说:“弟子有负于师,用整个天下也不足以谢罪”。

接着,文宣帝又问:“弟子的前身是什么?”

僧稠说:“是罗刹王,所以到今天还喜欢杀人。”

僧稠让人端来一盆水,对着水中祷告一会儿,然后让文宣帝在水中看自己的影子,果然就像罗刹。

每年伊始,文宣帝都要问僧稠一年的吉凶。天保十年,僧稠对言语宣帝说:“今年不吉。”文宣帝很不高兴,问:“那么怎么避免呢?”僧稠说:“我也不久于人世了。”

到十月,文宣帝死了。第二年的夏天,僧稠也去世了。

僧稠临终时,异香飘满寺院。皇帝派襄乐王前来问候:

“大禅师僧稠,意志坚强,修炼刻苦,必能感动上天而成正果。禅师寄心于寂默之中,虚来实返,定能成玄妙功德。”

僧稠去世后,高官和名士大都前去吊唁。为表达他们对僧稠的崇敬,施舍无数的东西,召集一千多僧人,在云门寺供祭,以期为他在彼岸世界带来福德。

僧稠下葬的那天,满山是人,有几万之多,点着无数支香。正午时,开始焚烧僧稠的尸体,人们无不悲痛欲绝,哭声响彻山谷。立刻有白鸟数百只,徘徊飞翔于烟尘上,悲声鸣叫,悽切感人。

皇建(北齐孝昭帝年号)二年,僧稠的弟子昙询等奏请孝昭帝为僧稠建塔。孝昭帝下诏说:

“僧稠大禅师,德行修持高深,是佛家三宝的栋梁之才,其神灵超于一切物外。可以据此地的风俗,建塔以志纪念。后将举行千僧斋祭,彰示法师光辉的一生。使之流传后代。”

北周灭掉北齐后,把废弃后的云门寺赐给大夫柳务文,柳务文让他的亲戚辛俭守把家搬入寺院。过了不久,辛俭守一家暴病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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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思 (两世为僧)

   慧思从慧文学习禅定已有很长时间了,自己修炼也进行了两个季节,可到现在也没有得到证悟。在第二个夏天到来时,慧思又要继续修炼,他下定了决心,不能悟道,自己就坐死于此。慧思把自己的念头紧系于前,寂然入定。在开始的三天和第七天,慧思看到自己有生以来的善恶业相。这是证悟的开始,慧思对此叹息不已,用功更加勤奋。进而八种感觉突然相继也现,进入初禅。之后,身体好像是得了重病,四肢软弱,不能行走,身不由己。慧思经过自我观察,知道这是由自己以往的恶业所引起,没有别的原因,这种感觉是在清除恶业的过程中出现的。慧思对此置之不理,只是静心守定。随后,慧思就觉得身体像白云一样,心中畅快清静,所有的痛苦全都除去。在夏季快结束时,慧思的禅定还是停留在起初达到的境界中,并没有进一步的收获。慧思加以自我检查,发现自己是因守空过度而产生昏沉,慧思感到很惭愧。慧思放松身体,想靠住墙壁,在背还没有挨到墙壁时,突然开悟,进入到一个更高的境界。法华三昧和大乘法门都得到印证,自己也获得透彻之悟,不再需要他人引导。

禅定本是修智证道的重要方法。僧人学法,要见地、修持并重,见地就是学识,修持就是在实践中进行对学识的印证。南北朝时期,我国佛教北重修持,南重学识义理。后来出现了南北佛教的合流,促进了中国佛教的发展。慧思就是由北而南,把禅定之法在南部传播,从而促进了南北佛教交流的一个重要人物。

慧思少时以宽厚仁慈而闻名乡里。慧思曾梦见有天竺僧人劝他出家,他很受震动,辞别父母,入了佛门。

慧思初入佛门,就感到有神僧在梦中对他进行训教,让他斋戒,要求他遵守戒律,象佛典所要求的那样进行修学。受具足戒之后,慧思从道之心更加坚定不移。慧思常在安静的地方静坐修炼,每天只吃一顿饭。慧思读法华等佛教经典,几年之间,读完了上千遍。

一次,慧思所住的房子被人烧了,烧房的人立刻得了大病。 烧房的人找到慧思,向他请求忏悔,慧思接受了。烧房的人给慧思建起了草房,慧思就在草房象往常一样诵经修持。烧房人的病也好了。

随后,慧思梦见了梵僧几百人,形状服饰奇特。上座的大德对慧思说:“你虽然受了戒律,但僧仪不好。这样怎么能进入正道呢?遇到行为清贞的僧众,你一要费向他们学习。”慧思于是先后以四十二个僧人为师,受羯磨法具足戒。学成后,慧思忽然悟到,这是梦中给安排的。从此以后,慧思更加勤手修持,专心学法。经过修行,慧思见到了自己三生之中所做的道事。

慧思修炼一段时间之后,又梦见弥勒和弥陀为他说法。醒来后,慧思作二张画像,一起供养。接着,慧思梦见和道弥勒以及众眷属一起在龙华相会。慧思自言自语道:“我在末世受持法华,现在又蒙佛如此引导,真是三生有幸。”慧思感动地流下了热泪,一下子获得了大悟。

慧思又进一步修学佛法,各种瑞象纷纷出现。慧思所用水瓶的水常是满的,各种用具不备自齐,好像是有天上的童子在地下侍卫他。

慧思在读妙胜定经时,非常赞叹禅定的功夫。慧思决定修炼禅定。当时,慧文的禅定功法高深,慧思就去从他修学。

慧思修成禅定后,前去拜会鉴最等法师,向他们描述他所证悟的境界,众人都为他感到高兴。慧思因此而名闻四方,钦佩其德行而前来从师的学徒日益增多。修持所依的方法众多,慧思选择大小乘中的定慧方法,来引导众人进入禅定,进行自我修持。

学禅定的人很多,其中夹杂着一些心怀叵测的人。有人怨恨慧思,在他的饭中放了毒药,想毒死他,却没有得逞。外道的人共同谋划要害他,也没有实现。慧思对此并不在意:

“大圣在世,还会有流言蜚语,何况是我这种无德之人呢?这种迫害是难以逃脱的,它是由我前世所做的错事引发的,迫害来了我也要接受,以赎清我前世之罪。这是我的私事,你们不用管它。但佛法在这里不久就要遭到破灭,我们去什么地方躲避此难呢?”

这时僧人冥空说:“如果要想修定,我们可以到南岳或者武当去,那里是修道的好地方。”

慧思在齐武平初年离开嵩阳,带领众徒南迁,想同以前的大德一样,寻找一个隐身修行之所。刚到光州,就赶上梁元帝倾覆,国家大乱,向南的道路被阻。慧思和众弟子不得不暂时住在大苏山。几年的时间,前来投奔慧思的弟子如潮水涌起一样多。

大苏山在陈齐两国边境,两国交战,佛法弘扬受到阻碍,许多人害怕战争,相继散去。只有那些有志于行道的,不惜生命,留下来向慧思学法。慧思向他们传授禅定之法,讲授佛理。

接着,众人又请慧思讲《般若》和《法华》二经。慧思所讲的内容,都能阐发佛经的玄妙之意。江陵前来学法的智顗,聪明慧解,学识广博,慧思让他代自己讲经。智顗讲到一心具万行之处,感到有些疑惑。慧思给他解释说:

“这是大品次第之意,不是《法华经》的圆顿之说。我过去在夏休时,就苦于思考这个问题。在一天夜晚,我忽然感到一念生出万法,从而印证了这种说法。”

智顗接受了慧思所授的法华行法三七境界,又问慧思的师位是否是十地,慧思说:“不是。我是十信铁轮位。”其实,以慧思所证得的境界来说,已到了长别苦海的程度,只是他本人谦虚退让,听其言很难见其实。

陈光大(年号) 六月二十二日 ,慧思又带着众弟子,向南岳进发,开始了融合南北佛教的伟大事业。

慧思到达南岳后,告诉众僧说:

“我要在这里住十年,十年以后,我就要远游他方。”又说“我前世的时候,曾到过这里。 ”

衡阳附近有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林静泉清,见到的人都很高兴。慧思说:“”这是古寺院,我过去曾住在这里。”按慧思的说法,众人掘开地面,果然看到了房基和一些僧人用具。他们走到岩下时,慧思:“我过去在这里坐禅时,贼人砍了我的头,因而丧命。现在是我再次转世之身。”众人共同寻找,发现了一具枯骨,又仔细寻找,找到一个头骨。慧思拿着头顶在头上,后来又为它建造了一座塔,以报答前世之恩。

慧思在南岳讲经授法,山门弟子云集,名声日高。有一个异道心怀嫉妒,密告陈皇帝,说慧思是北地僧人,受齐的指使,前来破坏。陈皇帝派使者前去探查。使者走到半路,遇到两只虎在前面愤怒地咆哮,使者惊吓而退。几天以后,使者又去。此时,有小蜂飞来螫慧思的额头。立即有大蜂飞来,咬死了小蜂,把小蜂的头叼到慧思面前,然后就飞走了。陈皇帝得知此事后,对慧思不再怀疑。不久,告密者一人暴死,另外两个被狗咬死,蜂所示的征兆,于此得到了验证。

陈皇帝钦佩慧思的道法高深,传旨把慧思接到下都的栖玄寺。有一次,慧思从栖玄寺到瓦官寺,赶上下雨,他没带雨具,却身上不湿,鞋不沾泥。僧正、慧暠诸弟子在路上遇到慧思,他们称赞道:“真是神人!不然,怎么会如此呢?”

陈国的大臣对慧思佩服异常,道俗也为之倾倒。大督都吴明徹,敬重慧思,送给慧思一个犀牛枕。李将军孝威,到寺中拜见慧思。他在路上想:“怎么才能看到吴明徹送给慧思的犀半枕呢?”等到了慧思的住处,慧思对李孝威说:“想看犀牛枕,现在就可以看。”

有一天,忽然有声音告诉李孝威打扫院子,有圣人将至。孝戚立即让人打扫。不一会儿,慧思就来了,孝威仰慕不已。孝威把此事告诉众人,众人惊叹不已。慧思想回南岳,众人不敢挽回,用船把他送到江边。慧思回山中后,陈皇帝每年都要去三封信,表示慰问。

慧思在山中加倍宣讲佛法,其道法更加高深莫测。现形忽大忽小,有时会藏身不见,又时常有异香奇色出现、各种瑞相接连不断。

慧思曾说要在山上住十年,住满就走。在十年将满之时,慧思从山顶下到半山道场,聚集门徒 , 连日说法。慧思苦口婆心 地劝众僧学法行道 , 听着为之动颜。慧思告诉众人说:

“如果有十个人不惜生命,常修《法华》、《般若》、《念佛三昧方》等,常行忏悔,这种人有什么需要,我将随时供给。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就要远去了。”

苦行之事艰难,众门徒无人回答。慧思停念止息,等待命尽。小僧灵辩见慧思将要离去,嚎啕大哭。慧思睁开眼说:“你是个恶魔,我要走了,众圣正在迎接我,快乐致极。你为什么要惊动我,赶快出去。”

说完,慧思就离去了。慧思死时,异香满室。他的尸体头顶温热,身体绵软,面色如常。终年六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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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达 (德厚君王服)

 南北朝时的高僧僧达,曾受到当时四个皇帝的礼遇,名震一时。

僧达十五岁出家,以听人讲经和自己修持为日常的功课。受具足戒后,僧达专门研究轨毗尼。后来,僧达遇到勒那三藏(天笠僧人),以勒那为师。接着,僧达又听光法师讲《十地论》,并受了菩萨戒。此后到南方,又向徐部学习了地论。

僧达出家修学两年,就已经名声大振。魏孝文帝把僧达请到家庙中,让他宣讲《四分律》。

梁武帝弘扬佛法,僧达听说后前去拜见。武帝让驸马殷均把僧达领到重云殿帝宣讲佛法。僧达从早晨讲到夜晚,梁武帝听兴犹浓,命人点灯,继续听讲。讲着讲着,两个一看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梁武帝向僧达会心一笑:

“大师所讲,是我前所未闻的。真是相见恨晚。请大师接着讲。”

僧达又讲了起来。第二天过去了,武帝还在听讲。前来奏事的大臣们来了又走,他们不明白是什么人使皇帝如此着迷。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僧达一连给武帝讲了七天七夜。在第七天讲完时,武帝向僧达深施一礼。

“ 法师,佛法如此美妙,弟子要以您为师,受戒修持。”

随后,武帝传旨,让僧达住在同泰寺,供给丰厚。每十天,武帝都要请僧达到皇宫一次,为他讲授佛理。

一年以后,僧达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修炼道法,向梁武帝请求回魏。先后请求七次,梁武帝才批准。那时,衮州行台侯景已经为僧达造了两座寺。

僧达走后,武帝常向北方遥拜,他常对侍臣说:

“北方的鸾法师和达法师都是肉身菩萨。”

梁武还下诏书:

“大丈夫应该认识到,身体是苦谛的本源,难以维持长久”。

武帝开始减少吃穿用度。以后,武帝又几次投身佛门,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僧达的影响。

僧达回到魏后,魏废帝让仆射高隆之召他入邺。废帝从僧达受了戒。

不久,齐文宣帝用厚礼,先后六次请僧达前去弘法。文宣帝向僧达保证自己要行十善,僧达这才前往。文宣帝知僧达素爱山林,于是传旨,在林虑山黄华岭建造洪谷寺,又废弃了旧时的神武庙,建造定寇寺,让僧达在两寺居住。

僧达带人前去建寺时,老虎蹲在山谷口,挡住了进山的路。僧达上前,向老虎施礼。

“我们想建一寺庙,福德能够遍及一切生灵。你如果允许,请为我们让路。 ”

说完老虎就离开了。等到建好寺后,僧达把事情安排好,又回到了都城。

到夜晚,有神人出现在僧达的房中,身穿黄衣,走到僧达跟前脆下:

“弟子是戴山胡,大王在山谷正在准备给您的供奉之物,希望你不久以后到山中去”。

僧达回答说:“在山在京,全看与弘法是否有利,我将伺机而动。”

又到了一个安静的夜晚,一个女子推门而入,自称是山神的妻子。她对僧达说:

“白天没有时间,所以现在来参拜,我还给您带来一筐糕。你的德行高深,请你在拜佛时把弟子的名字带上,让佛保祐弟子。”

僧达让她把糕拿回去。说到时一定为她拜佛。僧达在拜佛时,让众僧说了山神妻子的姓名。

一个多月后,一只老虎来到寺院中,把院中的狗叼走了。僧达听说此事后说:

“这一定是小道人,不可怠慢。为施主请经。”

老虎又来到院中,僧达问虎此事的原因,虎果然说:

“我们有一年时间不见了,我来是要读《维摩经》的。”

僧达立刻烧香拜佛,说:

“昨天我们读了许多经,得到的福德是施主的。我佛若有灵验,让虎把狗放回来。”

到了早晨,狗果然回来,脖子上还留着牙印。

齐天宝(文宣帝年号)七年六月七日,僧达觉得身体微微有点痛,于是就端坐在绳床上,口中诵着《般若经》,身体气息逐渐平静在洪谷寺坐化,终年八十二岁。

文宣帝听说僧达已死,感到非常震惊。立即赶到洪谷寺,对着僧达的尸体放声大哭,随从的六军也齐声痛哭,哭声震动山谷。最后,文宣帝下诏,把僧达葬在山岩下,并立了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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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愿 (洞晓世事 守戒如一)

在宋都城建康附近的沈桥边,住着一位名声远扬的算命先生。此人姓钟名武厉,曾任过新道县令,家世信神,很早便学会了歌舞鼓乐、以及零杂技艺,尤其擅长算卦相面。一次他揽镜自照,不禁得意起来:“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见到天子了。”于是便在沈桥做起了算命的营生。

钟武厉相过许多人的面,说其近期内将发生的事,无不灵验,名声越传越大,一次他对两个人说道:“你会做三州刺史,你将位极三公”。这第一个便是曾发过‘应乘长风,破万里浪'宏愿的宗慤,第二个便是后来飞黄腾达的沈庆。消息不胫而走,不久事情让宋太祖刘裕知道了。刘裕将他召来,让他给事先化妆的囚徒和一个漂亮的奴婢相面。他将二人稍端祥,指便着囚徒说:“君多灾多难,一下台阶便要戴上枷锁。”又对奴婢说:

“君是下贱人,不过是暂时得以幸免罢了。”太祖听后吃惊非小:果然名不虚传。便令他住在后堂,不时去了解阴阳秘术。

不久,钟武厉请求出家,接连请求三次太祖才答应了他。他便成为上林寺远公的弟子,取号法愿。

孝武帝即位,宗慤出任广州刺史,携法愿一同前住,并从他受五戒。很快谯王横逆作乱,向岭南一带发出檄文以相号召,宗慤拿不定主意,问法愿怎么办,法愿说:“现在太白星冒犯南斗星,肯定要有大臣被杀,现在你应当这样……,赶快改主意,必得大功劳。”结果与法愿所说丝毫不差。宗慤对他感激不尽,后来改任豫州刺史,仍带他前往,竟陵王刘诞举事,又是法愿给他出主意应付。不过,他的麻烦也在这里惹下了。

一次法愿与宗慤商议,想减少僧人的床脚,使之合于八指之制。谁想这样一来冒犯了当时独步江西的僧导,他忿忿不平地指责法愿胡乱管教僧人。以僧导的地位和名声而说这样的话,影响之大是可以想见的,事情很快传到孝武帝耳朵里,孝武令他速回京城。

法愿刚一上殿,孝武帝就劈头问他:

“法愿,为什么假装吃素呢?”

“贫僧吃素已整十年了,并未假装。”法愿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孝武帝见他敢顶撞自己,顿时大怒命令道:

“沈攸之,把肉拿来,我看他吃不吃?”直阁沈攸之拿肉硬往他嘴里塞,法愿双唇紧闭,两人折腾了一会儿,法愿的门牙都弄掉了两颗,肉也未咽下一点。孝武帝脸色都变了,最后命令他罢道还俗,作广武将军,在华林殿值班伺候。法愿没有继续反抗,他顶盔戴甲,作起了将军。法愿虽然形同俗人,但谨守禅戒,从未破犯。不久孝武帝驾崩,昭太后才令他重新出家。明帝太始六年(公元470年),佼长生舍宅为寺,取名正胜,礼请法愿居住。

齐取代宋以后,高帝和武帝对他都以师礼相待。武帝永明二年(公元484年),法愿的兄长去世,法愿回京,住在湘宫寺,武帝亲自来问候,法愿派人转告:“脚病还未好,不能相见。”武帝转身就回去了。

文惠太子到湘宫寺问候,法愿连座也不让,太子只好垂手侍立一旁。他小心翼翼地向法愿探问:“用奏乐、击鼓、打铙来供养佛祖,那该是怎样的福分呢?”法愿不屑一顾:“当初菩萨以八万伎乐供养佛祖,尚不能趁心如意,现在你吹竹管子,打死牛皮,有什么可说的?”当时的王公贵族都从他受戒,他要见这些人都是直来直去,用不着通报。

法愿的名声显赫,众人沓随喜施舍,每天他收得的钱物都数以万计。法愿并不积蓄,随时用他们修造福业。他或是雇人礼拜佛祖,或是借给人设斋,或是买来米谷喂鱼喂鸟,或是买来饭食,送给囚徒。功德无量,不可胜计。法愿又善于唱经,他的方法与众不同,言语讹杂,随心所欲,不依韵律,只重随时点拔,真可说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

后来,法愿在禅定时,三天没有吃饭。忽然对弟子们说:“你们的饭碗要丢了。”很快就卧床不起。不久寺院旁边房子着火,寺在下风头,徒众一看:说什么也躲不过去了!便商议将法愿用车拉出去。法愿眼睛一闭,抬一抬手说:“佛都要被烧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呢?”便在床上,苦苦颂赞佛祖菩萨,大火隔着寺院烧过去了,僧众无不礼拜感叹。

法愿祖上为颖川人,生地吴兴。他在永元二年(公元500年)走完了自己的旅途,终年八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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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志 (奇行世难知)

  保志本姓朱,少年出家,随师傅修习禅业,一向恭谨勤奋,到宋太始初年(465—471年)却忽然变得行迹怪异起来,居止不定,饮食无时,几寸长的头发蓬乱如草,却不梳不剃。肩上一条锡杖,杖头挂些刀剪、镜子、布匹一类的东西,常常就这样赤脚穿行于大街小巷。到齐建元年间(479—482年),更加神怪非常。他眉开眼笑地与人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人家也不以为意,后来遇到变故,再追想保志的话,分明他是在说着预兆。有时也来一两首诗,词句有如谶语,有时接连几天不吃东西,却面无饥色。保志的名声越来越大,很快京城的士庶僧俗,纷纷拜他为师。

齐武帝萧赜见他影响日广,便以欺诈、迷惑百姓的罪名将他收在狱中。第二天,有个狱吏到闹市中游荡,见保志在那里与人说笑,顿生疑惑,悄悄返回狱中,见保志仍在地上打坐,“难到是我看花了眼吗?”狱吏扪心自问。一天,保志忽然对狱卒嚷嚷道:“哈哈!门外有两人来给我送吃的啦!用金钵盛着,你们快给我拿过来!”果然文慧太子、竟陵王萧子良都来给他送饭。建康令吕文显将此事报告武帝,武帝见他果真不是凡人,便将他迎入宫中。

不久,景阳山上又出现一个保志,与七个僧人在一起。武帝大怒,下令派人检视后堂,四处找寻,没有保志的踪影。门卫禀奏道:“保志很早就出去了,我省视他时,见他正用墨涂身。”僧正法献见他衣服破敝,便想送他一件,派人到罽宾、龙兴两寺寻找,都说:“昨晚在此过,过早晨就走了。”又找到他常去的厉侯伯家,侯伯说:“昨晚他在这里讲经布道,现在还没睡醒呢。”来人屏息一听,果然醋声传来。这时法献才明白:他是分身三处过的夜。保志常在数九隆冬袒胸露背,四处走动,僧人宝亮便有意送他一件衲衣,只是没有机会。一天保志忽然进门,拿上衲衣便走,宝亮目瞪口呆。有时保志向人讨要生鱼片,施主为他办好,他只顾低头大嚼。保志走后,盆中的鱼儿仍旧活泼泼地乱跳。保志并非只玩小法术的一类人物,他看武帝残暴嗜杀,便借给他神力。武帝见到地狱中高帝萧道成在没完没了地遭受锥刀之苦,皤然悔悟,自此永远废除了锥刀酷刑。

保志与朝中许多显要都有交往。卫尉胡谐病重,请他来看,保志端详一下病人的形色,便说:“明屈。”家人弄不清楚,保志不作解说,第二天也不再去,胡谐就在当天死了。事后他对人说:“明屈,不是明日尸出么?”太尉司马殷齐之随陈显达出镇江州(江西九州),向保志辞行。保志取出纸墨,画了一棵树,树枝上立着一只小鸟。说:“好好保存。事情危急了就爬上这棵树。”后来显达叛逆,留齐之镇守江州。叛军很快溃散,齐之窜入庐山,后面追兵很急,齐之走投无路,猛然抬头,见林中的一棵树与保志所画一模一样,这不就是危急关头么?齐之顾不了许多,挥鞭赶走坐骑,匆匆爬到树叶间,稍定下神他才注意到,枝头一只小鸟瞅着他,不飞也不动,齐之当下就明白了。追兵赶来,在树林里转来转去,谁也没对这棵枝头立着安祥的鸟儿的树发生疑问,齐之终于得救了。屯骑桑偃准备谋反,悄悄地去找保志讨主意。保志一见他的身影,撒腿便跑边跑边大叫:“围台城,欲反逆,砍头破肚。”桑偃心知不妙。果然,还没出一旬,事情败露,桑偃逃到朱方,被人抓住,落了个砍头破肚的下场。到了梁代,鄱阳忠烈王曾请保志到宅中相叙,正说着话,保志冷不丁地要荆条,仆人四处寻找,将荆条弄来了,保志将其放在门上,弄得一群人莫明其妙。不久,忠烈王出任荆州刺史,谜底才算揭开。

保志在齐代,出入宫庭总是受到很多限制,到梁代,皇帝下诏说:“志公形迹虽拘挚于尘世,神思却畅游于尘外,水火不能伤虎蛇不能害,谈玄讲道,都高妙入神怎能以俗人的常情,无谓地将他束缚呢?从今往后,志公的行动出入,不得再禁。”这样以来,保志更随意了,天旱不雨时,他便念经求雨,皇帝问他如何解除烦恼,他便悉心讲解。

后来,法云在华林寺讲解《法华经》,招来了一种很怪的黑风。保志问他:

“黑风是有还是没有?”

“若按世俗常理说是有,若按第一义真谛说,是没有。”法云答道。法云所说,涉及到佛家“空”的观念。世俗看来,事物是实有的,看得见摸得着,感受得到,难到能说没有吗?而佛家却认为,万物都是地、火、水、风四大元素的暂时组合,所以万物没有自身固有的性质,从这点说,万物皆“空”,黑风自然也不例外。保志往复问难三四回,便笑着说:“如果固定不变的体性是虚空不实的,这也不可能,难以理解。”他的话总让人觉得闪烁朦胧,无从把握。

保志闻名于世,显现奇迹有四十余年,男女恭信的有无数人。天监十三年(公元514年)冬,忽然对人说:“菩萨要走了。”不出十天,便无疾而终,尸体柔软而有异香,面貌光亮愉悦。保志本姓宋,金城(今甘肃兰州、青海西宁一带)人,他的年纪推算起来,当在九十七岁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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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那跋陀罗 (大乘摩河衍)

  为了追随正法,求那跋陀罗弃家潜逃,到远方求师访友。他弃掉头簪彩饰,布衣疏食,在僧舍中专心学习经典,到受戒时,已贯通了经律论三藏。跋陀罗为人谦和谨慎,对老师极尽礼节。不久之后,他辞别小乘老师,转而学习大乘。老师一见,便让他探取经匣,这好像古代婴儿的抓周,测其将来是否成器,他一伸手便得到《大品》与《华严》,老师很是赞许,感叹道:“你于大乘缘分不浅啊!”自此埋头群经,诵读讲解,没有人能与之抗辩,因造诣高深,被称为“摩诃衍”即“大乘”之意。

跋陀罗受菩萨戒后,离开故乡中天竺,游历狮子国等地,名声渐起,得到的供养物品极多,因自知与东土缘分很重,便乘船渡海。船行至中途,风停水尽,望着四周茫茫一片,全船人渐渐绝望。跋陀罗站起来说:“诸位不用惊慌,我们若同心合力礼拜十方佛祖,称颂观音菩萨,定能使他们感动。”

“哎!快歇歇吧,佛祖若有灵,也不会让风停住。还是别做梦了,跟我们一帮俗人坐着等死吧。”船中不信佛的商人有气无力地拒绝。

跋陀罗便独自立到船头,朝向西方,虔诚地礼拜忏悔。不多时,信风渐起,乌云密集,降下暴雨,船上人在雨中欢呼雀跃,又朝他忏悔,请求皈依。

元嘉十五年(公元435年),跋陀罗到达广州,宋文帝派使者迎接。将到京城,又派名僧慧严、慧观等在郊外新亭为他洗尘。众人见他神情清逸,秉性通达,无不景仰,虽通过翻译交谈,欢悦之情也非同一般。

跋陀罗住在祇渲寺中,通才大儒颜延之亲自登门拜访,文帝又亲自邀见,这样一来,京城的远近内外,车马冠盖前后相望,名士高人纷纷前来拜访。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丞相南谯王刘义宣都拜他为师。随后,众僧请他译经,也集合学僧,在祇洹寺译出《杂阿含经》,在东安寺译出《法鼓经》,在丹阳郡译出《胜鬘》、《楞伽经》,当时七百余人参与其事,宝云传译,慧观笔录,盛况空前。

谯王出镇荆州,请跋陀罗一起去。在荆州,他住在辛寺,又译出了许多经典,诸如《无忧王》、《过去现在因果》、《无量寿》、《泥洹》、《央掘魔罗》、《相续解脱波罗密了义》、《现在佛名经》、《第一义五相略》、《八吉祥》等,前后相续,共有百余卷。谯王又请他讲《华严》,他自量不擅长汉语,恐有舛误,于是心怀愧意,早晚礼拜忏悔,祇请观世音于冥冥之中相助。某夜,便梦见一白衣人手持利剑,托一颗人头来到他面前问:“为何忧心忡?”他便将详情说出,白衣人一笑:“不必担心。”便用剑砍掉他的头,将新头安上,让他来回转动:“该不会疼痛吧”他答道:“不疼。”白衣人飘然而去,他猛然醒来,顿觉心神怿悦,口说汉语如同梵语般流利,于是决定开讲,僧俗听众,无不心服。

元嘉末年,谯王屡做怪梦。跋陀罗对他说:“京城将发生祸乱。”果然不到一年,便发生了叛乱事件。孝武帝孝建初年(公元454--456年),谯王意欲谋反。跋陀罗见他时,面容悲戚,还未来得及说话,谯王便心虚地探问原因,他便恳切劝谏,泪流满面地说:“你肯定图不到什么,恕贫僧不能跟从。”谯王已准备多时,哪里肯听?他不耐烦地伸手制止跋陀罗。起事时,因他是众望所归,强行将他夹裹在军队之中。结果,梁山一战便一败涂地。跋摩见船只狭窄,离岸又远,断定必有人毙命,不如自己跳下去,正可多救一人,于是一心称颂观世音,手持邛竹杖跳入江中。他很奇怪水才没到膝处,便用竹划水,朝模糊的水岸游去。猛然,一童子从后面来,用手牵住他,他回头说:“你一个不尿频孩子如何能渡得过我呢?快自己逃命去吧!”恍忽之间,才觉行了十几步,便到了岸上。他脱下衲衣想报答童子,抬头时却了无一人,跋陀罗浑身毛发竖起,知道是神力相助。

孝武帝下令:找到摩诃衍要好生照顾,护送京城。很快,他便出现在孝武帝面前。宣暄毕,孝武帝问他事情的原委,对他说:

“朕盼望法师已经很久了,到今天才得相见。”

“贫僧既已沾染罪过,理当粉身碎骨。现在蒙陛下接见,如获重生再造。”

“法师不必过于自责,罪在义宣。我且问你,参与谋逆的有哪些人呢?”

“出家人不参与军事,但张畅、宋灵秀都逼迫过我。贫僧惟一明了的,是宿缘所定,难逃此劫。”

“法师放心,这没有什么可怕的。从现在起,你就住在后堂,朕随时请教。”

会见结束了,跋陀罗仍被奉为高僧。

当初在荆州十年,他与谯王书信来往,无不记录在案。平叛后朝庭派人检查书信,发现他言及军事者连片言只语都没有。孝武帝更相信了他纯净谨慎,礼遇愈加优厚。两人谈论道法之余,也闲谈山水人物。孝武同他开玩笑:

“想念丞相(谯王)吗?”

“受他十年供养,怎能忘记他的恩德呢?现在我向陛下求愿,愿为他烧香三年。”

“法师果然是仁义至尽,朕答应你就是了。”孝武听后不由得面色惨然,他没有理由拒绝。

一年一年过去,跋陀罗终于老了。

孝武帝在东府举行宴会,王公大臣齐集,下令召见跋陀罗。当时跋陀罗未及净发,须眉皆白。孝武帝遥遥望见他,转身对尚书谢庄说:

“摩诃衍聪明善解,只是老了。朕试问他一问,他必能领悟。”

跋陀罗迈步登阶,孝武帝上前相迎:

“摩诃衍不负远来之意,但惟有一在。”

“贫僧远来归依帝京,已近三十年。天子的恩泽礼遇,使我愧不敢当。但年过七十,老而且病,惟有一死在。”他应声答道。

孝武令他近身而坐,满朝文武无不瞩目。

跋陀罗在秣陵境内凤凰楼西侧造寺。每到半夜,便听见推门呼唤之声,看时却没有人。众僧也屡做怪梦,常有人梦中狂呼乱叫,如遭酷刑。跋陀罗烧香咒愿:“你们宿缘在此,我现在造寺,行道礼忏,都是为了使你们早日得到解脱。若想住下去,就做护法善神,若不住,各找各的去处安居吧。”当晚,僧俗十几人梦见鬼神数千,挑着担子移去,众人从此才得安宁。

大明六年(公元462年),天下大旱,众人祈祷山川,但数月都无效果。孝武请跋陀罗求雨,并很是绝情地说:

“法师高明,一定要感动上天,若无灵验,从此就不要再见面了。”

“贫僧有何功德?不过,仰仗佛家三宝与陛下天威,定会降下甘霖。若不见效,是老朽心意不诚,也就无颜再见陛下。”跋陀罗知道,君王待人,向来是为我所用,并无什么可说的。

他到北湖钓鱼台烧香祈请,不吃不喝,默诵经典,并加上神咒。第二天晡时(下午3-5时),西北方乌云如车盖般冒出。太阳落时,狂风暴起,阴云四合,大雨从天而降。跋陀罗在雨中静立,如黑色的石头。

明帝当朝,他更被当做国宝一样看待。他明显苍老了,老年的岁月多回忆与余闲,他常把玩拿了数十年的香炉,常静观到他手上来取食的鸟儿——几十年了,他吃完饭,总将剩余分给鸟儿。娇小、活泼的生灵叽喳着忒楞楞飞去,他深不可测的眼睛朝向天空,在渺渺茫茫之中,他似乎见到了什么。

泰始四年(公元468年)正月,他觉出日子不多了,便从容地与众人告别,帝王,公卿,名僧,名士,弟子,熟悉的面孔都为他悲哀,他却总是微笑。

临终那天,他久久地朝西方站立,眼中一片光明,对随侍弟子说:“你看那些天花和圣像。”然后便回屋圆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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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佛调 (了尽生死)

竺佛调是佛图澄的徒弟,在常山寺住了好几年。他道法纯朴,不以华美言辞为装饰,时人都因此看重他。

有两兄弟素来信奉佛法,住处离常山寺有百里之遥,但常常徒步来礼拜焚香。哥哥的妻子忽然间病重,哥哥便将她送到寺旁,一方面求医问药,一方面自己也可跟竺佛调询问道法。弟弟在家里焦急地盼望消息,忽见竺佛调进来,便向他详细询问,佛调哈哈一笑:“病人还算可以,卿的兄长也一切如常。”佛调走后,弟弟终觉不放心,便也骑马赶到。兄弟见面,互问短长,弟弟说佛调早上到过他家,哥哥惊讶不已,说道:“和尚早晨根本没出寺院,你怎么会见得到呢?”争着去问佛调,他笑而不答。

佛调有时入山独自住一年半载,走时带着几升干饭回来还有剩余。有人心怀好奇,随他在山里走了几十里。日暮时分下起大雪,佛调进到老虎洞中借宿,老虎还卧在洞前赖着不愿走。佛调两手一摊,对老虎说:“我夺了你的地方,不感到羞愧吗?可也无可如何。”老虎看看他,便垂着耳朵下山去了。跟在后面的人惊恐已极,第二天再也不敢跟他前行,自己哆哆嗦嗦回去了。

佛调后来定好了自己的死亡日期。远近的人从未听说过这种事,纷纷前来参拜问询,他一一地奈心向他们解释:“天地何其长久?一个人只要能除尽贪瞋痴三垢,专心于真实清净的如来佛法,那么,外形虽抵挡不过运数,但内心一定能与道法相合。”

众人虽听信其言,但眼见他气色和悦,神情明净,不相信他会死,便恳请他活下去。佛调将眼一闭说:“生死有命,请求有什么用呢?”说完回到房中端坐,将衣服蒙在头上,转眼便去世了。

许多年以后,佛调的八个俗家弟子进山伐木,几个人边砍边追忆与师傅在一起的时光,说及师傅的种种好处,禁不住落下泪来。他们累了,坐下休息,其中一个不经意地朝四周看了看,忽然大叫起来:“师傅!看!师傅在那儿!”旁的人以为他发神经,等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果然师傅在不远处高岩上端坐,姿态仪表舒畅愉悦,衣服鲜艳夺目,八个人连忙起身行礼,却禁不住吃惊地问:“和尚还在呐?”佛调微微一笑道:“我是常在的。”接着便问旧日的相识现在如何了,说及殇亡不免唏嘘一番,又问寺院漏雨吗?院中的老梅还常开吗?众人一一做答。佛调很久才飘然而去,徒弟挥泪相送。佛调一走,几个人什么也不顾了,跑下山向同道者述说,众人无法验证,便用了最古老的方法:开棺。

衣服和鞋子整整齐齐地放着,棺材内没有竺佛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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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图澄 (百年传法 一生清净)

正是斋戒的日子,后赵国都邺城 ( 河北临漳) 外的一条小河边,高僧佛图澄正洗他的肠子。他的左乳旁有孔,肠子可从中弄出来。他坐在青石上很认真地清洗着,这是他的习惯,已坚持多年了。夕阳缓缓地斜照下来,水中的鱼儿悠闲地逗弄着浮萍。他直起身,蓦然回头看一看烟霭之中的暗灰色城墙,其后久久地望着东去的流水。这位已过百岁的高僧在想什么呢?属于他的时间太长了,他看着一代过去,一代又来,看着血腥和屠杀这里刚息,那里又起,他经历的人事沧桑太多了,他能从何想起呢?一切都包孕在无言的注视之中。

佛图澄刚从西域到洛阳时,是晋永嘉四年〈公元 310 年〉,那时候他已八十多岁了。不过对他来说,一切都还刚刚开始。他本想建寺传法,但正赶上前赵的刘矅占据洛阳,京城内外纷纷扰扰,只得作罢,隐遁到山野草泽之中,静观事态发展。当时石勒正屯兵在葛陂( 河南新蔡北)。这种人蛮性未除,只有在刀光剑影,在鲜艳的血流中才能得到快慰,于是每一出兵,必定以杀人为戏,连做梦都在杀,杀,杀,……有许多僧人也难逃厄运。面对着四处可见、被野鸦野狗吃剩的腐尸白骨,佛图澄再也无法等下去,内心的慈悲使他决定:该行动了。他要用佛法感化石勒。于是他策枨来到石氏军营附近观望着。他打探清楚,石勒手下大将郭黑略素来信奉佛法,便投奔郭家。他不能贸然去找石勒,在有着嗜血本性的人群中,他得小心行事。

此后,黑略随石勒征战,每每能预决胜负。开始石勒还以是凑巧,后来终于犯了疑惑,忍不住问:“爱卿啊,孤从未觉察到你有什么出众的智谋,但现在你能预知吉凶,这是怎么回事呢?”黑略见时机已到,便按佛图澄所教对他说:“将军天生神武绝伦,就是幽灵鬼神也来帮助你。现在有一僧人,道术与智慧都了不得,他说将军会占有中原,他自己应做军师。臣前后所言军事,都是他教的。”自然他没敢说自己已拜高僧为师并从他受戒。石勒听完顿时大喜:“竟有这等好事 ? 真是天赐!快召他来!”他已急不可耐了。不久,佛图澄就来了。从迈进石勒军帐的第一步起,他就知道此后的岁月会是如何漫长而又充满惊心动魄的色彩。这是他自愿的选择,要弘扬道法得借助王者之力,要普济众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帐中人物个个凶神一般,主神石勒更是目露凶光。石勒见他从容自如,虽然年纪明显己老,但并无龙钟之态,八尺之躯直硬如松柏,心下便生三分敬意,开口问道:“佛法是什么?佛有什么灵验呢?”佛阁澄深知,象石勒这种胚子,对他说法无异对牛弹琴,弄不好还可能被牛抵一下,便说:“佛法虽然高妙深远,但也可以用浅近的事来验证一下。至于大法,容我日后慢慢讲不迟。”见石勒点头,便取钵装水,烧香念咒。水中很快便生出莲花,光彩夺目。这一招果然灵验,石勒当下信服,周围的人也惊呼不止。这些素重巫术的游牧人,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事。佛图澄见石勒兴致高起来,便趁机劝谏:“为王者若以德服人治国,吉祥的四灵(龙、凤、麟、龟)就会出现;若为政残暴多弊,不祥的慧星就要出来。这些东西一来,世运就要随之而变,自古而然。”石勒一听,点头称是,他虽然不杀人就不痛快,可毕竟是想追踪汉高祖的人,他要效法大汉,作为一番,所以佛图澄的话还能听进去。这样一来,佛图澄求护了不知多少生灵,中原一带,许多胡人、汉人纷纷信佛。佛图澄也常常治疗顽症 , 施舍饥馑。佛法终于开始显露微光了。

石勒从葛陂回河北 ( 黄河以北 ),经过坊头( 河南泼县)。营寨刚扎好,郭黑略便到石勒的住处说:“佛图澄让我转告将军,今晚有人要劫营。”石勒说一句“知道了”,便派人布置,心里嘀咕,这老和尚当真料事如神吗?等晚上一帮劫营的坊头人被捉住,他才暗暗点头。不过,凡为王者生性都多疑,他还想试一试佛图澄。一夜,他在帐中披甲戴冑,执刀而坐,派人去告诉佛图澄,说大将军找不见了。心想你若有神验还罢了,若是晕头晕脑地撞到这里来,看我不一刀切了你。使者刚到,还未来得及开口,佛图澄就大声说:“并没有盗贼,将军帐里弄那么森严做什么?”石勒听使者一说,当下惊出一身冷汗:神僧,果然是神僧。由此对他更加敬重。不过,时间一长,猜疑又从另一个方向冒了出来。

石勒总在想:养这么一个料事如神者在身边,是利大呢还是弊大呢?固然他可帮我出谋划策,创建基业,不过,这种人我怎能控制得住呢 ? 他看我一清二楚,我看他一片模糊,若是他收拾我可怎么办呢?不行,得先下手……。佛图澄早已悄悄躲到郭黑略家中,对弟子说:“若石公问我的去处,就说不知道。”结果使者四处搜寻,无论如何找不到。石勒又是一惊:“我对圣人心存恶意,他怎会不知道呢?一定是离我而去了。”整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想马上见佛图澄。佛图澄知道他已有悔意 , 一早便去访他。石勒一见,又惊又喜:“昨晚大师到哪里去了?教我好找。”他哈哈大笑:“公心存怒意,所以权且避了一避,公现在心意已改,我就又回来了。”石勒一听,脸上挂不住,只得尴尬地打哈哈:“哪里哪里,大师误会了啊!”从此也就对他深信不疑。

襄国(河北邢台)城护城河的水源在城西五里团丸祠下,突然枯竭。事关一城的防卫,非同小可,石勒便去找佛图澄讨主意。佛图澄听他说完,立刻答道:“现在应当命令龙了。”石勒字世龙,以为他在嘲笑自己,面有不悦:“正因龙不能弄到水,才来问你。”他知道石勒误会了,连忙说:“这是实话,并非戏言。源头应有神龙居住,去命令它,不愁没有水。”于是与弟子法首等人来到源头。众人一见干旱的裂缝宽如车辙,心生疑惑:哪里有半点水呢?佛图澄坐到绳床上,点燃安息香,不断念诵咒语。第一天,第二天,干旱如初 ,困顿难支的徒众想劝师傅作罢 ,但一看他的表情,庄严而缥缈,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样子,谁也不敢上前。第三天,水流终于从裂缝中涌出,一条小龙也随水出来,长约五六寸。众人争着上前去看,佛图澄喝道:“龙有毒,离开,走近了会死的!”众人顿时哄散,水流猛然变大,源源不断地朝护城河流去。

佛图澄一次坐着喟叹:“两天后当有小人在这里闹乱子。”接着事情就发生了:襄国人薛合有两个儿子,年龄很小,但骄蛮霸道,常常轻慢地戏弄鲜卑奴仆,奴仆忿然抽刀,将小的刺死,抓住大的,用刀抵住其心口,冲着门外大喊:“谁也别进来!进来我就杀掉这个小崽子!姓薛的,送我回国,我放你儿子,不然就都死在这儿!”内外大惊,许多人跑来观望。石勒悄悄问佛图澄怎么办,佛图澄对他密语一番。石勒便对薛合说:“送他走保全你儿子,确是好事。但这种作法一旦兴起,可是后患无穷啊。爱卿感情上暂且忍一忍,国家自有法律在。”说完便命人去抓奴仆,奴仆杀掉小儿,举刀自尽。鲜卑人的头目段波早想攻打石勒,这一下有了借口,便兴兵来犯。石勒后悔行事鲁莽,心下害怕了,只得又向佛图澄来讨主意。佛图澄微微一笑说:“不必着急。昨天我听塔上的铃声,它说明早吃饭时,当擒获段波。”石勒心里终究忐忑不安,他登上城头观望,见段波的军队黑压压望不到头,不禁大惊失色:“这么多人,动一动地都打颤 , 这怎么能抓住段波呢?澄公不过是安慰我罢了。”又派人去问佛图澄。来人回来说:“段波已抓住了。”原来,城北的伏兵出击,遇上段波,便将其擒获。石勒心下猜测,是谁设的这么奇妙的伏兵呢?难道……佛图澄劝石勒饶恕段波,石勒听从。后来果然得到了段波的帮助。

过了些年,后赵的刘载死掉,刘载从弟刘曜袭位,称元光初。光初八年(公元 325年),刘曜派从弟中山五刘岳攻打石勒,石勒派手下大将石虎带步兵和骑兵抵抗,双方在洛阳以西大战。刘岳很快兵败,想保住石梁坞,石虎也竖起木栅防守。佛图澄与弟子从官寺走到中寺,刚逃寺门,便叹道:“哎,刘岳真是可怜哪!”弟子们莫明其妙,忙问怎么回事,他说:“刘岳昨天亥时(晚 9-11时)被抓住了。”光初十一年,刘曜率兵攻打洛阳,石勒想亲自带兵迎击,许久刀上不见血了,正好这是一个机会。但所有官员无不劝阻。为什么呢?无非是危险……石勒大怒,拂袖而出——他去找佛图澄。佛图澄一见他来,便说:“情形我已知道了。依我看还是出兵好。塔上相轮的铃声说:透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这是羯族语,你懂得的。透支,军的意思;替戾冈,出的意思;仆谷,刘曜的位置;劬秃当,捉的意思。这不是说军出捉得曜么?”当时官员徐光也劝他出行。于是石勒留下长子石弘与佛图澄一起镇守襄国,自己率中军骑、步兵直奔洛阳。只两仗刘曜便大败,他的马狂奔乱跑,窜入水中,石堪将他捉住送给石勒。襄国的佛图澄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有一种本领,用麻油混杂胭脂涂抹手掌,千里以外的事,如在目前。他在掌中见一大群人,用红丝绳套着脖子绑着一位去见石勒,便告诉石弘,匪首已抓住了。

灭掉刘曜后,石勒便称赵天王,行皇帝的职事,建元建平。这年是东晋咸和五年(公元330年)。

石勒登位后,师事佛图澄更加虔诚。当时石葱将叛,佛图澄便以隐语告诫石勒:“今年葱中有虫,吃了会害人,可以告诉百姓不要食葱。”石勒不知所云,当真遍告境内不要食葱,佛图澄只有暗自摇头。他还能说什么呢?到八月份石葱叛乱,石勒才恍然大悟,对佛图澄愈加尊重,凡事必征询他的意见才下决断,尊称他为大和尚。大将石虎有个儿子石斌,很招石勒喜欢,忽然暴病身亡。众人在悲哀中不知不觉过了两天,石勒忽然说:“朕听说虢太子死后,扁鹊使他复生。大和尚,不正是国内的圣人吗?快去请他来,肯定有办法。”佛图澄便取来杨柳枝诵咒,众人都紧张地屏息不动。过了许久,只见石斌呻吟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惊讶地瞅着众人,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自此,石勒便将自己的幼子们送到佛寺中养活,每到 四月初八 佛的诞辰,石勒都亲自到寺里用香汤浴佛,为儿子许愿。

建平四年四月,天气清朗无风,塔立一铃独鸣。佛图澄告诉众人:“国内将有大丧,不出今年了。”到七月,果然石勒死掉,长子石弘继位。没过多久,石虎废掉石弘自立为王,迁都邺城,称元建武。石虎倾心师事佛图澄,较石勒有过之无不及。他下诏书说:“大和尚,是国家的大宝。他从来不受高官厚禄,但如果这些一点也不顾及,何以与其德行相称呢?从此以后,应当让他穿绫罗绸缎,乘坐雕辇。朝会时,和尚升殿,常侍以下都要帮着抬座,太子以及诸公,都要在两边搀扶。主事者要唱‘大和尚到',众人都要起立,以显其尊贵。又命令司空李农:“早晚都要亲自问候。太子诸公,每五天要朝拜一次,以表达朕的敬意。”

佛图澄当时住在邺城中寺。他派弟子法常北上襄国,恰好另一弟子法佐从襄国回都,两人相遇在梁基城下。晚上对床夜语,师兄弟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师傅。法佐一向对师傅借法术行事的做法不满,便敞开说起来:“师傅那次咒龙出水,是不是暗中派人做了手脚呢?师傅的肠子是真是假呢?怎么流出来他也没事呢?……”法常默而不答。 法佐到京,去觐见佛图澄。师傅一见他进来,便笑着说:“昨晚你和法常谈论我了吧?先民不是有言吗?尊敬他,幽居也不改,谨慎行事,独处也不懈怠。幽居独处,恭谨的根本,你不知道吗?”一席话说的法佐既惊愕又惭愧,立刻忏悔过失。消息传扬出去,国人都说:“不要起恶心,大和尚什么都知道。”凡佛图澄所在的地方,绝没人敢朝其方向流涕、吐唾沫或便溺。

当时太子石邃有两个儿子在襄国,佛图澄对他说:“小施主肯定得了病,快去接回来。”石邃派人去,果然已经病重。太医殷腾以及另几个外国僧人说能治好,佛图澄当时沉默不语。他回寺对弟子法雅说:“就是圣人复出,这种病也治不好,何况这类人呢?”没出三天,果然死了。石邃图谋逆反,与宫中小臣密谋:“大和尚有神通,他若告发我们的谋略可就麻烦了。应当先除掉他。”十五日佛图澄要朝觐石虎。事前对弟子僧慧说:“昨夜天神对我呼告:‘明天入朝前,不要去看别人。'我若不得不那样,你应制止我。”平常入朝,他先要探望一下石邃。这次石邃更是苦苦相邀,佛图澄只好去。他要上南台,僧慧为他牵衣,佛图澄说:“不能停留。”还没坐稳僧慧便搀着他起身告辞,石邃强留不住,图谋遂告失败。回到寺里,佛图澄叹道 :“ 哎!太子作乱,形势将成,欲说难说,欲忍难忍。”随后屡次用事情点拨石虎。先秦说客们只能用寓言来向帝王说大道理,是怕他们听不懂,佛图澄不能直接说出,是因他处境微妙,虽倍受尊崇,但稍有不慎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是石虎这种人怎能听出其中的隐微呢?直到祸乱发作,他才搞明白。

后来 , 老将郭黑略带兵征讨羌人,中了埋伏。当时佛图澄正在堂中打坐。弟子法常陪坐,忽然见师傅面容凄惨,“郭公正在遭厄。”他说。立刻要求僧众咒愿,自己又亲自咒愿。过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他若向东南方向逃则能活,向别处去,死路一条。”又继续咒愿。过了好长时间,才松一口气说:“脱险了。”一个多月后 , 黑略蓬头垢面地回来,自述经历:“陷入围困中,知道生还的希望不大了,便抽打坐骑横冲直撞,忽然马拼命朝东南方向跑,没出多远,中箭负伤,再也跑不动。正着急,将下一人将马给他,说:‘说公乘这匹马走吧,把那匹伤马给我,行与不行,都任命了。'靠它才得以脱身。”从人推算日期,正是佛图澄为他咒愿那天。黑略一听,老泪纵横,赶忙拜倒在地。大司马燕公石斌,被石虎任命为幽州牧。天高皇帝远,石斌便在那里聚集群凶,肆虐无度,一时间闹得幽州城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佛图澄告诫石虎:“天神昨晚说,要赶紧将马收回来,否则到秋天肚脐就要溃烂了。”石虎不愿显得太无知,不好深问,但实在想不出什么意思,只得命令各处将马送回。秋天,有人告发石斌,石虎将他召回,一怒之下重打三百鞭,并杀掉其生母齐氏。这一怒可止不住了,他感到自己的权威正受到危胁,他要用更多的血来证明他的不容冒犯。他弯弓搭箭,又射杀石斌手下几百人。佛图澄急急去劝阻这个红了眼的嗜血狂:“陛下心意不可放纵,死人不能复生。礼法规定帝王不亲自用刑,以显皇恩,哪里有这么做的呢?”石虎也后悔做得过分了点,便趁势停下来。

建武九年(公元343年),石虎在大兴军事,进攻前燕、前凉,都大败而回,军队损伤以十万计。正在这时,南方的晋又派桓温出兵淮泗,内外皆惊,人心惶惶。石虎觉得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他像笼中的困兽,绝望地发作。猛然,他仿佛找到了发泄对象,愤愤地说:“哼!我信奉佛法,供养僧人,结果呢?寇照样来,我照样打不赢!佛法看来是没灵验了。”第二天,佛图澄一进殿,便嗅出一种异样的气息,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石虎自然对他还客气的,但谁都看得出那仅是一种客气。他劈头便问佛法是不是不灵了?佛图澄心里早有准备,马上镇静地答到:“陛下听贫僧慢慢说来:陛下前生做过大商人,曾在罽宾寺资助过佛法大会,其中有六十名罗汉,贫僧也在内。当时有道者对我说:这个商人死后当变鸡,然后在晋地做王。现在陛下不正做着王吗?难道这能说不是佛法的灵验吗?陛下,战争与外寇,本是国家常遇到的事,怎么能轻易怨谤三宝、半夜生出歹念呢?”石虎越听越茫然:前生?商人?鸡?这一切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不过,有一点是无可怀疑的:他是王。听到最后,他总算“明白”了,赶忙跪地谢罪。

石虎虽然相信佛法还有灵验,但他身为帝王,不能让陌生的东西在自己头脑中长存。“佛法说什么?”他常问。“佛法说不杀生。”佛图澄说。“朕身为天下之主,非刑杀不足以肃清海内。我既已违背戒法杀生,虽然还在奉信佛法,又怎能得福呢?”石虎很是认真。“帝王奉法,主要看内心。做到外恭内敬,不为暴虐,不害无辜,且帮助弘扬,便已尽力了。至于凶顽无赖,非教化可以改变,对这些人就不能不加罪用刑。但千万不能任性乱来,若残暴无度,滥施刑罚,既使再倾心尽力事佛,也免不掉现世的灾祸与来生的恶报。愿陛下节制欲望,兴起慈念,广及一切众生,这样佛法才能永兴,国运才能昌盛,福德才能久远。”石虎连连称是。他虽不能完全照做,但毕竟有所收敛。尚书张离、张良家境殷厚,信奉佛法,各自建起大塔。佛图澄一席话让他们很是扫兴:“信奉佛法,关键在于清心少欲,以慈悲为怀。施主虽表面信佛,但贪竞之心没有停歇,无节制地玩乐聚敛,现世的罪快要临头,还修什么来世的福报呢?” 果然这两个人很快被石虎除掉。

佛图澄的神奇故事越传越盛。据说一次石虎与他正谈得兴起,忽见他一皱眉:“反常,反常,幽州正遭火灾。”便取一杯酒洒出去。又继续谈笑。过了很久才说:“好了,火己灭了。”石虎派人去查看,幽州人说:“那天大火从四门烧起,众人正惊惶无措,忽然西南方有黑云飘来,降下骤雨来了火,奇怪的是,雨水酒气很重。”又一次他派弟子到西域买香。过了些日子,忽然对其他弟子说:“我看见他正受难,快要死了。”便焚香咒愿,遥遥救护。弟子回来说:“那天我遭贼人抢劫,正要被害,忽然闻到香气。贼人无缘无故大乱,说‘救兵到了',这样才得救。”石虎要重修临漳旧塔,缺少承露盘,佛图澄说:“临淄(在山东)城内有古阿育王塔,地下我们需要的东西都有,我画一图,叫人去挖回来即可。”果然就挖了回来。又有人说,石虎总想讨伐燕国,佛图澄劝他:“燕国运数未尽,不应动它。石虎不信,后来屡战屡败,才不得不罢休。说得最多的还是这一件:天下忽然大旱,从正月到六月,滴水不降,石虎派太子到临漳西釜口求雨都没有效验。石虎只得请佛图澄前去——他己年过百岁,一般事早就不烦劳他了。他一去,便有两条白龙降在祠所,当天大雨倾盆而下。方圆千里,庄稼得以丰收。戎人原先不知佛法,听到这些神验,遥遥向他礼拜,不用言教就归化了。

佛图澄的心血没有白费。几十年间,佛法算是在大众心中扎下根了,上自王公,下至士庶,都知礼拜赞叹。他足迹所至,先后建起了近九百座寺院。从他受业的常有数百人,先后累计有一万左右,其中有不远数万里来的梵僧佛调、须菩提,也有后来成为大师的释道安等人。不过,物极必反。佛教一成为显教,趋之者若鹜,其中难免鱼龙混杂,生出许多枝节。事情闹到石虎看不下去了,他给中书下诏:“佛法为世尊崇,国家所奉。街巷小儿、没有爵禄的,能否事佛呢?再者,僧人都应是高洁贞正之人,精进佛法,身体力行,然后才能成为有道之士。现在僧人多得要命,里边许多奸邪违法之徒,根本不适合做僧人。这些事你们商议一下,以供抉择。许多人趁机排斥佛教。中书著作郎王度奏道 :

“凡为王者,都在郊外祭祀天地,奉事百神,礼法所载……,佛出自西域,是外国神,并无功德施与国家百姓,天子不应奉事。当初汉明帝感梦,佛法初传,也只让西域人在都邑立寺,供养其神,汉人不能出家,魏承汉制不改。现在大赵受命于天,遵循古法,……不宜使固有祭礼与之混杂。国家应禁止国人礼拜,赵国僧人,让其还俗。”中书令王波等也附和。石虎再三。像他这种以“羌胡”身份入主中原的人,心理是十分敏感的,他最后下诏书说:

“王度等人说佛是外国神天子不应信奉。朕生在边地,时运不错,得以君临诸夏,祭祀本应照顾旧俗。佛是戎神正合此例不应排斥。制度定出,永世作则,但若这样做于事无损,何必拘泥前代?夷、赵蛮诸类人,有放弃淫祀乐于皈依佛法的,听其所为。”诏书一出,国内僧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但简慢戒法之徒,有了护身符,较以前的作为更变本加厉。这种状况谁能禁止呢?谁能清除尽庞然大物身上的寄生虫呢?神明如佛图澄者,也只能望洋兴叹。况且,些许寄生物的存在,不正说明被寄生者勃勃的生机吗?无论怎么说,佛法是兴起来了,赵国境内的血腥味淡下去了。

就在一片歌舞升平背后,佛图澄明显地感到:巨大的阴影正渐渐淹没这个国家。黄河里本不生鼋,忽然出现一只,便作为宝物献给石虎。佛图澄一见便叹息不止:“哎哎,桓温不久就要过黄河来了。”桓温字元子,故如此说。石虎昼寝,梦见群羊驮鱼从东北来。佛图澄听他一说,便直言道:“不祥之兆。鲜卑人将点领中原。”石虎心中顿时凉了半截:桓温从南来,鲜卑从北来,并不强大的赵如何承担呢?自己也老了,想想这种结局,当初枉抛心力,有何用处呢?不禁黯然伤神。超兴太守给石虎送来一个怪人,此人总穿麻襦布衣,就被称作麻襦。这麻襦如病如狂,讨来米谷,自己不吃,都撒在大道上,说是喂天马。麻襦见到石虎,却是言语如常。石虎知道,两人并无共同语言,便将他送到佛图澄处,并派人偷听。麻襦一见佛图澄,开口便道:

“当初光和(汉灵帝)年间相会后,延至今日才重逢。这西戎秉受玄命,终有尽期,……”佛图澄答:

“天道回转,运数已到极点,否运将来,不能支撑。九木水为难,……哲人虽在世,不能使必倾之物巩固。我长游世间,纷纷扰扰此类忧患甚多。……将登上凌云的屋宇,相会于虚空之中。……”两人说了一天,石虎听偷听者一讲,许多话让他莫明其妙,如坠五云之中。但他也听出来,两人所论是数百年间的事,自己的国家,倾坍之日已不远了……

几十年一瞬间,这时已是建武十四年(公元348年)了。送走麻襦,佛图澄回到寺中,久久地注视着佛像:“不能一直庄严下去,实在让人怅然。”自言自语道:“有三年吗?”摇一摇头:“不行不行。”又说:“ 两年、一年吗?”又自答:“不行。”转身对弟子法祚说:“戊申年(公元348年)年祸乱始萌,己酉年(公元349年)石氏就该灭尽了。我要在其未乱之前,先行化掉。”徒弟凄然惨容,此后便悄悄为他准备后事。

建武十四年七月,太子石宣与弟弟石韬将互相残杀。石宣到寺里与佛图澄共坐,塔上一铃独鸣。佛图澄说:“听得懂铃音吗?它说‘胡子落度。'”石宣看佛图澄的神情,立刻变了脸色:“什么意思?”佛图澄故意不说实情:“老胡修道,不能隐居山中无言。华丽的车子,鲜美的衣服,难道不是‘落度'吗?”石宣心中冷笑:这老家伙已糊涂了,说的什么东西?这时石韬赶到,佛图澄盯着他看了很久。石韬被他看得毛发倒竖,忙问大和尚怎么啦?他说:“怪你的血发臭,所以才看你。”到八月,他让弟子到别室中斋戒自己只身入东阁。石虎与杜皇后向他讨教,他说:“腋下有贼,自佛塔以西到此殿以东,会有流血小心不要东行。”杜皇后瞋怪道:“大和尚老胡涂了,青天白日,卫兵把守,怎么会有贼呢?”佛图澄连忙改话:“眼耳鼻舌身意,六者所受,都是贼。哎,老了自应糊涂,假如年轻的不糊涂的话。”于是只说寓言,不再明讲。两天后,石宣果然派人将石韬杀害在佛寺中,并想在石虎临丧时连他除掉。石虎因听了佛图澄的劝告,才得以幸免。石宣事败被抓,佛图澄又劝谏:“既是太子,就不要使其受重祸了吧。陛下若隐忍愤怒施以慈爱,则国祚还能有六十余年。若定要杀他,他会变成彗星下扫邺宫的。”石虎正在气头上,摆一摆手:“这是朕自家的事,大和尚莫管!”佛图澄并不以为意,他深知家中无圣人,过多过久的接触,自己周围神圣的灵光在石虎眼中已不再似当初那样鲜明了,他不过一名高级顾问而已。他平静地告辞而去。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石虎一人,他忽然感到空虚:自己养的儿子怎么都这样呢?先有石邃,后是石斌,现在是这两个。还有一个石世,才十岁,能做什么呢?恐怕赵的气数已尽。……大和尚说还能有六十年后不照样烟消灯灭吗……他已没什么切实抓得着的东西,他要用恐怖来最后证明一下自己的至高无上。他叫人用铁锁穿透石宣的颔骨,牵到柴堆上活活烧死,他一直微笑着看儿子变做灰炭。他又将石宣的三百余名官属下狱,最后车裂肢解,扔到漳河之中。河水顿时变色,可没过多久,就又清澈如初了。

佛图澄令弟子停止了别室的斋戒。

一个月后,一匹妖马忽然出现,它的鬃毛和尾巴都有火烧过的迹象。马进中阳门,出显阳门,凝望东宫,不能进去,便悲鸣一声,向东北方向跑去,转眼便不见了。佛图澄悲叹:“灾祸将至,我也该走了。”

他派弟子向石虎辞别:“事物迁流不定,无人能够永生。贫僧火焰般虚幻不实的身躯,已到了化解的时候。久受陛下恩泽,特来相告。”石虎手中的玉如意碎在地上:“没听说大和尚有病,怎么忽然之间就说这种话呢?”他匆忙备辇去寺里问候。他表情麻木:最后一个心理依靠将要失去。佛图澄只微微一笑:“陛下,出生入死,本是天道常态。性命长短自有定数,无人能延长。修道贵在行事完备,修德贵在没有懈怠。若操行无缺,虽死犹生。若损害道德来苟延性命,非我所望。……现在略有遗憾的是:国家鼎力事佛,造庙修塔,本应受到祐护。但施政暴烈,滥用淫刑,于圣典于佛法皆相违背,最终不能得到福祐。……若改变做法,恩惠百姓……贫僧就死而无憾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训诫了,石虎想起当初向他请教佛法的情形。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痛哭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哭得这样畅快。

邺城边这条河见过许多人变做枯骨了,它看他们,犹如树叶落地,腐烂消亡一样自然。它也见过这位一百一十七岁的高僧不止一次地前来清洗,它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高僧明显苍老了,但眼睛仍旧如鹰鹞,双手也依然灵巧。他一点一点将肠中秽物用水冲走,质本洁来还洁去,他出家一百零九年,身心清净如镜。他无欲无求,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救护众生出离苦海。他知道在他死后这里又将是洪水滔天,又将是白骨遍野,千里无人,……不远处的都城已完全融入阴影之中,沉寂而颓废,毫无生机,不久那里将是火焰冲天。…… 他决定在 十二月八日 化掉,到另一个所在,换另一副模样,重新开始。……水静静地流着。“师傅,天凉了,我们回去吧。”侍立一旁的法常小心翼翼地说。“好,好,回去,不坐了,迟早是要回去的。他站起身来。

很快 , 两人的影子便消失在烟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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耆域 (行事通神变 说法如平常)

“听说从天竺来了一位神僧,可有本事呢。”

“啊,是啊,不知什么时候能来这儿。不过,你知道吗?听说神僧穿戴可不怎么样,……”

这是湖北襄阳,两个渔夫在闲谈。不远处便是渡口。一位高鼻深目的僧人正对船主请求搭乘,船主见他衣服简陋破败,心生鄙夷,嘴一撇,“一边儿去。”梵僧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等船到北岸,船上人一看,他早过来了。众人心里疑惑:“难道这是那位神僧吗?”

僧人沿岸前行,忽然两只老虎窜出来,附近的人腿都软了,有的勉强支撑,爬到水里,说虎不会游泳。只有僧人和老虎留在那里。僧人走过去,老虎跳过来。一切都屏住呼吸。老虎到了僧人身边,僧人伸出手。老虎顺着尾巴,垂下双耳。僧人用手抚弄虎头,嘴唇微动。老虎转身而去。“啊,真险!我都吓傻了。”“哎呀,那不是神僧是谁?”“对!神僧!”一群明白过来的人追过去。

这些人说对了,他就是传说中那位“神僧”。他叫耆域,他从天竺来。他在中国与西域间来回漂流,居无定所。他为人倜傥不拘,行事神异非常,一任性情,不顾习俗,就这样他经过了许多地方。

晋惠帝(公元 290 — 306 年)末年,耆域来到洛阳。本地僧人知他道行高超,纷纷向他施礼,他以胡人方式踞坐,神色平淡,毫无所动。他有时在说法之余,也对人说起他们前后身的变化,比如支法渊从牛中变来,竺法兴从人中变来等。有时也讥笑一下其他僧人,他抖动着自己的破衣烂衫说,穿那么漂亮的衣服,与朴素的佛法怎么相称呢?他到街上游荡,看到威严的宫城,指点着对人说:“这样式仿佛象忉利天宫,不过一个是自然天成,一个是人工制造罢了。”边走边回头,忽然又说:“建这宫殿的人,从忉利天来,建成便回去了。屋脊的瓦下,应有一千五百件作器。”当时确有传闻,说匠人在瓦下放了作器,宫殿一成,便被杀害了。

衡阳太守滕永文,寄住在洛阳满水寺。正春风得意时,忽然染上怪病,两脚拘挛弯曲,不能走路。整整一年间,他不得不伏身在床,空望着窗外花开花落,心中渐渐生出悲凉意绪。一天正惆怅不已,耆域忽然前来探望。一见面便问:“君想治好病吧?”永文连连点头。耆域便取出一杯净水和一节杨柳枝,用树枝搅水,举手朝向永文,口中念念有词,如是者三。然后扶住永文的两膝让他站起,永文一站,便又与当初一样能自由活动了。他在梦中不知站起过多少次,而今如愿以偿,倒身便拜。耆域对他说:“君所以得这种病,只在于行事不慎,今后须步步小心,跌倒容易,起来难呐!”永文如梦初醒,追想以前所为,顿感惭愧。他邀耆域同游寺院,以便多讨教一番。院中的几十棵思惟树枯死了,向之念诵咒语。一时间枯枝变绿发芽、生叶、开花。永文惊喜非常,立时拜他为师。

洛阳的战乱无法阻挡了,耆域说与此地缘分已尽,要告辞回天竺。高足弟子竺法行对他说:“上人既是得道僧人,愿您为我们留下一句话,以作永久的训诫。”耆域哈哈大笑:“法行啊!话已说的太多啦,你看到处都是话,话,话,众生都要被话淹没啦!我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不是平常都已说了吗?”法行坚请,耆域只得说:“好吧,那你把众人召集起来。”众人来后,耆域升上高座,开口便讲:“你们要谨慎说话,守住身心的统一,千万不要触犯众人所恶,要修行一切善事,这样才能得到超渡。”说完便沉默不语。法行等觉得不满足——这些话太一般了,于是再次请求:“但愿上人为我们传授些罕有的真言。象这个偈子所说,就是八岁孩童也已烂熟了,这可不是我想知道的。”耆域又大笑不止:“八岁就知道了,到一百岁也不去做,诵念它有何用处呢?和鸟叫蛙鸣又有何区别呢?哎!人们都明白尊重得道者,不知道按它去做自己也能得道。我的话虽老,你们自己倒做起来试试看!”说完便告辞而去。佛理自然要通,修证却是更根本的。

临行,许多人请他进中餐,耆域一一答应。第二天五百人家里各有一个耆域。这些人都以为神僧只去了自己家。后来相互夸耀起来,才知是神僧的分身降临。上路后,相送的人望不到头,过了一程,众人渐渐赶不上了,但看他时也不过缓缓迈步。只有虔信者、力壮者苦苦追赶。耆域忽然停身,以杖划地,说:“就此分手吧。”转眼即无影无踪。

耆域后来肯定回来过,但也许换了一副面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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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僧会(诚感舍利 传法东吴)

吴赤乌十年(公元 248 )初。

大帝孙权在建业宫中升朝理政,有司进来禀奏:

“陛下,日前有一胡人入境,自称沙门,容貌服饰怪异,应对之进行查验。”

“沙门?这可是从来未有过的。他如何行事?”

“他在自建的茅屋中设立佛像,宣称佛乃大彻大悟之人,超越生死,能解救世人苦难。但他高鼻深目,又剃发,没有多少人敢信,臣以为……”

“好,不用说了。卿是否知道,当初汉明帝梦见神人,就自称为佛。此人所信仰的,会不会与之相同呢?你且带他来见孤。”

很快,这个沙门便出现在殿中。孙权一见,此人气宇轩昂,二目灼灼,心下便一喜,开口问:

“你从何地来?姓甚名谁?”

“贫僧康僧会,祖先康居人,世代居住天竺,本人长在交趾。”

“你自称沙门,礼拜佛祖,那么,佛到底有何灵验呢?”

“自如来佛涅槃到现在,攸忽之间千年已过。当时佛祖遗骨化为舍利子,神光闪耀,阿育王曾造了八万四千座塔来收藏。后世修塔建寺,即是为了弘扬佛祖的遗愿,望陛下相助。”

“知道了,你若能弄来舍利子,让朕亲眼见识过,理当为你建造塔寺,不过,若虚妄荒唐,以狗牙猪骨来充数蒙混,国家自有刑罚在。”

“陛下不必多虑,请给贫僧七日期限。”康僧会平静地答复,然后告退。

回到茅舍,康僧会将经过说与弟子,几个人听后,心都悬了起来:谁都知道这并非易事。

“佛法是兴是废,就在此一举了!现在我们若不诚心诚意祈求,以后便休想出头。”康僧会说完,便沐浴更衣,在静室中诚心斋戒。将铜瓶放在几案上,烧香礼拜,祈请舍利。

七天到了,瓶中空空。

康僧会又请求延长七天,孙权答应。

七天又到,仍让人失望。

孙权耐不住了:“说什么灵验,分明是欺诈诳骗!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来人,带下去。”

“慢,陛下!祈请舍利,并非如运水搬柴般容易,或许我的弟子中,有因惧怕王威而不能心净神清的,以至佛祖怪罪还望陛下再宽假七日,若到期没有,听凭发落。”康僧会请求。

“好,就再给你七日。”孙权的声音中已暗藏杀气。

茅舍中气氛越来越紧张了。康僧会叹道:

“孔子曾说:‘文一已死,文不在兹乎?'佛本应显灵验,可你我却不能感动他。我们这样无用,还等什么王法的惩处?我们应发誓:若再无灵验,就去死!”

时间变得越来越滞重,众人在虔诚与恐惧之中盼望着。等待他们的,似乎不是灵光的闪现,而是刀斧的寒光。

又到了第七天。早晨,中午,傍晚,瓶中仍旧空空。众人心中早已灰了大半,再看师傅,仍旧闭目静坐面色如常,他仍在等待。

五更时分,瓶中鎗然有声,康僧会心中顿时豁亮,持瓶一看,舍利子在其中闪闪发光。一时间众人的心落下来,一个个在极度紧张之后禁不住泪如雨下:一场血腥总算避免了,更重要的,佛法终于能够得到认可了。

第二天,朝堂上文武已齐,康僧会晋见,将铜瓶置于几案上。瓶中忽然射出五彩光芒,嚇的围上来看的人纷纷后退。孙权拿起铜瓶将舍利倒在铜盘上,舍利往下一冲,铜盘当即粉碎。孙权肃然起敬:虽延误了日期,到底不假。

“这真是希有的瑞祥之事。”孙权慨叹。

“陛下,舍利子神威非凡,除光彩夺目外,劫火不能烧,金刚杵不能坏。”康僧会说道。

“真有此事?来人,敲它一敲。”孙权大喜。

康僧会心中暗暗发誓:“佛法祥云刚布,苍生正仰仗恩泽,愿再显神迹,以广示威灵。”

舍利子被放在铁砧上。大力士举锤敲打,只一下,铁锤震碎,力士惊谔,舍利子陷进铁砧,却毫无损伤。

孙权当下敕令建塔修寺,让康僧会师徒在其中传未能布道,因这是江东第一座寺院,便命名为建初寺,将寺院一带称为佛陀里。从此以后,江东佛法才日渐兴盛起来。

转眼二十年多过去,吴的末代皇帝孙皓即位,此人法令苛严,为政暴虐无度,他下令废弃各种不正统的地方祭祀(淫祀),连佛教也牵扯在内。孙皓满腹狐疑地对臣下说:

“佛教怎么兴起来的呢?它到底宣说些什么?如果它是正统的,与我中华圣人典籍相合,就让其存留,若非如此,把佛寺都给我烧掉!”

“佛的威力与别的神不同。当初康僧会感动佛降祥瑞,大帝才创建佛寺,让佛法留行,现在若轻易毁灭,恐怕以后要后悔。”群臣小心翼翼地劝谏。

“既然如此,张昱、你去建初寺,问那康僧会一问,一定要把他问住!”孙皓最后说。

这张昱能言善辩,纵横反复地诘问,康僧会驰骋文辞,针锋相对。两人你来我往,从早晨到傍晚,张昱都不能让他屈服。只好告退。康僧会送他到门口,这时正好寺旁有进行淫祀的,张昱心中冷笑,开口问道:

“法师,佛法既已广泛传扬,这些人为何离寺这么近而不受教化呢?”

“这有何难解?雷霆能击裂山峰,但耳聋的人听不见,难道是因声音小吗?若其人通达事理,则相离万里也能响应,若自身聋聩愚昧,即使近在咫尺也如相隔万里。”康僧会不慌不忙。

“这……”张昱只好告退。

孙皓听张昱说康僧会才智明达,非凡夫能测,一时来了精神。他召集朝中贤才,用马车将康僧会迎到朝堂。康僧会知道,从此以后他休想再潜心钻研了,这朝堂如战场,每人心都有一把刀。孙皓开口说:

“佛法所说善恶报应,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听我一一说来:圣明君主用忠孝慈爱教导世人,祥瑞的赤乌和老人星就会出现;以仁义道德恩泽万物,甘美的醴泉就会涌出,吉祥的嘉禾就会生长。行善有祥瑞,为恶也同样有征兆。在暗处做恶的,鬼可以杀之,在明处做恶的,人可能杀之。《易》说:‘积累善事会有吉庆。'《诗》说:‘谋求福乐,决不回转。'儒家经典格言,也就是佛家的训诫。”康僧会深知,若要佛法留存,必须找出其与本土信仰的共同之处,尤其是想让孙皓这种既有生杀与夺之权又对佛法有敌意的人相信,不能不作如是说。

“若是这样,那么周公孔子都已阐明,还要你佛教做什么?”孙皓步步紧追。

“周孔之言,只是大略地以切近的事迹为证说明,至于佛法,则穷尽了事理的幽微,行恶的为他设了地狱,修善的为他设了天堂,地狱天堂又有种种细节,依善恶程度来定其受苦与享乐的多少,以此来劝善惩恶,不更有效吗?这便是佛法与周孔之道通而不同,更进一步之处。”康僧会密不透风,孙皓当时无言以对。

孙皓虽让佛法存留下来,但昏暴的本性难移。卫兵修治后宫花园,从地下挖出一尊金像呈献给他,他便让人将其放在不干净处,用粪汤灌满,与群臣取笑为乐。“哼哼!佛呀佛,你被世人奉为神明,我偏偏不敬你,看你又能怎样!”孙皓心里暗想。忽然间他全身肿胀,私处尤其疼痛,一时掀翻桌子,从座位上跌下来,狂呼乱叫。太史占卜:这是冒犯了大神。于是孙皓到各庙中祈求,独独漏掉佛寺。求来求去,仍不见好。有信奉佛法的宫女问道:

“陛下到佛寺中求过福吗?”

“佛……佛是大神吗?”孙皓有气无力。

“佛是大神,陛下不可不求。”

孙皓就让她将像迎到殿上,以香汤洗浴数十次,然后焚香忏悔,孙皓在枕边叩头,自述罪状,很快便不疼了。孙皓对佛法恶念全消,顿生敬意,他派人到寺中请僧会来说法,详问福乐与罪过的缘由,僧会为他一一剖析,孙皓本有悟性,听完十分高兴,请看沙门戒律,康僧会自然不能将戒法轻易示人,便抽出二十五种,分做二百五十事,大意在行住坐卧,皆心怀众生。孙皓见后心生善意,便又从他受了五戒,十来天后,病便好了。孙皓为示虔诚,将僧会的住所修饰一新,并令宫中人悉信佛法。康僧会心中的隐忧至此才消去,但他也不禁慨叹:自己识见高深,竟无听众,像孙皓这种生性凶暴的人,只能对他讲一讲因果报应等浅近事理,至于佛法妙义,对他讲不过对牛弹琴而已。

既不能宣说,他便潜心翻译,佛法不灭,日后自然有知者,于是《阿难念弥》、《镜面王》、《察微王》、《梵皇经》,以及《小品》、《六度集》、《杂譬喻》等源源而出,每部都能做到曲尽妙处,文义允正。

寺外的世界已不可拯救,孙皓到底本性难移,终日胡作非为,致使国势日衰,到天纪四年(公元 280 年)四月,终于在一片降幡之中,迈出石头城,跪在晋军面前。九个月后,康僧会染病身亡。

后人给他的评价是:超然物外,造诣高深,高出尘俗,卓然独立。

96

鸠摩罗什(传法东土 关河大师)

 龟兹国又迎来了一个平静的黄昏。

国师官邸内,却出人意料地爆发出一场争吵,这对恩爱夫妻究竟怎么回事呢?

“你为什么非要出家,去过冷清的寺院生活?究竟为什么?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国师鸠摩炎迷惑不解地问。

“并非你有过错,只是我不属于这个荣华世界,我的归宿在佛法。前日出城游玩,看到坟间枯骨纵横,猛然悟到:贪欲乃一切苦难的根本,欲望之火猛如地狱之火,终究会将一个人烧成白骨,零落荒草间。我不想如此,不想再受欲望无尽的煎熬,我不能不出家,不要管我。”身为龟兹王妹的妻子坚决地说。

“哎!早知现在,何必当初!”鸠摩炎叹息。他想到自己当初为逃官位离开天竺(印度次大陆)来此,不想被龟兹王拜为国师,又被王妹选做丈夫,强迫成亲,只得又过起富贵生活。现在自己习惯了,妻子又想出家,教他如何是好呢?

“正因为有当初,才有现在。”妻子寸步不让。是的,当初她若不亲历温柔富贵,不曾在欲海中恣意漫游过,现在怎能深知其苦呢?又怎会抛弃尘世荣华一心出家呢?

“你出家,孩子怎么办?”鸠摩炎拿出最后一张牌。”

“孩子自有其命运,非你我能管得了。”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儿子鸠摩罗什身上。小罗什已听了许久,每句话他都细细想过,他望着烛光中母亲的面孔,没有说话。他其实也有与母亲类似想法,只是没讲过。听人说起,他在胎时,母亲的悟性要高出平时几倍,并忽然之间自通梵语,在法会上设问发难,必定穷根究底,众人纳罕,罗汉达摩瞿沙说:“一定是怀上了智子,这些表现就是比丘在胎之证。”智子不就是他么?想来想去,他没理由连累母亲。

父母见他表情如常,便知他不看重世俗情感,争吵暂时停歇。没想到,几天后母亲突然发誓:若不能剃发出家,就不吃不喝。鸠摩炎最初不以为意,直到第六天晚上,看她气如游丝,一害怕答应了她。第二天便受戒,她修习禅法,心无旁鹜,证得了小乘初果(欲流果)。

罗什七岁时,终于也效法母亲,出家修行。他聪明绝顶,日记千偈,三万余言。师傅的讲解,当下便通晓,对于常人难以觉察的隐微之意,他也洞若观火。

九岁时,罗什随母亲渡过辛头河,到达罽宗宾(克什米尔一带),随名德法师槃头达多学习。达多是国王从弟,为人才识高明,学问广博,名被诸国。罗什随他学了《杂藏》及中、长二《含》等四百万言的经典。达多常称赞他神俊非凡,消息传到国王耳中,国王便请他入宫,集合外道论师与他辩论。众人见他年幼,心生轻慢,言语也很是无礼。罗什垂目静听,不急不恼,突然发语,指出其误谬,当即挫败对手。国王赞叹不已,对他特加礼遇,待如上宾。

十二岁时,母亲将他带回龟兹。各国竞相以高官聘请,他不以为意,潜心经典。随后母亲又将他带到月支(中亚古国)北山。那里一个罗汉见他,惊异非常,对他母亲说:“千万要守护好这个小儿,若到三十五岁不破戒的话,他会大兴佛法,超度无数人。若持戒不全,就没办法了,只能成一个才识明达的法师。”罗什母亲听后,觉出了他话中的隐忧。

罗什又到了沙勒国。在寺中,他头顶佛钵,忽然想到:“钵的形体如此之大,怎么这样轻呢?”顿时觉得钵重不可支,不由得尖叫一声将它拿下来。

“怎么回事?”母亲关切地问。

“儿子心生分别,所以钵的轻重便有不同。”他面带惭愧地答道。

两人在沙勒国住下来。罗什念诵《阿毗昙》,对于《十门》、《修智》诸品,无师自通,对《六足》中的诸种问题,也毫无滞碍。消息传开,有个深通三藏经典的僧人喜见对国王说:

“此沙弥不可轻视,大王最好请他开法会。这有两个好处:其一,国内沙弥耻于自己赶不上他,必定加意用功;其二,龟兹王看罗什在我们沙勒国出名,必来与我们交好。这样一来,与佛法于政事均有禆益。”国王当时就答应下来。

于罗什便在法会上讲起《转*轮经》,听者无不心满意足。在说法之余,他还搜求外道经书,对于五明诸学(医术、工艺、论理、文辞、等等)无不精通。罗什平常性情坦率放达,不拘小节,拘守戒法都对他很是怀疑,但他不以为意心安理得。

莎车王子、参军王子两兄弟,将国事委于他人,相继出家。弟弟须利耶苏摩才技绝伦,专攻大乘,他哥哥以及其他学法者,纷纷拜他为师。罗什也投到他门下,两人一见如故,亲密无间。苏摩为他讲解《阿耨达经》。罗什听他说,一切感觉与色相均无自性,本来空无,便奇怪地发问:

“眼、耳、舌、身、意等诸法皆非真实存在。……”苏摩为他讲解。

罗什执着于诸法皆有,苏摩依据诸法由因缘而生的非实有观点,两人往复究诘,花费了许多时日,最后罗什叹道:“哎!我当初学小乘,就象不识金子的人,将鍮石当做奇妙的宝物。”于是转学大乘,广求经典,潜心钻研。

罗什又随母亲到了龟兹的北邻温宿,正赶上国中一个能言善辩的有道之士,手击王鼓,自立誓言:“谁能辩论过我,我杀头来谢他。”罗什便用大乘二义来问他。这二义包括,一了义,指经中明说真实之理的,二不了义,指隐蔽实义而为方便之说的。这个“有道之士”听他说完,当下就迷惑不清,便向罗什叩头,请求皈依。如此以来,罗什的名声传遍了葱岭以东、黄河以西诸国。龟兹王再也忍耐不住,亲自到温宿接他回国。

罗什在国中广泛宣讲大乘经典,为众人推论事理,如“诸法由缘而生,没有自性,故为空”,“五阴十八界等感觉与色相皆为名称,而非实有。”听讲者都心下叹服,以为相见恨晚:圣人在自己的家乡仍是圣人。

二十岁时,罗什在王宫受戒,随卑摩罗叉学习《十诵律》。

不久,罗什母亲决定到天竺去——这次没带上他。临行,母亲对他说:

“龟兹不久就要衰败,我走了。你我母子缘分已尽,就此分别吧。大乘佛教,当在东土弘扬,这就全靠你出力了。不过,这对你自身的修证并无好处,你作何打算呢?”

“佛法所传,首在舍己利人,若能开启蒙昧,洗净尘俗,那么,既使我被烧被煮,既使尝遍世间的辛苦,也无遗憾。”罗什望着母亲深不可测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么多年来,母亲带他遍游诸国,广求名师,所付辛苦难计算,她所为何来?还不是佛法的传扬?他想起母亲出家时的情形,现在该由他独自承担自己的命运了。现在,又是一黄昏,如十几年前一样美妙,但如今的罗什已非昔日可比了。

母亲含笑而去,不久证得不还果。罗什留在龟兹潜心于经典。龟兹王为他造了金狮子座,铺上大秦所产名贵锦褥,请他说法。

一天,罗什来向国王辞行:“我的老师还没有参悟大乘佛法,我想亲自去开导他,不能在此地久住。”国王竭力挽留。两人正在谈论,忽然有人来报:大师槃头达多自远处赶来了。国王惊喜非常:“大师为什么这么远来光顾呢?”达多答道:“听说弟子悟得非常之理,再则大王弘法殷勤,所以特意前来。”这正合了罗什的心意。

罗什这次做起了老师,他讲《德女问经》,大体是说前后因缘虚而不实。达多问道:

“你到底从大乘中看出了什么奇异之处,而如此推崇它?”

“大乘佛法深微清净,阐明‘有法皆空',小乘则偏执不周,缺漏甚多。”罗什答道。

“你说有法皆空,实在是可怕至极,怎能舍掉有为法而爱空无呢?听我和你说:当初有个狂人,让纺线师纺线,说越细越好。纺线师加意工作,纺出的线细如微尘,狂人仍嫌太粗,纺线师忍无可忍,指着空中大怒道:‘瞧,这是细线!'狂人圆睁双眼:‘怎么看不见?'纺线师说:‘这种线细极了,我这么高明的工匠尚且看不见,何况他人呢?'狂人大喜,命他将线交与织工,织工也仿效纺线师的做法,最后二人都受到赏赐。可实际上呢?空无一物。你的空法,也和这差不多吧!”达多振振有词。罗什听后,便连类陈说,往复推辩,经过一个月,才使达多信服。他最后叹道:

“老师不能理解,学生反过来进行启发,这句话于今庆验了。”接着便向罗什施礼,拜他为师。并说:

“你是我的大乘老师,我是你的小乘老师。”

罗什的神俊之名越传越盛,每年佛法大会,各国国王都在座侧长跪,让他踏着登座。罗什的名声也传到东土:他向东传法的日子来临了。不过,这一过程的开始却不幸地沾染了血腥。

当时,前秦的苻坚正占据关中,前部王及龟兹王的弟弟来朝拜他,劝他平定西域,苻坚心意未决。建元十三年(公元377年),太史禀奏:“西方出现新星,应有德智不凡的人来辅佐中国。”苻坚暗想:“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莫非就是这两人吗?”建元十七年,鄯善王、前部王又劝苻坚出兵。第二年九月,苻坚便派骁骑将军吕光、陵江将军姜飞,带着前部王、车师王等,统兵七万,征伐乌耆、龟兹诸国。临行,苻坚在建章宫为其饯行,对吕光说:

“帝王都是顺应天命来治理国家,我更以爱护苍生为本。此次出兵,难道是为贪图别的吗?不,我不过是渴望贤才。西域有鸠摩罗什,深通佛法,精晓阴阳,为那里学者的宗师,朕甚是想念。一旦攻克龟兹,就赶快把他送回来,贤哲是国之大宝,吕将军切记。”

罗什在龟兹,预感到灾难近了。他劝国王白纯:“国运将衰,敌兵将至。日下人从东方来,最好恭敬相待,千万不要抗其锋芒。”白纯不听,率兵与吕光作战,鲜血与刀光在太阳下闪烁飞溅,最后白纯战死,吕光攻克龟兹。

吕光初见罗什,见他年纪尚轻,便对他的智慧器量产生怀疑,对他百般戏弄,并强迫他娶龟兹王女为妻。罗什拒不接受,言辞凄苦。吕光将眼一瞪:“算了我的小大师,你的操行怎会超过你父亲呢?强硬推辞,不是装给我看吗?”随后叫人让他饮下浓酒,将两人关在密室中。罗什被逼无奈,只得破了节操。吕光有时让他骑笨牛劣马,想让他摔下来取乐,——他早已忘了苻坚所嘱。但罗什忍辱含垢,不急不恼,面无异色,吕光才觉出一点惭愧,连忙停下来。

罗什随吕光上路。回头望去,故国已淹没于尘沙之中,听得出空中隐隐的萧瑟之声。他闭上眼,铃声伴着他走了很远,在半睡半醒之之间,他重温了在西域的游荡生涯,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猛然,他听到嘈杂的声音:吕光命令,在山脚宿营。他望望天空,对吕光说道:“在这样低的地方驻扎,会弄得狼狈不堪,应在高地停留。”吕光不听,结果半夜下起大雨,山洪暴发,几千人马被冲走。此时吕光才暗暗感到罗什的奇异。罗什又说:“这是凶亡之地,不宜久留。推究运数,应当速归,途中定有福地可居。”吕光不再反对,连夜启程。走到凉州,听说苻坚已被姚苌杀害,吕光三军戴孝,痛哭于城南。随后便停在关外建国,年号太安,史称后凉。

太安元年(公元3846)正月,姑藏(甘肃武威)大风,罗什说:“此风不祥,当有奸人叛乱。但极易平定。”不久彭晃、梁谦谋反,寻即破灭。龙飞二年(公元397年),张掖一带的沮渠男成及其从弟蒙逊造反,吕光派庶子吕纂率兵五万讨伐。吕光以为区区乌合之众,再加上吕纂有威武名声,平定是不成头问题的。但罗什却说:“看不到什么有利的征兆。”说得吕光十分丧气。等到吕纂大败而归,他就不能不叹服了。吕光的中书张资极富文采,很受赏识,忽然得病,吕光到处求医问药。有一外国僧人罗叉自称能治,吕光大喜,对他赏赐甚多。罗什知道他在诳骗,便对张资说:“罗叉不能救你,他来只是白添麻烦。冥间运数虽隐晦莫测,也可以事迹验试。”使用五色丝做成绳,烧成灰末,扔进水中,“灰若还原为绳,病就不可治了。”果然灰又成绳,张资一见,心下绝望,不久便身亡。

吕光死了,儿子吕绍继位。

几天后,吕纂杀掉吕绍自立为王,称元咸宁(公元 400年)。

咸宁二年,有猪产仔,一身三头。又有龙从东厢井中升出,蟠卧殿前,第二天早晨就不见了。吕纂大喜,以为祥瑞,便改殿名为龙祥殿。不久又有龙出现在当阳九宫门。吕纂改其名为龙兴门。罗仲见他这般折腾,禀奏道:

“陛下切不可妄动。猪妖显异,潜龙出游,并非祥瑞:龙是阴类,出入有时,现在屡现?恐生灾祸。依我看来,定有下人谋上之变乱。陛下应克制自己,修身养性,以谢苍天。

吕纂正在兴头止,哪里听得进?他与罗什打赌,以杀人为戏,说:

“若为祥瑞,我杀一胡奴,若为恶兆,你砍胡奴的头。”罗什输了,自无所谓,赢便要破杀戒。

“恐怕不能砍胡奴的头,胡奴将砍人的头。”罗什慢慢说道。他在点拨吕纂,但如此愚钝的人,如何听得出呢?他正在为自己设的赌暗自得意。

不久,吕光的侄子吕超杀掉吕纂,立其兄吕隆为主。吕超小字胡奴,吕纂至死不能醒悟。

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罗什回想此段时光,心中甚是焦虑:吕氏父子并不弘扬佛法,他们看重的,只是他的阴阳之术,他在凉州只不过一算命先生而已。他只得隐藏自己的深奥见解,无所宣扬。他很遗憾苻坚死得太早,他只能耐心等待。

杀害苻坚的的姚苌在关中一带建立后秦。因罗什声名远播,便虚心相邀。吕氏则考虑到他足智多谋,放罗什走无异授人以刀柄。入关的希望又成泡影。姚苌死,儿子姚兴即位,又派人相邀。弘始三年(公元401年)三月,广庭中生出连理树,逍遥园里葱变为茝,姚兴以为佳兆,说定有智人前来相助。五月,他派陇西公硕德西伐吕隆。隆军大败,上表请降,姚兴才得以迎罗什入都。罗什终手如愿以偿,在长安他又恢复了高僧面目。姚兴待之以国师之礼,两人对谈,终日不倦,他自己研讨机微妙理,则是终年不辍。

罗什用力最殷者,还是译经。

自汉明帝时佛法东传,经过魏晋,译幽的经论渐多,但支、竺等人所出,文辞、意义多有滞碍。罗什来长安,遇到推崇佛法、立志宣讲的姚兴,可谓万幸,他被请入逍遥园中译经。罗什对经典均已精熟,又懂汉语,译起来十分便利。姚兴又派了僧契、僧迁、法钦、道流、道恒、道标、僧叡、僧肇等八百余人,听取罗什的解释。先译出《大品》,译后罗什手持梵本,姚兴手执旧译,互相校对,新出文字,均圆融无碍,众人佩服至极。姚兴以为,佛法玄奥精深,主张向善,确是出离苦海的渡口,驾驭世事的规范。所以也潜心研读,著出《通三世论》,探求因果之理。自王公以下,无不钦佩赞叹他这种作风。大将军常山公显、左军将军安城候蒿都笃信因缘业报之说,屡次请罗什在长安大寺讲解。

罗什所译经论,先后有《小品》、《金刚波若》、《十住》、《法华》、《维摩》、《思益》、《首楞严》、《持世》、《佛藏》、《菩萨藏》、《遗教》、《菩提无行》、《呵欲》、《自在王》、《因缘观》、《小无量寿》、《新贤劫》、《禅经》、《禅法要》、《禅要解》、《弥勒成佛》、《弥勒下生》、《十论律》、《十诵戒本》、《菩萨戒本》、《释论》、《成实》……等等,共三百多卷,为佛法的传扬打下了坚实基础。正当此时,四方义土,万里来投,罗什的名声更加远扬。、龙光释道生,智慧非凡,入关来请罗什决断言语之正误;庐山的慧远,学贯群经,栋梁之才,也向他请教。

罗什译经既多,对译事自然颇有体会。他常为僧叡讲解西方的修辞文体,指出与汉文异同之处,说:“天竺风俗,极重文章体制,文字韵律,以合于音乐为佳。凡朝见国王,一定要有言辞赞颂其功德,晋见佛的仪礼,也以歌唱咏叹为贵,佛经里的偈颂,就是这类文体格式。但是将梵语译为汉文,文采就失掉了,虽能译出大意,但风貌迵异,这就象嚼饭哺人,不但失了原味,还令人呕秽。”这是见道之言,为后世论者称赏。罗什曾作偈颂给法和:“心中孕育明德,流芳遍及四处,鸾鸟鸣于孤桐,清音响彻九天。”共十偈,都是譬喻之辞。罗什嗜好大乘,有志于弘扬。他常对月长叹:“我若下笔作《阿毗昙》,就非迦旃延子能比了。可身处此地,识见高深的人太少,犹如被困孤城,还议论什呢?凄然惨容,只得作罢。他自己的著作,便剩下《实相论》二卷了。他的才能,贯注在传译之中,他常手持梵本,出口成章,落笔不用删削,而文辞婉约,意义显达。

罗什为人神情开朗,傲岸出群,而性情笃厚仁义,心怀众生,谦虚处事。姚兴对他深加推崇。一日,姚兴象参悟了什么玄妙禅机一样一拍头叹道:“哎呀!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到!大师聪悟过人,举世无匹,若一旦辞世,谁人能替代?怎能使法种无后?”于是挑来十名美妓,让他接受。自此之后,罗什便不在僧房居住,而是另造房舍,姚兴供给丰厚的财物。罗什也知道,他的行为已属犯戒,所以每次说法前,先讲譬喻道:“臭泥中能生青莲花,大家采莲花即可,不要取青泥。”大约其中含有某种无可奈何的自嘲吧!也有传说,他为了清除在信徒中的坏影响。当众表演,将一碗针吞下,以证明自己道行高深,虽近女色,也不妨事,无德行者,切不可效法,又仿佛在为自己辩护。现代作家施蜇则在小说中写他身上佛性与人性的冲突,以及他潜意识中的人性萌动,这就是见仁见智了。我们更相信他是被逼行事:月支北山罗汉的提醒已是讖语,在吕光手下被逼与王女成婚,他也曾苦苦哀求过。

教罗什戒律的卑摩罗叉来到关中。罗什一见故人,顿觉如同枯木逢春,心境明朗了许多,对罗叉极尽尊敬的礼节。但罗叉总是淡淡的:三妻四妾,哪里见过这种高僧?他暗含讥讽地说道:“你与汉地缘分很重,所以得此厚遇。受法弟子有几个人呢?”罗什明白老师为何不悦,但又不好委过于姚兴,只得面带惭色答道:“汉土境内,经律尚不完备。新出诸种经论,多是弟子所译。如今有三千人随我学法,但弟子业障深重,故此不能得到老师看重。”罗叉也非等闲之辈,他细想其中定有缘故,也就不再为难他。两人重又谈起别后情形,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年夜,两位高僧对床共语,直到太阳重新升起。

春去春来,许多日月过去了。大师已明显地不再年轻,他花费的心血已太多。一天,他忽然觉得体有不适,便说出三番神咒,让外国弟子念诵救护——然而已经晚了。他召集众僧,做了最后一次谈话。

“你我因佛法相遇,然而未及尽心,便又要到后世相见,让人悲伤得无话可说。我才智暗昧,却谬充传译者,所出三百余卷,只有《十论》未及删改,与本义并无差别。但愿我的译作,能流传后世,对弘法有益。现在我立誓:若所出经典无谬,焚身后舌不焦烂。

一席话说得众人暗然伤神。

弘始十一年(公元409年) 八月二十日 ,大师圆寂于长安城中,一切与往常都没有区别。逍遥园中点起了火,大师安卧于上。火焰贪婪而又热烈地上下跳动,将大师的骨肉化成灰烬。

只有他那只完整如初的舌头在向世人宣说:大师不愧为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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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安(漂萍传灯)

  公元314年,后赵都城襄国(河北邢台)大饥,据载谷二升值银一斤,肉一斤值银一两,怀金玉而饿死者无数,尸体枕籍路上。就在离此不远的常山扶柳(河北冀县),一个奇丑的生命又来人世经历劫难——这便是高僧释道安。

道安出生不久,父母便在天灾人祸的冲击下离开人世,由表兄孙氏代为抚养。十二岁时,道安出家了,除此以外他别无生路。刚来寺院,老师见他面貌丑陋,没把他当一回事,让他在田间劳役。三年间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耘,播种,收割,勤勤恳恳,毫无怨色,于斋戒毫无缺漏。一天,他向老师求经,老师给他《辩意经》一卷,他带到田间,歇息时便读一读。傍晚回寺,还给老师,又求别的。

“这一本还没看,怎么又来要?”老师不高兴。

“都已记熟了。”道安的眼光沉静如水,他不会说诳的,老师暗自点头,便又给他一卷《成具光明经》。傍晚道安又来还经。老师暗暗一惊,便让他背诵,结果一字不差。此后这个田间劳作的小沙弥便能安静地于青灯之下手捧经卷阅读了。老师还对他特加照顾,私下为他讲解。一转眼道安二十岁了。受戒之后,老师看出他的才具非自己所能陶铸,便让他姿意游学,从此,在战乱此起彼伏的中原,便多了一位奔波不止的僧人。

道安来到邺城(河北临漳),入中寺,拜佛图澄为师。此时佛图澄已是年过百岁的老人,一见他便嗟叹不止,终日与他谈论。众弟子见这个新来的丑和尚这样受老师看重,心里自然不舒服,对他冷言冷语,佛图澄闻知,当下训斥道:“此人见识深远,与你们不是一类!”佛图澄讲经后,常令道安复述大意,众人本来就对他不屑一顾,这下更被激怒了,纷纷说:“下次讲经,非难死这个黑小子不可!”等道安再讲,疑难纷起,道安不急不慌轻而易举地便使众人哑口无言,佛图澄面含微笑静听。当时有人传言:“漆道人,惊四邻。”

道安在佛图澄身边学习小乘佛法,也研读大乘般若学,毫无松懈,不知不觉过了十几年。348年,佛图澄去世,道安痛失良师。第二年石虎死,石氏兄弟开始自相残杀,昏惨惨的天空充满血腥气息,道安知道,国运将危,他避难到濩泽(山西阳城)。

在濩泽,他独自钻研,在远离尘嚣的山林中勇猛精进。随后,竺法汰、支昙讲开始讲解《阴持入经》,道安从他们受业获益非浅。351年,道安与竺法汰北上雁门飞龙山(山西浑源),与已在那里的僧光、道护等人相见,十分欢喜,便一起探讨思索。其后,道安来到恒山,建立寺院,收纳门徒。道安的名声开始传开,一时间随他受法的人占了河北的一半——自然这不用吃惊,因为经过几十年不断的杀戮,这一带人口已很是稀少,有的县不满百户。这些零余者或许是抱着不愿再做刀下鬼,或既使做鬼也早得超度的念头才皈依佛门的。武邑太守卢歆,听说他道业高深,苦苦邀请,道安不得不下山讲经,这样一来从者更多。

不久,他又回到邺城。那时石氏已灭,他望着断瓦残垣,不禁感憾万千:“当今世道,旱灾蝗灾不断,贼寇四处横行,欲弘法传教,真是难上加难,聚在一起不能立脚,分散开又无法施行教化,哎,且走且看吧!”他率徒众西到牵口山,不久又入王屋、女休山。这年冬,前燕占领邺城。道安见仍无法立足,便渡过黄河去投奔陆浑山,他们栖息山中,吃山果,饮山泉,潜心修习。谁知好景不长,前燕慕容俊前来逼迫,道安便决定脱离北方,投奔晋地的襄阳。

一支不算小的僧人队伍,默默地出发了,但在兵慌马乱的环境中,如此多的人走如此远的路,谈何容易?走到新野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另想对策。最后,终于对徒众讲道:

“如今遭逢凶灾之年,不依靠国主,则法事难以立足。……佛法教化,也应广布。”

众人早已预感到什么,齐声说:“听法师吩咐。”

“如今我们不得不暂时分开。法汰,你去扬州,那里多有君子,好尚风流,正和你的性情。法和,你去益州(在四川),那里山川秀美,足可以修心养性。……此后天涯海角,你们各自珍重吧。”道安平静地说。

每个人肩上的责任似乎突然加重了。法汰法和率人走了,很快便被荆杂草遮住了身影。道安带着弟子慧远等四百余人前行。夜幕来临,这些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村有店恐怕也不敢接纳这么多人),只得继续走。很快暴风雨便没头没脑地肆虐起来,这下他们就能乘着闪电的亮光前行了。迷茫中,众人终于望见一点昏黄的灯光,道安走到房外,四下一望,便喊道:“林百升,快开门。”主人听见有人叫自己,赶忙开门,一看是削发僧人,并不认得,心下一惊以为遇见神人,赶忙请进屋内,好生款待。又向前行,徒弟中有人问:

“师傅与主人好像认识。”

“我哪里会认得他。”

“那师傅怎么能叫出……”

“噢,你看他家门前有两根马桩,中间悬一马篼,双木为林,篼可容百升,他怎么不会叫林百升呢?”

“原来如此。”徒弟满意了:身处如此险恶的境地,师傅仍在冷静地用智慧观照一切,从佛法大业到一草一木,而没有如我似的焦虑不堪,此行弘法,定不会虚化。

襄阳是晋的军事重镇。道安立足一稳,便开始着力于讲经。但慢慢他发现,旧译由于年代已久,错译误译比比皆是,以致使深奥的经义隐没不通,每到讲解,只能知其大意,有时甚至只能原封念一下。当初在北方整天东奔西走,无暇顾及,现在应该动手整理了。他开始重读经典,钩沉发凡,探求幽微的妙旨,疏通艰涩的文辞,释疑解难,共注经二十二卷,有《船若道行》、《密迹》、《安般》等等,自他开始,诸经意义才日渐明晰。此外,自汉至晋,译经很多,但传经人的名字尚无人著录,结果后人便弄不准各经传来的年代。道安有感于此,便汇集诸经名目,标明传译者,注明新旧,撰成《经录》,这在中国还是首例,虽已失传,但为后人开了先河,从此众经的来龙去脉便有迹可寻。

道安的声名日隆,四方学士,竞相前去拜他为师。征西将军桓朗子正镇守江陵,邀他前去暂住,朱序出镇襄阳,又将他请回去,与他交游颇深。朱序每每感叹:“安法师真是学道的渡口,明理的桥梁,陶冶人的作坊!”道安有感于白马寺地方狭小,便又建新寺,取名檀溪,巨富之家,无不给以赞助,于是建成五层宝塔,四百间房。凉州刺史送来一万斤铜,打算做承露盘用,但盘已做好,便改铸铜像。道安大愿已成,感叹道:“立刻死掉也无遗憾了。那时北方的前秦已日渐强大,秦主苻坚素仰道安为人,见他造寺,也派人送来外国金箔倚像、金座像结珠弥勒像、金缕绣像、织成像各一尊。每一举行法会,众人齐集,都罗列众像布置幢幡,珠珮交相辉映,香烟四处弥漫,僧俗无不肃然起敬。

天灾人祸使生存越来越艰难,投身佛门者也越来越多,这便给管理带来了问题。当时汉地戒律不全,道安便参照已有的规范,制定出新的僧尼规范,包括讲经说法的仪式与方法、昼夜六时的修行吃住规则、每半月一次的说戒忏悔仪式、夏安居期满之日的检举忏悔集会仪式。戒律一出,天下寺院便纷纷采纳,直到鸠摩罗什来华译出完备的律藏,才渐渐被放弃。但尚有一件一直被后世尊为定则的,便是他统一了僧人的姓氏。当时的僧人出家后, 都依老师的姓,如“竺”、“支”、“昙”等,纷杂无比,道安以为,佛门中再无比释迦尊贵的,便决定以“释”作为僧人的统一姓氏。后来《增一阿含经》译出,里面果然说河流入海,河便不复存在,四姓为僧,都称为释种,这样一来,道安的规定便流传下来。这一件事看起来无关紧要,实际上他对增强僧人间的凝聚力与认同感极为有益。

襄阳有位名士习凿齿,机锋才辩压倒当世,很早便知道道安的名声。道安南来前,他便致书通好,进行邀请。道安来后,他抽身俗务,前来拜望。当时道安正与徒众进食,众人见他进来,赶忙放下食钵,恭立迎接,只有释道安持钵进食,并不理采。习不愧为名士,从容落座,说道:

“四海习凿齿。”出口不凡。

“弥天释道安。”机锋更健。

“四海习凿齿,故故来看尔。”咄咄逼人。

“弥天释道安,无暇得相看。”从容不迫。

“头有钵上色,钵无头上毛。”近乎技穷。

“面上匙上色,匙无面上坳。”以牙还牙。

“大鹏从南来,众鸟皆戢翼,何物冻老鸱,腩腩低头食?”老羞成怒。

“微风入幽谷,安能动大材,猛虎当道食,不觉蚤虻来。”游刃有余。

习凿齿再无话说。见面礼毕,两人才开始谈学论道,从此便时常往还,成为至交。

习后来写信给大臣谢安:“来这里见到释道安,确实远胜诸人,非同寻常。师徒数百人,持斋讲经,孜孜不倦。没有变化奇特的法术来惑常人的耳目,没有重威大势来迫使参差不齐的群小就范,但师徒态度严肃,相互尊重,济济一堂,秩序井然,此种情形从来没见过。此人心怀玄理,博览群书,内外经典,大略都已读遍,阴阳数术,十分通晓,佛经妙义,更不在话下。真遗憾足下不能与之相见,他也常说愿与足下一叙。”由此可见道安日常生活的一斑。

高平人郗超派人送来一千斛米,写了很长的信,表达殷勤之意。道安的复信十分简单:“损米。更觉出有待于外物的烦恼。”

道安在襄阳,一住便是十五年。他每年讲两遍《放光波若》,从不缺失。晋孝武帝闻其风范,十分钦佩,派使者慰问,并下诏书:“安法师器识宽宏通达,为入风神俊朗,身居佛门,训化俗众,业绩显著,不只规范当今,也将陶冶来世,奉给一同王公,资财由所地方出。这样一来,道安生活更加稳定,他不必再为衣食住行虚耗心力时日了。

但不稳定的一天终于又来了。

苻坚逐渐统一北方后,便思治理。他常说,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都是神器,应让他们来辅佐我。”于是,公元378年,苻坚派长乐公苻丕围攻襄阳。道安见刀兵将近,便想率徒众远走,朱序却决不放过。无奈,道安又一次分张徒众。城里人在等待中煎熬了一年,襄阳沦陷了,朱序也被俘。苻坚闻知消息,对仆射极翼哈哈大笑:

“朕以十万之师攻打襄阳,只得到一个半人。

“是谁呢?臣猜测一个定是朱序。”

“不不,与朱序无关。安公一人,习凿齿半人耳!”

383年,苻坚又派吕光征讨龟兹诸国,去取另一个神器鸠摩罗什。道安极力赞成:罗什学识广博,来后自己正可与之共探玄理。罗什在西域,也早知道安的风范,认为是东方圣人,时常遥相礼拜。可惜的是,山川阻隔,兵慌马乱,当罗什刚到凉州时,道安已到另一个世界,罗什来长安,则是十六年以后的事了。二人如长庚与启明,永不得相见。

道安在长安,住在五重寺中,有徒众数千名,随他弘扬大法。他组织外国僧人伽提婆、昙摩难提、僧伽跋澄诸人,译出经典百万余言。他又常和法和审定音韵文字,详细考核修辞意旨,新译经典,由此得以订正。他仍为诸经做注,但也担心不合于佛的意旨,便发誓道:“若所说的于理不远,愿现瑞相。”不久就梦见白发长眉的梵僧对他说:“君所注经典,于理无误。我不能入涅槃境界,住在西域,当助你弘通经义,可时时为我设食。”道安醒来,便为其设食,从不间断。——后来《十诵律》传到,慧远才知道师傅梦见的是宾头卢。

道安读书文博,善作文章。长安城中,为诗作赋的衣冠子弟,都前来依附。诸人一有重大疑惑,便来请教。蓝田出土一口大鼎,可容二十七斛边上有篆文铭记,无人能识,道安一见便说:“这是古篆书:鲁襄公所铸。”又用隶书写出。有人在集市卖一只结构奇特复杂的容器,苻坚亲自问他,他说:“这是王莽改制,用以统一全国度量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京兆一带传言:“学不师安,义不中难。”

乱世终归是乱世。本来苻坚已将后赵造成的混乱局面收拾得不错,境内百姓富足殷实,四方安定,而疆域也相当广大,东到海边,北连大漠,南与东晋隔江而望,西接龟兹,只有建康一隅尚未征服。苻坚对此很是耿耿于怀,他每每对仆臣说,平定江东,以晋帝为仆射,以谢安为侍中。苻坚弟弟平阳公融、朝臣石越原绍都极力反对,这些人还举出名臣王猛临终“不要图谋晋地”的告诫来劝他,他十分厌烦,说道:“朕奉天承运,讨伐残余,军兵百万,将马鞭投在长江能截断水流,有何不可?不必多言!”众人陷入绝望之中。猛然,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道安。数年来他们发现,苻坚对道安越来越尊重,甚至有一次,苻坚出游东苑,命道安与他同辇,仆射权翼劝谏:“臣以为天子御驾,只能由侍中陪乘,道安形貌丑陋,下贱之人,怎能这样做呢?”苻坚顿时勃然大怒:“安公道德世人所尊,朕的天下与之相比,也不值什么,让他同乘车辇,这种荣耀比其德行差远了!你不要说,快扶安公登辇去!”这件事传闻甚广。想到此,众人便去求道安。

“皇上将用兵东南,上人为何不能替苍生说句话呢?”

“贫僧方外之人,不宜干预国事吧?”

“上人不必过谦,……出黎民于水火,现在全看您一人了。”

“好吧,我去试一试,不过贫僧人微言轻,诸公要有所准备。”道安心事重重,策杖而去,他身后等待的诸人更是忐忑不安。

苻坚一见道安,开口便道:

“朕将与公南游吴越,巡游各地,到会稽去看一看海,你以为怎么样呢?”轻松自在如同真的计划一次出游。

“陛下所说自然不错。但陛下应天命而治,有八州的朝贡,居于中心而制御四海,正应当保养精神,无思无为,与尧舜之德一争高低。现在却以百万之师,去求东南一隅下等土地,岂不有损于天道吗?而且那一带地势低洼,瘴气逼人,当初舜禹游而不反,秦始皇去而不归,贫道以为此次也不宜出行。开阳公是国戚,石越为重臣两人劝谏尚遭拒绝,贫道轻贱之人,说出来陛下也不会听,只是陛下待我隆厚,不能不略表赤诚。”话说得相当小心。

苻坚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套,心下稍有不快,自然不会形之于色:

“朕这样做,并非因为现在土地不广,民不足治,只不过恐怕怠慢天心,来明确一下大运所在罢了。顺应天时而动兵,载在典籍,若如诸公所说,则帝王就不必省视四方以行教化了。苻坚理直气壮。

“陛下若定要亲征,可先到洛阳,显示军威,养精蓄锐,传檄江南,若其不从,再动兵不迟。”道安只得告退,他明白苻坚的心理——成为唯一的君王,一切都在自己脚下朝拜,这种心理随实力的巩固与日俱增,没有谁能止住他重新将国家拖向深渊。

公元383年8月,苻坚让平阳公率25万兵马为先锋,他自己亲率六十万,向南杀来,晋派谢石、谢玄抵抗,结果苻坚一败涂地,弄得草术皆兵,他自己只身逃遁,到洛阳时,才收得残兵十万。这便是著名的淝水之战。自此前秦元气大伤,苻坚再后悔为时已晚。

道安闻讯只能摇头叹息,多少生灵又化作枯骨!他不由得对人说:“世事如此,祸患将来,我该去了。”他似乎有些绝望了,忽而水灾,忽而旱灾,忽而蝗灾,东晋、后赵、成汉、前赵、前燕、后燕、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前秦……没有一片净土,没有一时安宁,此种境况在他生前已开始,在他死后仍将继续。他常与弟子法遇等立誓,愿生兜率天。那里为弥勒所居,充满光明……

公元385年正月27日,忽然有一异僧来寺内寄住。此人形貌十分的凡庸平常,因寺房狭窄,便让他住在讲堂。一夜,维那值班护殿,见他从窗缝中出入,急忙告诉道安。道安赶来,施礼问道:

“上人来此,有什么要做的吗?”

“正为你而来。”

贫道自思罪孽深重,恐怕不好得到解脱吧?”

“很可以超度,但需重浴圣僧(寺内供奉的主佛像,此指弥勒),愿望才能得以实现。”丑僧说完,便为他指点浴法。

“ 敢问主人,贫僧来生住在何处?”

“随 我来。”

众人随他来到院中,异僧朝天的西北虚拔一下,便见云彩散开,兜率天妙境尽在眼前。再一转身,异僧忽然不见了。

道安置办浴具,有数十名不同寻常的小儿,来寺内游戏。圣像经他一浴,灵光夺目。 2月8日 ,他忽然对众人说:“我要去了。”斋戒完毕,他便无疾而终,离开了这个充满喧嚣与骚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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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世高(三世勘破 一生解怨)

  朝阳出现在塔与寺之间。

大师安世高放下经卷,站起身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他译出的经典越来越多了,像《安般守意经》、《阴持入经》、《百六十品》……他身旁的随侍小僧已有些困倦。“大师,休息休息,讲讲佛家的故事吧。”他请求。“好,好。不过佛法无边,从何处说起呢?”“就说说您自己吧,比如您的前生……”于是大师便将前生事迹一一道来。说者安祥,听者静穆,整个禅房,整座寺院,仿佛都沉迷在已往的时光中……

世高前世便已出家,他细细研读,苦苦参求,境界日新月异,同学中,有一个性情特别暴躁,化缘时,一但施主所为不称心意,便愤恨恼怒,咬牙切齿,甚至甩手便走,弄得在场的人都尴尬万分。“师兄啊!瞋为三毒之一,最为出家人所应戒惧,切不可如此。”世高每见他瞪着眼手持空钵化缘回来,便苦口婆心地劝导。“好了好了!有完没完?我不好,我来世不得好报!”他听不进去。世高摇头叹惋,不再说什么。一切语言不过是重复,它无法改变既定因缘。就这样,转眼便是二十年。一天,世高来向这位同学辞行:“我要去广州,了结宿怨,望师兄保重。”同学说道:“师弟道行高深,了知今生来世,还望赐教一二,以使我早日出离苦海。”世高语调稍带沉重地说:“师兄通晓经典,勤奋刻苦,程度不在我之下。但你生性瞋怒太多,死后转生,虽已超凡,却要得一丑陋形体。我若得道,一定超度你出此恶境。”两人含泪分别。

广州一带正兵荒马乱,世高身背行囊,急急地朝纷乱之处奔去。“站住!”一个少年唾手拔刀横挡在路上,“哈哈!可算找到你了!”行路的人不知怎么回事,围在一旁观看。世高的目光从刀锋慢慢移到少年头上,微微一笑:“施主莫急。我前世欠你的,故此长途跋涉来还你。你现在的愤怒还是前生带来的。好啦,你现在动手吧!”说完便伸出脖子。少年微微一愣:前生?他已不记得了,但……他总该是仇人,于是提刀断喝:“我不管什么前生后生,你且拿命来!”一道寒光闪过,畅流的鲜血在看客的惊诧之中暗淡下去。

不久,安息国王后生出一位太子。这位太子幼年便以孝行为人称道,而且出奇地聪明,天文历法、阴阳五行、医学、法术、无不通晓,对于鸟兽的叫声也能了解。一次在路上,群燕刚刚飞过,他便对侍从说:“有人要为我们送饭来。”侍从以为他小小顽童,说着玩儿的,也不在意。但看到抬着食盒过来的宫女,不由得惊呼起来。他的名声很快传遍西域。……但他好象不属于这个温柔富贵之乡,仿佛受什么力量的驱使,他沉入浩繁的佛家典籍之中,他不慕声色,而是谨遵戒律,过着寺僧般的枯寂生活。国王死后,他依礼法继承了王位。帝王生涯给他带来的不是自足,而是烦恼,他看到欲望正是这烦恼这痛苦的根本,由此才生出无穷无尽的因果报应……行服期满,便让位与叔父,自己出家修行。日日夜夜,苦读苦参,一天,他终于开悟了,他想起来他在广州被杀,更想起以前种种,以后种种,原本缈茫莫测的三生,在他成了一弹指间的故事。于是他游历诸国,弘扬佛法,在汉桓帝(公元 147 — 167 年)初年来到中原。

和尚变王子,王子变王,王变和尚,小僧早已听得入了迷。大师不再说下去,他穷尽佛理,识尽本性,他已到了无事不可说的境地。“大师经历真是神奇!”小僧开始赞叹。“不可如此说,贫僧向你讲这些,非为夸示于人,只是要你明白,前因后果,件件分明报应。”“是,弟子明白。不过,大师要度化的师兄现在何处?大师何时去——”小僧疑惑地问。“这个么,你日后自然知晓,不必多问。你去歇息吧,歇好了快来帮我抄写。”世高平静地使他的故事暂告一段落。

世高译完经典时,已是汉灵帝(公元 168 — 189 年)末年,关中洛阳一带大乱。他准备到江南去,临行,他对曾帮他抄写经文的小僧说:“数年前的疑问,我如今解答:我昔日的同学如今是庐山 共阝 亭湖庙神,现在该去超度他了。”小僧(如今眼角也有皱纹了)也听说过这位庙神,灵验得很,过往商旅前来祈祷,庙神就让风向两个方向吹,这样船无论上行下行都得到佑护。曾有人向神求竹子,未经允许便砍掉许多,结果载竹子的船沉入水底,竹子又回到原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他对世高说:“大师前去,本应随侍,只是脱不开身……”世高笑道:“你我缘分已尽,日后你自有去处。我们就此分别,不必伤悲。”

世高一路行来,到达庐山。与他一道走的三十余只船纷纷靠岸,船主摆上贡品请神降福。神发话道:“尔等客旅之中,有位僧人,速请他上来。”一帮人急忙将世高请到庙中,又慌慌退到一旁。世高对着珍玩贡品,暗暗点头。

“哎,世高学弟,当初你我一道出家修行,还记得么?我也如你一样广求智慧,心怀慈悲,只是生性多瞋怒,不如你心平气和。现在做了庙神,周围千里,都属我管辖,因常行善事,所得供养很多。只是神报不爽,终于难脱恶形。现在与你重见,真是既悲又喜。我寿命将尽,但丑陋的形体又长又大,若烂在这里,必然污秽江湖。你最好将我度化到山西大泽中。哎!只因前世一误,死后恐怕要堕入地狱。我这里尚有许多宝物,你可用来造寺修塔,以使我投生在好地方。”

世高听完说道:“师兄之意已知,定当照办。只是,我特意来超度你,为何不显出形体呢?”神说:“我形体丑陋,众人一定害怕。”世高说:“只管出来,不妨事。”神从床后露出头,是一条巨蟒,头大如磨盘,不知身体有多长。蟒头伸到世高膝边,世高向它说了一阵梵语,并唱礼赞佛的梵歌。蟒蛇听得泪如雨下,很快便隐藏起来。世高取了财物,辞别而去。船出发后,蟒蛇又爬上山顶眺望,众人朝它挥手,它便消失了。

一天晚上,众人见一少年来到船上,世高为他祝愿,正惊异不止,少年便无踪影了。世高说:“刚才那位就是庙神,它已脱离恶形,往生别处。”自此,这座庙不再灵验。后来,山西的大泽中出现一条死蟒,头尾长达数里。此地便是后来的浔阳蛇村。

世高用庙中财物,在豫章建起庙宇。不久他又南下广州,寻找前世杀害自己的少年。此时的少年已是皤然老翁,子孙满堂。世高径直来到他家。“老先生还记得从前的事么?”老翁摇一摇头:“哎,眼前的事都已糊涂,何况从前?”世高便不再问,他将当日偿命之事,以及彼此宿缘一一说来,老翁听得十分尽兴。世高说:“我还有债未偿,如今要到会稽(浙江绍兴)去了。”老翁猛然醒悟,眼前所对并非凡人,怎能儿戏般相待?他立即追悔以往的罪过,供给许多物品,并不顾年迈,追随世高东游会稽。两人刚入集市,便碰上打群架的,不知从何入飞来一块石头,正中世高面门,当下便气绝身亡。老翁频验二报,心下开悟,开始精研佛法,广说两事因缘。

自此世人便渐渐深信,他们并非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而是生活在前生、今生、来生组成的无尽的因缘之网中。至于世高又投生何处,就并非凡夫所能推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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