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源流 《习禅录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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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九五五年

附:基隆七堵龙潭山法严寺禅七法会拾遗记要

禅门正法,寥落久矣,况当此浩劫,人心向背,端赖知见邪正为系。同参五六人,乃发心向道,求觅大匠锻炼,办此一片心身,投于炉鞴大冶,期以火里莲生,摸着自家巴鼻。去秋追随善知识怀公居士,入观音山凌云寺,结集禅七一次,方欲坐断孤峰绝顶,向万丈软红中拖泥带水去也。不意根钝德薄,略认门头户口,未返归桡。爰于今春,与张,鲁二居士,又复发起,再事结集禅七一次。众闻欢喜,踊跃参加,共得十八人。于三月十二日(即夏历二月十九日)至三月十九日,入七堵龙潭山法严寺行道。借宝殿为选佛场,期心空及第而归。奈何金针暗度,枉费郢匠之钳锤;顽石无灵,空负维摩之妙手。去是本人,归仍故我。事过如镜花水月,而欲留其空花踪迹,除编印同道名录外,乃摄影两帧,以资纪念。虽撮空捉影,而妄亦同真耳。禅七期中,同参偶有所发,或唱而为言,或缄口默契。爰于有偈者,抄集附志(遗失--编者),以征他日打破漆桶时,哑然失笑,方知自家话柄,落在窠臼,事为同中说异,原不足为高明道也。至若开示法要,容俟后补。此志。

乙未孟春下浣         谈而群 谨志

怀师复函示要(三月二十七日)

来书之言,足见治心较有进步,心平气和,为工用上之基,长养平和之气,儒者谓之中和,理学家之造论诣,大抵止于是矣。观来书所言,以此旷观佛法之极,实似是而非也。心平气和,犹限于形器,形器之内,安止本位,动静有方,归藏至善,小儒所宗。若外此形器,会万物于己,动随万变,定外乾坤,心空无念,气自宁寂,无念无空,动静若一,一亦不着,不着无物。终非形器所囿,自拨于三界之外,不离人位之中,则佛法之所宗。居士稍得心平气和,即谓道之极则,仍是差不多先生,且仍是得少为足,安得已免此过哉。如云:学问深时意气平,能至于此,亦可嘉矣。意即心也,然则止能认得意识,尚有赖耶根本,如何拨楔?参!参!古人云: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与居士别三日,当以本色钳锤相待,不然,狂心终无歇时也。

附:某居士返台中三日后来书摘要(三月二十五日)

心平气和即是道,内无一法要得,外无一法可见,心平则国土静,佛国庄严,佛与众生,同一毗庐性海,亦名和光同尘,心性一如,心者自性毗庐遮那佛,性者众生相是,百界千如,各如其如,如者平等心是,心平则虚空为座,有情无情,皆演如来无上妙法。学佛勿向希奇高深中求佛法,但能于二六时中,心平则佛法现前,故诸佛菩萨示现众生相,而不异于众生,而得自在身。众生着意求佛法,不了自性,阅尽三藏十二部经,为知见缠缚,如蚕作茧,缠缚转深,但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亦尧舜,尧舜亦我,了无差别,是以如来婆心,大叹奇哉!奇哉!大地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心不平则随万境转,心平则佛魔一如,百界一如,远离颠倒妄想。故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诸佛菩萨声闻缘觉修罗六道众生,同一性海,一时具足,故云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有一众生起嗔障贪爱,即是自性众生未度,故外见诸非,心有染净,若了自性,不起善恶;善恶了了分明,即是无差别中,了知差别意,于差别中,了知无差别意。众生与我性海一如,是以无佛可成,无众生可度,是名摩诃般若波罗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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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九七二年一月一日至七日

农历岁次辛亥十一月十五日至二十一日

地点:台北市莲云禅苑四楼

记录:古记

(啪!)

你的禅就是这一板子。不要放过这一板子。

“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这只给你漏了一点消息,还没有讲完。由这个地方体会进去,你就可以了解“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也可以了解“生灭灭已,寂灭现前”。

何以叫作“几度卖来还自买”?何以叫做“为怜松竹引清风”?嘿!不要起妄想。要返照自心,在心地上去体会。我们现在站在大殿里,尽管是晚上,外面的境界还没有下午那么清静,你看多乱啊!你返照自己内心看乱不乱,内心跟外境一样的乱。哼!“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要从这个地方去体会,才可以说是“打七”、“参禅”。

参禅究不究竟呢?古人说参禅参不通,还是按部就班慢慢来吧!这一生没有了生死,还有来生,来生再不了,永远没有来生,就如日子一样,永远有明天。禅宗讲“顿悟”,只有现在,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现在就要了。如金刚王宝剑,魔来斩魔,佛来斩佛,佛、魔一概放下。这才是真正佛法的精要。

刹那之间,马上又妄念纷飞,又跑掉了。野鸭子飞过去了。跑掉了吗?没有,依然在此。

谁是我?我是谁?越找越糊涂啊!本来无我分明在。注意哦!有个字要注意,本来无我分明“在”。无我之中更有谁?

释迦牟尼佛说法四十九年讲无我,乃至我们的孔夫子也讲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无我,你问他看看,你无我,何以能够说法?若说有我,常乐我净,常乐我净也不是空,那不是玩弄自己?年轻人讲得很对,非常简单,这是我呀!我就是我嘛!说起来好像蛮简单,我就是我。你哪里有我?处处无我。

我告诉你,变化的不是我,你经常变吧!每秒每时每天每月都在变,从小变到老,这个色身当然不是我,这个是臭骨头、臭肉,不是我。那么,你说“我思故我在”,这个思想、思维、感觉马上就跑掉了,而且,很可怜,我应该是主人,但是,却做不了主,外界的环境一变,思想就变了。一切感觉,思想在变化中,没有“真我”,真的我何在?能感觉、能知觉、能思想的,那个上面即不男也不女,即不老也不少,那个本来要找到。所以,叫你不要散乱,莫妄想,把这些不能做主的思念、感情、思想一概都丢掉,丢完了,干干净净,赤裸裸的,忘记了身体,忘记了一切的,有一个灵明自性,这个自性就是百丈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洞山悟本怎么开悟呢?临水照影,要走过溪水,把鞋子一脱,太阳一照,把自己的影子映在溪水里,他悟了,作了一首偈子:“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这个他是谁?就是你的妄想,若从思想上去找这个东西,你完了。思想,感觉等等是我们真我的影子,所以说“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我们的什么思想、境界,这些都不是真的我,我今不是渠。渠今正是我,但是这些思想、境界等等,却都是“我”的作用所变现的,也就是全波是水,全水是波的道理。庄子说,我梦见变成蝴蝶的时候,就不知道我是庄子了。当我梦醒的时候,我不晓得到底是我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变成我。到底我是梦?还是梦是我?到底梦中是真的?还是现在是真的?人生一大梦,天地一大梦,事事皆在梦中。你若说梦中没有意思,那你就错了,没有智慧。我以前有一个朋友蛮有意思,我说你不要糊涂,“多情自古空遗恨,好梦由来不易醒。”他说,你这样讲不算高,我给你改一个字,“多情自古空遗恨,好梦由来不愿醒”。哦!有道理!有道理!假如世间的人都是好梦由来不愿醒,那又有什么办法?香板打一万次也打不出半个来。

这个大有道理哟!必须要把这个真我找出来,才不辜负打七,找到了没有?究竟是有我?无我?空?有?真?假?

没有把生死置之度外,对外没有放开,身心没有放下,不容易找到“真我”。而且,你们心里嘀咕着,已经三天啦,怎么还不悟?这样的话怎么悟得了?赶紧放下,管他悟不悟!管他懂不懂!就是那么放下用功。香板会告诉你到了没有,就是这么办。打七要把这个心打死,大死以后再大活一番。所以,古人说:“悬崖撒手,自肯承当。”要有这个气派,要自己去肯定,靠自己活下去。“绝后再苏,欺君不得。”非要大死一番,才能大活。可不是叫你去自杀,叫你杂念、妄想、善的、恶的念头一概丢下来,忘光了,才能大活。这个时候才能大悟。现在,各位把身心放下,好好用功。

现在,话又说回来,给你们讲身体。叫你们好好打坐慢慢熬,到现在已经熬了两天多了,你们的身体已渐渐恢复健康了,已经软化下去了。身体软化。不是肉软了,骨头软了,而是身心的气脉软了。加上吃了两天半的素,肠胃里也给你换一换,清理一番。因此到了今天有什么情况?你们的身体我都爬进去看过一番。看了以后,晓得你们大部分的身体气脉正处于将发动未发动之间。因此,你们现在的心理受到了影响,精神已经比以前统一了。你们以前杂念、妄想乱飞,不晓得,看不见。现在,可以看见了,晓得了。虽然看得见,制不住,但是,比较宁静归一了,你们就到了这种程度。慢慢宁静一点了。但是,这一点宁静,还没有达到“知止而后有定”的止的境界。在这个境界里,有些人因为本身的业力不同,感到烦闷,有的人感到身心愉快,有的人感到空空洞洞的现象,有些人感到打转。这都没有达到专一。现在不是给你们讲禅吗?要使身心健康有进步,必从禅定入手,做到思想念头专一。专一就发参话头,把话头当念头来揉,把杂念妄想揉成一团,揉成专一了。专一以后,身心绝对地清净了,然后,身心放下。然后,再把那专一之念也空掉,就到了。现在,你们妄想念头都专一不起来,那是妄花功夫哦!到了明天只剩下三天半了,时间不多了,好好用功。走!(啪!)

不要忘掉这一板子。就是这样。那么就身心放下。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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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九六0年一月二十九日至二月四日(农历岁次庚子正月初二至初八)

地点:台湾省阳明山新北投居士林

记录:芳记

第一天--农历正月初二    -

(禅七于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开始。开示、上香。)

唯愿大众收拾身心,加紧精进。上香赞:

第一柱香:供养十方三世诸佛,供养禅宗历代祖师,及得法恩师。

第二柱香:供养一切众生,消灾灭难,天下太平。

第三柱香:供养法会诸位,早证菩提,济生利世。及当今护法离苦得乐,消灾灭难。

禅七用意在克期取证,以求明了生命之真谛,生死轮回之原因,进而超越生死。务必发勇猛心,一心不乱,昼夜行道。因众生不易证道,禅宗祖师乃开方便门,集体举行禅七,请善知识开示指引,各人自行照顾自己。后世之有弥陀七、观音七等等,均由此而来。

大众中有修气功者、炼道家功夫者、为身体者。现在一概不要用,一律放下,提一句话头:“我是谁?”或“我从何处来?”不得作分析,不得下注解,不得用经典作演绎,只问“生从何处来?死往何处去?”只单提一念,不得分心妄想。

(十点三刻开始行香)

两手放下自然摆动,头勿低视,单提一念,大步行进。照顾话头,单提一念。一切放下,乃至行走亦勿着意,即是勿注意身体。耳不旁听,目不旁顾,“谁?”“谁?”(啪--!香板着地。止步。十点五十分。)

香板一响,汝等均已止停,此为何事?倘思而知、虑而得,此乃鬼家活计,非真正悟得,故必须参。参要真参,悟要实悟,一切聪明计议均用不着。

(十点五十五分行香再开始。十一点整上座。十一点二十五分下座。)

上座时鞋子应端正置于座前。

(十一点三十分行香到三十五分止)

“此是何物?”能听能行者是谁?勿担心空气流通问题。黄龙南禅师曰:“要如灵猫捕鼠,目睛不瞬,四足据地,诸根顺向,首尾一直。”诚为最佳之嘱咐,故须发起恳切心,专诚参此话头,一定要发明生死大事,非讲功夫,亦不论身体气脉。此为禅宗心地法门,一切唯心造,倘不了此心,而专注身体,是为心外求法,即为外道。(众中有人打妄想,师不望而知,随即喝道:)单提一念,勿妄想!

何谓妄想?即想其他杂务琐事。话头妙用,未悟者可令汝打破漆桶,当下大悟;已悟者更应参,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纵然此生不悟,则抱定一句话头,此生既尽,则天上人间随意寄居,来世出头,遇善知识,一点即破,聪明智慧胜前。此七日中,无行动自由,勿辜负自己!

(下午一点整开始行香)

达摩西来一字无。今能行能听者谁?若修即有,不修即无,则修成终会坏,如何是不坏之道?提起一句话头。此行者是谁?闻声而止者又是谁?用“心”去看,不要用眼看!必须明此父母未生我前,我在何处?死后是否尚存在?古人为法而忘躯,长庆坐破七只蒲团。今人时当末世,请之不肯,哄之不肯,实至难矣。诸君来此,一切安排定当,食住不必劳心,正好用功!

(一点二十二分上座,十分钟后开示----)

不得落于昏沉。(越五分钟,师又云:)不得昏沉!此要昏沉者又是谁?昏沉时汝能参否?

(一点五十八分出静,搓手揉脸。两点整,再行香。五分钟后,开示--)

坐亦禅,行亦禅。行住坐卧为人生四大姿态,用功之人,于四大威仪中均在参,无放逸之时。古人云:“打得念头死,方得法身生。”又云:“下得死功夫,方可生佛国。”故切下功夫,妄念生时“肉包子打狗”--“谁!”即可止。欲得不生不灭,“欲要人不死,须得死个人。”此非教汝自杀,乃教汝打死妄心。高峰向雪岩钦问道,雪岩劈口就说:“谁教汝拖个死尸来?”故此七日须教你做个活死人。然又不可住于空空洞洞上。连话头亦甩了,须知住在空空洞洞上,犹有境界在,此住在空空洞洞上者又是谁?参!

(二点十三分行香)

快走!如走马灯相似!

(即时跑香约三分钟,忽地香板一拍!)

六祖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对!何故?今又会坐,又会走,又会跑,是何故?我今曰:本来无一物,不怕惹尘埃!此亦不对!不相干。曰:提起一念。至于真正跑香,须在大殿,快步紧跑,连命都跑掉,阴风惨惨,非为汝等如此小跑也,诚属四川小驷。(哄堂大笑)

(禅堂规矩,净手后再上座。)

单提一念,勿打妄想。坐时,面带笑容,神经放松,则不致紧张而引起身体动摇。文光!注意念头,勿注意身体变化。外面放爆竹,亦不理会。

若干人坐三十分钟脚腿即麻,其两腿酸麻使吾人不能得定。误人平生是双脚,浪荡江湖是双脚。

“羚羊挂角无踪迹,一任东风满太虚。”诸位懂未?大慧杲主参“无”字,赵州谓“狗子有佛性也无?”曰:“无。”今已参“我是谁”两个钟头,尚无人开悟,今废去“我是谁”、“念佛是谁”等话头,改参“无”,一路无下去,无亦无!倘有人坚参“我是谁?念佛是谁?”亦可!然古来多少祖师参“无”开悟,我今只变到此处,不再改变。大家提起正念,一路大步向前赶“无”!

现在大家都在走,何得认无?此非与汝等讨论有无之无,亦非相对论之有无,乃教汝等单提一念“无”。有人认为自己曾参加过禅七,略懂规矩,然而我实无定法,我即是法,因人因时因地而异。文殊谓:“大唐国里无禅师。”人问:“诸方尊宿,尽聚开化。为什么却道无禅师?”曰:“不道无禅,只是无师。”我今无定法,但依我法即可得度,然我话是毒药,不可食;但不依我话,即不得度。打禅七前,有人问规矩为何,今诸位已见之,规矩即是如此。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进点心,略休息。三十五分上座。四点七分开静。)

此堂坐香情形较佳,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各位加紧用功。照顾话头。“无”!

(四点十二分行香。四点二十分停。稍静片刻,师问聂居士:)

你心中是什么?(答曰:没有。)

本来是没有什么,倘有烦恼,亦是汝自己装来。每人均本来自由自在,观自在菩萨,汝等见否?观世音菩萨正在招手,叫汝来也!提起正念,勿自己计较,作注解,百无一用是书生,聪明尽无用。各人努力,自度然后方可度人也。

(四点二十五分快跑开始,一分钟后戛然而停。小净后上座。下午点心后气氛已不同,肃穆庄严。无复嘻嘻哈哈。)

好呀!座中已有一人有点影子了!

(至五点五分下座)

学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所能为,何故?老子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一切日常做为,均与自己不相干,唯有明心见性,宇宙在手,万化由心,方为最上等事。今日已毕,大众只能收拾六根,且有不能者,至道平常,唯平常心即是道,只怕不肯平常。倘未明者,正好着力。单提一念,“无!” 稍有明者,更应努力,以求大明大白;已明白者,亦是“无!”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何谓禅宗?余学数十年,亦不知何为禅宗。禅宗无门为法门。然三藏十二部皆是禅,一切世出世间法皆是禅。但一切知解,尽是无用,身体好,不怕冷,皆是皮毛。必须在禅堂中老老实实用功一番,七日净念相继,不然,平日忙来忙去,甚至连“自己”亦忙掉了。平日谈理打坐,皆不切用,唯把握此七日,实参真究始得。且汝等莫理会我,我即是一大话头,须将我当话头参!(有人说:腿酸疼得厉害。)非我也。倘不能盘,则架起来;倘不能架则将脚放下;倘再不行,则站在座位前参;如仍有不行者,则躺在座前参。如是僧家,则动都不准动,稍动则须挨香板矣!

(五点二十五分又上座。五点五十七分下座。)

(晚六点吃饭,饭后六点半行香至六点四十分。)

《禅门日诵》中有谓:“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当勤精进,如救头然,但念无常,慎勿放逸。”现只剩六天了。诸位行香各人所站位置不同,六道轮回,即是此理。现打七打了一天,尚有人不明白提起一念为何事。然不明白亦好,糊涂一点亦佳。倘已明白,则不须来此打七矣。要之,须自问能思想能写文章之作用究系何种作用?参即参此!修行之方法,即是现在之方法,行住坐卧均如是。

(六点四十五分行香继续。六点五十二分上座,七点二十分开示--)

现吾人虽入山不深,但听户外雨声淅沥,再无杂闹,比之台北灯红酒绿,已是天壤之别。惜两腿作梗,否则早悟道矣。

(休息十分钟后,行香。停。)

用心看!

(跑香,五分钟。停。)

看!明明白白一条路,跑来跑去问主人。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有大智慧者于此已担当起来矣。

(再坐,灭灯。坐已,开示--)

黑暗中打坐特别易定,诸位体会到否?黑暗无光,人之本能发起,眼即有如雷达,自然能见。西藏密宗修天眼通即用此理,墙壁均为双层者。(再走)

参话头,不说古人,即说今人。以我师袁老师而言,两夫妇财产荡然,走遍天下,参印光法师。在成都十方堂,一个人自己打七,话头甚怪,即“德山托钵不说话,为什么?”三星期后吐血,自思不过要命而已;乃至遭遇魔境,亦不动。继续参!至第七个七,向韦陀菩萨相约,曰:吾今只剩七日矣,倘仍旧无消息,今后不但不信佛,且将谤佛矣。第七个七中,一是夜间,门杠忽断,心中恍然。乃曰:今后行坐,如在春风中。现去古时远,今之此例当可信也。在山下时,诸位来我家,所谈世法,实为应付也,今日上山不与诸位讲客气,我主七以来,今已第八次矣。上座。

(八点五十分上座)

小参--晚上九点十分开始

师云:今日为第一日,不宜太紧,以后一日紧似一日。今晚十一时休息,睡觉时不得看书、说话。现开始小参,我问诸君,各出心得感想,最后我作结论。我不以僧家法,但以我自己为法,出言即法。

朱教授:昨日初一,我家小孩哭。初二我即上山,诚为天地空有我。今日独乘车来北投,自思殊途均可达。路遇小孩,问此路可往何处,小孩答:此路哪里均可达到,至佳。对本日感觉至为高兴。

师无语,但“哦”!一声。

杨先生:(一)觉得新鲜;(二)腿子痛。

萧先生:在家腿子尚可耐,至此痛不可耐,有如四大分裂,自己如在空中,话头亦失。

傅居士:(一)此为第一次参加打七,平时听过,今得证明,知此身实为废物;(二)觉有一物要跳出来。

金居士:第四次上座,觉甚稳定,思想仍有,仍记得话头,但觉自己甚安定。其他无。

谭居士:在家中无机会做功夫,但发愿也欲参加一天,觉时间甚宝贵,我一定要用功参。在家终是心猿意马,现在觉甚清净,什么都未想。我是谁?我找不到什么,一切均无。腿麻,我觉此是臭皮囊,应甩掉他。无所求。

师云:谭居士已把握住初步空,虽未了当,但一切皆空,即把握保持,亦可得受用。望能保持此空灵境界,不管悟道与否,就此行去。(谭居士愿多留一宵也。)

不辜负今日,尚有一位有点收获也。

龚先生:一参“无”时,不知如何参矣。

师云:汝可不参“无”,仍参“我是谁”,较为对路子。

文光:气甚浮杂,不如平日安静。

师云:仍须提起一念,不理平日之气功。应只参一个话头,不可换来换去。

杨君:感觉须要放下一切,求得明心见性才好。原来只准备参加三天,现在决定参加七天。

聂先生:今天始知打七之意义。我觉得如操弦,似乎过紧。对于“话头”、“话尾”、“照顾”尚请详细开示。其次,我一听香板,觉得“我”即出来了,如是觉得十数人如猴子。

张委员:对于打七之意义,以及有何好处,均不知,然我极信任老师,故不顾一切赶来参加。因无基础,故感到摸不到头脑,自以为应从生物进化繁殖来进行,后觉不对。至改参“无”更不得要领,故晚饭后大胆问了一下。现用反照法,看一念如何来,如何去,然仍觉不周全。身体上今日成为一考验,知腿仍不听话,可见平日功夫不切。

师云:故意给你碰钉子,因平日病根在于琐碎,须先在此痛下一刀,先在闷葫芦中住一住。

韩居士:向攻念佛法门,现在淡水中学任训导,常管学生,今被老师管,心甘情愿。自觉一点未上路,深为自悲,愿切实听话,至于开悟与否,不管他。参谁,能看能听能走之谁,始终答不上来。参之途中,妄想忽起,猛着警觉,自问打妄想者是谁?妄想即失。如此继续用功。后改参“无”字,初觉莫名其妙,后即以“无”打妄想,一打即消。然以一“无”字,似觉松懈,又打坐时,觉妄想比行香时尚多,不上路,尚请开示。另外。觉打七时机宝贵,光阴不再,愿各道友倘无必要,最好少说闲话。

师云:仍念佛耶?

曰:念。

师云:念一句佛,应自问念佛是谁。

刘女士:抱病而来,腿痛,忍不了即放下去,不理他。参“无”字,觉不但狗子无佛性,我亦无佛性,非常难过。参“我是谁?”不透!想起孩子,想起生前死后,只剩我,香板将我打没有了。

傅太太:初来,孩子均阻止之,天堂地狱唯心造。参话头时甚觉清净,饭后不耐,似乎魔障起,跑了一下,似好一点。参“无”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知“有求皆苦”,煞有介事,实为自苦,佛不可求也。

师云:第一、硫磺水洗了,手发干,但住此之人均以此水洗手,没关系。第二、坐久易起虚火,花椒盐可治,明日一大早,每人各挑一点冲开水喝之。第三、明日一大早由萧、朱二位清扫佛堂。金、朱二位清理各房间。第四、能睡者睡,不能睡者在佛堂拜佛。

参话头,各照其对机者参之,韩居士之言,大家可体会之。所谓参话头,应放下万缘,仅有此一句,应真参实悟。否则,成为“仅有言说,都无实义”矣。愿各人发恳切心。勿偷闲,勿贪懒。

(夜十点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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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农历正月初三

昨日诸位用功,有如烂泥中走老马。盖大年头上各人肚中油腻太多,故肠胃不清,不易上路。今天大众情形较好得多,因吃了一天素,神清气爽矣,所以贪口不得。各人上座。(时为七点整。七点三十五分开静。较前增加五分钟。跑香八分钟。停。)

劳者善心生,何谓也?诸法无常,无善念,亦无恶念。若大禅堂,一两百人连跑带叫,声震山岳,一肚子脏气均叫出来了。汝等士大夫,何曾劳动过?此处上有人家,下有旅馆,“叫”之项目等略了,实为无法,但应知有此方法。再者,肠胃不好,坐即不稳,气血不畅,百病即生。现吃几天素,肠胃健,脚即有力。又有人冷暖不知自保,而伤风感冒,硬充好汉,诚如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自今日起,一律禁止说话,止语,各人自照顾话头,收心反照,收耳内听。最糟者是老皮参,佛油子。参也在参,念亦在念,只是浮着一片油光。应从根本上下手,即能念、能参背后者为何?再有一等人,仍喜下注解,喜推测,不肯向根本上用功,若云:我以知,我已懂。倘未真证得,生死到来,毫不得力,又有何用?人总爱玩聪明,不爱学愚笨,须知“打得念头死,方得法身生”。老参新学,一体知之,各自用功,勿放逸。上座。(时为八点整,至八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用功者平时不得力,因其是漂浮者,如时髦人谓之动脑筋,此乃妄念,浮念。应在意根上找,根本上找。譬如,汝等在参话头,在念佛时,有一个知道“我在参,我在念”。应该在此处找。故应离心意识参,离开妄念妄时参。即参此“能参者”是何物?应沉下去参,不可再飘浮,现交代清楚矣。(时再行香。今日止语后,更为肃穆庄严,大众摆手大步挺胸抬头往前走。)

参话头法门,为南宋以后祖师所倡。因时代愈进步,各人烦恼欲念业识纷繁,不易见道也。古时为人纯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甚为容易,今时则不可矣。是以参话头者,以毒攻毒,只此一念,锲而不舍,将其他一切知识学问念头通通赶出去。单提一念追下去,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只有此一念,追到底。诚如吾师谓:“业识奔如许,乡关到几时。”古德又谓:“二六时中不住工,穷来穷去到无穷,忽然穷到无穷底,踏倒须弥第一峰。”诸君或有谓:“我仅求做好功夫,不敢求开悟。此乃大笑话!譬如肚饥进饭厅,曰:我乃应付应付,目的非在求饱,岂非笑话?诸君牺牲新年快乐不享,而来此受罪,是乃何为?若说你不敢求悟而说谦虚话,则谦虚得无道理。诸君来此干嘛?当然在求开悟!此乃大丈夫之事,何谦之有?若再不悟,则享之以棒。(是时有人旁顾庭园,心驰神纷,师故出此语。)

(九点复上座,上座前曾立参。九点三十分出静。九点三十五分进早点后,九点三十八分行香。)

现有一般人,以为打坐即是禅,即是禅宗。是耶?非耶?打坐仅为修禅定之一种方法,真有功夫者,行住坐卧均在定,不一定在打坐也。禅定者,四禅八定。然禅定非禅宗,而禅宗则不离禅定。禅宗乃在求明心见性。此心性究为如何之体性,使吾人能见闻觉知耶?今即在求明此心性,故须痛下决心参!疑而参,小疑小悟,大疑大悟。参破它,是谓破参。然犹未也,必须证得与天地同根,则禅宗与禅定合一。真能定者,坐时如泥塑木雕然。现大家在此,已有进步,但犹未有定相,诸位下午将更困难。平时,总自觉身体很好,然来此使大家完全休息,放下万缘,身体反觉吃不消,心念妄想反而停不了。是知吾人终日在尘劳烦恼中度过而不自觉,犹自谓聪明,自谓善写能说,不自知身心尚不能做主。佛故曰是可怜悯者,此如平时乘车,心逐外物而不自知。今如车停不动,反觉外物在动也。走!

古人用功,真用功。今人亦有用功者,何故?自己大事不明,何以为人?故须发奋参究,平时杂想妄念不能止,今日即在此打倒妄想。衡岳石头谓:“万机休罢付痴憨,踪迹时容野鹿参,不脱麻衣拳作枕,几生梦在绿萝庵。”各有人生观乎?或谓太消极乎?杨朱自利,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今各位各自照顾话头,各不相涉相妨,多好!“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动辄说大话,然尚不能自己降服其腿。今各位就是不能定下来,更遑论做大事业?

犯了说话戒者,我已见之,自行忏悔吧!天下越简易之事,越难做。(十一点上座。十一点三十分下座。)

睡亦可开悟,如黄山谷、如云峰悦等均是。或睡时悟,或睡醒时悟。睡时是休息,然不妨碍做功夫。已懂者,可以两脚一伸,一切不管;但不懂者,则不可自己放松也。今日上午第一堂静坐情形最好,现在最后一堂最差,如气球泄气了,或系昨日睡眠不足所致。现在距午餐尚有二十分钟,小净去吧!午饭后休息半小时。太紧张亦不成,佛言此事如调弦然,太紧则断,太松则不成声。我说如搓绳,太松不成,太紧亦绷断。现且让大家松一松。

(下午一点三十分午睡后行香五分钟上座。下午慧日普照。两点十分下座。)

走!“七日之功,不如一觉”。大众睡了一觉,现在果然甚佳。古人不说,且说今人。吾师焕公在灵岩山打七,我当首座。座中有一四川人,十八岁,杨光岱者,自思参亦参不成,悟亦悟不了,心想混他七天算了。不意有一日,师叫他出禅堂取物,当杨一脚跨出禅堂大门,迷糊中踩着一只黄狗,狗反咬,杨大惊后退,顿然而悟。于是他称黄狗为狗菩萨。

(两点四十分上座。三点五分下座。小净。)

禅宗由南宋后,从直指人心,改为参话头,有了方法了。然而禅宗大德一代代衰微,故话头兴,禅宗衰。何以故?即请问各位。各位参了两天,尚无消息。然而我又为何教诸位参话头耶?曰:事非经过不如难,非得自己亲身经过一番不可,才知此中艰苦,将来自修亦好,入世接引人亦好。参话头大家被捆住了,现在我再变一变,大家将话头放下,一切放下,放下的亦放下,当下即清净自在。有个什么?方今参话头大行,无方便接引后人,困得人身皆病。僧家今多面如黄蜡,形容枯槁,误尽苍生多矣。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华三宝。君等知杜宇春晓耶?则杜宇春啼声与我香板落地声又何异?一切放下!我叫汝等冤枉上两天大当,参个什么话头。然而既开了当铺,终得有人上当。懂么!一切善恶法均须知晓,然后见人出口说话,才能知其对与不对,才能接引人。今汝等方知一切自然自在,自出娘胎以来,何曾有迷,云何求悟?本来逍遥自在,荡荡无为,云何自苦?乃至有人参得愁眉苦脸,又何必哉!倘无方法接引人,实害人也。

过去婆婆虐待媳妇,媳妇当了婆婆,又虐待媳妇,我今对待诸位,亦有此意,我亦上过此当。然而大家莫轻易将此点对外揭开,否则将来如何度人?今且一切放下,学个活死人。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然而非空非有,(香板拍地),说无吧,则闻声;说有吧,声消即无。雪峰上堂曰:“要会此事,犹如古镜当台,胡来胡现,汉来汉现。”玄沙出众曰:“忽遇明镜来时,如何?”峰曰:“胡汉均隐。”玄沙笑曰:“老和尚脚跟犹未点地在。”究竟如何?参!走!(四点钟上座。)

一切放下。(四点三十分下座)

走!(四点三十分行香起跑,四点三十七分停。)

你看是个什么?但各人莫妄想!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静一阵,闹一阵,有个什么?不是本来清净耶?是即“万法本闲,唯人自闹”。《楞严经》谓:“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不取无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云何立。”严阳尊者问:“一物不将来时如何?”赵州大吼一声:“放下!”尊者曰:“既是一物不将来,放下个什么?”州曰:“放不下,担取去。”尊者言下大悟。汝道严阳尊者悟个什么?赵州又叫他挑个什么走?有谁知?试道看!(聂居士答:严阳犹有空境在。)师笑曰:然!不然!如今汝站那边,我站这边,我说汝听,中间有个什么?走!放下万缘,提起正念。何谓正念?无念之念,强名为正念。(啪--!)

此一板响,汝等正走即停,何故?云峰悦举:“即今休去便休去,欲待了时无了时。”今人多常推脱曰:我尚有一事未办完,待两、三个月做完此事,我即可专心来学道。何时能了耶?我常见僧家打七,大吃一顿,上打嗝,下放屁,乌烟瘴气,空气不流通,光线又暗,人又多,出家人一心求道,那种求法,真是可怜。今已去了一日半矣。(四点五十五分上座,五点二十五分下座。)

由昨天到今天,由参念佛是谁改为放下。诸君或言,我就是放不下,有方法使我放下乎?曰:有。倘无方法,则佛法无灵;倘果真有方法,则同外道。一念不生,当下清净,境界了然,只是不着,如如不动,又有何放不下耶?一念回机,还同本得,即是如此。灯仍在亮,柱头仍是红,一切了然,只是不着,又有什么黏住了放不下?否则将同木石。又何贵学佛?我话有毒,一句也听不得,听了有毒,然不听却医不好病。(跑香--停。)

看呀!看清楚!尚有妄想乎?(--良久)

古德云:在在处处均可明道,在在处处均可见道。佛云:“一切处均可成正等正觉。”禅堂起香、行香、跑香即是古德想尽办法,使人断妄,妄念起不了,故劳者善心生,清净心现前。此并非“就是”了,实为无办法之办法,犹如吹汤见米。然能保持此一片清净心,以后即是一条康庄大道,照此下去,五日后自有道理。“心如不妄想,步步生莲花”。什么是清净世界?善体认之。(行香至五点五十分。小净。准备吃饭。)

(六点四十五分至五十五分行香后,上座。七点二十七分下座。聂谓:气动得很厉害。)

气动你不动,不就行了吗?气动甚好,不去随它。

现在时代,世界众生扰乱纷纷,痛苦何似!吾人应发大心,不应吹大牛,做到一分算一分。现禅宗行将成绝调矣,宗门方法接引不出人来,要能度人,当究古人法。六祖谓弟子怀让:“西方般若多罗谶,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马祖得道后回乡,人见轻视之。祖曰:“学道不还乡,还乡道不香。”祖气宇如王,牛行虎步,乃离乡往江西,禅道大宏。有僧问:“何谓祖师西来意?”祖反问曰:“何谓汝现在意?”岂机锋哉!实有深意在焉!祖有弟子邓隐峰,欲往看师叔石头。祖曰:“石头路滑。”峰曰:“杆木随身,逢场作戏。”往见石头,绕石一匝,振锡一声问:“是何宗旨?”石头曰:“苍天,苍天。”峰无对,却回举似祖,祖曰:“汝更去问,待他有答,汝便嘘两声。”峰又去,依前问,石头乃嘘两声,峰又无语。此虽机锋,正说明隐峰程度不够。古人说禅,简洁了当,不似我向汝等说老婆禅也。汝等今之一看,是长是短?不会,参!马祖席下得意弟子甚多,一日赏月,祖问:“这时如何?”堂曰:“正好供养。”丈曰:“正好修行。”南泉拂袖便行。祖曰:“经入藏(西堂智藏)禅归海(百丈怀海),唯有普愿(南泉普愿)独超物外。”汝等尚不能心月孤悬,更不能独超物外,而终日在妄想中流转,诚漆桶一支,黑暗一团。

(八点上座。八点二十七分下座)

身上气动发热,均为好事,不必去理会,亦不必去引导,须知注意它或引导它,亦是妄想,当下放下,才是正念。

马祖接引百丈之公案,大家也许都知道,东方哲学思想史常提及之。今日诸位在此,济济一堂,号称禅宗之徒,我且再述一遍,让诸位参参!话说百丈跟随马祖若干年,仍未开悟,一日随马祖外出,见一群野鸭子,祖问:“是什么?”答:“野鸭子!”“甚处去也?”答:“飞过去也。”祖便把百丈鼻子扭住,祖曰:“又道飞过去也?”

古德云:“有人念一句佛,罚挑水洗禅堂三日。”因之后世净土宗人骂禅宗,连我南某亦受其累。真是冤哉!现时人倡净土胜于禅宗,念佛求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现在吾人亦来念佛,求生东方极乐世界,--北投居士林,念得一心不乱,当下清净。

(师开始念佛,众人随之。)诸位刚才一念后,心境如何?大家禁语一日。如此一念,既不希求往生西方,亦不求生何方,当下心境清净,即是极乐世界,此亦即调和之一法。诸位回去,环境允许,即可行所无事,念念佛;或环境不允许,念念诗词,亦可调和。尤其在心烦乱时,一口气一口气念去,唇齿不动,以鼻吸气,勿以口吸气。可念至身心皆忘,比什么气功、九节佛风都灵。河车、海底等等,一起具动,必须用丹田之气,是为金刚念诵。音波可感动他人,一听是声佛号,亦可得清净。心烦不可耐时,一念有效。以后可以调心。一念清净,死后可往生西方,上品上生。禅净双修,明代永明寿禅师倡之,有四料简,各人可自看《指月录》。

(九点五分上座)

一切放下,放下,放至无可放之处--。(半晌,师以香板拍案,砰然有声。)这是什么?明白者,自明之。不明者,参!

小参--晚上九点二十分开始

朱教授:(先大笑),听老师念阿弥陀佛,我吃了豆腐。一笑惊天动地。昨天参话头“我是谁”、“无”。今天又放下,心中很轻快。不过我觉得话头很好,我之性情别扭,但非坚强,我还想多参。

师云:汝笑则可,此一笑与弥勒一笑如何?答:不同。他是他,我是我。

师云:汝知汝笑之意义否?望保持此愉悦心情。

杨先生:我这神仙垮了。简直不行。在此打坐,只我不行。但此中间亦有道理。平时我在家能一坐四小时,现在此坐十分钟都不行。什么功夫、见地均用不上,腿子降服不了。今天终日昏沉沉,一点清净都谈不上,今天深感到功夫之难。禅宗祖师戒见地不真,然见地即真,腿痛仍无法,心本无生,因境而有,有何法想耶?

萧先生:我有二目的:(一)想揭开一下;(二)再看佛家之训练方法如何。现已二日,无所得,甚惶恐。其次为腿子问题,昨日大部时间与腿战斗,今看他人如何应付。将身子拿开,则剩下灵性,它又能看,又能听,不就是了?

金居士:昨参我是谁。今日参话头,一直参下去,人即安定静下来,人亦忘了。无感觉了。大约二十分钟醒了,无甚心得。

龚先生:参时总觉得有光要跑出来。下午,师命放下,立觉清净,连单提一念亦空了,尚请指教。坐时,似乎颈子被扭歪了,但引磬敲了,睁眼一看,颈子仍是正的。话头放下,觉甚空洞。

傅居士:我已知身体是废物,然喜多说话。参话头一放下,甚觉松了,又觉此身不是废物,又能见闻觉知,觉我与老师与佛一样,似乎佛亦不必拜,有此妄想。腿子痛常随心念转。

张委员:前天只睡了三小时,过了一天,疲乏不堪,今天似觉舒服一点。对参话头略有入门。刚刚可用话头打断杂念,忽然一百八十度改变了!教今放下。放下后打坐,则与我平日打坐相同,故甚轻松。然成问题者,杂念不易断,不如抱住话头抵挡杂念有效。今日大半时间落于昏沉,只有早上较清醒,其余时间一静就想睡。腿子盘到最后甚感吃不消。又听老师说:行住坐卧均可参,然则又何必盘起腿来?是否不盘腿参起来会差一点?再者,似乎出人意外,即念佛一事,幼时念佛甚多,受薰陶甚深。常听说念佛为最简单之法门,任何人均可学,至于参禅念佛,对弘扬佛法如何?

师云:今日念佛,汝感觉如何?

答:无特别感觉,但甚觉习惯。

师云:(一)杂念尘劳腿痛,均为心不能把握。有人对参话头得力,则不必听我的;应在各人当机立断,自行选择。以汝情形看,似以参话头较佳,参话头能打断妄念,即如是行。久久自有道理,自己提出报告。(二)腿痛:盘腿在使气脉流通,腿痛厉害,即干枯之象,打坐可使血气下行,故应与腿斗争。(三)弘扬佛法以何宗为佳?最好像我一样,样样都卖。

韩居士:今天甚惭愧,无甚进步。师令放下,师又警告勿作鬼活计。师教放不下,即担起来,我以为又叫我再念佛。然今日念佛无杂念。我与张居士不同,怎样亦不昏沉。我曾参加过数次念佛七,不敢吃多,多吃则易昏沉。师教我不念佛,我即不敢念,不念杂想即来。

师云:韩居士为诚笃君子,诚恳佛弟子,然念佛须念到一心不乱始成。今后汝可禅净双修,然汝向为好人,规矩人,可谓很好的学佛弟子,因汝老实有余,调皮则不足也。“见过于师,方堪传授。”

刘女士:余从未吃过如此苦头。只有参“谁”字,然追亦追不上,伤心之至,中午哭一场。余反对念佛,余从未遇到如此善辩之老师。下午一变,放下后,觉得非常舒服。然放下后热气上升,但又不准做气功,故气又停了。

文光:参谁,参得不好,放下,即安心了,感到清净。打坐时喜听钟声,倘无钟声,则不能静。又运动不足,气仍在头脑中。

师云:汝应统统放下。又听声音者是谁?知否?答:自己。

师云:汝自己放不放得下?答:放不下。

师云:再研究。又问:我明日就要走,应如何参?

师云:吃饭穿衣服,等汝回来再提出报告。

杨君:希望研究大道,今且分三点说明之:(一)师谓跑步可通气,通关走窍。(二)正在走时,一香板打下去,心中什么杂念都打跑了,至为舒畅。(三)打坐时,师叫放下,放下后气即乱跑,师叫提起一念,气即到头顶上来了,不是一般外道所能做到,大有天人通之意味。吾人修道,应知生从何处来,死往何处去。做功夫好了,头顶冒烟,死即从头顶走。

聂先生:师谓其话听之则中毒,不听又不可。我以为师语如药,各人应按病服之。今日放下,或不放下,气均在动,身体亦动,甚至影响同参,甚为遗憾。我想起孟子“毋暴其气”,师教勿摇动凳子。又杂想与法性是二是一?过去曾有一次,另有一个我看到我在睡觉,而知另有一我。至于对杂念,我认为“不理它”,亦即孟子之“毋忘毋助”。

师(一笑)云:大可讲孟子。离道尚远。

傅太太:我今天不报告,留到明天补报告。

张委员又问:昏沉有何法对治?

师云:有。一、可让其昏沉至极,物极必反。二、捏起鼻子来,闭气一下,昏极即不再昏。

(十点四十五分放参)

(附记:因水泥地滑,师领众跑香时,摔一交就地一滚而起,大众惊其轻灵。晚十一时放参后,众请将止语禁暂解,师许之。于是大众又轻松起来,于客厅中有说有笑。明日文光因假满,中午后,将离此返南部军中服务。杨君因老师口音听不懂,明日亦将返宜兰。)

96

第三天--农历正月初四

(昨日阳光一现,随后又阴雨。今晨淅沥连绵。九点半天晴,阳光出。)

(六点起身,盥洗罢行香,六点三十分早饭,六点四十分正式行香。)

为学之道,贵于不自欺。过去高级将领短期集训,一有空闲即偷闲说笑,上厕抽烟,是为他人,目的在取功名。现大家在此,皆流于放逸,无一人精进者。诸位自动来此,非为好玩而来,乃为己而来。今诸位连止语亦不能守,群聚言笑,言不及义,来此何为?古人为法忘躯,为道忘身,汝等何曾有一人发惭愧心?发恳切心?闹聚七日有何意义?诸君今日不必请我,尚须我来请?倘以过去方法对大众,恐一日也受不了。现时代不同,松多矣,但一松即不成。汝等倘仍不振作,我即辞职不干!我非为汝等称我为师而来。不恳切发心而能成道,是无天理。诸位早起,佛前连头亦不磕,佛法是佛所教,不敬其师,焉能得法?一念至诚,即人天感应,不磕头即以为不迷信,是为真理?汝等心中自大自傲,何来真理?

(早饭后行香,师对大众放逸、不精进,至为震怒。七点零五分上座。有头低垂者,师厉声曰:)

抬起头来,参。(--良久)

教汝等多拜佛,无一人拜者,无一人忏悔者。不敬己,焉能敬人?不敬人即不敬己。佛也不拜,竟以此为高。怕流俗所笑;心想欲作超人,又不敢作超人之举,简直是混蛋世界,混蛋众生。诸位在此,我教汝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尚不好?宁愿饱食终日,言不及意为快?我今学杨朱之学,求其为我!倘各人仍如此,我即丢掉不干!

(七点二十五分下座行香)

“严父出孝子”,今日世界上效法西洋个人自由教育,想造就天才,但天才未造成,却产生多少太保。高鼻子绿眼睛的一套不对!然天下皆浊,我何必独清?“严师出高徒”,师不严则道不尊。古来丛林,戒法森严,不苟言笑。欲言传法弟子,谈何容易!然我亦选材太严矣。昔人弟子以偷面粉济师兄饥,而被师逐出山门者,跪雪终宵不去,终成传法弟子。此道是古道,今人请都请不来。然汝等既放弃新年享乐,而甘心前来自苦,“曹溪古道少人行”。就得好好诚恳做去。走!(当时有人被师骂得忏悔掉泪,禅堂气氛立即肃穆、庄敬。)

恳切发心,诚心忏悔,此事无甚难处。倘能恳切,则业障减少一分,道业增长一分;如仍悠悠忽忽,何日得成大道?(七点五十三分上座。)

古德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八点三十分下座。下座后,各个不敢再掉以轻心,自动止语。)

佛说:“制心一处,无事不办。”“若能转物,即同如来。”生活愈简单,愈超脱,智慧愈升华;今日物质文明愈发达,人生愈痛苦。何况尚有内心欲望。“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倘此处打不透,云何解脱?身体上有痛苦,应发奋克服,来此何为?多做功夫死不了人。倘善谈教理,善说机锋,实用毫无,则成“理即佛”,或成口头禅。德山善说《金刚经》,闻南方佛法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认系魔说,欲往南方斥之。为老婆子点心点住。见龙潭曰:“来到龙潭,潭又不见,龙又不现。”龙曰:“子亲到龙潭。”德山无对,遂栖止焉。一日持烛往见潭,潭吹灭,德山大悟。乃自焚其数十年著作《青龙疏钞》,曰:“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今人好说禅道,然纵能将三藏十二部倒背如流,又有何用?不是自己的。此法无他,但“打得念头死,方得法身生。”只是教汝先断念头。

(九点上座。九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半夜起来贼咬狗,拿起狗来打石头;从来不说颠倒话,阴沟踏在脚里头。”汝等又在计较,以为废话,人生何曾不在颠倒?烦恼即是于此而起。古人云:生死事大。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去处,是以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君等尚须人押进禅堂,是亦我之影响力不行。平时无行持,不能影响人,诚言教不如身教。然我亦不想作身教。(编者--师之身教,诚非我等所能望其项背。)各自放下,放不下,提起来。刚才吃点心的是哪个心?自朝至暮,从生到死,提起的、放下的、笑的、哭的、痛的、都是“这个”。水流花谢,均是如此。知道了“这个”,时时观照,时时行之,即是行深般若波罗蜜多,般若威德乃生,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观世音菩萨告舍利子:色不异空。诚如庞居士言:“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空不异色,空的境界亦不可把捉,因念念迁流,诸法无常,空亦会变去,所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智境如如,不生不灭。(时外有爆竹声)鸡鸣爆竹响,即作如是解,如是领会,实无所得,无智亦无得,“无所得”亦无所得。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功夫靠不住;修即有,不修即无。欲求解脱,当靠智慧,于是方可远离颠倒梦想。色身痛患,着意更糟,我自有不病痛者,乃靠般若解脱,成佛靠般若,小乘人解脱知见,亦靠般若。全部佛法在一部《大般若经》,《大般若经》全部大要在《心经》,《心经》共二百六十字,《心经》之要又在何处?(师以香板振威拍桌)就在此一板上。

《心经》有七种翻译,玄奘未出国取经前,曾照顾一脏病乞丐,丐病愈后乃教奘念《心经》。今吾人所念之《心经》,为鸠摩罗什所译。而唐时,玄奘法师未出国前,已有《心经》字帖,奘师为法忘躯,冒死取经回。在印说法教化印人,名震全印,旅途中九死一生,沿途白日见鬼怪,即靠念《心经》驱之。自古以来,多少人求经而捐躯。吾等吃现成饭,尚弄不通,尚不精进,愧何如之!

(十点三十分上座。十一点下座。行香七分钟。)

有人问:“学人欲求识佛,何者即是?”百丈答:“如人骑牛至家。”又问:“未审始终如何保任?”百丈曰:“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马大夫问赵州:“和尚还修行也无?”州答:“老僧若修行,即祸事。”士问:“和尚既不修行,教什么人修行?”州答:“大夫是修行底人。”云:“某甲何名修行?”赵州:“若不修行,争得扑在人王位中,喂得来赤冻红地,无有解出期。”大夫乃下泪拜谢。有僧问老婆子:“台山路向甚处去?”婆子答:“蓦直去。”有僧举似赵州,赵州往勘之,问:“台山路向甚处去?”婆子答:“蓦直去。”州回对人曰:“台山婆子为汝勘破了也。”后又僧参此公案,一日曰:“我勘破赵州也。”

老子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万物归一,一归何处?”达摩祖师曰:“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如何是墙壁?外缘不入,内缘不出,现在如何?就是这个!认得这个,把持这个,可以上天,可以入地,可使汝头痛腿痛,可使汝捶肚子,可使汝下笔千言。能认得这个而持之,天地在手,万化由心。倘圣人妄念忽起,即同凡夫;倘一念回机,还同本得,凡夫即圣。

(十一点三十分上座)

身体太受不了,腿太痛,头发胀者,可在座上作深呼吸,细长而无声,数次之后,即可恢复疲劳,松懈一下神经,发痛发胀即可减轻。此乃助道之法,色身障碍太大,尤其是身体亏损太甚者,不得不谋调剂也。其法渐渐吸气令满,在下腹稍停一下,而后徐徐呼出。(十一点五十五分下座)

佛眼有云:“深深拨,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

(下午一点三十分至两点静坐。午饭后,文光与杨君对师三顶礼后离山返去。杨君言曰:“打七三天除杂念,回归净土候佳期,言语不通之所致,等候退休再修持。”)

坐着参、走着参、站着参均可。倘专门听我说且装进去,如何得了?妄念尚除不了,何况装我话。“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金刚经》云:“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有僧问大珠和尚,和尚曰:“深潭月影,任意撮摩。”僧问:“如何是佛?”大珠曰:“清谈对面,非佛而谁?”僧半晌无语。曰:“汝等禅者,说话均如此耶?我所问者乃汝禅家如何度人成佛。”大珠曰:“吾宗向无一法度人。”大珠问:“法师讲何经度人?”僧曰:“讲《金刚经》。”大珠问:“汝知否,经是何人所说?”曰:“当然是佛说。”大珠曰:“经说若人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法师见禅师均感头痛。唐时有唯识师遇禅师,问其究那一部分,曰:“百法明门论。”问:“昨日下雨今日晴,属于何法?”法师无对,禅者曰:“二六时中不相应法。”今之通口头禅者,多遇实际问题毫不济事,故曰参要真参,悟要实悟,悟个什么?就是这个样子,清净自在,无挂无碍。守住清净即是道耶?曰:否,否,能守之心是贼!

(两点三十分至三点静坐。三点后行香、跑香、停。--良久。)

此时只有喘气份儿,妄想起也起不来,待气平,妄念又起。故曰:“意者气之帅也。二者交互影响。气动,念头亦动,倘意静心平,气亦平。如不检点,则随气而动,不由自主,外道炼气摇身,正以此为宝,实至愚无智之甚也。念动气动,气动念动,只一反照,即可察觉,不可流于外道,须得清净庄严方成菩萨大道。至于气将通未通有阻塞时,索性摇动几下即可。丛林数百人打七,则怪相百出,且老参以两肩一扛,支头睡觉,倘非内行,可真不敢下手打,恐打错人也。

(三点四十分上座。四点十五分下座。)

(四点三十分上座。四点五十八分下座,行香。至五点十七分停。--良久,约二分钟余。小净、喝茶,马上回来上座。)

(五点三十分上座。五点五十四分下座。行香。)

(晚饭后行香)

所以,谈禅宗无法子,古德曰:“举扬宗乘,法堂草深一丈!”六祖曰:“我法难言,自性自度。”“良马见鞭影而驰。”今已三日,尚不见有良马出来。如何即是?曰:莫妄想。能提得起,亦须能放得下,放下即是。倘放不下,实已自然放下,全妄即真,妄想亦是。诸位恐又信不过,何以故,妄想本自如浮云,本不黏滞,则打坐时妄想又何妨?卧轮禅师有偈曰:“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曰:“我亦有一偈: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我话说尽,就是这些。仅此一桶水,倒来倒去,如此而已。不能提起的即放下,不能放下即提起。若问:我提亦提不起,放亦放不下,不能放下即提起。若问:我提亦提不起,放亦放不下,如何则可?我答一句:不提起亦不放下。信么?信得过就休去,若信不过,则自己钻黑笼子去。放下也罢,妄想也罢,就是这样的,不断妄想,不求真。禅宗之徒,切莫困在禅定功勋上。定又如何?不定又如何?懂吗?不懂是笨牛。良马见鞭影而驰。走!(行香。停。)

灵山会上,释迦拈花,迦叶微笑,于是宣布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禅宗即是如此来的。如何?拈花就拈花,微笑即微笑,平平常常,有何奥妙!(谓张委员)汝又落于昏沉去了!(忽然又代为转语)昏沉又怎么办?昏沉就昏沉吧!只要认得了这个,可以不参禅,可以大睡去。(七点上座。七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鲁居士今日六十大寿。从基隆远道而来赠送我一罐长寿香,我今转供养诸位,为鲁老居士念消灾延寿药师佛。现各位打坐盘腿子,佛法不在腿子上,定与不定又何干?一般人谈佛说道,总一提即认为清净即是,差矣!道不远求,目下即是,禅定并非是道。固然禅定为解脱之一法,不可厚非,但何必执著双腿?如何是道?我今表演给汝等看。(师转身跳一跃),此即是道,懂么?如果仍不懂,则有梦有想,主人公何在?无梦无想,主人公何在?参!诸位小净后上座,勿盘腿。

学佛菩萨,不到第八不动地,不退转地,未破得重关,仍会退转。诸君今日学佛,即不退乎?靠不住。禅宗重见地,不重功夫。如今与人谈功夫,则门庭鼎盛,倘与人谈见地,诚为门前草深三尺!难矣。我常劝人多看永嘉大师《证道歌》,诸位不去看,或看而不用心,现在我即为汝等讲永嘉《证道歌》。

(晚饭后,坐一堂,行香毕,散坐不盘腿,七点四十五分开始讲《证道歌》。)

小参--(晚上八点开始)

朱教授:遵师命,先拜佛,再拜师,再拜同参。(拜毕,曰:)好了,我的完了。(师默然。)

杨先生:赵州勘婆子,明知故问也,吾转语曰:“台山路本明,假意借人问。赵州与众生,皆是同条生。明明疏林影,风随松树生。”

萧先生:我无别事,功夫全用在腿子上,晚饭后老朋友“谁”回来了,于是不管腿子,越找腿子麻烦,则越麻烦。不管它反轻松了,反自在了。

师问:生老病死到来受得了吗?

萧先生:受不了又如何办?

(师默然。)

傅太太:头几天苦于腿子上,昨日又未提出报告,坐了一天,两腿痛苦非常。昨晚上床一切轻松了,觉得打七没有什么,不随现象走就好了。今日老师骂得甚厉害,我下了决心,认血肉之躯非我,五蕴亦非我。如此一想,反觉清净异常,听也听得格外清楚。益觉得老师之骂,系出于慈悲。参时或如梦境,见黄崖下有墨绿色清水,甚为真切,忽一转念,知此是境,不可耽着,故随即消失,且不复见。又我生平反对学医学佛,认为出于自私。然我今见老师如此心切,望我等成就,特别受感动。且想起昔时有一位杨老师,彼曾劝我学佛。一念及此,难忍的悲感一涌而上,但我已下决心,无论如何不流泪,不哭,因哭乃示弱也。下午两堂坐香均甚好!

龚先生:先向大家作揖道歉,我今早晨起太迟了。累大家挨骂。打坐功夫与昨天差不多,早晨两堂坐得甚好,但心中仍不甚安,甚难过。至师讲《心经》时,心境始开朗。

师问:现在心境如何?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话如何说?

龚答:本无一物,说完了即说完了,哭完了即哭完了,就这样认识它。

师云:就这样认识它,行云流水,花开花谢,过去了就过去了。前途还有十八滩。

傅居士:我对打七本即相信老师会给我等锤炼,后因身体障碍,略用气功。后以禅堂用气功无意义,乃放弃了。台山婆子,老早无障,赵州八十犹行脚,明知婆子悟了,尚自往勘一番,是乃给后人做榜样。要亲自看过。又听师说,袁太老师对师之殷望,师亦希望在吾等大众中能找出一个两个,以续慧灯。吾等应加紧用功,切勿荒度。

师云:汝今后应在禅定上好好用功夫,别再搞教理了。

张委员:先感谢老师多骂我。然报告之前,我先自吹吹牛。自认甚进步。昨日参话头,又教放下,都未弄清楚,参话头,马上能静下来。今天有三次能保持清净境界,为从前所未有者,自觉甚满意。平时希望听引磬,今日听磬,反认为很遗憾,因清净被敲得消失了。现在上面头想睡,下面腿会痛,今日痛得厉害。因余有二困难,一为有脚气病,非弄清楚不能睡;再者大便时间特别长,约需二十余分钟,故睡眠比别人少了,是以坐起来易昏沉,此诚为业障。

(师奖许之,鼓励之。许先大便,先洗脚,准享此特权。)

韩居士:师教放下,但余之佛号始终放不下,乃只有念佛,并参念佛是谁,妄想即不起。记得数年前打七,突闻香板,惊得跳起来。师问:看见什么?余答:看见大光明。师曰:“这个不是。”可是我不懂。数年来人事上受尽折磨,同事学生骂我,我当时很生气,但不还口,结果人反向我道歉。今日师说:过去了即过去了,是以挨骂过了即算。今又闻老师称许龚居士之“过去即让其过去。”我甚欣慰,足证我过去学佛并未白费,亦未错用功。

聂先生:今日明白了有这许多心,可谓明心明了一半,性尚未见到。但我有一要求,即明日勿教我等搞腿,好使我等脚踏实地参一参。

师笑云:荒唐。

金居士:没有什么可讲,吃饭睡觉,我还是我。

师云:死了如何?

答:死了即完了。

师云:大错特错,是为断见,汝当参死往何处?

答:死了归到宇宙中去了。

师云:不对,再参!参不出在佛前忏悔,自打香板。

刘女士:师讲《心经》,至“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我呆停下子。初来发心,想在七日中得点什么,至此心忽冷了。《心经》讲至“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之处,故外子打电话问,余曰:一无所得。昨日尚在找空找定,今天什么都不找。

师云:今天一咒(骂)结果大家都有进步,“深深拨,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萧先生,懂了吗?

萧答:懂了。

师云:好!明日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好了,今天可谓相当令人满意。提早放参!自由活动。

(时为九点整。较前二日特早。)

(特记:朱教授曰:“善知识,放狗屁。如来佛,骗人的!”本日朱时自笑不止,师呵其勿着自在魔。朱故问曰:“先前只是想笑,笑不止,现在即使叫我笑亦笑不出了,何故?”)

师振声曰:笑者与不笑者有何不同,究竟是谁?

朱曰:放屁!

师笑而不言矣。末后曰:倘任汝如此去,可能成疯子,逢人便笑,且会发通,然余不希望你如此,现世界大乱,人心陷溺,希望汝仍去弘扬儒家学说,拯救世道人心,但于同参同道前始可玩之。(朱拜。)

96

第四天--农历正月初五

(阴雨,张委员上午请假,刘女士生病回寮房卧。杨管老夫妇十点三十五分来,中途参加。)

(早饭后六点四十分行香)

侍候一般人好办,侍候诸位真难。何以故?松又太松,紧又太紧,我非迁就大家,乃是望诸位在一紧一松之间留心是何道理。汝等士大夫阶级,平时享惯物质文明,出门有自备汽车,穿吃方便,何曾用脚走过路?现在汝等在禅堂中大步前进双手摆开,多舒服自在。吃饭走路,这就是人生。乡下人半个钟头走五里路,古人一笠一草鞋,一肩扁担,不问晴雨,走尽千山万水,到处挂褡,何曾有苦?古时人身体四肢经常在动,本能充分发挥了,所以少病;而今天都市中人四肢不勤,所以百病丛生。此理不说,各位均不明白,一说均知晓。平时生活舒适惯了,是以觉得打七苦,其实又有何苦?僧家打七,比吾等严格万分,众僧亦不觉苦也。上座!望好好坐一堂,今日绝对止语,有必要话写条子。

(七点上座,七点三十分下座。)

禅宗传佛心法,难处在无一定方法示人,若谓参话头即是禅宗,实为冤哉枉也。是以“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故曰:“无门为法门。”必须有杀人刀,亦须有活人剑,能杀得死,亦能救得活。能将人恨怒挑起来,亦能将恨怒息下去,使之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后,又将其恨怒挑起来。为大宗师者诚不易为。故德山棒,临济喝,无有定法。有时一棒不做一棒用,有时是赏棒,有时是罚棒,然须有其对象,倘无资格者,对其一喝实为浪费,何如哈巴狗叫?是以棒喝自有其用,乃至眼瞬眉毛动,皆是佛法,倘根器浅薄者,无法领会,吾亦无如之何。再者,禅宗如用兵,岂有定法?譬如兵困重围,四面皆敌,突围是死,不突围亦是死,则大将定破敌之策,亦如诗人所谓:“全家都在秋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是以懂者自懂,倘以逻辑衡之,则不通之至,余亦无法矣。以禅定而言,若干人做功夫多少年尚不能定,高深理论不谈,言其卑者,实乃气不归元,气脉不通,亦用功不得法耳。倘系上根利智,见道之后,则泊然大定矣。(有顷)

今已第四天,余亦提不起劲矣,其如人到中年,已定型矣。如何使我能振作精神,除非有一两个出来。

(八点再上座)

(师以字条示鲁居士:“你年老多病,姑用目光返照海底,息心凝气住丹田。”大众正在座上。)

现时各位注意:心中明明了了,既不昏沉,又不散乱,亦无妄想杂念,此是何境界?(稍有顷──)

没有境界,此即似止。止久,好像是昏沉,但勿落昏沉。二者有别:昏沉是迷迷糊糊,定是清清楚楚,然又心念不起,是谓之坐忘。

(八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鲁居士用功呀!汝年大,但心息相依,守一而住,不谈参究。(龚先生问:“我坐得很舒服,只是心发慌,如何办?”师云:“汝当反照发慌者是谁,把它丢掉,即可不慌。”)(行香中师谓大众──)

今日人少,可大步向前,但腿走心不走,应仍如在座上一样,寂然清净,腿动,“我”不动。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大家现在走,身虽在行,心实在定,无往无在而不定。看!大家如在春风中行,有眼耳而不用,灵明自在,了了常知,何时不在定中?参个什么?即是参此寻常日用。百姓日用而不知,所谓情之未发之谓中,即是定,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下定于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老子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三教圣人同出一源,但用世目的与教人方法不同耳。

佛法世法一个样,一条路,昨日一场骂,今日又在讲定,可多看永嘉大师禅宗集中奢摩他颂:“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又曰:“惺惺寂寂是,无记寂寂非;寂寂惺惺是,乱想惺惺非。”常人不是散乱即是昏沉,不是昏沉,即是散乱,定即二者间,其间不容发。心中无事,但周围一切均知,非定为何?

(九点整上座。九点三十分下座。)

祖师谓:“莫论定动”,寒山大师曰:“面上两恶鸟,心中三毒蛇。”当双目亦可,当二鼻也亦可。然以二鼻也气息较对,因气动无迹;至于目光散乱,亦可引动心动。此皆因各位定力太浅。今日各位均表现甚佳,足堪道贺,定境类同,定力有深浅耳。待定力深固,则开眼闭眼,听与不听,随时随地均可定,此理待会儿再说。

(九点四十五分点心用过后──)

上午定境是否被年糕吃掉了?倘定境因年糕吃掉,则佛法不灵。倘未吃掉,则以后可大吃特吃。天台宗讲定,即是如此,是为如来禅,非祖师禅,但最后到家则一。祖师禅,昨晚有消息。今日讲如来禅,均大有心得。天台三止三观,杂念起,是有,杂念消,是无,但现在清清净净,仍是有,有个空空洞洞。可是此处应注意仍可听雨声,听香板响,并不碍清净。观空观有,即如此观,功力深时,处世应物,不致破坏清净。更进一步,体会得真空妙有,空非空,有非有,终会变去,不能把捉。最后讲中观,即空即有,即有即空,互不相碍,随时起用,随时空去。现户外雨声沥沥,正是观音说法,各位听得清清楚楚,但又何碍于诸位之清净耶?

昨日朱教授说:“善知识,放狗屁,如来佛,骗人的。”此话有点祖师禅的影子,如真有此大魄力,我早已许你。今后三日尚看汝更有进步否?今后修行济世,亦看之魄力担当如何矣。可惜还不是。

(十点五分上座。坐中──)

莫妄想!听雨声,点点滴滴,那在外面,实点点滴滴在心,内外浑然如一,更无彼此,不调身(指气功)亦不调心。能所双忘。鲁居士!汝则不然,此法非对汝说。

(下座行香停次──)

何谓定耶?汝以为什么都不知,是大定耶?实乃木石矣。是以定诚难说。古德只能说:“心月孤悬,光吞万象。”只讲澄潭月影。谈定,则不讲般若,只说功用。定有各种不同的境界,有时什么都不知,浑浑愣愣,有时却又清清楚楚。汝等忽碰到此定,忽碰到彼定,诚如瞎猫撞到死老鼠。古来寺庙专修之士,亦不过如是。昔释迦佛在恒河边入定,竟至一大队商队车马走过亦不知。然则定即此一种乎?否!否!有时在一定中,连一毫端均看得清楚。然君等听已听完了,我亦卖尽亦,但不可以此随便勘验人家,倘无实验,则罪过无边矣。“枯木岩前岔路多,行人到此尽蹉跎。”

(十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君等上座能定,下座不定,或在座上坐久了,亦不定了,汝等双腿一收,一切放下,乃觉有一物。君等诚无智慧也。不能照也。当妄念起时,即看住它,灭去了,再看,此能看之一念,把住它,即可定下去矣。古德无他法,只有画一圆圈,中间点一点,此点即是灵明,说不明白也。善自体会。外道以此一点名曰玄关一窍,自己亦不明白,实是胡说。于是而谈净土,即在修此有之一念,然倘有心念佛,即同凡夫,无心念佛,即同木石。如何才是正念?曰:清净而念。是以净土法门,不可轻视!韩居士应特别留心。

(十一点上座。座中──)

刘女士应在此境界上(与虚空合一)力省,说了一统尽乱说,到此境界就糊涂了。勿闭气,勿作气功。任何有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何以平日向汝等说气功等等耶?乃众生所求,各有不同,不得不行方便。来此禅堂,在求真正佛法。勿用眼光定,应以心定,但一念清净,即可定住。倘一念不清净又如何?曰:看住此一念,即可清净。念勿住在气上,念应住在念上,乃至连念亦不起。莫起妄想,想道理是妄想,想佛法亦是妄想,一念清净,当下即是这个。

(十一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走亦走过了,香板亦响过了,你仍是你。“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韩居士突然大哭,出列跑于佛前,痛哭失声。)应该痛哭流涕矣,念佛念了数十年。唐时有一尼,为求佛法出家,行遍天下,悟后有偈曰:“竟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手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问韩居士:)哭罢了,还有什么?佛还在念么?(答曰:没有。)正好念佛!四大本无我,五蕴本来空,认取本来人,就是这个。好好保任,如何保任?不保任而保任。不枉你念佛数十年,吃素数十年。什么是这个?喏!外边汽车叫。昨日有笑的,今日有哭的,生意不错,此七未曾冤枉打。走!

(十一点五十五分杨管老忽然大哭出声。合掌站着,定住三小时不动。)

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时会中有人哭,亦有人笑,但皆甚庄严肃穆。师便震威一喝曰:)

此种现象,都是专心紧迫所至,不足为怪。

(大家静默良久,师忽望空笑曰:)

一笑一股气,一哭一放屁。一笑一哭,一哭一笑。屁也没有,气也没有。不对不对,屁还给你,气还给你。滚!少来这套魔气。

少顷,师转身到杨管老居士身旁曰:既无心,何必定。天中云,自然行。

(下午一点十分行香,香板响──)

这是什么?两脚长伸眠一觉,醒来天地还依旧。纳被蒙头万事丢,就是这个。自古到今,即是这个。禅师名为“这个”已经是加上了。尚有许多人不明白,心外求法,想修个什么?想修佛法正是妄想,造作善恶业即是妄想,从盘古开天地以来修到未来际,亦不增减一点。无业禅师一表人才,巍巍堂堂,未悟前,见马祖曰:“三乘文学粗穷其旨,常闻禅门即心是佛,实未能了。”祖曰:“只未了底心即是。更无别物。”无业曰:“如何是祖师西来密传心印?”祖曰:“大德正闹在,且去,别时来。”无业才出,祖召曰:“大德。”无业回首。祖曰:“是什么?”无业禅师悟去,弘化一方。所以祖师说:学般若菩萨,如在冰棱上走,刀锋上行,动辄丧身失命。此法真金矢法,会者如金,不会者如矢。一切自在,任运逍遥,本来禅就是如此。何必定要丈六身躯紫磨金色?故《金刚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如来者,无所去,亦无所从来。认得这个,则如得牛牧之,牧之既熟,则可上天,可下地,可骑之使过山海关,可使之耕田。如此说者,即同佛说。不如此说者,即同魔说。信得过即是如此。我可负责。儒家出一文天祥,其所认识者亦是这个,只是用词不同,名之曰“正气”而已。故有正气歌之作,肉体生死早置之度外,故数年牢狱,颜色不改。

以韩居士言,彼与我认识已数年,我无奈伊何,告之念佛去,倘如彼死去生西,当毫无问题,但不得上品上生,以其念佛之情识未忘也,参加此七者,连念佛之念头亦可被我打掉,然后方好念佛。故有一毫情识不死,终不得见“这个”。我告大众,至第三、四日腿子会痛死人,汝等信以为实,然则果真痛死人乎?并未也。人之大患,莫过于有身,及吾无身,又有何患?腿酸痛,是业气所致病魔,多受一分痛,多消一分业,太爱身体,没有断了就断了的勇气。人死无大患,充其量,只是如此耳,又有何了不起。诸君见否,刚刚张委员又回来了,洗脸漱口忙了许久,坐时前面包上,后面围起,是身见,此即是现身说法也。人之一生皆为身而忙,何苦哉!

(一点四十分上座。两点十分下座行香。)

坐亦禅,行亦禅,不求定,亦不求乱,坐如是,行亦复如是!不左顾右盼,三代礼乐,尽在此矣。停!你听风吹树响,沙沙声。明得这个之人,则“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此乃观音入道法门。听!此是风动?是树动?不是风动,不是树动,是仁者心动。然此已是画蛇添足,乃不得已也。一般人总被法身,以及五阴魔等名词搞得头昏脑胀,高推圣境,倘系明白人,则拂袖而去。然则有人问:我已明白,但总保持不住,要求清净,如如不动,就是办不到,过会儿又妄想起也。如何则可?我答:妄想就妄想,就是这样的,生也如是,死也如是。古德解之曰:要问此事,如老鼠咬空棺材,到头进去一看,空无所有。五祖演谓:又如贼父教贼子,教其钻进柜,锁上后大叫有贼……不论如何,但教其子自想办法,逃出即可,而后方能为贼。再如圆悟推守珣入水,遽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珣曰:“潭深鱼聚。”悟曰:“见后如何?”珣曰:“树高招风。”悟曰:“见与未见时如何?”珣曰:“伸脚在缩脚里。”有妄想如何?无妄想又如何?此即是答案。

(两点三十五分上座。座中──)

昏沉时这个哪里去了?(良久──)变为昏沉去了。但永远也变不掉。就是这个能生万法。懂得了,何妨蒙头睡去!纳被蒙头万事休!昔黄檗门下,禅堂中临济在睡觉,檗巡堂见之以杖打板头一下,济举首,见是檗,却又睡,檗又打板头一下。却往上间见首座坐禅,乃曰:“下间后生却坐禅,汝在这里妄想作么。”座曰:“这老汉作什么?”檗又打板头一下,便出去。究竟济与首座谁不对?

(三点零六分下座行香)

莫妄想,坐如是,行亦如是,而后方可出世,亦可入世。即心即佛,即佛即心,心本无生因境有,前境若无心亦无,不断不常。说断耶,要用便有;说常耶,用过便休。说得最清楚矣,有担当者,捞起便走。诸君话头亦参过,放下亦放过,其滋味如何?宋元以后,话头兴而禅宗衰。欲谈禅宗,当推隋唐。古人直指人心,简捷了当,不似我今日之说老婆禅也。欧阳修问一老僧:“古之高僧,临生死之际,类皆谈笑脱去,何道致之耶?”对曰:“定慧力耳。”又问:“今乃寂寥无有,何哉?”僧笑曰:“古之人,念念在定慧,临终安得乱?今之人,念念在散乱,临终安得定?”修便拜。如何是定慧?(拍案有声──)

就是这个。云门曰:“扇子[足 孛]跳上三十三天,触着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如倾盆。”古来禅德也常如此乱说一通,瞒你一下,信得过的,便是“这个”。不理会宗师信口开河矣。昔有师僧奉马祖命,勘其师弟大梅,谓曰:“昔日师云即心即佛,今日师又高一层矣,今日非心非佛非物。”大梅曰:“我这里依旧是即心即佛。”走!(再行香)

魔由心造,妖由人兴。如喜音乐者,习气故,静中现出音乐。倘明乎此,魔亦是佛,可取可不取,认识这个,要它如何便如何。我法门中不重神通,而要汝反闻闻自性,否则将发耳通。然而认识这个后,则可修有为法,神通妙用,皆由定发,但现不须乎此。平常骂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今禅堂正须如此。

(三点五十分上座。四点二十七分下座行香。)

平日汝等看永嘉大师禅宗集,乃至谈任何书,均溜读过去,未曾体会于心,毫无益处。今试为汝等说之。……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上座。

(五点上座。五点三十七分下座行香。)

举世都从忙里老,几人肯向死前休。小乘人明了此点后,即入深山古庙,冷湫湫地去。如隐山偶被洞山与密师伯寻见,即烧庵避去,述偈曰:“三间茅屋从来住,一道神光万境闲,莫把是非来辨我,浮生穿凿不相关。一池菏叶衣无数,满地松花食有余,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屋入深居。”

高得那么高,吾人矮得那么矮,但矮得亦有道理。何以故?“剑树刀山为宝座,龙潭虎穴作禅床。道人活计原如此,劫火烧来亦不忙。”诸位下山,为俗务亦好,为学者亦好,但勿忘居士林此一段时间。保任已有偶得的境界,慢慢可以更进步。

且谈功夫:见道之士,无所见处,就是这个,久而久之,即如檀即奢摩他。吾人为何不能定?解深密经经义曰:“如有求止求定之心,即不能定矣。”《楞伽经》、《瑜伽师地论》亦如此说。此乃休息去,大休大息,小休小息。倘有求定之心,即已不定。唯大智慧人见得透,即可定;若靠修为,修得成还会坏。儒家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程子这后,则等而下之,见不高过程子,然无可讳言的,乃系得自佛家。六祖曰:“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上智下愚均易得定,女人亦易,只有中人之资者,大难大难。宗下不同于教下者,至简至要。佛是露柱,法是灯笼,僧是泥土。定──不说话,慧──将说未说。此是何等言哉!故禅宗如狮子乳,牛羊乳被滴后即涣散;禅宗如涂毒鼓,听不得,听不得。好好用功,人怕立志,佛不负人。无边虚空,自有护法神灵在。

(七点上座。七点三十五分下座。)

小参──晚上七点五十分开始

朱教授:早晨很沉静。昨天鲁居士教我不要说话,早睡。今早很安静,下午又想笑,又想说,杨兄告我勿作。

师问:汝对此事了解如何?

朱答:我对外道又有一解,外道不是道教,而是基督教,道教应为内道,但不知中道为何?我看儒家应是中道。

师云:汝须吃香板。(振声一喝!)注意!此即阴魔着身,不可任其澎湃。等会儿早睡去,勿用功,勿打坐。心境喜悦,灿然而来,异乎寻常,即不对,千万勿搞。你坐时如何?

朱答:没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师云:最可虑者即是你,希望注意,本来无事,能平静即是。

杨先生:昨晚礼佛,祈佛加庇同参。随师一年十个月,我今日可向同参报告,觉今日师所说定,太好了,闻所未闻。年余来,每日均与师见面,然常参定慧,数月都不通晓。今日师说般若,可谓全部般若均已说完;很重要者,即中观三论,止,皆闻所未闻,实为做功夫者应注意。再即般若,倘般若认识不到,则中观三论亦即是空,如认盘腿子是道,实在冤枉。今闻师说,道不在腿子上,则放下腿不就解脱了?

萧先生:今日为一总考验。经过情形:它是否是身旁?有时如秋月半掩,有时如大雾漫天。今天浸沉于体会“定止”之道,反而定不了。下午放下腿,却安祥了。现在腿子盘了二十分,最后还是拿下来了。前二日为用死功夫,今日用硬功夫。昨晚以后较有秩序,今日不行,似乎昨日好。

傅太太:仍然是昏昏郁郁,上午行香,见师一看供果,我亦跟着伸首一看。回头忽闻韩居士一哭,更感昏然,后见杨、萧二师生坐在一起,我遂有此数语:“师傅害徒弟,新年来打七,腿痛真要命,学个这么的。池水绿,百花香,无限春光自己赏。”

(师一笑而已。)

龚先生:今日在功夫上用功,以前终对禅定不懂,只觉清净而已,但妄念仍是有,有而不粘;今日坐时,觉得定了,耳闻雨声、钟声,似乎在耳边溜过,未曾入内,当然并非整个三十分钟均如此。再有一点:即降伏了腿,故觉定境胜前。

师云:好!也有点进步。

张委员:我要说很多。(师许之。)我用功法与人不同,教我参话头,对我个人言,并未完全了解,对“参”字之意义不明,只能概括来参。昨夜参究中,发现一大疑问:即“究竟怎样参?”以我之想法:(一)即将此问题放在心里,亦不求解决。(二)当作一个问题,须要解决,则牵涉到许多理论,于是杂念纷飞。又怕不对,故必先将此问题弄清楚,否则无法下手。余意:禅宗有了问题,且须解决之,但同时又不准思想,不准讲道理,似乎是太不逻辑,太矛盾。我又问,师翻书示我,有一例子是说:如欠人万贯钱,人逼债甚紧,又无钱可还,无计可施,乃置心中念念不能放下。且另又有疑问。还耶?不还耶?于是仅有二办法:或无钱还,只有命一条。或想尽方法来还。我在厕所中决定今日要下山,故师笑笑答我曰:下山去吧,你错了也算对。既然错了也对,我就去也。但路上仍在想。惦记未放,老师在罪我,故示轻松。我意既不得讲道理,则应用直觉解决问题。今下午参时,乃想应在理论上弄清楚,于是又妄念纷飞,正在讲道理,忽然被师一喝,似我内心已被看透了,我被师威所慑,就不敢再想。这样一来,不但恢复前日之定境,且又胜过之。听磬不欲下座,似乎又为师知,告我继续坐下去。在我,定之程度又较深一层,大家行香,我坐着,开示也都听到了,并不妨害清净。身体上,似乎全身都有点发热,故勉强支持下去,身心感觉非常舒服自在,为前所未有者。自感得力者,即为一种业障减轻了,即腿痛与昏沉均减轻;又遵韩居士嘱,未多吃,是以较前为定。

师云:今天不答复汝问题,明天再答,以后晚上亦不必向我多罗唆。(张称是。)

韩居士:我与张居士同感,觉得举心动念都逃不了师的法眼。我对佛号始终不敢放,此时师即曰:相当时候,佛号应放下了。但始终放不了,于是想起密宗作“阿”字观,随气呼吸作阿字念,舒服无比。此时有如婴儿在母亲怀中啊啊嘻弄,悦乐之情非可言宣。师又曰:放下。于是“阿”字亦舍,只剩垂帘余光,自思《金刚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之语,乃舍去余光,此时有如悬崖撒手,身心俱亡,鸡声大噪。自问:“是天亮了吗?”引磬三击,乃下座行香。自思是否即是这个?如是这个,感恩惭愧之心,油然而生,立刻想哭。师曰:要哭即痛痛快快地哭。于是哇地一声,不上就用不上,打妄想即打妄想。我现明此,希各位亦早得之。乃发愿,默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同时亦想象各位心中亦在念,以便早登彼岸。师又说:认识这个亦无甚了不起,我亦感觉如此。

师云:好好用功。如何用功?无功之功。

(以下为韩数年前之因缘,请其自述如下:)

十年前某日宿善导寺,夜梦大醒法师索余手,在手上书一“封”字,余不解其意,翌朝请示大醒法师,法师曰:“汝有宿根,前世或系余徒,但颇好名,作文章,讲佛法,办刊物,所说所写均属他人牙慧,希望汝自今日起封起口来不讲佛法,封起手来不写佛学文字,等待大彻大悟以后,能写他人所不能写,能说他人所不能说的。”余谨遵命以讫于今。

师云:今后更可以弘法矣。然而今日仅得门径,前途尚有十八滩,尚应努力。如何努力?曰:台山路,蓦直去,最初的,即是最后的。

聂先生:我有首打油诗:“禅堂是屠场,剥皮见真章,屠刀一放下,啊呀我的娘。”过去我曾学过道家,守在何处,即定在何处。今早听师开示,确觉精彩,于是统身是这个,现亦有二偈,“这个”:“修是这个,持是这个,笑是这个,哭是这个。若有这个,师父之过,要无这个,大错特错。”又“提起放下”偈:“谁净谁染,无断无常,有则单提,无则全放。提无可提,放无可放,一担担起,正好参详。”

师云:文字禅则不无。其他,参!

金居士:死了往何处去?死了往宇宙本体上去了。

师云:不对!谁说的?再参!

金又曰:今天坐得较好,今天不摇了。

师云:有学佛者自曰:我仅在做功夫,不想成佛。此不必自谦乃尔,欲学佛当然求开悟。如今照情形看来,希望甚大,希望再出一两位大菩萨,则再打一两次七,亦可以支持下去也。

冯先生:今日听到定的理论,大有益处。主要者:在坐时不必求定,自然可定。

傅居士:去去来来,几变成打花七。昨见朱师兄笑,今见韩师兄哭,当时亦不知所以。但我亦向师磕了个头,下山去也。走出山,也哈哈笑了三声。沿途见山看水,似如不见,见人又似陌生得很。我亦有一偈:“也无哭兮也无笑,千古人世尽扰扰,春在枝头总十分,踏破芒鞋何处找。”

刘女士:昨日听到“以无所得故”,心中若有所失,但愉快充满。要睡反而睡不着,刚一睡,身上一跳又醒了。如是一夜无好睡,但今天精神并不差,今日上午蒙被睡一觉。从前有一境相又来,如白云浮空中,冰山融化了,温暖融融,在床上不太远处,似有美妙音乐,听磐坐香时,一坐又来,但知是境,于是丢开,反无事干矣。然听师说:“吾之大患,在吾有身。”我并不赞成,何必虐待四大。今后“我”与四大成立君子协定,不再虐待它,故今日在座上做气功。

师云:何以作如是想?对与不对,自己去参!

鲁居士:今来再温习教理,温习禅定。其他无可说者。

师云:汝已是三次打七,汝可只谈功夫,不谈禅,用心做功夫。

杨管老:也说不出什么,只觉得很舒服,也无烦恼,只腿子稍痛。至于闻韩居士哭,向佛一拜,我不自主哭了。于是又想:他人哭,我又何必哭,于是反而哭不出,但心念不起而定住了。但要我说,我亦说不出道理。

师云:你现在说话时还保得住吗?

答:似乎保得住。

师云:望你保住,愿明日因缘凑合,能再来参加。

(九点四十五分放参)

96

第五天──农历正月初六

(早饭后行香。七点上座。七点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每次打七法会常爆出冷门,诚然:善知识,放狗屁,如来佛,骗人的。一点不错,我即是汝等诸人之一大话头。我在此不敢定,怕一定就误时误事,怕出定无话可说,如何向诸位交待?于是不得不在此打妄想,想把什么话来大家说?且平日送往迎来,说话谈笑,非妄想而何?“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倘蹙眉闭眼,心念不动,即是道耶?何者是佛境界,不能达到,实是胡说。但三藏十二部所说为何,可以下二句包括:“内净其意,是诸佛教。”妄想纷飞,杂念不停,即是大病。对与不对,自参!学问之道: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即可在此处体会之。

慈航本为渡人舟,怎奈众生不上船。有若干人,不曾来参加打七,必作若干恐怖活动上之猜测,倘请其来参加,见我等疯子一堂,又不肯听话,将来下山必生毁谤。与其让其将来造口业,不如让其怨忿也。诸位现在此间,不知有何好处,下山后便知也。四海纷扰,天下大乱,不发大心救世济人,如何是好?如何度人?从自度始。诸君在此享此大清福,世间尚不知有几多人冻馁也。应善自猛进!(八点整上座。)

(八点四十分下座行香。)

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纵遇锋刀常坦坦,假饶毒药也闲闲。走!(香板。停。)

何为禅宗?即佛之心宗,亦即吾人之心宗,旨在证得。古德云:“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通教不通宗,好比独眼龙。”故永嘉曰:“宗亦通、说亦通,定慧圆明不滞空,非但我今独达了,恒沙诸佛体皆同。”明白这个,为根本智,则善于说法,通身是手眼。且须求差别智,因世间各有一行,为求说法方便权巧也,故菩萨须学五明。更须福慧双修,犹如两轮,须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福报亦须尽力为之,此乃菩萨心肠,故虽求而不着相。一念清净,不着一尘,即与诸佛体性相接,念佛等作用即与十方诸佛之用相接。故曰:“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如何能证得?即教汝一心不乱,一念专精,自可交感。学念佛净土与学密宗者注意。倘杂念纷飞,犹如自己信号电波已乱,如何能与诸佛菩萨相交感耶?有人谓学禅者必落小乘,即知道了这个,而冷湫湫地去,如此说则可;但谓学禅者必落小乘,实为胡说。汝等又以为无佛无菩萨耶?我今问你,你自己是有是无?倘你自己是有,则佛菩萨亦有,只是汝未能明道,功夫亦不够,故不能知耳。是以今之善知识因汝太愚,功力不足,姑教汝存疑,以待来日耳。

(九点十分上座,九点四十分下座行香。)

出口大气,一切皆休,空空洞洞,灵明觉爽,就是这个。连这个也不滞、不守,才是。现在一般佛教徒,以为除密宗之外,中国即无佛法,是真不得了。西藏密法,绝对庄严绝对清净,我等实修不起,需钱不赀,坛场仪规庄严,常先以一切用器供佛,酥油千盏,昼夜长明,即点不起。再以金银铜器以为严饰,上师之影亦不敢踏。初步修法,拜满十万拜,先学持咒观想,手中或摇铃打鼓,或结手印,三业绝对清净,比普通瑜伽,一坛法修下来约两个钟头。欲想发财有发财法,需要何种即有何法,应有尽有。真正观想成功,绝对现出佛境界,毫不虚假,此为生起次第,修福慧资粮。次为修圆满次第,亦如前法修之,持咒观想摇铃鼓,忙得不得了,然后突然身心放下,手结三昧印。汝若问此是何等境界?(香板一击──)就是这个。提起放下,放下提起!就是这个。

密宗起于莲花生大师,是为红教,后分出白教、花教,后又出宗喀巴大师的黄教,修法均大致相同,后再有达赖、班禅、章嘉、哲布尊丹巴,世世转世传法。红教大圆满,白教大手印,大法亦不供佛,不挂佛像,以绝他心妄想,与禅宗相似,但系北宗之渐教,而非南宗顿教。余往西藏一探究竟。拜唝噶大师等多人为师,彼大有禅师之风,甚是谐趣,摇桌使佛像动。余告曰:内地禅宗有高于此者,未开口先打三十板,师然之。再谈黄教,其修法有如天台宗三止三观。定慧等持日久功深,则证得菩提,如攀枝摘果,如拨芒刺背,顿脱苦厄,黄密即系似此。吾人一切能舍,但此色身则不肯舍。须知此血肉这躯乃父母欲念所生,尽为业气所聚,是以前贤大德想尽方法,先以欲钩牵,而有气功之传授也。至于藏密有谓非修双身法不能即身成就者,因后世流弊太大,元代秽乱宫廷,即为明证。故至宗喀巴大师乃改革之。然而:邪人用正法,正法亦邪;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唯有明得这个,则一切法皆是佛法。是故: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有差别。倘孔子、老子、释迦、耶稣等圣,异地异时而处,则道亦如之,唯说法方式不同耳,何必存心毁谤哉。倘 欲随缘点化之,亦勿勉强,盖明白这个,则一切宗教岂非出于这个而何耶?是以可先赞叹之,此乃以欲钩牵,令其欢喜,然后慢慢引之入道。此实为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之理也。

(十点上座。十点半下座行香。十点四十分再上座。十一点十分下座行香。)

口业为何?爱说话即口业。古人云: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故寡言少过,古之大豪杰之士,多沉默寡言,吾人应少说话。一日中有用之话仅十之一二,无用之话十之八九。必要时古人常禁语,现时当末法时代,应宗教兼通,方堪荷担好来大法。古人看教亦可悟道,以《楞严经》言,佛与阿难七处征心、八还辨见。佛最重要的结论:“即一切法,离一切相。”天目礼作偈曰:“不汝还兮复是谁,残红落满钓鱼矶;日斜风动无人扫,燕子衔将水际飞。”又有破楞严者,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注:《楞严经》原文系“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古有末山尼者,有灌溪闲和尚欲往勘之,问曰:“如何是末山?”答曰:“不露顶。”又问:“如何是末山主?”答:“非男女相。”溪乃喝曰:“何不变去?”答曰:“不是神不是鬼,变个什么?”溪于是拜倒,侍役种菜三年。

(十一点四十分上座。十二点下座。)

(下午一点十分开始行香。一点二十三分上座。两点下座行香。杨先生摸摸腿,自言自语:学道不在腿子上。师闻言曰:)

对了!学道不在腿上,然则两天皆困在腿子上。此地亦非炼腿之地。参禅最怕老皮参,知见虽有,然在功用上即过不去,实为见地不真,终不济事,说亦说得,提公案亦知道,只是生死到来过不了关。不如先学道家密宗,先将气脉打通再说。昔有禅德,老年死危,卧床叫苦,其徒曰:“师尊莫叫可否?多难听,昔日威风尚在否?又是否有一不痛者在?”师曰:“有。”召徒前来,喔哟数声,曰:“这个不痛。”掷枕盘膝而去。

(两点二十分上座。两点五十分下座。休息。──三点十分上座。三点四十五分下座。行香──四点上座。四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百丈说:“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肉身有生老病死,而这个却不因之而衰,故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要用便用,用后便休!行坐时应如此体验,注意身体何部分,该部分感觉即特别敏锐,倘不注意,即不感觉。即以腿痛说,一注意之,疼痛加倍,倘不去理会,则疼痛减轻。功力再深者,实根本无所谓。云何解脱?即是如此实验之,否则,空知理论而无实证,则生死到来,毫不得力。体会个什么?即体会此“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之这个。这个在眼能视,在耳能听,在脚能走,现在大家站立着如木柱,为何不走?而一听号令即行走,何故?即是这个之用。善体验之。

(四点五十分上座。五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定无出入,心无内外。倘谓无出定入定,是为无修持经验,倘谓有出定入定,早该吃棒。

顿的就是渐的,渐的就是顿的,善体会之。但有名言,都无实义。

(六点上座。六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上午将白教大手印大略讲过,现在再补述之。时在四川,红教乐剌活佛将传大法,登记者约一百余人,而经其选择结果,只二十人,传法严重之至,众人跪得腿酸骨痛,再三请之,始出登座,半晌无语,忽以板拍案,下座去。众人茫然,再请之出。大师曰:我最高之法已传,汝等智劣不懂,今传汝等较次等之法:“我即是佛,一切不管。”下座去。众人依旧不晓,再请之,大师出,曰:“不得已,再与汝等传金刚萨埵,则此法较易懂。”然其如此作法,与禅家相去不远。在小说西游记中即有一段,谓唐僧至西土取经,初予以无字之经,不识是上上等经,乃再易以有字之经。此虽系笑谈,但亦有深意在。此与傅大士为梁武帝讲《金刚经》,一拍案便下座,汝道是同是不同?

西藏向轻视内地之无佛法,抗战时期西藏大德东本格西在成都讲经,有人问:“山河大地是不是佛?”他说:“不是佛。”大众哗然。后闹至维摩精舍问焕师,焕师要我说。我说:“不须诤,现在西藏佛法原是如此。”大家又逼我,我说:“山河大地都在佛性中。”至于藏中黄教唯识之修法,与禅宗渐修同:(一)依他起,凡夫境界。(二)遍计所执,此时不理会外界外境,久之乃不起分别。(三)圆成实性,乃成现量境。此即世人重难而轻易,喜求难遇之法,恭敬信受,若挑上门之豆腐,则贱价而无人买也。走!今在现量境上体会一番,身在走,此心如如不动。

(七点十五分上座。七点四十二分下座。行香。)

不必下座,但将两腿放下,散盘逍遥坐着。现有重要话要说:……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参……(此段不能记,不能记。恐害杀但有知解毫无实证者也。)

看公案语录,自有好处,但为何祖师不明说耶?曰:祖师所说尚能超过佛所说耶?佛乃正面说,后世人尚不明白。诸祖师只得作反面说,亦是权巧也。洛浦见夹山,问:“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山曰:“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山曰:“龙衔海珠,游鱼不顾。”

小参──晚上八点三十五分开始

朱教授:今日非常散乱,妄想很多。昨天常想笑,结果吃一香板,今天一天就不笑了,我自照一下,就没有了。我等均是居士,我意居字可改为尹字。

萧先生:“这个不加,那个不管。”今上午十时得之。下午也有八字:“蝇钻玻璃,望不能出。”腿痛依旧。昨晚风大,睡仅两小时,但今日精神并不差。

师云:此即明证,人之本能,本可昼夜长明,不须睡矣。

傅太太:下山似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体会“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而今日则感到依旧,是山是水,然不感新奇矣。腿痛时,气发动了,反觉得生命力发动了,如饮醇酒,如住春风,薰薰然。又清清楚楚。

师云:今日所说功夫境界,至为相似,以后尚须下死功夫,追下去。

张委员:今天比较与前数日不同者,不是功夫,而是在行住坐卧中参话头,未忘掉丢掉,是以亦比较定,乃至在家打坐亦无如此之定,此为大不同者。师命余一心一意参话头,昨日有甚多问题,均未答复,老师说今日答复我。今又有一点心得,以余研究自然科学之人,突然来参加打七,似乎格格不入。这数日来,就我个人说,即悬此一问题在心头。闻师说:即心即佛,而平时又表现不出,看不出者,乃障碍太多。又说:如能定,则佛道亦在其中,又曰:“内净其意,是诸佛教。”现仍不知用参话头方法到底对不对,然余不问对不对,在参话头时,心即能定下来。而既能定,佛即在话头中。又内净其意,即是诸佛之所教诲。故既已内净其意,则不须话头。今下午又发生一大疑问,甚至所有功夫都垮了。师尽在说“这个”,清明在躬。我现于清净自在中,放置一话头,是即在清净心中放一件事,则不是破坏清明吗?如此参话头对我是否适合?后又注意听老师说话,但我又觉清清楚楚,然仍旧安定如常,我究应如何用功?

师云:我现在给你一总答复,听着:“内净其意,是诸佛教。”

韩居士:今日用功,念佛,念咒,倘有妄念,则不可,而应在定中,管它一下,在定中不散乱,即在听话时,亦不散乱。腿在打坐中,甚吃不消,但不敢放下。昨日之境相似有似无,只是很自在,如念摩诃般若,不论定与散乱。另外,从前参加念佛七,自己绝对禁语,除一句佛号外,口不作他用。耳除听佛号外,听他人说话,有如不闻。七日中均如此,眼亦不看任何书报,总之一心无二用,念佛第一,其余一切丢掉,数次佛七均如此。来此地时,闻周太太言:此次是打方便禅七。故余虽自己欲禁语,然老婆心切,不得已总说了一些话。

师云:韩居士之言,用心良苦,我有一感想,即听话之本领亦须锻炼。现时诸位尚安静能听他,如将此精神用于世法上,就好了。学道人固应如是。韩居士,你这方面应学习长话短说,对机说法,不可尽婆婆妈妈的。汝固可谓是善面菩萨,有时亦须学愤怒金刚也。

金居士:我因参不透“死往何处去?”只得念准提咒,念后即见明点生起,然后收回,内心明点消灭,于是便感清净无为。

师云:不对,再参!必须从这边翻过那边,再由那边翻回这边,然后才可明白生来死去之实义。

刘女士:师曾谓: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何故?因草木有本心,何须美人折?故今日师在讲有,我亦跟着有转。余意定易,动难,无易,有难。虽定动有无相同,但我如初学步小儿,今日已无前二日之自满自信,如刀刃上行,战战兢兢,守着此有此动。

杨管老:今日在功夫上说,上午老师讲《楞严经》一段后,“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深感在家听经与在此禅堂听经不同。在此听经,同时且在做实验。是以听到“离一切相”二句,心内澄然,故一定半小时,而不动摇,虽觉苍蝇在脸上爬,仍是不理,至不可耐时,才拍他一下。今日听师说了数段公案,我虽不敢说悟了,但觉深有体会。请问“夜半正明,天晓不露……”

师云:参!伸手打蝇,即一切法;蝇飞去后,即离一切相。

(九点四十五分放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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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农历正月初七

(天晴。杨管老绝早先到,于六点即至,六点四十分行香。)

“生死百年花上露,悟迷一旦镜中头。”《楞严经》里一狂人,一日揽镜,自疑失其头,惊狂而走。他日再揽镜,觉头依旧安然无恙。后世引用至简至要之二句:“狂性自歇,歇即菩提。”佛说:“不知如来藏中性空真觉,性觉真空。”一切众生均系如此,只是不能返照知晓。“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遍十方界。”用于何处,亦在何处。不着空,亦不着有,但离妄缘。

(七点五分上座。七点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座上听他人走路声、香板声,正好体会,声音历历在耳,而自己内心寂然,不动不摇,就是这个。故一念回机,还同本得,根尘消落,常光现前,无漏清净,法眼清明,非佛为何?《楞严经》:“随拔一根,脱粘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于是定久,“耀性发明,诸余五粘,应拔圆脱,不由前尘所起知见;明不循根,寄根明发,由是六根互相为用。”前时有人以为我在讲老子,何谓也?老子云:“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正统道家,老子乃是如此说者,则又何以不能讲老子?故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可用于做功夫,亦可说得通,是以三教圣人,同出一源,唯思想之逻辑方式不同而已。

说法难,听法亦不易。前些年韩居士听余引用“念佛一声,罚担水洗禅堂三日”之语,不知是韩居士传错,抑系外人听错,致引起会中大哗,此与日前讲老子为人错会相同也。

(八点五分上座。八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朱熹晚年,想要学道家之道,又不好意思。后与白玉蟾比邻,各率弟子,常相往来,仅谈日常事。朱弟子问:白祖师何以有神通而师则无?朱答曰:偶中耳。适时白玉蟾相约游山,天雨,众皆衣湿,白衣独干。朱不得不问何故。白曰:偶中耳。学道人应将世事与学道事分开,其应用则同,但态度上完全两样,差之毫厘,天涯悬隔矣。“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大家只对一半。

傅大士有偈:“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在桥上过,桥流水不流。”张无尽见皓布裩,举大士此颂。皓曰:“此颂得法身边事,颂不得法身向上事。”无尽曰:“请和尚颂。”皓遂应声颂曰:“昨夜雨滂亨,打倒葡萄架,知事普请,行者人力,拄的拄,撑的撑,撑撑拄拄到天明,依旧可怜生。”

有苦行僧来见曹山祖师,师问曰:“汝是纸衣道者耶?”曰:“是。”问:“如何是纸衣下用?”道者进一步,曰:“诺。”欲立亡。祖曰:“汝只解与么去,何不解恁么来。”道者忽开眼问曰:“一灵真性,不假胞胎时如何?”祖曰:“未是妙。”道者问:“如何是妙?”祖答:“不借借。”道者珍重便化。

(九点上座。九点三十分下座。行香。)

学佛一年,佛在眼前,学佛二年,佛在大殿,学佛三年,佛在西天。云门初学侓,教下皆通,最后只己事未明。睦州悟道后,因老母在堂,即在家行孝道。云门即趋谒睦州,见得这个。睦州使门往雪峰,契彻本源。后成大善知识,弘化一方,尝谓众曰:“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后又自代云:“还我话头来。”

(十点上座。十点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做功夫越细微越高深,越高深越细微,此即须要般若矣,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上午做得差不多,然落在细微之散乱上,细微之定境上。想把持之,诸位细为检点:气脉渐刚起来,今传汝等妙用,看住定境,有轻微杂念,但不理会,或抛去之。至身体方面,元气发动,故身体能直起来,而倘仍不能调和,则日久必形容枯槁矣。故必须注意:要抛弃定境,心息相依,听呼吸之自然。身体仍直起,久之,则身心皆忘矣。调身柔软,调心无念,心平气和,道在其中矣。若气上冲时,身乃刚起来,此时有意无意让其痛苦一下,即可下降,身即柔矣。今日多少学人不知此点紧要之事,乃致弄得面黄如蜡,形容憔悴,两目无神,表情冰冷。是故:此事如在冰棱上走,剑刃上行,动辄丧身失命,诚毫厘之差,千里之谬,非儿戏也。一放,一收,收放无处。此亦是阴阳相长,刚柔相济也。

(十一点十分上座。十一点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讲功夫勿轻视世间学问,即以西游记而言,唐僧经八十一难。孙猴子代表此心,变化无穷。定海神针(金箍棒)代表气,猴子得神针后,乃“几度心狂欲上天”即缺乏般若也,五教圣人亦无如之何。如来之手代表真如本体,无际无边。最后压于五行山中,即指“心肝脾肺肾”之肉身,陷于此中而不得出。……真正的顶门之开,功夫到时自开,即靠观自在之力。

禅宗不是禅定,但禅宗不离禅定。古禅师明宗后数十年,胁不着席者所在多有。然又未必,临济初悟,即在禅堂睡觉,为师雪岩钦见曰:“道得即可,道不得即打下山去。”铁牛有一偈:“铁牛无力懒耕田,带索和犁就雪眠。大地白银都盖覆,德山无处下金鞭。”古灵神赞有偈:“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后有一禅师颂曰:“蝇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过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信平生被眼瞒。”唉!闲话少说,我且问诸位:“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有答即在无梦无想者,有答是苍蝇者,有答在老师嘴上。)都对都不对。吃赏棒,吃罚棒,自己领会去。他日我等皆死了,化作一堆灰,何处相见?上座参去!

(一点五十分上座。两点三十分下座行香次,杨管老有偈曰:“金山一点大如拳,砥柱中流水在天,舟楫往来无去住,心空耳目自安然。”)

“蓦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座中已有人了得本分事了,努力呀!虽然大事原只如此,但得来亦须功夫。若大智慧人,无所谓定不定,亦不必言修与不修,生死之来,管它痛不痛,大不了就是如此。倘仍做不了主,则须花功夫修禅定。定有种种,有凡夫禅定,有小乘有余依涅槃,有大乘无余依涅槃。小乘涅槃守住空洞悠闲境上,最多不过八万四千劫,必得出定。大乘涅槃则就是这个,更无余说。昔有女子近于佛坐入定,文殊尽其神力不能出女子定,而罔明以初地菩萨,鸣指一下,女子即出定,何故?参!

(三点上座)

吾人坐时,初期身甚不适,腿痛,即为气脉不通,此时须让宾做主,自己不去理会,久而久之,气脉打通,自然可定矣。凡稍能得定者,色身无有不随之转变者。

(四点一刻行香中──)

何谓定?下硬功夫,久坐必有禅(定),一切功德神通皆从定发。然神通即妄念所生。定久时并不妨碍办事,永嘉云:如“定水凝清,万像斯鉴。”身体之变化,气脉如何走,均可自知之,则八万四千法门,自己亦可说之。定久,光明亦生,但“空是真空,有是妙有”。能生万有现象,均有一段时间,欲把持之,且可稍留,欲丢弃之,即刻变去。亦是“即一切法,离一切相”。切须记之。

我此种打七法,乃参照元明以来之规则,唐代接引学人之经验,及密教之方法密诀,为众说之。僧家之打七,仅重形式,而实亡矣,倘不更改,一辈子也造就不出人来。然打七乃为新学新参者举行,参加过一次,倘不见效,则毋须再参加打七,盖因佛法无多子,说来说去就是这些。大众。尤须注意者,此中经过情形不得为外人道,倘随便泄露,则害死人,将来无法接引人矣。将来各人或有机会接引他人,乃至一个两个,均为好事。然此事无定法,当观机设教,应病与药,有时在学人习气痛下针砭,使其昏天黑地,然后突然一揭,顿脱窠臼,此诚运用之妙,在乎一心矣。

(四点三十分上座。五点下座行香。)

此次禅七颇有收获,然我这里也不讲悟不悟,但各人譬如饮水,冷暖自知,我之宗旨以谦虚为尚。诸位在此明得这个,以后要好好做功夫,将北投居士林放在心头,行亦禅,坐亦禅,在家人学佛,贵在随时随地有空闲即做功夫,盖以俗务系身,只得如此耳。倘或烦恼妄想太重,无法遣除,则“我是谁”或一声佛号,当作铁扫帚,猛力一扫即可清明,此法有时亦有用也。至于将来亦不必过谦乃尔,学佛当然要接引人,遇有大根器者,则不妨应以何身而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诸君现时具有三十二应否?例如:彼系学经济者,即与之谈经济;彼系研究政治者,即与之谈政治,而后导之入佛法。

(五点十五分上座。五点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打七行香为禅宗所兴,密宗常以竹筒牵于一边,以手扶之,闭目前进,以免分心,古时又谓之经行,旨在坐坐行行,在语默行坐动静之间去体会,兼可活动气血,以使下部健康。

放下,放下,连放下的亦放下,放至无可放处,自有转身之处。

(晚饭后七点十分上座。七点四十五分下座行香。)

现在诸位认识这个,自己信得过,回去正好把本修行,发愿应大,则自有护法神。倘早晨起来打坐时看到黑点,则三日之内必有指逆之事,须求佛加庇,即可化除。或靠自力,则一念清净,亦可化除。

(八点上座。八点三十分下座,准备小参。)

小参──晚上八点四十分开始

朱教授:前数天有很多话要说,认为非此不禅,今有一百八十度转变,如幼孩学步,已不敢多说,因尚未稳。对于功夫、定,有点体会,每次三十分钟不管怎样也坐下来,再多则不能忍矣。于是来参腿,只能调换坐,不能除痛也。后听师讲“定”后,余认应整个来看,前部是方法,一切不求,连续为整个者。不能企求,心能放开,自然能定。

师云:好!下山后好好修持,菩提作么长,以后定慧即可圆明,大放光彩矣。

傅太太:数日尽打妄想,想背书,有许多话要说。今早甚觉进步,尤以走路行香,觉身甚轻,甚奇怪。坐时见他人后面有光,但即刻又心想“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如此思维已,此后再坐时,就不见了。后又闻师说修定,气冲上升太刚时,应注意调身调心。

师云:汝现精神抖涨,禅病发了,等下吃碗“糊涂迷魂”汤。脚跟尚未着地在,收拾一下,勿太兴奋。

傅太太:我坐至第二堂(上午),见对面墙上似有光,有人影。后听禅师讲禅定,深有了解。这两天自觉有大进步,身体热得很,后又转清凉。下午坐时,觉得身似被桶困住一样。刚才一坐,觉得我离开了身体,看到自己身躯在打坐。因闻师说打坐时亦应注意“这个”,又说认识后更要注意做功夫。我是以想:此二者岂非同出而异名耶?我等来此,倘心存有授者,有得者,即不对,因自心取自心,自性成幻法矣。既然本来无一物,又何有哭笑哉!

(师嘱正好修行。)

张委员:我像是初小学生,来参加打七。我遵师教,先参“我是谁?”、“无”、“放下”,但等大家都放下,我独参话头,于是用很多科学方法来分析,结果以前用心去参话头,皆是虚妄。现在知道参话头是敲门砖。昨晚小参后,因所提出问题始终未获详细指示,我修养不够,着急得很,又不敢再问老师,故不得不问老学长刘女士,她答:“在汝报告时,就替你着急,只差一点点就明白了,结果又错过。”她告我:“蓦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意即就在眼前了。正说着,师听到了,好像拍了我一大拍,我就叫了一下,师即问:“现在你在哪里?现在还有什么?”答:“没有什么。”师曰:“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问:“就是这个吗?”师问:“这个是什么?”我说:“这个我早有嘛!”原来早前要我参话头,是在难为我,那么话头亦成了敲门砖。今早开始,根本就不再参话头了,自己认可了。起始自己并不知道在不参话头时,是否又起妄念,结果还好,下午打坐,比前更好,更清闲,下午头两堂最好,最清净。在最安静时,自觉似乎头顶上开了电灯,结果下座一看,并无灯,且前额发热。后来光较淡,似乎人包在光中,额热亦散了,面上整个发热,身发暖。但不显著,是时几乎无杂念。

师云:绝对不能存希望心,企求心,此即大妄想。

张又云:晚上堕于昏沉中。

师云:昏沉时这个在哪里?

张答:在昏沉中。

师云:真非真。

张委员:另有一惊人之事:即大便时间缩短到八分钟,自以为大收获。现在我有两个问题:(一)本来清净,但我以为清净与杂想妄念似乎可以并存。坐好时,有一点杂念似乎并不影响清净。(二)在大家行香时,我仍坐着,老师在说话,我都听到,亦不损坏清净,为何在做功夫时,一定要先做破坏工作,要扫除杂念?二者既不相冲突,因杂念在清净中只似浮云,则我以为不清扫,似乎亦无关系。

师云:这问题非常好,非常切要,中心有所主即能看住雑中心无所主时是妄想。在定境上照到杂念,自己仍能做主,倘系妄想,则不能做主。因你略有定力,妄念变成杂念,可以照着,如风来水面雁过长空,故二者混在一起,此恐受永嘉《证道歌》:“不去妄想不求真”之影响,而杂想妄念不分,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倘汝猛力行之,大有前途。大家在定中杂念如游丝不断。此诚为“多少游丝羁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此须下功夫才可除去。前途还须努力。

韩居士:杂念甚少,来亦不拒,坐时很好、很定,佛号一点都没有了,觉得非常舒服。坐时,略有惦记,来也好,不来也好。参“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得二句,似由用功夫来。曰:“微风细雨,过了天晴。”

师云:可存档案,不可作答案。

韩又云:对古德公案余想改一改:“达摩西来一字,无。”“长沂一字分。”

师云:昨夜不取相。好。以后如此保任而行。从此以后才好念佛。

刘女士:今天完全在做功夫。早上听师说:“不借借。”乃试以此为凭借,结果有奇异之境来,即用不着除妄念,自然清明,如梦如幻,但卧禅时晴空万里。今日此境来时,觉甚高兴,但一高兴,反而没有了。上午闻师说禅宗不离禅定,然咳嗽甚至肝肠寸断,胸痛非常,难道无法制之哉!在咳至不甚忍受时,等它咳,大咳来时,整个空掉,为前所未有者。于是一股热力自胸部冲上脸部,下达两手,脊椎骨未发热,热力多从心上来,身上之热气,为从来未有者,非常得意,连坐两堂。下午坐时作观,注意丹田部分,结果肚痛厉害,乃又卧下,一切空掉,十五分钟后,好了。

师云:好危险。应该是空,不可着有,女人不可守观丹田,否则甚至血崩也。以后慎之戒之。切记切记!

萧先生:坐坐睡着了,今日下山一次,甚觉安祥,自在,想系静坐之功。腿子稍好,绝对任其自然,无奈何时即不勉强。有一点是:人生以平常为尚,不求奇,不求高,一心平常,一切平常矣。治学,做人,一切平常,绝不能高推圣境。

师云:好。

杨管老:从前一人坐,现为集体打坐,觉得气氛当然两样。坐时今天有两次特别好。我向不作打油诗,今天坐至最清净时,此诗突然而来。心境极安然,现可常常找到它,有把握了。而且今天耳根特别好,我是我,它是它,分得很清楚。从前不会用耳,今天突然会用。

师云:此乃观世音入道之门,“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但特别注意,“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明了这个,此是多大之收获。

(十点二十分放参)

96

第七日──农历正月初八

(早饭后行香)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今日向诸位提供一堂大法,宣说西方极乐净土世界。

(一)佛法中最高深者为《华严经》,此经再三宣讲西方净土。顾名思义,不但欲垢秽不存,即净亦不立,空无所净。西方,乃人世间假定之名,或在银河系,或在虚无飘渺处,但绝对有之。阿弥陀佛主持,意即无量寿光,宇宙间一切现象物质均有变化,唯有光遍满一切处,时间无始无终。故要求诸位下山后,随时随地应记得在此居士林之宁静,不论在朝在野,均能如此,方可把本修行。下讲《阿弥陀经》……。

(二)心花开则见佛,见到此自在天真佛,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明白这个,即是净土,恢复本地风光。

(三)知空,微波不兴,不知有亦不可;有,即是举心动念,全波是水,全水是波,就是这个。“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倘仅知空洞悠闲,不敢起用,则是小乘罗汉。

(四)念佛须专精一念,须知空有来去之力学原理,有如离心力向心力然,互相消长,自然如此。故念佛至一念专精,专精至如搓绳然,紧张至极点,则豁然而断绝,连念头亦提不起,则寂灭现前,是即佛境界,故曰:念而不念,不念而念。

(五)下山后,世事纷扰又来,乃无可避免者。中下之人,不见可欲,则心不乱,诸君则不致如此,然则必须发大心,依普贤菩萨愿,济世度人。

(时,师领导行香,念佛数分钟,香板响处,众立定。)

此时一念不生,此即是净土,此即是极乐世界。既无苦,亦无乐,不存苦乐二念是名极乐。莲花化生,清凉世界也。现立刻上座。

(七点五十分上座)

(师在座上持佛号。鲁老居士情不自禁而泣,向佛三顶礼,向师顶礼。)

大悲心从自心中自然流露,认得这个,看得清楚,善保任之,禅净双修去。

(八点二十分,师念佛为各人灌顶加庇。八点五十五分下座,行香。时,大众行香次。师默然而坐,众各至佛前及师前礼谢。)

(九点二十分)

此法会就此结束,末法时代,众生智慧福德均差,禅净双修去,一切诸法,如梦如幻,还有么?在哪里?

(拍香板──)

这就是大话头。有许多话,说不完,亦不必说。各人现时可走者走,坐者坐,此七日中,我之嬉笑怒骂,应作佛法领会。

还我话头来!

(击案有声──)

还我本来真面目。

(一笑下坐。法会圆满。)

总报告──上午十点开始

鲁居士:希望在台北设一小道场,能有怀师住处,诸方来参者有住处,不一定是庙宇,住家之房屋,以免师到处搬迁不定也。望大家合力发心。

朱教授:初时以为很对,禅病而不知。昨日又觉似小孩学步。以后应从小处做起,以补救我之粗心散漫。我初明己事,出话不恭,这在修行上不大好。

萧先生:我本想不说,但乱丝上涌,唯望说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一)我来居士林是初次,一切完全不懂。我来此曾费甚大力量参究,全神贯注,故恐有对各位不周之处。(二)向老师谢恩,因我见师用尽气力,为我前所未见者。(三)谢谢杨管老及杨先生甚多,乃非钱能买,法会由发起人倡起,甚不容易。(四)初时怕佛学,怕掉下去,不能出来。初时听经时,实因啸公之面子。(五)现我觉得此事至难得。过去读庄子、阳明,曾碰到“这个”,但电石火光,稍纵即逝,然仍记得。后听经时,觉得对是事说得清楚之至。于是发心尽可能参加,甚至碰饭碗亦不计。来此后,有四次碰到,但又丢了。朱兄靠近告我:要信,要认。靠板子打出来者,不算数,自己应尽力究之。即是佛说真空,亦有问题,最后乃认得就是这东西,心中特别有味道,而又平常得很。过去,对经像不了解,常大不敬,今日则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特别虔敬。然今日又有一感想,即佛并未欲他人来向他恭敬礼拜也。将来弘法教人,应活用之;扩大其影响,不一定坐着也。故谓我是教徒亦可,大叛徒亦可。

傅太太:我为一无学问之人,然现在对佛法认识更深,身心都有进步。现我觉得吾人只要证得自性佛,不必拜偶像。认识后尚不能自足,应努力上进,认识这个后尚应努力证得,和老师说话如此有力,吾人则不行,是以光说口头禅,毫无用处。现觉身心轻安无比,得未曾有,非无生忍而何?感恩之心,油然而生,乃顶礼。在顶礼时没有思想,亦无不思想,能听,亦无所听。

傅居士:我学佛甚久,但终被知解所缚。今日我等深蒙老师开示,纵然明了,但今后事情更多,应自己随时在日常事务上磨练,并亲近老师指导,望各位勉励我。共荷大法,救度众生。

谭居士:下山后,家庭主妇不能免俗,但下山起,一直如在居士林行香一样。我向来不拜佛,今日自然而拜,甚为奇怪。

师云:汝之烦恼解脱了吗?

谭答:解脱了。

师云:汝早应解脱了,人生如水月空花,有缘即聚,无缘则散,一切如梦里空花,有个什么?

张委员:在欢欣之余,深感胜会不常,殊缘难再,不尽依依。刚才见各位甚感动,我更为感激。过去要说者在小参时均已说过,我来参加打七,有如闪电一般决定的,收获丰富,满载而归,非常划得来。另外,数月来,承老师指导甚多,极为感谢,屡次顶礼,均未允,今日顶礼之夙愿已偿。

韩居士:九年前在基隆遇师,当时即感到此为吾师。数年来未能用得上功,现在略尝念佛三昧。法身父母,此恩难报。另者,自思以下根参加禅七,有自不量力之感。在此参究之后,自己乃深信不疑,故大哭三声,出此块垒,痛快平生。

聂先生:感师恩慈悲准来打七。来此后见各位精神,更增我惭愧心。此七日来,使我对佛学有更明确之认识,知道这是“天人合一”之佛学。过去求定而不可得,现随时能在定中。由于师慈悲,使我眼泪无法抑制,不得不走出去,今更发心力求上进。

金先生:七日来明白这个后,更应小心调养身心。

杨管老:参加法会为生平第一次。实际只有三天。一向闻师讲经说法不如这三天收获大,尤其听各位小参之报告,多有启发。最后盼各位尤应注意师说,效法普贤愿王,行大慈悲救度众生。再者,我望各位回家,应供一尊佛像,设一佛堂,自己修行。师说无佛,实是权说,应注意师亦说,佛菩萨的确是有,不可错会了。

刘女士:追求这东西二十年,走了多少冤枉路。过去多向宗教哲学上钻,尤其向基督教钻,因过去均在国外也。后听《楞严经》。我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之人,更不愿盲目迷信,但听到“佛不打妄语”即深信不疑,于是听经继续下去。再者,对拜佛念佛向来未弄清楚,现在弄清楚了,故在拜佛时,自觉恭敬极矣。师苦行得道,今教给吾人,不知如何能报。师整日舍命陪世人,我乃想起《楞严经》所说“是善知识,自轻身命”。我二十余年在摸黑路,现在顿觉光明,自信愈兴奋之至,故说感激之言,亦是多余也。我今发二愿:第一愿不必说,现说我之第二愿,即:剑树刀山为宝座,龙潭虎穴作禅床。

师云:禅七这种打法,可谓独家制造,别无分号。我乃自行参照禅密,唐宋方法,因众生习气烦恼,各有不同,故吾等之禅堂规则不足为训。如照传统打法,仅能学规矩,故曰无定法。其次在堂中嬉笑怒骂,因人而施,应作佛法会取。倘作世法会,那就完了。在我门中不能悟者,应自检察。我亦未曾悟,佛亦未曾悟,然诸位均大有入处。倘疯狂自高,自谓已大彻大悟,则非狂即癫。今日之世,狂人正多。然而“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法未教人一定出家,但随各位心愿,视众生心,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得其时,素愿而行,不得其时,水边林下去。最后,佛堂器物各归原位,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归家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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