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法眼藏 宗镜录略讲上册 (二)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8年11月21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8年11月23日 · 250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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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二十一章 天水潺潺谁解饮

上次介绍到唯识宗的三性,有很多人搞错了,以为唯识宗的三自性、三无性教义,与般若宗或禅宗所讲的明心见性的性有冲突,当然,对佛学深入一点的不会搞错,一般研究佛学则容易弄错,道理何在?

法相宗唯识所讲的三自性,是指一般形而下万有的性质,是刹那变化无常的,因此万有一切现象不能永恒存在,没有自性所以叫无自性,只有一个都属于阿赖耶识会变的缘起,并不是说与佛法基本形而上本体这个性空的自性观念两样,这一点希望大家注意!

‘此八识心王性相分量’,性相分量四个字是古文,由此看出古文与白话文写作不同之处。以现在的观念必须分开解释,其中性相有般若形而上的性空以及唯识、法相的道理;分是四分:相分、见分、证分、自证分;量是三量:现量、比量、非量。性相二字是年轻同学读古文感到麻烦的地方,不过我们走文学教育出身的,觉得这么写反而简洁明了,每个名词不但记在脑子里,还记到肠子里‘入脏’了,一辈子忘不掉。

凡圣之间

永明寿禅师说关于性相分量的道理,‘上至极圣下至凡夫’,在上已经成了佛的圣人,下至一个普通人、愚夫愚妇,‘本末推穷悉皆具足’,不论普通人乃至成就的圣人,统统具备心性的功能作用,换句话说,愚夫愚妇的本性生命功能里,就具备当圣人的能缘。反过来说,一个成圣成佛的人,他的本性成就难道没有凡夫那一套吗?都有,不过都转化了,所以说‘上至极圣下至凡夫,本末推穷悉皆具足’。

那么,为什么有圣人与凡夫的不同呢?

‘只于明昧得失似分’一个人明白了、悟了道便成圣人;一个人迷糊、没有悟即是凡夫。注意‘似分’二字用得厉害,凡夫与圣人好像有分别,告诉你凡夫即圣人,圣人即凡夫。

我常常告诉大家一个禅宗公案,明朝末年,一位叫密云悟的大禅师,了不起,他过世后,满清入关。密云悟禅师与六祖一样,没有读过书,打柴出身,智慧很高,后来出家悟道,成为一代禅宗大师,声闻全国。

(编案:密云圆悟(1566—1643),江苏人,俗姓蒋,八岁能念佛,十五岁耕樵为生,二十六岁看《坛经》,知有宗门。二十九岁,安置妻室,投于幻有正传出家。尝作偈云:

野衲横身四海中,端然回出须弥峰。

举头天外豁惺眼,俯视十方世界风。

万聚丛中我独尊,独尊哪怕聚纷纭。

————————————————

头头头色非他物,大地乾坤一口吞。

十方世界恣横眠,哪管东西南北天。

唯我独尊全体现,人来问著只粗拳。)

密云禅师与憨山大师不同,憨山大师是明末四大老之一,有学问,不仅名动公卿,甚至名动帝王,神宗及其皇太后都是皈依弟子。一生中对历史文化、佛教的贡献非常大。

憨山大师非常高明,晓得大名之下不能久居,除非涅槃,否则一定出毛病,后来果然出问题,坐过牢,与他同时的四大老之一紫柏真可竟坐牢而死。由此看来,一个人有名以后,其处事之难。

(编案:憨山德清(1546—1623),金陵人,俗姓蔡,十二岁入南京报恩寺。三十岁,结茅北台龙门。一日粥罢经行,忽然立定而不见身心,唯一大光明藏,如大圆镜,影显山河大地;有偈云:‘瞥然一念狂心歇,内外根尘俱洞微;翻身触破太虚空,万象森罗从此灭’。因发悟无人印证,即展《楞伽经》印证,八个月,经旨了然。五十岁时,坐以私创寺院,遗戎雷州,在狱八个月。)

密云悟禅师学问没有憨山大师高,但是名气则在憨山大师之上,他深知名是毒,到处请他当大和尚都不去,不过也住持好几个大庙子,弟子很多,他悟了道后,学问自然好起来。诸位青年同学莫以此为标榜,你们经常拿六祖来对付我,只要打坐不要读书,悟道学问就来了,年轻人以这个为借口,不可以。

天水潺潺谁解饮

密云悟悟道以后学问好,有人问他,儒家《中庸》上说:‘夫妇之愚,可以予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一般男女生活行为之间都可以懂得道,但是推到形而上最高处,连悟道的圣人也不知道,就是说,凡夫都有道,都知道,到了最高处,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话?这怎么解释?问此话的人都是当代第一流的学问家,功名皆在进士、翰林以上,官好、学问好、道德也好才问得出来。这位师父怎么说?那真是庙子上千古名言:

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具足圣人法,圣人不知,圣人若知,即是凡夫。

一切凡夫具备,凡夫不知,凡夫如果知道这个就是,立刻变成圣人;到了圣人悟了道呢?他不会觉得有道,如果圣人还保持一个有道的样子,这个圣人就变成凡夫。悟了道的人,这一悟没有悟的形迹,如果自觉得了道,是圣人,那是乘下来的人、昏人。真圣人、得了道的人,不觉得自己有道,否则,乃盗也。

所以啊!‘得失似分’,好像悟道,又好像没有,这‘似’字用得好极了!‘明昧得失似分’,凡夫与圣人一样都具备,以佛法来讲,每一个众生都具有成佛的东西在自己生命中,只是你没有找出来,‘只于明昧得似似分’。

诸圣了之,成真如妙用,尽未来际建佛事门。众生昧之,为烦恼尘劳,从无始来造生死事。于日用中以不识故,莫辩心王与心所,宁知内尘与外尘?

‘诸圣了之,成真如妙用,尽未来际建佛事门。’一切圣人悟了道,了了这个事,那就不叫阿赖耶识,而叫真如,换一个名称;也不叫乱作,叫妙用,宇宙中本具这股力量绵绵不绝。悟道者尽未来际,所作所为皆是佛事,永远不再迷昧。

‘众生昧之,为烦恼尘劳,从无始来造生死事。’一切众生迷住了。所以中国人只讲迷与悟,迷的人并没有少样东西,譬如在暗室中,未少一物,只是看不见而已!等到一有亮光,什么都看见,也没有多一样东西,你本来都看见,迷悟之间就是如此。

‘于日用中’,根据《中庸》‘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成语而来。我们平常用的心就是道,因为自己不悟,分不出哪个是心王?哪个是心所的作用?莫辨心王与心所。因此也不知道什么是内尘?什么是外尘?

注意内尘与外尘的差别。一般学佛,外尘容易分辨,譬如我的对面是诸位,诸位是外尘,因为诸位引起我里面动脑筋。内尘在里面,看不见,尘劳烦恼、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都是内尘,一般人检查不出。

比如大家修养学佛,尽管打坐一天,并不喜欢,并不快乐,坐在那里干熬,看起来像在修行用功,实际上在煎熬。那真是煎熬,道家干脆得很,称修行是焚修,像在火里烧一样难受,又想下坐到外面玩一玩,又想这样不对,不是修道人。坐在那里舒服不舒服呢?烦得很,腿子又发麻,心里头越坐越烦躁,真是焚修、煎熬。这些东西属粗的内尘,容易找到;如果觉得心里一念不生很清净,万事干扰不了,那正是大内尘,‘犹是法尘分别影事’,这些要搞清楚。认为悟了道,有境界、有功夫,被功夫(道)的包袱困住了,那怎么叫解脱?那是功夫的包袱,清净也是包袱,两者包袱不同,清净的包袱是白布所困;烦恼的包袱是黑布所困,全是内尘。一般人认不请自己心性本体能所功能的作用,‘宁知内尘与外尘’,分不清内缘、外缘。

智眼方识宝

如有目之人,处闇室之内,犹生盲之者,居宝藏之中。

两个比喻,一是等于有眼睛的人在黑暗的房间中什么都看不见,你不能说他没有眼睛,另是眼睛不起作用而已,这是一个比喻。另一个比喻说就像没有眼睛的瞎子在宝藏中,当然找不到宝藏。这是两重比喻,很妙!这两重比喻也等于内尘与外尘、内分与外分的道理。

无般若之光,何由辩真识伪;阙智眼之鉴,焉能别宝探珠。遂乃以妄为真,执常为断,不应作而作,投虚妄之苦轮;不应思而思,集颠倒之恶业。

这是对仗的文字,很容易懂,不需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主要是说明般若智慧的重要,所以我经常大声疾呼,成佛悟道是智慧的成就,不是功夫,但是也离不开功夫,功夫不到,你本有的智慧不会开发,如果执著功夫是道,那就错了,因此般若非常重要。没有智慧的光明,不能分辨真道非道、正道外道;缺了智眼的光明,就没有办法找到真正的宝藏,于是‘以妄为真,执常为断。’‘不应作而作,投虚妄之苦轮’,这是很严重的一句话,换句话说,作修养功夫所用的方法,理搞不清楚,修了半天都是‘不应作而作’,结果跳进了‘虚妄之苦轮’,一如白居易的诗所警示:空花哪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

就是这个道理。‘不应思而思,不应想而想,不应用而用’。这里指修持方面而言。经常胡思乱想的人要多加注意,应该牢牢记下作为座右铭鞭策自己,你不要以为只是思想一下,没有做出行为,这也是造业,叫思业,思业的果报也很严重。

良师益友难得

只为不遇出世道友,未闻无上圆诠,任自胸襟,纵我情性,取一期之暂乐,积万劫之余殃。以日继时,罔知罔觉,从生至老,不省不思。以无明俱时而生,以无明俱时而死;从一闇室投一闇室,出一苦轮入一苦轮;历劫逾生未有休日,此身他世几是脱时!

一篇劝世之文,劝导世界上的人。以前我们都说永明寿禅师专门说老太婆的话,喜欢说劝世文,因为加上几十年人生经验,每一句话都明白易懂,变成劝世文章,每句话也都很严重。

‘不遇出世道友’,老师、朋友、善知识、道友之难找。‘未闻无上圆诠’,听不到圆满的解释,善知识难逢,明师良友之难求,因此,东方文化儒释道三家非常注重良师益友,良师就是益友。换句话说,人,即便是是第一流的圣人,开始的时候,多半还是受依他起的影响,靠良师、靠人的影响。完全不靠人的诱导而悟道非常不容易。现在讲一个公案:六祖最初在客栈闻到人诵《金刚经》直至后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大悟,当时那个外地旅客出资使六祖去五祖弘忍处求法,并且为六祖出路费,供养六祖老母。现在大家修六祖的庙,后面应该供外江佬才对,那位外江佬才是六祖真正的良师益友。大家都是俗语说的:‘新娘进了房,媒人抛出墙’。大家光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是释迦牟尼佛介绍来的!怎么忘了释迦牟尼佛?所以东方文化非常注重师友,佛经中尤其再三强调善知识的重要。出世的道友更难,出世的道友已经悟道,跳出三界,因此‘未闻无上圆诠’。

‘任自胸襟,纵我情性’,这是一般人的通病,尤其跟我亲近的年轻同学注意这八个字,有些人讲话:我认为怎么样。我说这样啊!那就听你的,你认为怎么样何必来问我,对了就好了嘛!这叫‘任自胸襟,纵我情性’。其实良师益友也并不是太难求,只要你真能够尽其事谦虚地学,这当然很不容易啊!老实讲这些都是甘苦了几十年才体会到的。早年读这些经典,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永明寿老婆禅,啰嗦!年轻时自己就犯了这八个字的错。

‘取一期之暂乐,积万劫之余殃’,年轻任性,执著一时的快乐,不晓得自己所造之业,报应留到万动不能转。‘以日继时,罔知罔觉。’老婆禅来了,日以继夜皆在盲目的任性中。‘从生至老,不省不思。’不肯反省、不肯思想。‘以无明俱时而生,以无明俱时而死’,这些都是永明寿老婆禅的文章,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来;死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走,所以有些学佛的老朋友,见了面会互相调侃地说:‘你弄明白一点走好不好?’但也还有同学告诉我‘不想悟道’,‘为什么?’假使弄清楚了死很不舒服!反正糊涂地来糊涂地走。我说好,你真是天下第一人,有勇气。

佛经上记载释迦牟尼佛与堂兄提婆达多的故事,提婆达多反对释迦牟尼佛,处处与佛作对危害佛,甚至叫人从山上搬大石头要压死佛,结果被佛的一位有神通的弟子一扫把把石头挡回去,佛的大拇趾还因此被碎片弹伤。佛这位有神通的弟子原来不识字,佛教他念扫把,念了扫字忘了把,念了把字忘了扫,搞了好多年,后来悟道,晓得扫把就是这个,扫的干干净净。提婆达多最后活著下地狱,据说,他下地狱的地方还在,此为‘生身下地狱’。

佛到八十一岁快要涅槃时,堂兄弟阿难怜悯堂兄提婆达多,请佛救他,佛说不是不救他,是他不肯出来(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阿难问为什么?佛告诉阿难,提婆达多在地狱里有三禅天之乐,比在色界天当天主还快乐。阿难不信,佛示神通带阿难入地狱,果然看到提婆达多,阿难求他忏悔出离地狱,他告诉阿难在此有三禅天之乐,印证佛所言不虚,把阿难搞得莫名其妙,向佛请示。佛说罗汉知道八万劫以内的事,八万劫以外的事不知,提婆达多是早已成就的大权菩萨,专现魔王身跟佛捣蛋,岂只捣蛋一辈子,佛多生累劫开始学佛的第一个老师就是提婆达多,后来生生世世跟佛捣乱。有一生佛变成虱子,提婆达多就变成跳蚤害佛。虱子问跳蚤在哪里吃得又黑又亮蹦蹦跳跳,跳蚤叫虱子到打坐的胖罗汉身上,结果初果罗汉杀生习气未断,一指头把虱子掐死。

诸如此类,佛讲了许多过去生的因缘,提婆达多总是与佛作对,令佛难堪,释迦牟尼佛说他永远永远感谢提婆达多,提婆达多是早已成就的佛,故意现反面作反教育,所以他有本事下地狱,功夫到了不肯出来,佛最后才把这个大秘密揭穿。当然他不是‘以无明俱时而生’,也不是‘以无明俱时而死’,提婆达多敢在地狱轮转,因为他有这个本事。

我们不同,我们是盲目地在滚,永明寿禅师形容住是‘从一闇室投一闇室,出一苦轮入一苦轮’。‘此身他世几是脱时’,永远没有解脱的时候。

佛法但由省力得

宗镜本怀正为于此。是以照之如镜,何法而不明;归之如海,何川而不入。若千年闇室,破之唯一灯;无始尘劳,照之唯一观。

写作《宗镜录》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暗了一千年的房间,刹那间点亮一支腊烛划破黑暗,禅宗顿悟到的道理就是如此,真正悟到那个理,一灯而破千年暗室,一千年的无明破了。

‘无始尘劳,照之唯一观’,大家做功夫修止观观不起来,佛经上说:‘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这一照就到了,很容易,什么顿悟不顿悟,顿悟很容易,就是前面所说:‘千年闇室,破之唯一灯’,怎么点亮这一灯?很容易,就是这一念之间:‘无始尘劳,照之唯一观’,一观照一下,无始尘劳就破掉。

此具足诠旨,信入而不动神情;成现法门,谛了而匪劳心力。若更不信,徒抱惛迷,深嘱后贤,无失法利。

对仗句。‘具足诠旨‘,一切众生本来具备,个个都是佛,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佛?自己把自己关在黑暗房间中,只要把你生命本有的智慧之火点燃,念佛也好、念咒子也好、作观想也好、参禅也好,不管什么法门都是这根洋火,一引就出来了。‘信入而不动神情’,一信就进入这个境界。其实有很多朋友,房间早已经亮了,自己不知道,到处去找,结果又把开关关掉,聪明反被聪明误。动都不要动就悟道了,这是现成的法门。‘谛了而匪劳心力’,真悟了,也不用心也不费力,早就到了。

‘若更不信,徒抱惛迷,深嘱后贤,无失法利。’ 假使你真的信不过,我这里有好酒好菜请大家,赶快来研究我这个东西,集中了佛的宝贝,等你来拿。‘深嘱后贤’,我们都是他的后贤。‘无失法利’,不要失去这个利益,只享权利,不需尽义务。

现在讲到生死大事。

故《法华经》偈云:不求大势佛,及与断苦法,深入诸邪见,以苦欲舍苦,为是众生故,而起大悲心。

我们晓得西方极乐净土所供奉的西方三圣,中间是阿弥陀佛,两旁是大势至菩萨和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至者到也,也是大势至佛,过去已成佛。两位都是阿弥陀佛的助手,将来阿弥陀佛退休,由观世音菩萨即位,名号也叫阿弥陀;再继位的大势至,名号也叫阿弥陀,从此西方极乐净土只有一个名号阿弥陀。佛经记载很多佛,禅门课诵就有千佛,名号各有不同,各有其所代表的哲学意义。

现在先推开佛经来说,世法也就是佛法。大家应该看过近代一本小说《老残游记》,刘鹗作的。中国文人没有不研究佛学的,凡在佛学中有心得,文章诗词境界就高。《老残游记》谈到许多佛法精神,其中谈到满清末年,他已经看到时代的苦难。他说做了一个梦,看到海边一艘破船在狂风骤浪中,大家要抢救这只船,他早已看到国家民族前途的危机。

后来他在桃花山上看到一位朋友题的诗:‘回首沧桑五百年’,哟!不得了!刘鹗描写自己遇到神仙,那一段描写得真好!山上茅蓬有个隐士,穿著黄袍子,相貌古色古香,刘鹗称他前辈神仙,起码有五百岁,老先生哈哈大笑,说自己跟刘鹗差不多岁数,诗呢?他回答:‘诗人多半打妄语,作诗吹得越大越好。’刘鹗恍然大悟,文人多半吹大牛。后来两人谈到满清末年国家民族的命运,不得了,中间很多隐语,替皇帝宗室、中华民族算命,算得很对,唉!两人感叹那怎么办?刘鹗说我告诉你:‘一切宗教有个什么人最大?’那个人想了半天说:‘如来佛?’‘不是’,如来佛管不了事。‘上帝?’‘也不行’。上帝最怕魔鬼,魔鬼力量和上帝一样。他问哪一个最大?‘有个叫势力尊者大势至,大势到的时候,上帝也都没办法,上帝都怕势力尊者。’为什么念佛的人拜大势至菩萨?生命到了医院,最后的时候,大势至菩萨来接引你了,那个时候你不要再想上个氧气多留几天,不必了!大势已到,请帖接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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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二十二章 张口辟洞庭

现在继续讲《宗镜录》第四十三卷。

故《法华经》偈云:不求大势佛,及与断苦法,深入诸邪见,以苦欲舍苦,为是众生故,而起大悲心。

我们上次提过大势佛,每一位佛的名号都有其佛法上的意义,所谓大势佛就是‘时间到’,业力的力量到了某一个程度,无法挽回,所以称大势至菩萨乃至成大势佛。在宗教情感上,念大势至菩萨是在求大势至菩萨加持,这是宗教方面的祈求。如果真正从佛法修持的功夫上著手,就是要把身心与时空的关系,那一股不可挽回的力量拉回来,亦即‘反其道而行’,甚至把这股力量定住,此所谓‘定慧等持’,属于功夫方面的事。

有心转定业

如果谈到打坐、修定,人不能没有呼吸,也不能没有思想,初禅做到念住,是把思想定住(定在一个东西上),而不是没有思想;没有思想是不可能的。我常常比方,我们的思想像一堆面粉,面粉因风而起,四处飞扬;如果面粉加水放在某一定点慢慢碾动,逐渐和入所有飘扬的面粉,就裹成一团面。做功夫修定,感觉到念头空了。实际上,空的境界正是念头,正是一团面粉。大家不要听了这个观念,去观面粉,那就糟糕了!那对生理影响非常严重。我只是打个比方,定是这个道理,面粉(思想)起初到处飞扬,靠修定功夫慢慢澄清下来。

再打一个比方,修定做功夫,不管是念佛、观想或参禅,像吸铁石吸引铁粉的作用,细铁粉渐渐被吸铁石吸住不动。当然,你们也不要把自己当作吸铁石;不过打起坐来,确实有吸铁石的作用,人体是有所妙用。

我曾做过实验,制作一个金字塔,埃及金字塔有一定的高度尽码,对好南北极,戴在头上打坐,很容易凝定住。这就是利用宇宙的磁场道理,有助身心得止。国外也做了很多实验,法国放射学家马夏,把一块新鲜的肉放在小金字塔中间,一星期后肉没有臭,仍然新鲜。这种作用当然对人体关系很大。布拉格的无线电工程师宝巴尔把钝的刀片摆在小金字塔三分之一高的纸板上一个礼拜,又可以使用 ,可见磁场作用非常大。

所以有一派道家、密宗,主张早晨打坐要对著东方,如何把南北极摆好,是有一点道理,当然其中还有很多问题。那么初步是这样一个作用,身体内部像吸铁石一样,有凝定的作用。把念凝定住了,使自然飞扬的业力定住,普通叫功夫。学佛的人加上许多神秘的佛法的外衣,那又另当别论!

那么,这是心理方面,由心理方面自然会配合到生理方面,慢慢配合呼吸的往来。一个心粗气浮的人,呼吸特别粗,这其中又有两点要做研究。我经常说学佛是科学,不要完全搞迷信。男性事情繁杂会心浮气躁,女性也一样,但是两者不同。女性平常身体的劳动、运动不像男性。有些女性的呼吸本来就很微弱,但这并不表示其思想轻灵,反而跟男性思想一样粗浮,男女情形相反,即阴阳相反的道理。

先在男性立场讲,由粗浮的呼吸,透过静坐、修定,变得呼吸轻微,乃至变成很长的呼吸。所谓长呼吸是呼吸缓慢。功夫到了某个境界,很久才吸进一下,很久才呼出一点,一呼一吸之间的时间距离比较长,也就是说,呼与吸中间的距离拉长了,这才是真正的‘长呼吸’。一般做功夫的人看到古书‘长呼吸’,完了,拼命做很长的呼吸,这样反而把妄念的力量增强了。因此越坐妄念越大,越不能定,此乃理不明。所以学佛修道不论做任何功夫,明理是非常地重要,它有它的学理。

如此,呼吸间距慢慢拉长,甚至到达好像没有呼吸,是谓‘胎息’。一般人做功夫又搞错了,以为胎息是用小腹呼吸(胎儿呼吸)。搞了半天,功夫是有了,肚子也大了。

所谓‘胎息’是呼吸非常慢,气一吸进来,自然晓得充满全身,甚至到达足尖,每一毛细孔均知吸进来,无表的;然后呼出去也是无形的、很轻松的。深长的、无形的呼吸才真是‘胎息’。有许多人做功夫说自己已经得到胎息,不用鼻子呼吸,在肚脐呼吸。我说很好,将来卖肉一定多两个钱,因为肚子长出大堆赘肉。那不是真的胎息,不要搞错了!

当然,慢慢没有呼吸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现象,血脉流动缓慢,甚至似流不流,心脏很慢才动一下,好像患了心脏病快要死了!其实不是。那么,学佛打坐真做功夫,这些现象都会出现,这些现象违反常规。平常的呼吸一来一往,血液顺脉循环,念头纷飞;可是功夫做得细了,便不一样。就是说,这股业力有非常大的转动力量,它慢慢反转来走慢了,这就是自然与生命的一种秘密,由此你的一切当然可以有某种程度的控制。

无求得大势

求大势佛要自求多福,自己要达到这个程度。佛菩萨能够加被你,但不能帮你,所谓加持只是照应你一下,不能永远跟著你。所以一个人不求大势佛以及断苦法,‘断苦法’就很难了!人生没有哪一样不苦,‘有求皆苦’,世界上求名求利求一切,有求都是苦。那么不求名求利,求佛法苦不苦?还是苦。‘不到无求品自高’,达到了真无所求,那就是境界,佛的境界。所以有求一定苦,不管求哪一样,求出世法何尝不在求?但是要能无求,佛法对此点得极明,要从佛学,求佛助,以达到无所求之大势力,改变人生。

那么‘断苦’呢?怎样才能断苦?无求,真达到无为法(中文叫无为,佛经梵文即涅槃毕竟的无为),人到无求即无苦,所以说一个人必须向这个路上走,至于如何断苦?原理是‘无求’,无求谈何容易!无求就是要了心。什么人去求?我去求,我为什么求?我‘心’想求。了心才能断苦,此心不了不能断苦。

接下来,讲到世界上有很多人追求真理、追求超越人生,乃至学佛修道用各种方法,结果走错了路,深入一切邪见。邪见正见的确很难分辨,哪样是正的?哪样是邪的?大邪是否就绝对不正呢?老子有两句名言:‘大音希声’、‘大智若愚’值得深思。大家学佛用功夫,所知所见要深学好思,更要读经典,不要自认这一点聪明就是正见,这正是我见,往往著了邪见而不知道。

‘深入诸邪见,以苦欲舍苦’,什么叫邪见?邪见容易引起苦。譬如我们做功夫,如果今天打坐功夫没有得到大快乐,你不能说这个是正道,其中有问题。至于真得到了知见正确,当下一念,比较性的快乐一定得到。否则,你的方法、知见一定有问题。我常说打坐熬腿多苦啊!哪里是修定?这就是‘以苦欲舍苦’,想以苦行舍弃人世间的痛苦得究竟解脱,这是错误的。佛说众生大部分都是走这样错误的路,自己还以为是正道。

‘为是众生故,而起大悲心’,因此佛说,我的教化就是为了世上这么多走错路子的人,‘为是’,为了这些众生,所以诸佛菩萨生起大悲心。

悟力不思议

为不依正觉广大威势之力,及正念一心法威德力,于心外取法成诸邪见。以生灭为因,以生灭为果。本出生死,重增生死。为是等故,而起大悲,拔其妄苦,以生死是众苦之本。

‘正觉’即梵文的菩提。什么是不依正觉?前两天有个青年同学跟我讨论到觉悟的觉:‘迷路了,忽然发觉刚才走错方向算不算悟?’我说:‘也算悟啊!’中国人讲睡觉的‘觉’也是觉悟的觉,睡醒了即是觉醒了。觉有很多,包括世间法、出世法。‘正觉’即明白身心性命的根本,乃至宇宙万物的根本。所谓明心见性,是见到这个程度谓之菩提。正觉不是一般所谓有觉,因此有些经典不翻这个‘觉’字,只翻原文叫菩提,觉字很难翻,就是悟到生命的本来。

为了一切众生不依正觉,不依正觉是智慧,下面有个名词:‘广大威势之力’,这个‘广大威势之力’是功夫的、修持的境界。比如打坐,有时身上会产生腰酸背痛、头痛等等痛苦的反应,你要晓得这也是自己生命广大威势的力量。此广大威势力量有两层:

第一层,平常未经修持,生理心理没有转化,一身都是业力。这个业力是痛苦的业力;现在经过修持,慢慢在转化,这一股正气所起的力量与业力在互相消长,于是产生我们感受的痛苦,所以这个时候有广大威势之力。

第二层,凡夫众生的业力也不可思议,威力大得很。譬如这个世界经常有思想的威势之力的邪见一来,世界上死多少人?又如一个人脑子一动,杀人的武器就发明出来了,像死光的发明,就是众生业力的威势之力。这个力量转过来,就变成佛菩萨智慧神通,救苦救难之力,同样都是广大威神之力,这是指实际的功夫方面而言。有人说打坐容易走火入魔,其实根本就没有魔,自己智慧没有搞清楚,变成入魔。魔力是自己造的,佛力也是自己造的,广大威势之力是这个。

正念万法基

其次,众生不晓得‘正念一心法威德力’,这要注意一个东西,我们晓得佛的修法有三十七道品,这是显教的,不管密宗也好、净土宗也好、禅宗也好、天台宗也好,修法原理都离不开三十七道品。三十七道品基本上分四个架构,四念处:心念处、身念处、受念处、法念处。实际上感受当然属于身念处;法呢?意识的思想,一切世法、出世法都属于心念处的,换句话说,三十七道品的修法全在身心两者。由四念处的修法,最后达到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的正念。

(编案:《瑜伽师地论》二十九卷,从正见起依次阐述,至成就如是正精进者,由四念住增上力故,得无颠倒九种行相所摄正念,能摄九种行相心住,是名正念,及与正定。)

什么是正念?比如今天修净土,认清理论,今天只念就是正念。它有一个范围,站在今天修净土法门的立场来讲,我只有念佛这一法门是正念,其他任何一念进来,乃至其他佛菩萨之念进来皆非正念。如果站在其他宗派,修密宗念咒子或观想的立场呢?今天念咒子这一念是正念,其他都不是。那么站在空念所立场,今天什么都不念,空空洞洞的是正念,其他都不是。正念是念的力量。以禅宗立场而言,禅宗讲无念是正念。拿唯识宗、净土宗或密宗立场讲,以有念为正念。

当然,正念有范围,我们可以再定一个范围,凡是能使身心安乐、安祥的,就是正念;身心感受不安乐、不安祥即非正念。归纳起来,正念并非说空念才是正念,说我念佛这一念不是正念,那不对的;也不能说只有念佛这一念是正念,空念不是正念,也不对。八万四千法门,方便修习,立场不同。

那么,所谓正念,是有念,不是无念。在座诸位有许多学禅的,假使真能够忘记身心,一念空空洞洞的,本来无一物,你经常昼夜如此,这个就是正念,可是你不能说它是空,这也是一念,不过在空念中而已。以四禅八定来讲,那属空无边处定,但还达不到真无边处,只不过有一个小空的境界而已,这就是正念。如果完全无念而修,坐下就坐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知道,那叫顽空;不过顽空也是一念,非正念而已!

所以正念的道理要认清楚,换句话说,念念都在正念中就是定、就是慧。譬如修白骨观的,念念都在白骨这一影像,乃至走路、吃饭、做事,昼夜都在此中,这是正念。其他的念头,能不能做事?能啊!能不能讲话?能啊!那个是正念以外的旁用,没有关系,这一念始终不变去,这是正念。一得正念当然得定,当然止观具备,当然包括一切。修净土的净土就到了;修禅的禅的境界也到了;修密的密的境界也到了。所以,原理不会离开正念。

一心最威德

为什么修这个法?永明寿禅师说,因为一切凡夫众生不懂正念一心法。大家如果了解这个道理,什么禅啊、密啊、净土啊,一切法门就是这一法门,就是这一法,正念一心。所谓提起正念就是这一念。

许多修这个法门的说那个法门不是正念,修红观音的说修白观音的不是正念,这样一来,你那个根本都不是正念,谁是正念?正念在无念,无念在念而不念、不念而念,是谓正念。此所以研究教理之重要,理通了以后,你才晓得‘方便有多门,归元无二路’,八万四千法门样样都是对的,不过修持要提起正念。正念的道理,刚才已经以面粉、吸铁石做过譬喻,你确定以这一法门修持,昼夜二六时中,行住坐卧,都是这一念存在。以此去修,不论在家出家,没有不成就的。

为什么不能成就?平常的修持根本没有用正念一心法,用正念这一念把它定住。所谓定,是把它钉住,譬如挂物,必须拴住两边才能钉住。定就是一股力量把它钉住。很简单。大家不融会贯通世法、佛法,一天到晚打坐要修定,完了,一脑子乱七八糟的邪见都来了!什么神秘主义、定又怎样啦……一大堆。不修道学佛还好,一修道学佛乱用那些佛道名词,钉了一脑子。结果一脑子非正念,叫做‘经念’,神经之经,那就糟了!佛法非常简单、非常明白——‘正念一心法’。

正念以后,一切无知吗?那怎么叫正念!当然一切皆知,不过,知的没有关系,只有这一念。譬如本市很多道路,我们从东门到火车站,哪一条是我的正路?中和的路与我不相干,因为我的目标是到火车站。这一条是我的正路,你不能说其他的不是路,那你全错了!因此,我们要晓得‘正念一心法’的道理。懂了‘正念一心法’的道理以后,心的功能、自性的功能就会起大威德之力,心力之强大矣,此所以‘正念一心法威德力’之故。这个威德的力量可以了生死,可以去生老病死的痛苦,然而我们搞不清楚‘正念一心法’,所以威德之力起不来。

一切凡夫众生‘于心外取法,成诸邪见’,都在心外求法而成外道。一切功夫、一切境界、身心内外,身体能飞起、放光,也是心的作用,这些都是唯心的威德力量。人人可以做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本有,都具备这个功能;为什么做不到?不能‘正念一心之法’。做到了也不稀奇,能在空中走路有什么奇怪?

比如前天跟孩子谈空中跳伞的经验,自三千米的高空跳到地面八分钟。有时在空中碰到气流,人在空中转,上不去下不来有个把钟头,怎么办?那只好由它转,把重心稳住,转到相当程度,把握住机会。结论是完全靠智慧,这个时候要灵光,如何求生存?是智慧。假使外在境界碰到气流,就像空中跳伞一样,只要把自己稳住,这就是定。外界的大势力、风向、气流的回旋,你无法抵挡,不等这个力量过去,你下不来,等于我们修持一样,此时唯有定,心更要静定。我问他慌不慌?他说慌啊!那下一步呢?他说我早知道,下一步不对就是死,没有第二个字。

同样的,修持的道理也是如此。所以,你只要放下、定住,心里的威德就起来。跳伞在空中,此时不可能有外力的帮助,在那个大力量的轮回、大气流的回旋中,外力被那股回流的力量挡住进不来。实际上,那股气流的力量也是空的,它本身空,空的东西一起动时,其威力之大无法想像。唯空能够成一切法。成就一切法都是空的力量。一切物质的成就,空的力量使你成就。空也能破一切法,物理的道理也一样,原子弹爆破的强大威力,也是空的力量。宇宙万有的成功,也是靠空的宁静才起来,所以《心经》上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清清楚楚。

‘于心外取法’,不要随便骂人家外道。以佛的眼光看,声闻、缘觉、四禅八定、四果罗汉都还是外道。心外求法,没有回转来,不知这一切威力、智慧功能,都是一心所造。因此,一般修行的人‘以生灭为因,以生灭为果。’凡夫眼睛看到所谓有因果是生灭法,不识因果的体,只看到因果的用。

譬如大家常用的比喻: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世间法的现象,生灭的因果。瓜种下去之后慢慢成长,最后又结成一个瓜,当种子种下去,到后来结成瓜时,那种子的功能,亦即现象、作用早就空掉,前因已经过去,只看到新结的瓜的后果。而且新结的瓜中有种子,已经产生另一个前因在其中,因中有果,果中有因,因果同时,这个因果现象是生灭的因果。我们这么一反省,晓得平常了解的因果是生灭的因果,不生不灭的是‘非因果、非因缘、非自然性’,此所以佛法的道理既高深又简易。

凡夫以生灭为因,以生灭为果,譬如念佛,一天念十万遍,一个月念三百万遍,不得了,功德积在那里好像做生意赚钱一样,这是以生灭心来计算生灭法。又如打坐,一天坐天次,比别人多加中午一次,坐在那里以生灭心修,一下观肚脐,一下搞这里弄那里,不打坐当然没有,以生灭心修行。以生灭的因,所得是生灭的果,有生就有灭有灭就有生。佛法以无生为因,所得为无生之果,没有在正念、正心、正道的因地上下手,搞得全是错误的路子,所以说一切众生‘以生灭为因,以生灭为果’。

永明寿禅师说,本来众生为了跳出生死而修行,然而不学佛修道还好,一学佛修道‘重增生死’,跳不出生死。换句话说,自性本来无生灭、无生也无死,用不著去了它,因为我们提了一个观念要去了生死,因此‘重增生死’。

诸佛菩萨‘为是等故’,为众生有这样多的错误而起大悲心。所有佛的讲经说法、八万四千法门为了什么?为了‘拔其妄苦,以生死是众苦之本’。拔去众生根本妄想、生灭妄生的痛苦。众生本来没有痛苦,都是自寻烦恼,自寻烦恼的根拔除,是诸佛菩萨教化的用心。

百年刹那间

虽年百岁,犹若刹那,如东逝之长波,似西垂之残照,击石之星火,骤隙之迅驹,风里之微灯。草头之悬露。临崖之朽树,烁目之电光。

永明寿禅师的才气横溢,文采风流,一写文章,好像控制不住笔下才情,文字光芒四射,真是美极了!都形容尽了,他为段提出生死的问题,生死是一切众生痛苦的根本,生死乃众苦之本,所以说‘死生之事大矣!’生死是个大问题,人活著固然苦,如果叫你忘了痛,否则下一分钟就要死,你一定马上忘,因为最大的痛苦就是死,死的问题太恐怖。人虽有百年寿命,回头一看,刹那之间过去,我加一句,要‘回头一看’。我经常体会到,现在老了,回头一看当年,好像俱在目前,向前面一看,自己还觉得前途无量呢!老年人不要有心灵空虚、前途有限的心境,这种心境受衰老之威胁,很要命,算不定活它三千年,要有这个志气,心里不受威胁,就算明天要死,你当还有一万年,多舒服,虽然不是生死,这也是唯心所造。

我经常跟年轻人一起跑步、做事,逗他们说,自己老了拿不动了,实际上我的心里没有这个观念,要拿就拿,我从来没有年老与年轻的观念,年轻不觉得年轻,老也不必觉得老。这些劝告的话,我称之为劝世文,年轻人应该听,老年人可以不必听。虽百年犹若刹那,滚滚长江东逝水。‘似西垂之残照’,太阳下山,一下子就天黑了。接下来都是形容的文辞,不需再解释。

若不遇正法广大修行,则万劫沉沦,虚生浪死。

这是警告之语。他说我们学佛法一定要求得真正的菩提正法。得了正法之后,还要‘广大修行’,这个很严重。据我个人经验发现,大多数学宗教、学佛的人,心境变得不广大。搞上这玩意儿,心如浅洼小地,是要命的!学佛修行是发广大心,换句话说,慈悲就是爱一切众生,虽然做不到,心向往之,才是广大的修行;一切难行能行,虽然做不到,心向往之,才是广大的修行;一切难行能行,难忍能忍是菩萨道。

不过,据我所接触的经验,一搞这玩意,变得‘狭小修行’,而且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一搞修行,看别人都不对,因为别人不修行,就觉得不对,这非广大修行,千万要注意!尤其中国人喜欢念观音,观音菩萨是‘大慈大悲广大灵感’,要注意‘广大’二字,心量胸襟不广大,不能发大心,不是学佛的正路。这话不是我说的,现在手边就有‘若不遇正法广大修行,则万劫沉沦,虚生浪死。’跳不出生死。

得了正法,没有广大修行都不行,况且我们还未得正法!假定有人得了正法,就像具备竞选美国总统的资格条件,然而你的‘功德’不圆满,声望不够,对社会没有贡献、功劳,别人不知道你,就不是广大修行。福德与智慧必须双重圆满,福德由广大修行来,尤其青年同学学佛的特别注意!广大修行几年来没有人做到,更可怕的是越来越狭小,这是我深深感觉到的,今天特别提出来,希望诸位与我共同勉励。不向广大心的道上走,那不是修行,要想跳出生死,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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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二十三章 生死两幻命何寄

如《大涅槃经》云:复次菩萨修于死想,观是寿命,常为无量怨仇所绕,念念损减,无有增长,犹山瀑水不得停住,亦如朝露势不久停,如囚趣市步步近死,如牵牛羊诣于屠所。

《大涅槃经》是佛快要圆寂的时候说的。永明寿禅师现在引用《大涅槃经》讨论生死的问题,后世学禅宗的首先就标榜‘了生死’。其实生死不是个问题。但是一般常人的心理,对死有极大的恐惧,生的问题还觉将要,大家仔细想想为什么?死了很恐怖,怕死的痛在吗?对不起!我们都没有经验,如果我晓得死后的痛苦,一定来告诉你,可是谁都没有经验过。那么我们可以想像,死的痛苦和病的痛苦差不多,总而言之,就是很痛苦。

仔细研究,我们人活著并不痛快,痛苦耶!不过是慢慢地、细细地痛。人生遭遇,过去,忘记了,回想起来越想越痛,犹如古人比方‘钝刀割肉’。快刀割肉当下还不觉得痛,等血流出来才知道痛。钝刀是慢慢地割,折磨。

佛家有句话叫人不要化缘,‘对人出钱如钝刀割肉’,当场拿给你没有关系,过后越想越不是味道。我们人生一切都在‘钝刀割肉’中。

死有什么苦?我们感觉死后恐怖,是不知道死后是怎么一回事,对不对?我们下意识真正觉得死之可怕,倒并不一定为了痛苦,如果知道死后没有什么事,我们一定不在乎。

庄子曾经说了一个笑话,比方得非常妙,不知是真是假,也许庄子死过。他说晋国有一位小姐,被选进宫当妃子,这女子同西施一样是乡下人,一听到进宫,痛哭不已,因为古代女子选进宫,很难再和家人见面,假使不得宠,一辈子是宫里丫头,也不放出来,得宠成了妃子,回娘家父母也痛苦,一家人先跪在门口接驾,进屋才行家人之礼拜见父母。吃饭时,妃子坐上位,父母坐下位陪著,还不敢乱吃菜,这个味道不好受。庄子说这个进宫的女子后来当了晋王的妃子,享尽荣华富贵,想想当初真是哭得冤枉。庄子说,假定死后也是这种情形,那么死前的哭就哭得没理由。庄子为何有这段比方?难道庄子是死后复活再写?他也跟我们一样,写这个故事之前没有死过。

中国文化素来不把生死看成大事,战国时代道家思想发达,道家求长生不老、修神仙,正式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战国之后经过七、八百年,佛家思想逐渐传入中国,与道家思想不谋而合。所以,中国原始观念对于生死看法并没有什么,大禹等传统文化的圣人都讲,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活著是寄居旅馆,死是回家,生寄死归是中国文化的根本。易经思想认为,生是阳面、是动力。死是阴面是休息,盈虚消长。‘消息’是易经名词,很有意思,‘消’是成长,有哲学意义,比如一朵生长的花,又如电能,成长正是它的消耗,‘息’,表面上看起来是死亡,其实是未来生命成长的准备和充电。它说一个生命活久了应该死亡,电池用久了应该充电,再来就是了嘛!此之谓‘生生不已’,所以中国文化始终以‘早晨’的观念看待生命。

要如何了解阴阳消息,盈虚消长的道理呢?孔子在《易经系传》上说:‘明乎昼夜之道而知’。你了解白天和黑夜的道理,就知道阴阳的道理。有了白天,就一定要休息一夜,这个休息是为了明天的白天,另外的生长。后来有位禅师悟了道,把孔子这句话加上两个字:‘明乎昼夜之道而知生死’,道理更清楚了。所以中国的本土文化,对生死问题素来就持这样的看法。当然这种看法属于一般知识份子,亦即古人所说的君子,不是一般小人或没有受过教育的平民。不过,据我所了解,有许多平民,乡下人都是大哲学家,你问他怎么那么苦?‘那是我的命嘛!’他一个‘命’字就道尽一切,这是我们所看到的乡下人。像我的父亲,三十多岁就把棺材做好,坟地修好,不愿将来麻烦别人,他的好几个朋友也都那么做,中国人对这个事情看得很平常。

睡时主人公何在?

佛家难道就没有如此豁达吗?我想佛家也一样看得通,佛经有很多话与中国文化的看法没有两样,问题在于:生如白天,死如睡眠。那么这一觉睡到哪里去了?换句话说,我们把生死拿开了,我们睡觉究竟睡到哪里去了?这是一个大问题。在关睡觉,虽然国外曾做过不少睡觉时生理反应的研究,而佛洛德《梦的解析》也以其潜意识理论而轰动全球,但也不是毫无争议的最后定论。如果再加深入而全面地作专题研究,则又是一门最新的科学,睡觉的样子有千百种不同姿态,在部队带过兵,有过团体生活的就知道,一百个睡觉,有一百种不同的睡相,而且睡相比死相难看,死相差不多就是那个样,睡相则有张嘴歪唇、有趴著、弓著、有笑、有哭、有发脾气、有讲梦话的,如果把这些资料惧起来研究,学问可大了,而且观察别人睡眠久了的人,睡者是不是在做梦?在作些什么梦?你站在旁边就可以知道,他睡觉的表情——喜怒哀乐完全表达出来了。我们睡了一辈子,不知自己睡到哪里去。

观察一个人睡觉,可见这个人还在活动,他没有真睡著。有人做过梦的研究,一个人做了很长的梦,梦中几十年,其实最长不会超过五秒种。

所以,根据医学和我的体验、观察,一个人真正睡著觉最多只有两个钟头,其余都是浪费时间,躺在枕头上做梦,没有哪个人不做梦。至于醒来觉得自己没有做梦,那是因为他忘记了。通常一个人睡两个钟头就够了,为什么有人要睡七、八个钟头?那是你赖床躺在枕头上休息的习惯养成的,并非我们需要那么久的睡眠时间,尤其打坐做功夫的人晓得,正午只要闭眼真正睡著三分钟,等于睡两个钟头,不过要对好正午的时间。夜晚则要在正子时睡著,五分钟等于六个钟头。就这个时间的学问又大了,同宇宙法则、地球法则、易经阴阳的道理有关系,而且你会感觉到,心脏下面硬是有一股力量降下来,与丹田(肾上)的力量融合,所谓‘水火既济’,豁然一下,那你睡眠够了,精神百倍。所以失眠或真要夜里熬夜的人,正子时的时刻,哪怕二十分钟也一定要睡,睡不著也要训练自己睡著。过了正子时大约十二点半以后,你不会想睡了,这很糟糕。更严重的,到了天快亮,四、五点钟,五、六点卯时的时候,你又困得想睡,这时如果一睡,一天都会昏头。所以想从事熬夜工作的人,正子时,即使有天大的事也要摆下来,睡它半小时,到了卯时想睡觉千万不要睡,那一天精神就够了。不过失眠的人都挨过十二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结果快天亮睡著了,到第二天下午都昏头昏脑,因此你会感觉失眠、睡眠不足,实际上是你没有经验。

为什么讲到这个道理呢?刚才讲到我们睡觉睡到哪里去了真不知道!换言之,我们现在清醒清醒,在哪里也不知道。我们经常形容‘人生如梦’,如果我是那个梦,一定提出抗议,为什么那么看不起我,醒了才觉得我是梦,当没有醒的时候,梦里很舒服。我们醒了觉得睡眠是梦,大家忘记了一点,我们醒了不过是从那个梦境进入这个梦境而已!现在我们也正在做梦,此所谓大梦,这个大梦哪一天清醒还不知道!而且很难!因为我们有一个强横霸道、自以为是的妄认,妄认自己现在是清醒的,其实正如庄子所言,等到有一天我们大睡而去,才觉得这个梦做得很长,这两头的事都很难讲。

做人要明白

因此归纳起来,生死是个大问题是指这件事而言,如果不解释,很容易错认死的痛苦是个问题。换句话说,人生非常可怜,活了一辈子,不晓得自己怎么活?为什么而活?活著的力量是什么?对生老病死的过程一概不知。最近我深深感觉到很多人不会照顾自己,连怎么病了都不知道,来跟我一谈,我告诉他怎么病的,他才说是这个样子。

我们生老病死,没有一点在清醒中,所谓菩提者,正觉也,一切都要清清楚楚。学佛的人要有一个个性,跳下悬崖会死,跳下去的整个过程也要看得清楚。等于当年躲防空警报,在洞里糊里糊涂,怎么被炸死,闷死的都不知。因此我一定钻出洞,躺在外面看飞机怎么飞过来,炸弹怎么掉下来,那才有意思。我们人活著,也同此理,要把自己弄清楚,怎么病了?怎么跌倒?怎么爬起来?都是晓得,如果不晓得就不是学佛的精神。

佛讲《大涅槃经》时告诉我们做‘死想’,这个很重要,最近两年特别向诸位提出来,因为看到这个社会一般走修持的路,尤其看到后世形式的佛法特别兴旺,正法没落非常悲哀。研究佛当年的归纳有十念法: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念休息、念安那般那(简译安般,即出入息)、念身、念死,不论小乘大乘不离此。

诸位不论信仰什么宗教,当然,站在佛教的立场最好信佛教,信了佛教学打坐,为什么?怕死,这不叫念死,念死与怕死有差别。佛法第一个要念死,也就是说,人要晓得自己随时会死。戒律有四句话:‘崇高必定堕落,积聚必有消散,聚会终有别离,有命咸归于死。’借用《红楼梦》贾宝玉的话:冤债偿清好散场,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聚头几时休?有一天冤债偿清就散场,聚会终有别离,有命咸归于死,凡是活著的生命,最后归宿终死亡。‘纵经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这是研究戒律时常见的,也是守戒的基本原则。

念死,人总归要死,我们随时要做死想,做最后的打算,我觉得这个观念非常好。也许理学家只看半边,批驳佛家思想消极,我不以为然,一个人如果随时存‘死想’,就可以产生大无畏的精神,做儒家所说的忠臣、义夫、节妇、烈士,乃至舍身报国,人本来如此,死的帐一定来,没有不来的。所以修白骨观就是叫你做死想,肉烂了变成白骨还不算数,白骨还要化成灰,这个很公道。道家谓‘道者盗也’,我们偷盗宇宙万物供养我们生命的成长,最后化为白骨扬灰还给它,很公道,还归于自然。死想是第一步。

恩怨相随

‘观是寿命,常为无量怨仇所绕’。永明寿禅师叫我们认清楚,现有生命活著本来有许多冤家聚会。人生境界何以谡‘怨仇聚会’?这个哲学《红楼梦》写得最好,《红楼梦》这部书完全表达了佛经这句话的意思。寿命常为无量怨仇所绕,感情越好越是冤债,所以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聚头几时休?一个人对我们好,不知来生怎么报?我说来生再爱你,把你爱死去,爱得有进受不了。道家也懂这个道理:‘恩里生害,害里生恩’,这两句话非常深奥。中国原始道家,如姜太公《阴符经》,是政治、哲学、兵法、修道的大道理。‘恩里生害’,你给人家太多慈悲、太多恩惠,等于教育一个孩子,爱他反而害了他,恩里就生害。在政治上也一样,为一个领导人,对一个人太好,反作用会出来。譬如教育,父母、老师教孩子打他手心,、屁股,以西方文化的观念认为这样不合理,其实这是希望他好。刑法判一个做错事的人受刑,不是妨害自由,而是在害里教育他。同样的道理,我们爱惜自己的身体,吃特别营养的东西,‘恩里生害’,营养太好了容易生癌症。山里的乡巴佬,穷兮兮的,一天吃点红薯过生活,过去也没有什么维他命、维你命、维我命的,影子都没看过,结果他们活八、九十岁,‘害里生恩’,反而长命。

所以,我们这个生命,严格地讲佛说的没有错,‘常为无量怨仇所绕’,家人、父子、子女等等都是怨仇而来,来讨债的,而且是善讨,最好的讨债方法。如果有人要组织讨债公司,最好用善意的面孔去讨,天天跪著求他还债,或者天天在他门口烧香,阿弥陀佛,人生就是这个境界,生命活著总是‘无量怨仇所绕’,看文章很简单,要多去想,‘无量’包含很多意义。

‘念念损减’,当我们生下来一有思想,每一个念头起来,都是在念念损耗,减少我们生命的力量。所以为什么修道得四禅八定的人,可以返老还童、祛病延年?因为他念头减少损耗。这个生命也像电池一样,节省著用,就保持得久,很简单。那么,消耗力量最大的不是体能,是思想、念头、心力。体能多活动有益处,这是两重宇宙,你们要注意,尤其修道的青年同学、学哲学的更要留意,体能在静态是不健康的,所谓‘户枢不蠹,流水不腐’,过去大陆上的老房子,门槛下有一根木条(门斗),老式的门一开一关,嘎的一声,因为经常动,门斗开来开去,永远发亮,不会生蛀虫。‘流水不腐’,流动的水不会发臭,水停百日就生蛆。所以身体的气血要正常流动。有人反问打坐并没有劳动,你不要搞错,打坐是身体正常的运动,因为打坐心念空了,气血运动上了轨道,平常气血运动没有规律,有时岔到外面乱跑。所以打坐在身体来讲是个大动,不是大静;在心境来讲是静,这是两重世界、两重宇宙,这个道理不通,学佛修道,包你‘永无修成’。这些都是秘诀,不卖的,现在都贡献给各位,要珍惜它!

等死的人生

所以,我们生命消耗最厉害的是思想,念念在损减,这比体能劳动要严重多了。‘无有增长’,我们没有办法使生命增加、回转起来。

‘犹山瀑水不得停住’,这个生命像高山流水,永远向下流,停止不了。

‘亦如朝露势不久停’,又如早晨的露水,迅即消失。

‘如囚趣市步步近死’,就像即将受处决的囚犯,游街示众,一步一步接近死亡。

‘如牵牛羊诣于屠所’,等于把牛羊牵到屠宰场一样。

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这是佛经的形容,属于印度文化,详细、繁复。庄子呢?五个字:‘估亡以等尽’,人生下来没有死,看似活著,其实在等死而已!

迦叶菩萨言:世尊,云何智者观念念灭。善男子:譬如四人皆善射术,聚在一处,各射一方,俱作是念,我等四箭,俱发俱堕。复有一人作是念言,如是四箭及其未堕,我能一时以手接取。

佛以射箭打比方。有四个人射箭打靶,古代是拉弓射箭,现在是射击。大家向同一方向射出,子弹、弓箭一出去,就开始向下坠,因为地心有引力,射击手在心中估算射程目标,开始打高一点,否则到了目标一定打不中。但是,箭射出去再远一定坠,而中间很快用手接住不使它坠下是很难想像的。

善男子如是之人可说疾不?迦叶菩萨言:如是世尊。佛言:善男子,地行鬼疾复速是人,有飞行鬼复速地行,四天王疾复速飞行,日月神天复速四天王,坚疾天复疾日月,众生寿命复速坚疾。

‘善男子如是之人可说疾不?迦叶菩萨言:如是世尊。’佛问迦叶,这样的人速度快不快?迦叶说快啊!当然快,箭一射出,此人轻功功夫高,一个箭步飞快,在中途把箭接住。

‘佛言:善男子,地行鬼疾复速是人。’有一种鬼叫地行鬼,在地上行走,比练得最高武功者的速度还要快。这是佛的比方。

‘有飞行鬼复速地行’,有半空中飞行的鬼,比地行鬼的速度更快。

‘四天王疾复速飞行’,还有快的。靠近太阳系的四天王天的天人,本身有飞行功力,飞行更快。

‘日月神天复速四天王’,日月神天其速又超过四大天王。

‘坚疾天复疾日月’,再高一层,坚疾天天人比太阳系人还要快。然而这些都不算快。

‘众生寿命复速坚疾。’只有众生寿命死亡得最快。

佛说的道理只能做比方看。每个宗教教主,都是世界上第一会比喻的人,没有人超过他们,我们一看比喻得好,却忘了这是个实际的事,为什么?假使我们拿历史的时间来看,中国历史五千年,看我们几十年的生命,真是非常快的生命,那真刹那之间,一弹指而已!我们自觉活得很长,六十年或一百年,也够舒服,这是比较性的、自我的主观,佛以比较性、对时光相对性的观念来做比较,所以生命看起来非常短暂。

善男子,一息一眴众生寿命四百生灭,智者若能观命如是,是名能观念念灭也。

做功夫的方法。‘一息’:鼻子一呼吸一吸叫一息,也叫一念。‘一眴’:头不动,眼睛左右看一下再回转来叫一眴。在一息一眴的动作间,众生寿命有四百个生灭在其中,这个数字相当可怕。以现代数理配合计算,佛说的话皆合乎科学。电子变化快速,的确有此情形。刹那之间有四百生灭,四百是大体的数目。佛当时为什么说这个话,这就要我们自己体会了!真正得定的人,即能体会到生命一瞬息之间,微细念头的生灭太大了。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感觉脑子想得很多,这是自己只发现粗的一层,没办法发现细的一层。有定力的人,发现自己细的念头在一刹那间有四百生灭。比如白骨观修成的,已经内观到自己里头的生命功能,叫它细胞也可以,叫它荷尔蒙也可以,很快地在生灭中变化,如果你不把它半途接住、定住,它就变去。所谓定,有这样一个东西,这么一个事实。所以,有定力功夫的,能在这个生命变化中就把它定住,如此,生命是可以延长,至少它变动的速度减慢了,这就是功夫的道理。

智者,有大智慧的人,观察寿命的变化如此之快,这个才叫真正学佛,才是止观的‘观’,才可谓‘能观念念灭’也可说能观念念生。大家打起坐来都怕念头,你这个念头是主观的现象所起的,表面上的一层,你那个能观的、不动的,要观到表面上所观的这一层,这个念念在生灭。那么,你把它搞清楚,你那个能观的不动,就半路把它截住。把念头切断是方便说法,好像前念过去,后念未生。前念切断,中间这一段空了,实际上中间切断的那个空,正是有念,这一念保持住也叫正念,也等于刚才佛的比方,箭一射出去,快速在半路接住,定在那里,此所谓定,是实际动力的现象。

善男子,智者观命系属死生,我若能离如是死生,则得永断无常寿命。

看这些经文要注意!平常看经念经很快看过去,这里有个大问题。佛说,善男子,诸位,你们注意!‘智者观命’,大智慧的人看自己的生命,‘系属死生’,生死不是生命,生死是生命的现象,要注意!有人说生命就是寿命,这个是什么东西?佛没有告诉我们,你要自己去找。‘智者观命系属死生’,生命看起来好像等于这个生死,因为有生有死是两头,在两头的变化中间就看出有一个存在的生命,等于现在所讲的存在,活著表示寿命存在,死亡表示不存在、过去了。生命好像附属于生死,生死变成主体,生命变成宾,宾主分开,表面看起来如此。

‘我若能离如是死生,则得永断无常寿命。’如果我们修持能做到离开生死两头作用,了了这个生死,那你可以得到永远废除无常寿命。我们的寿命不长久,很容易变去,变去叫无常,假定我们了了生死,换句话说,我们就可以得到不必变去的那个真正的寿命,对不对!这段文字含藏有这么一个秘密,看出来没有?我这个卖给你们了!不要不珍惜,不然读经、读文章读死了也不懂,密宗就在这里,文字里就有秘密,你们研究经典都说看懂了,哪里懂?读书要细心,尤其青年同学,这才叫读书,读书不要轻易放过自己,换句话说,不要傲慢,认为自己懂了,你应该把自己推开,客观地、仔细地看。

我个性急,有时看书很快,一本没有看过的书,想很快把它看完。有一天夜里十二点,同学送来一本新书,看到二点半,看完了大概内容,知道了,自己不敢相信自己,不够仔细,然而慢工出细活,再一章章慢慢重看。这就告诉青年同学,读书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同修行一样,要正念,不要马虎,刚才这段就告诉你此中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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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二十四章 命如电影生已灭

我们继续上次所讲生死的问题。关于这点,有位道友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

佛说‘众生寿命复速坚疾’。一切众生(众生不仅指人)的寿命都消逝得非常快速,比坚疾天天人飞行的速度还要快快到什么程度,佛经形容是‘一息一眴众生寿命四百生灭。’一息一眴,息是呼吸,一进一出是‘一息’;‘一眴’,头不动,眼睛左右看一下再回转来叫一眴。这位道友问,佛说:‘一息一眴众生寿命四百生灭’,是否指:一、意念的生灭问题?(思想意念)在‘一息一眴’之间有四百生灭?二、指生理的生灭?三、指形态的生灭?(不管生理、心理、形态生灭犹如流水般一泻千里,刹那即逝)。这是这位道友所提的第一个问题。现在我答覆这位道友的问题。佛说的三个比喻都包括在内。

上次曾提过,寿命同时间的关系一样,是相对的。拿历史的时间看个人几十年的生命,真是‘一眴’之间,其实连‘一眴’都不足以形容其快速,一刹那就过去,一弹指六十刹那。如果拿宇宙的寿命看历史的寿命已经很短暂,更何况众生个人的寿命。

佛教小乘经典对寿命的快速,有一个很好的比喻。佛要弟子了解寿命的短暂,希望人在短暂的生命中,能够找出自己生命的真谛,不要浪费时间,佛就问弟子:‘生命之快速若何?’许多弟子都回答了,有些弟子说:‘我的鞋子今晚脱了,不知明早是否能醒来再穿?’佛对弟子的回答一概否定。最后舍利弗答覆:‘生命在呼吸之间。’你看多短暂。当然,这是小乘经典的比喻。

上次讲到,佛说比如射箭,速度很快,箭射出后未到靶,途中就被武功高强的人给半途截走。你看这个大力士的速度快不快?这是佛经的比方,从这点我们讲一个题外话,由此可见释迦牟尼佛什么都内行。据他的传记,十二岁时,武功已经练到全国第一。他可以把一只活的大象甩出城墙,拉弓射箭一箭可射穿七重铜锣。可见其武功之高。我们相信这是真的,为什么?因为他老人家受的是宫廷教育,一个国家的帝王,在印度当时,要培养一位太子继承王位,从小就集中全力,给予一流的教育,加上他资质禀赋,所以文武双全。

释迦牟尼佛说这个能快速接到未坠之箭的人速度还不算快,地行鬼、飞行鬼、四天王、日月神天、坚疾天的速度一层比一层快,而众生寿命又比坚疾天更快。总而言之,快到极点了!

这里又有一个问题来了。学过物理的知道,一个东西速度极快时看不见,反而觉得慢。上次也引用老子说过的话:‘大音希声’,频率太高、太大的声音,人类耳朵听不过,不过有些动物听得见。速度太快反而觉得慢,比如地球在太空中运动的速度很快,可是我们并不感觉到地球在动。总之,佛形容速度之快,快到什么程度呢?我们心理的思想与生理的变化,比这里所说所有各类变化的速度还快,快到极点。

念速极速

像我个人的经验,我想诸位也有这样的经验,如果准备坐下来写点东西,不用毛笔,毛笔太慢。往往摆两、三支钢笔在旁边,为什么?有时钢笔没水,懒得装。自己发现,写东西,无论如何跟不上自己的思想。跟我通过信的都知道,我写信乱书的,经常添字。因为写慢了,前面思想过去了,等写完再看一遍,这一段某个思想掉。如果换纸再加上很麻烦,经常在句子中间加两句,满纸乱写很难看。

笔下当然没有思想的速度快,但是我们感觉得到的思想的速度,还没有感觉不到的速度快。这话怎么说?现在大家静坐感觉到思想纷飞,而且东跳西跳很快,这还不是哟!这还属于浮面的思想,也可以叫妄想里的浮想,这个还可以感觉得到。

大家既然讨论到这个问题,要注意!我们真正的念头,佛说一念之间可以作佛,真正一念的‘念’,不是属于脑子静下来可以感觉到思想的‘念’,这个只是散乱心而已!我们坐在这里,一刹那之间晓得自己身体坐在这里,而且这一刹那间,连头发、脚趾……全身每一部分都感觉到,只是你不够敏感。但只要碰你一下,或同时插上一百根针,一百个地方你都会感觉到痛,就有这么快。

所以,我们这一念这样多的生灭,不是普通能够体会的,要定慧到某个境界,才能体会到心念有多快!至于生理上的业力,也是属于一念的范围。譬如我们身上血脉的流通,根据现代医学的研究,把体内粗的、细的微血管和神经全部连接起来,有十万多公里长,人体血液一天循环一千周,亦即走一千次十万公里。至于细胞、呼吸生灭的变化,现代医学对这都测验得出来,这已不算稀奇了。可见我们的念力与生理上的变化,每一个时间有那么多生灭。

好了!这位道友提出的三点分析都对,四百次生灭包括心理、生理和形态。但是有一点,我闪生命的生死是不是‘一息一眴之间有四百生灭’,我们不敢说这个数字是确定的,形容极多,为什么用‘四百’呢?因为人体是四大组合成的,佛经上经常用到四大地水火风分类,所以讲四百。

实际上,佛在大乘经典上说,众生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换句话说,有八万四千的心理变化,这个数位更大,这个数位是否与现代科学完全相合呢?不知道,也可以说是个问题。不过,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佛在一千多年前,用这么一个笼统的数字形容‘多’,时代不同,但相当准确,他以什么测验?是否以神通了解?不得而知,除了真正有智慧的大神通外,是无法知道的,如果知道,这个人就是有智慧大神通,智慧就是大神通。

生灭不等于生死

不过,这里又产生一个大问题,如果严格研究佛学,本经说‘一息一眴之间有四百生灭’,并不是讲生死哦!怎么说生灭不是生死?如果以笼统的中文、不用逻辑的方法而言,有时候可以用生灭二字代表生死的观念,然而仔细研究佛经,生灭并不一定代表生死。生灭是形容一个东西波浪式地放射、波浪式地起伏,是个现象。假使确定把生灭当成生死的话,生灭是个形态,生死是确定的一件事,一个人死了看不见叫死,死了是不是再生?世间观念不知道,佛学观点而言应该会再生。所以,他讲四百生灭,是指变化的形态而言,我们要留意!怎么体会它呢?除非有甚深禅定加上甚深的般若智慧,在定慧等持的进修,才看得出自己的一念之间有那么多生灭。

刚才举过一个例子,大家坐在这里,当我讲‘现在’这一声时,这一念之间,生理上全部的感觉都在其内,但是因为没有别的(外境)刺激、没有反应,自己不知道,这其中不只四百生灭,在一刹那之间同时俱在,讲‘现在’早就过去,在刹那之间生灭变化有如此之快。

大家学佛打坐,美其名说坐了半个钟头,甚至有些人借用名词,说定了半个钟头,什么定?你坐在那里乱想了半个钟头而已!事实上,坐在那里即使一念不生,已经不只经过八万四千的生灭变化。最后佛说,在这么快速的时间,你把它停留住了,换言之,使速度减疑,而且把慢的速度定住了,就是所求的效果、功夫。我们详细讨论这个文字,有这么一个问题。这是关于第一个问题简单的答覆,好像我说的有点语焉不详,但是现在只说到这里。

这位道友的第二个问题,提到上次讲过的‘智者观命系属死生。我若能离如是死生,则得永断无常寿命’。道友问‘智者观命,系属死生’这句话的‘系属死生’四个字,是否是指众生的寿命在流注中的意思。‘流注’二字原文出于《楞伽经》,所谓生命妄想像流注,流注像什么东西呢?就在我们今天所看的河流,一百年以后,看到的还是一条河流,实际上,后浪推前浪,每一个水分子不断过去,后面的就接上来,表面上看似在流,事实上都过去了,当我们第一眼看这一滴水时,再看第二眼不晓得已经跑多远了!《三国演义》开卷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一切永远不断地过去,这是流注的道理。

《楞伽经》上说,生命的存在,意识(意念)看起来好像有个我,实际上本来没有一个我,说现在,现在早已成过去,没有现在。说未来,未来变成现在,一说现在、未来,它又成过去了,前一个思想一讲,早已过去,流注式地在动。实际上,中间体空,然而也不能叫它空,当流注有的时候,它这股水永远看到生命是有。

佛经说:‘智者观命’,观察人生的生命:‘系属死生’,翻译得非常好。‘系’一个绳子打个结挂在上面,属于它的叫‘属’。比如两只手是属于我的,如果残废砍掉,两只手不属于我的,但是我还是我,不过两只手没有用了,这个叫附属于我。如果照这样来讲,今天活著的生命、身体也不附属我,这个身体也不附属于我;真正的我,不属于这个身体。这个身体系属于生灭,生命的作用,系属于寿命。也可以说,寿命的存在,是因为这个身体生灭流注的存在。因此,看起来有一个生命,实际上没有真正的生命,这个说法是小乘的说法。

‘性’‘命’要紧

大乘的说法则不然,我的这个身体,一切的生灭作用,系属这个寿命。寿命是个什么东西?问题来了!暂时不谈佛家文化,以中国固有文化来讲,孔子已经在《易经系传》上提出这个问题:‘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人要修道了生死,先要‘穷理’,等于禅宗的参话头,也等于佛教所言,要把一切经教道理通达透了。‘尽性’,然而才会了解到宇宙与人生的本来是什么。明心见性以后,才知道‘命’,生命的奥秘道理在什么地方。所以,‘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可以说是孔子提出修养做功夫的三个步骤,先‘穷理’,后‘尽性’再生命‘以至于命’,才懂得命。

我们看孔子一生,‘十五岁而志于学’,知道这个学问,‘三十而立’,三十岁才确定向这个学问上努力修养;‘四十而不惑’,从三十岁到四十岁这十年当中,还有怀疑,到了四十岁确定不怀疑;‘五十而知天命’,他才知道命,‘六十而耳顺’,善恶是非一切无分别,一切皆是顺缘,到了‘七十随心所欲不逾矩’。我们勉强拿这一段来作注解。那么,由明心见性而达到真正了解这个命的学问,太不容易。这是中国固有文化孔子的说法。

佛法不大提这个事,不过,在密宗、在禅宗许多祖师的隐语里,在有些大乘经典如《华严经》里有提过。

‘智者观命,系属死生’,有智慧的人观我们现在的寿命,是‘系属死生’,本来我们有个永恒不断的寿命,那个就是真我。本来无我,勉强叫它‘我’,那个是生命的真我。等于‘阿弥陀佛’四个字,翻成中文就是‘无量寿光’,寿即寿命,光即性光,有相之光是子光,无相之光,常寂光是母光,自己本身的光明。子母光明会合而产生这个光。譬如眼睛所见的电灯光是子光,电的功能是母光,为无相之光。所以阿弥陀佛是无量的寿命,又翻成无量寿佛。道士看到和尚念‘阿弥陀佛’,首士也念,他们念‘无量寿佛’。

无量寿是真命,众生找不到自己的无量寿,都在生死中,念念被生灭牵留了,换句话说,被生灭的流注迷糊了,找不到流注本来的功能,找到本来的功能才是我们真正的生命,那就是佛最后涅槃时说的四个字‘常、乐、我、净’。佛从开始说法,到中年都说:‘世间一切无常、世间一切是苦、世间一切是空、世间一切是无我’。到了八十一岁涅槃时说:‘不然,世法是常、乐、我、净’。这就是无量寿命。现在,因为我们没有明心见性,没有找到自己生命的奥秘,所以把无量寿光、常乐我净涅槃本身,给生死系缚住。

因此禅宗提出了生死,了现在的分段生死。我们现在人在六道轮回是分段生死。什么叫分段?比如人活到六、七十岁死了再来投胎,或者变牛、变马、变狗、变男人、女人?不知道。就是说,一个完整的生命分段存在,好比一节长面包切成一片一片还是面包。凡夫是分段生死,了了分段生死后,高一层进入‘变易生死’,就是罗汉。什么叫‘变易生死’?‘分段生死’是父母所生之躯死了再投胎;‘变易生死’则能靠禅定的功力,把肉体修到留形后住世,古人能留形住世五百年的很普通。

譬如龙树菩萨有一弟子,玄奘法师到印度取经碰到它,已经活了八百年。另外,印度有一个和尚,在印度活了五百年,到中国活了五百年,叫宝掌千岁,在中国修了好几个庙子,他与达摩祖师在异乡客地相逢,了了道以后才圆寂。他在四川以及其他地方的好几个庙子,我都住过,像杭州西湖有一个中印庵,也是宝掌千岁挂单住过的茅棚,后来盖成庙子。类似这样的人很多。那么,留开住世是不是了了生死?还没有。变易生死可以把生死的快速形态减缓、延长,也就是刚才讲的,箭射出去,中途截住,停一下,把它停留住,就是这个道理。这八个字告诉诸位‘应作如是观’。

接下来另有一句,也是这位道友提出的第三个问题。‘我若能离如是死生’,我若能离开现象的分段生死,不随生灭的形态,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本源。‘则得永断无常寿命’,无常寿命是指人世间、三界、六道的寿命无常,那么,无常寿命断除了,不随生灭法,永得真常,真常也是假定说法。常乐我净就是无量寿佛,永远达到这个境界。

以上所言,据我所知,如果详细讨论这位道友的三个问题,再引经据典发挥起来则更多,我们暂时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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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二十五章 转身不踏来时路

现在继续《宗镜录》原文:

复次,智者观是寿命,犹如河岸临峻大树,亦如有人作大逆罪,及其受戮无怜愍者。

有智慧的人看我们现在活著的寿命,非常危险、脆弱,随时有死亡的可能,等于吊在河岸边、悬岸上的大树上,随时一震动一松脱就没有命了。也像有人犯了忤逆大罪一样,这个寿命活著是在受罪。佛经翻译得真好,不翻成人生是痛苦,而翻成烦恼,烦恼并不等于痛苦。譬如快乐的日子,一边笑,哈!唱得好,可是下意识里却觉得很烦,烦者恼也,恼乱。即使在最快乐时,下意识里并不觉得快乐,甚至还带有一种淡淡的悲哀,心里觉得无聊。问好不好玩?好;好不好吃?好。但是心里头觉得没有味道。我想大家都应该有这个经验。‘受戮无怜愍者’,等于感情、肉体被慢慢地乱割,生命多活一年就少了一岁,心里无所依托,慢慢受戮,没有人家真正同情你、怜悯你。

如师子王大饥困时,亦如毒蛇吸大风时,犹如渴马护惜水时,如大恶鬼嗔恚发时,众生死生亦复如是。

这几句形容不同的生活形态,表面上看起来在讨论人生生命的可怕、短暂,实际上是告诉我们生命的宝贵,在那么短暂的生命当中,你要加倍珍惜自己,如何找回自己那个本有的生命、本有的本体。

各位看影视影片中的动物奇观,狮子之所以为森林之王,在天性上有了不起的地方。一个畜牧场,一大群羊或马或牛,一到晚上,一定是母的进棚,公的在外面守护,男人一定保护女人,所以男同学保护女同学应该的,自然界就是如此。兽中的兽王又有不同,它有一种威猛,敌人来袭,首先抗拒的是兽王,第二,有好吃的,它站在旁边,一看就知是兽王。我在峨嵋山看到猴王,一站出来有我们人那么高,胡子白的,傲然王者之态,威仪不同。有人把香蕉、花生一大堆拿给猴王,它眼睛看都不看,不动也不接手,小猴子分啊抢的,然后猴王一转身,群猴统统跟著走,就有那么厉害,王者就是王者。你看了动物世界的王者,也就知道人生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做人应该怎么效法了不起的道理。

‘如师子王大饥困时’,狮子王很了不起,用中国文字形容,具有那种‘顾盼生姿’的威严。饿了、倒楣的时候,仍然不失其威严,但饿得受不了,还是很痛苦。人生在世不知有多少英雄,男的女的年轻时,都觉前途无量、后途无穷,实际上是前途有限,后途不可知,就是这样在跑,等于狮子王在大饥困时,人要到寿命终结的时候,你那个威风没有了,只有架子。

‘亦如毒蛇吸大风时’,这是另外一个经验了,所以读佛经,如果知识不广博,很难解释。大蟒蛇嘴一张,吸一口气,所有接近其范围,空中飞的麻雀、苍蝇、蚊子、飞鸟,全被大蟒一口吞下去,这一口大风吸进来,一闭住气可能就会死亡。因此蟒蛇一吸气,背部弓起来,内部又起呼吸作用,否则很难消化。风也是饮食,所以功夫作得好的人,吸气也可以长寿。

‘犹如渴马护惜水时’,我们的生命就像一匹马在沙漠宾士,缺水立即倒地死亡。人在沙漠中第一个财产就是水,那个时候黄金毫无用处,我们在这里没有关系,到沙漠就晓得水的重要。渴马在沙漠中看到一滴水,那种爱惜,宁可把命给你,当这一滴水可以维系生命时,绝不让人碰。这就是说,我们对自己活著的生命,要随时珍惜、随时修持。

‘如大恶鬼嗔恚发时’,当恶鬼发脾气时,全身起火,尤其恶鬼发火,据说喉咙冒烟,我们有没有作过恶鬼的经验都已忘记,不过据记载如此。

总之,这一段文句有正反的比方,出家同学把经典找出来,配合生物学的研究,这几句话可以写一部很好的小说,而且这些比方非常生动、浅俗、美妙。所以佛说,众生生死也是如是,要了解自己的生死、爱惜自己的生命,如何赶快努力追求生命的真谛,是本节大意。

置之死地是菩萨地

善男子,智者若能作如是观,是则名为修集死想。

十念法中,第十念的修法就是念死。我们要警惕,生命随时会死亡。当然,念死的方法不是灰心地念死,而是积极地念死,尤其与佛说的白骨观的基本修法相关联。修白骨观必须修念死观。修念死观和白骨观恰如中国道家所言:‘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了人’。意思很朴素,就是说,把人心、人欲的心念、妄念打死,生死本来的无量光才会出现。

善男子,智者复观,我今出家,设得寿命七日七夜,我当于中精勤修道护持禁戒,说法教化利益众生,是名智者修于死想。

这是佛对出家的弟子讲的,如果出家后寿命还有七天七夜,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精勤修道、护持禁戒……是名智者修于死想。当然,我们现在出家,寿命何止七天?还前途无量呢!有些人在临死前出家,历史上好几位大人物都如此,尤其宋朝名相,像王旦、张商英等等,吩咐家人,死前为他换上和尚衣服。

(编案:王旦字子明,河北人。大平兴国进士,真宗时入相,进太保,当国最久。事至不胶,有谤不校,引荐朝士,不令其人自知。以天禧元年(1017年)卒,寿六十一,追封魏国公,谥文正。

旦宿奉佛教,生平无愠色。谨言行,老而弥笃,每自谓前身是僧,遗命以僧礼葬,其子素孝,不忍荼毗,乃敛以僧服。

当与比丘常省结净行社以念佛,京都士人以入社为荣,前后聚万众礼诵,一时传为美谈,由是净土之宗,大行于宋代。

张商英字天觉,号无尽居士,蜀中新津人。第进士,历官守牧,负气倜傥,以当张为任。神宗时内迁监察御史,兴荆公共义新法。初始忌佛门,欲撰《无佛论》以辟之,后偶读《维摩经》,顿起正信。

元祐中除诃东提点刑狱,因朝五台山,望文殊像,著发愿文,未几转江西转运使,谒东林总禅师,有所省。更谒兜率悦,始悟。崇宁中,因恶蔡京,谪峡州,遏觉范洪,语兜率悦真净文事,洪谓之曰:‘真净老师真药现前,何不能辩?!’遂于言下顿见真旨。

大观四年,京罢相,入为中书侍郎柄政,尽蠲蔡京所为烦苛,以宽民力。并劝徽宗节侈华,息土木,抑佞伟,帝甚禅之。逾年,为佞伟所中,出知河南府,旋安置衡州,复相蔡京,太学士为之颂冤,始复故秩。撰有护法论等行世。

宣和四年(1122年)11月黎明,口占遗表,命子弟书之,俄取枕掷门窗上,声如雷震,众视之已薨矣,寿七十九。)

中国人有句俗语说:‘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人一生事业功名结束了,也老了!感觉无聊,到庙里找和尚或出家当和尚。有个人官拜宰相,最后退休到庙里当和尚,人家问他,他说‘临老投僧’,看到身旁有一位有学问有年轻人,问他怎么样?年轻人说好啊!‘临死抱佛’,这是挖苦呢?还是恭维?把他搞得白胡子生烟。都有道理。

佛经常提到,用任何一种方法修持,真正精勤不断,昼夜用功七日七夜必有收获,念佛也是如此。七日七夜很短暂,他并没有叫你七日七夜不睡觉,不要随便加注解,加上是我们自己的错,当然你精神好可以不睡觉。但是我们自己反省,没有一个人修持能够七日七夜不眠,很少,几乎不可能。

他说七日七夜精勤修道,‘护持禁戒,说法教化利益众生’,并不是每一样都做到,或者精勤修道,或者护持禁戒,什么是真正的守戒?对任何世法、出世法不起心动念,不是压制,永远是清净一念,自然在禁戒中,不需要持。或者是昼夜不断说不教化众生,或者是七日七夜专做好事、利益众生。他说,这也属于‘修于死想’。因为七日七夜是个周期。中国《易经》言:‘七日来复’,复者回转,譬如阴历夏至就是回转。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夏至白天最长,明天开始,每日递减,到冬至则是白天最短。冬至过后,白天时间与日俱增,长到夏至。所以今天是一阴来复,不是一阳来复。一周期一阳来复,无论东西文化、印度、埃及、希腊文化,关于宇宙生灭的法则,为什么如此相同?这是人类文化数理上的大问题。

复以七日七夜为多,若得六日五日四日三日二日一日一时,乃至出息入息之顷,我当于中精勤修道护持禁戒,说法教化利益众生,是名智者善修死想。

修死观并不是叫我们躺著装死,这个事我也修过。我记得小时候,因为父亲喜欢跟和尚、道士来往,在家中听他们谈修道、炼丹,花样特别多,我一个人站在旁边听,听到有人说要学死才能够活,我每天夜里睡觉学死,枕头也拿掉。搞了半天也找不到道在哪里?问他们,他们告诉我:年轻还小,将来一定告诉你,这里有个窍(大概指头顶),我东摸西摸,窍在哪里?始终摸不到。

实际上,‘修死’是一个观念,告诉我们要彻底了解自己的生命,随时可以没有,不要认为自己今天活得很健康、强壮,我们对这个生命的确没有把握,一下子就没有了,死的机会太高了!所以他说,不要管七天、六天、五天、四天、三天、二天、一天,不要等到明天开始,要有如此急迫来不及的心理,这叫修死想。他解释得很清楚,并不是躺著修死,要真正了解自己的生命随时会死亡,赶快用功。

转身不踏来时路

接下来永明寿禅师又举一个梁武帝的例子:

又梁朝有高僧,奉帝请百大德试有道者,请至朝门,严备一百甲兵,旌旗耀日,怖百大德,九十九人悉皆惊走,唯有一大德而无惊怖,王问和尚何故不怕,僧答云“怕何物,我初生童之时,刹那刹那念念已死。”

‘又梁朝有高僧,奉帝请百大德试有道者,请至朝门’,奉梁武帝的命令,考验哪个和尚有道?把有道的和尚请到中央开会,进朝廷之门。

‘严备一百甲兵,旌旗耀日,怖百大德’,朝廷调兵遣将、严阵以待,大有要把和尚枪决的态势。

‘九十九人悉皆惊走’,和尚一看开会场是此等架式,皇帝要杀出家人的样子,全都跑掉了。

‘唯有一大德而无惊怖’,只有一位和尚毫无惊骇,堂而皇之地进去了。

‘王问和尚何故不怕’,梁武帝最后见到这位和尚,问他怎么不怕死?

‘僧答云“怕何物”’,和尚答覆,怕是什么东西?

‘我初生童之时,刹那刹那念念已死。’当妈妈生下我的那个时候我早就死了。现在我每一秒钟都在死,看到我还在,这个在是第二、第三、第四个,而第二第三第四以下也了不可得。所以,禅宗有个公案,《大智度论》上讲的,梵志出家,梵志是人名,代表一个人,印度婆罗门教出家称梵,等于在中国当了道士再当和尚。梵志出家六十年后再回到家乡,家乡人一看到他就说:这个人不是六十年前的某人吗?梵志一笑说:‘若有其人,实非其人’,你们看到的好像是六十年前的我,‘实非其人’,六十年以后的我,实实在在已经不是六十年前当年的那个我,那个我早就变去了。

这位和尚答覆梁武帝说,怕什么?充其量只是怕死嘛!他说我早死了,妈妈生下来,哇……那一哭,现在已经死掉了。现在的现在随时过去。生死既然如此,有什么怕的?这是梁武帝测验有道之士的一则故事。

故知诸佛苦心菩萨誓志,为救众生,如是悲切应须递相警策,不可倏尔因循。

永明寿禅师引用上面这段,提出生死问题之快速、之严重,不容许你观望因循,不要以为今天过了还有明天。我经常看到年轻同学犹豫不决,一面想结婚成家,一边又想修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说你决定一下嘛!他说慢慢来!好,到中年以后再说,当然我不好讲,能不能活到中年?这一句话不讲了!只好说你到中年以后再说嘛!当然,运气好,也许活过中年,但是我们看到世界上运气不好,活不过中年的很多。其实,不仅修道,作学问、做事业也是一样,诸位同学读书四年,要做,下去就做了!说明天再讲?没有明天,明天不一定属于我的,只有现在暂属于我的,现在也马上过去。

他说,一切佛的苦心、菩萨的悲愿,为了教化救助众生,是如此悲切,他很肯切告诉我们,应该警惕鞭策自己,不可‘倏尔因循’,‘倏尔’形容非常快,不可一丝一毫地因循,因循者,马马虎虎,等一下再说,等一下再说就不行了!有时候那一下没有了,就不是你的了!

死苦逼三界

且三界受身未脱死地,新新生灭念念轮回。

写著写著,永明寿禅师文字的才华又洋溢出来。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中,‘受身未脱死地’,始终没有脱离生死。比如禅定修得好,持戒持得好,不一定跳出三界外喔!修到无念最高处,如果没有得般若智慧的解脱,住在无色界天,一生寿命是八万四千劫,比我们长,但是没有跳出三界外。一般人修定修得好,充其量生到欲界天人,欲界天寿命当然比我们长,仍然没有跳出生死。所以,要跳出生死很难,一般修持是在‘且三界受身未脱死地’。

‘新新生灭念念轮回’,此句引用儒家《大学》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有无比的勇气,不断前进。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观念一引用,就用到‘新新生灭’上,看起来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实际上,昨天过去,今天也过去,明天又成为过去,恰与‘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相对,他把这些文字套用在生灭中,一点都看不出来,这就叫写文章的高手,‘新新生灭念念轮回’。

直饶天帝五欲之荣,轮王七宝之富。

一个人做到皇帝不算高明,做到帝释天主,享受世间的五欲之乐。佛经描写帝释天主,欲界天世界的婚姻制度,每一个天人(男人),最起码有一千个夫人,福报大一点有无数千,要什么有什么,不过有一点:为天人者没有病苦,只有死苦。天人头上有花冠,当花冠凋萎,表示即将死亡,众人为其哭泣。我说我不想当天人,只想当凡人。我们也有花冠,头发白了就是萎缩。天人的头发跟我们不同,是开花的,我们需靠电熨斗才能烫成花。他说,当人间的皇帝还不算什么。‘轮王七宝之富’,转轮圣王有七宝:玉女宝——比朱元璋的马皇后还要贤慧百倍的皇后;居士宝——掌管经济、财政第一的大臣;绀马宝——军事上的太空船……装备。轮王有七宝之富(轮王七宝为:轮宝、象宝、绀马宝、玉女宝、神珠宝、居士宝、主兵宝)。

阿育王的故事

泰来运合,赏悦暂时,报尽缘终,悲忧长久,物极则返,因果相酬,处业系中,谁能免者。

运气好的,‘地天泰卦’,万事吉祥,无一不称心如意,想赏识什么、爱什么,随时有,不像我们在街上选件礼物送人,看了又看,还要考虑价钱,很痛苦!然而‘报尽缘终,悲忧长久’,等到寿命、福报尽的时候,痛苦来了。因为福报太大的人,在顺境中不免造下许多错,自己不知,人在顺境中做的坏事最可怕,说错一句话,后果有多坏,不知道!绝没有人告诉你。为什么倒楣的人容易修行?倒楣的人没地位,做错事别人会瞪你眼睛、批评你,难过是难过,还会改进。人到了某个地位,你会说他讨厌吗?只有说对对、是是,所以造的业更大。富贵修行难。

佛经记载印度历史上阿育王的故事。阿育王是佛涅槃七、八百年后印度的名王,西方亚历山大帝横扫欧亚非,最后到印度时吃了一场败仗,就是被阿育王打回去的。阿育王中年以后信佛,拼命布施,最后将死之时,躲在床上不能动还要布施。宰相告诉太子不能再布施,中央国库已经没有钱,都被阿育王布施光了,为了权位、为了国家政治著想只好限制他布施。阿育王有个好朋友,是活罗汉,他们俩永远是好朋友,一个是高僧得道,一个是转轮王。他们好几世前,当孩童时,两个人光著屁股玩沙,释迦牟尼佛过来,两个小孩看到就拜,阿育王什么都没有,抓一把沙放在饭钵里供养佛;另外一个小孩身上只有一毛钱,也掏出来供养佛。佛摸摸他们的头说,五百年后,印度佛教靠你们两个。后来一个是阿育王,一个成为高僧。阿育王同曾国藩一样,一生有个苦恼,转轮圣王威风无比,但有皮肤病,皮肤发痒,因为他供养的是沙子,沙子怎么有功德呢?狗供养大便也有功德,我们觉得大便很脏,狗吃大便,等于我们供养一碗很好的饭一样。供养佛,由心念!价值问题不能拿人类或某一个人的立场、环境来评论。

那么,阿育王最后还想布施,但是宰相不准,阿育王晓得了!太监削梨给他吃,吃了一半,眼泪掉下来。召太子、宰相来,话吩咐完了问:今天世界上哪一个人权力最大?太子回答,当今之世只有阿育王权高位重。阿育王说你们不要骗我,我现在权力很大,但是只能达到半个梨子,我现在还有命令这半个梨子的权力,其他则没有,我很清楚,现在我要下最后一个命令,半子梨子不吃了,你们给我送到庙上供养和尚。太子也流泪,只好用皇帝鸾驾把梨送到庙上,梨子还没有到,庙子开始鸣钟击鼓,全体和尚都穿起袈裟,披上礼服,到山门外接驾,接阿育王最后一次布施。半个梨子怎么办?煮稀饭,和尚庙用几千人吃的大锅煮饭,把梨丢进去熬,跟大家结缘,最后一次布施。这说明几个字‘报尽缘终’,富贵、威风、权力没有什么。年轻大的都当过家长,家长打小孩屁股时的那个威风,比转轮圣王还大;孩子长大后比转轮圣王还厉害。我们的老头子、老太太连半个梨子的权力都达不到,这是当然之理,没有什么怨恨,为什么?就是这四个字——‘报尽缘终’,人生就是这四个字,家庭之缘、父子之缘、六亲之缘,如此而已!真的,不是骗大家,学佛一定要把这个搞清楚。不要说子女不孝,即使极孝的子女也有一天‘报尽缘终’,极孝顺你也会受不了。这四个字,不是年龄到了、不是经验到了不会懂。

‘报尽缘终,悲忧长久’,留下自己内心罪业的痛苦。因果是什么道理?拿中国文化讲,就是‘物极则返’,印度文化讲因果为‘因果相酬’,生命就在‘物极则反’、‘因果相酬’中系缚中,几人能免?

‘处业系中,谁能免者’,生命的状态流转下去叫业,生命是股力量、业力,这个业力没有一个人可以逃得出来,有一个人逃出来,逃出来的人叫做‘成佛’。刚才有位道友问到寿命的问题,寿命与这股业力的连接是流注,构成了现生的生命,不生不灭的那个作用,本体的功能,那个非属于生灭,属于不生不灭,姑且叫它真寿命、真常、真我。现在永明寿禅师给这一节作结论:

全在一念间

故《法界箴》云:莫言无畏,其祸鼎沸,勿言无伤,其祸犹长。争如一念还原,绍隆佛种,念念不忘利物,步步与道相应,究竟同归,莫先宗镜。

又推崇宗镜,你们开广告公司先要读《宗镜录》,他三句话不离本镜,讲来讲去还是这个好,他跟你卖了许多货,什么西洋货、日本货,最后还是我们的好,他的文章就是这么说!

《法界箴》说,你不要说不怕生死。有些人是不在乎生死,土匪在枪决前还后胸脯说,不要紧,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其祸鼎沸’,生死倒不可怕,在生死阶段所累积的善恶业果,果报太可怕。‘勿言无伤,其祸犹长’,你不要认为没有关系,关系太大了!

‘争如一念还原’,这句话太难懂了!禅宗喜欢讲‘一念还原’,什么叫一念?一般人讲一念还原,就是把心理的思想、分别的作用,生灭,当成一念,错了!这是散乱、妄心。所谓一念,包括身心两方面,五阴色受想行识,统统在这一念。换言之,以现代话说,所有的知觉与感觉,内在与外在同时并俱存在的,那一个了解之间叫一念,要特别注意。讲它的速度,勉强以人世间作比方,是一呼一吸,讲它的现象,就是人坐在这里,身体也包括在念以内。身体不在念以外喔!一般人把念搞错了!打起坐来闭上眼睛,把里头的思想当成一念,那一念不是在身体的色壳子之内吗?身体还在念以内。内外、五阴、物理、物质、生理、心理,全部都在这一念之间。等于大家坐在这里,空气很热,四周人的热气经过也知道。我们身体放的光有这样大,放射的气也有这样大。普通人放射敏感的业力到达这个程度,再超越一点,看你的功夫。所以武功练好的人,差不多二十步以外,一个人过来已经感觉到,不是听到声音,而是这个敏感的力量听到,生命的功能有那么大,都在一念之间,所以要把一念搞清楚。

诸位不要误认,闭著眼睛打坐,拼命管思想的跳动。有首歌叫《跳跃的音符》,如果把跳跃的念头当成一念,你已经偏差了!那是闭起眼睛玩游戏,水上按葫芦。身心内外,无边上下,就是一念。

能够一念还原的人,才称得上是佛弟子,才够得上资格绍隆佛种。绍者继承;隆者发扬,才能真正可以继承佛法、宏扬佛法。诸位要注意!尤其出家的更要注意!所谓出家为僧,是为‘绍隆佛种’,不要搞错!出了家只顾自己。绍隆佛种的人要如何?要‘念念不忘利物,步步与道相应’,这两句话已将大乘戒律精神含盖尽竟,是从弥勒菩萨的大乘戒本和《梵网经》归纳出来,然后再起用。念念不忘利人利世、救世救人。‘念念利物’是入世的,入世后出世,容易迷掉;因此要‘步步与道相应’。‘究竟同归,莫先宗镜’,要想做到这个程度,最好是多研究《宗镜录》。

所以《华严经》云:佛子,此菩萨摩诃萨,复于一切众生,生利益心、安乐心、慈心、悲心、怜愍心、摄受心、守护心、自己心、师心、大师心。作是念言,众生可愍,堕于邪见恶慧恶欲恶道稠林,我应令彼住于正见行真实道。

注意!中国人天天讲大乘佛法,《华严经》给我们标出了大乘佛法的精神真正的中心所在。《华严经》上说,佛子啊!无论出家在家,够得上资格绍隆佛种的,称为佛子。佛吩咐他的弟子,‘此菩萨摩诃萨’,以此发心者叫大乘,大菩萨摩诃萨。大菩萨的心愿是什么呢?是自己悟道、了道以后,转过来利益一切众生的心,不是利益自己的心,为众生求得安乐之心。人家经常问我是不是学佛?我不敢说自己学佛,也不算佛教徒,为什么?没有资格啊!一个真正学佛的人,随时要有这样的诚心;生利益众生之心、使众生得安乐之心。

‘慈心’,慈心与悲心不同。我常用的比方是,慈心是父性、男性的爱,父亲爱儿女的心;‘悲心’是母亲爱儿女的心。慈悲有阴阳两重的、情绪上的不同。

‘摄受心’,一切包容,好的要包容,坏的也包容;善人要包容,恶人也能包容。我的妈呀,那多难!所以我说不够资格当佛教徒。摄受心还不够。要‘守护心’,你要像保护孩子一样,保护一切众生。而且进一步要‘自己心’,一切没有分别,他就是我。‘师心’,绝对地谦虚,学佛的人注意!把他当成我的老师,把一切众生当成师。师心还不够,一切众生都是‘大师’,都比我高明,并不是我比他高明。这是佛吩咐学佛弟子的话,真正学佛是这种诚心和精神。

‘作是念言,众生可愍’,大乘菩萨以此时存心和观念,认为一切众生都值得悲悯。

‘堕于邪见恶慧恶欲恶道稠林’,一切众生找不到正确思想之路,把自己堕落在邪门恶道中。‘恶慧恶欲’,众生不是没有智慧,有高度智慧,那个智慧是‘恶慧’,不是善慧;欲望不是善欲,是恶欲,比如要民道,一个人想成佛也是欲,属于善欲,众生所求的是恶欲。‘恶道’一切恶道都去走。‘稠林’,像走在原始森林一样,在里面钻不出来。

他说,一个真正学佛的人,要如此存心。应该说,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众生,任何一个人都是我的责任,我要‘令彼住于正见’,我要想办法教他,使他归到正见上。

‘行真实道’,走生命真谛的道路。这是《华严经》讲一个学佛的人应当如此地发心。

又作是念,一切众生分别彼我,互相破坏,斗诤嗔恨,炽然不息,我当令彼住于无上大慈之中。

中国人喜欢讲大乘佛法,永明寿禅师根据佛经给我们标出大乘佛法的精神,存心如此。所以我们不要妄谈大乘佛法。这里叫‘大乘学舍’,我们在这里学,并不是说这里是大乘,学不学得到?不晓得哪一天呢?我们不过在学而已!要注意!大乘道是如此。至于一般学大乘道的,我经常感叹,佛法教我们先去掉人我是非、贪嗔痴慢,然而学佛的碰到人我是非反而比一般人多,因为一学佛就买了一把尺子,没事在口袋里玩尺子,碰到人量量看,哟!不是佛,他忘记量量自己是什么东西。这是非常可悲的事,是不得了的严重的错误,尤其学佛的同学要深切地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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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二十六章 欲舟总向魔域航

又作是念,一切众生贪取无厌,唯求财利邪命自活,我当令彼住于清净身语意业正命法中。

学佛的人第一步要放弃贪嗔痴。老实讲,修道人的贪心比任何人都严重,至少贪图成佛,说是什么都不要,其实什么都要。贪取自己跳出生死、了生死,这个动机是大贪,这个大贪对与不对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要认为自己没有贪。至于一般学佛修道呢?一边有这个出世的贪,一边又不肯去掉世间的贪,自己很放逸,真正的大贪还起不了。贪取是无厌的。‘唯求财利’,财利是维持生命必要的,这还算不错,最可怜的是被财利所迷,不知道为什么求财利。

贪则邪

‘邪命自活’,学佛有三十七道品,最严重的八正道有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什么叫正命?难道我们的生命是歪的?其实站在佛学的立场看,我们现在活著的生命是‘邪命自活’,并不知道正命为何?

正命就是生命的根本,那个东西永远不生不灭。贪求目前短暂的、靠不住的,把目前生命看得很牢的属于邪命。其次,我们现在顾全、爱惜自己生命,固然没错,但是以佛法眼光看来,现在众生谋生的方式,大部分属于邪命的方法,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值得讨论。我们看经典,这些小地方没有加以研究,很容易看过去。为什么这个叫邪命呢?这与经律论的戒律方面有密切关系,大家要注意!

他说,我们不但为自己,更要为一切众生,使他住在真正清净的身口意三业当中。这些都是学佛最基本的,学佛修持就是要我们去掉邪命的身口意,转成正命的身口意。

身业有三:杀、盗、淫;语业有四:妄语、两舌、恶口、绮语;意业有三:贪、嗔、痴。要把恶业转为正业。学佛第一步,先修十善业,就是身口意三业。身业属于生理方面;语业、意业偏向于心理方面。以佛学眼光看,我们无论生理与心理、思想行为一天到晚都在犯罪,尤其心理上更严重,要把这种罪恶行为变过来、净化过来,住在身口意绝对清净的生活中,才接近正命的生活。

身口意的道理,有三分之二是心理方面;有三分之一属于生理方面,这些道理都是佛经告诫我们的,实际上也是学佛最基本的,可以说非常难做到。一般人学佛只认为打起坐来求清净、去妄念很难,其实并不难。要妄念不起或清净是非常容易的事,反而是要把身口意三业绝对转入正业则非易事。这就是学佛往往会忽略的基本功夫,光喜欢搞那些看似高远的,基本的做不到,高远的也达不到,要身口意三业转入清净几乎不可能,但不是绝对!不可能怎么学佛?学佛就是要把它转过来,不能转就是没有做到,没有做到就没有资格学佛。身口意三业,文字看起来很简单,极易忽略过去,讨论起来却很严重,我们自己都会觉得无立足之地,体无完肤。

又作是念,一切众生常随三毒种种烦恼,因之炽然,不解。志求出要方便,我当令彼除灭一切烦恼大火,安置清凉涅槃之处。

这些都是引用《华严经》的文字。学佛的人随时要有如此存心和念头。他说,一切众生常常跟著心理上的三种毒素贪嗔疾转而不自知,更由这三种毒素引发了种种烦恼。换句话说,由于生理与心理互相影响的关系,我们随时会觉得在烦恼中。身体的不舒服,心理的不痛快,这些烦恼哪里来的?就是贪嗔痴三毒所引发的,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很严重!乃至我们今天觉得头昏啦!情绪特别高涨或情绪低落啦!都是由于贪嗔痴的原因引发了心理上、生理上的不痛快。

譬如这两天看同学们的笔记,有人提出心理影响生理非常大,因一念的怀疑,生理马上起大变化,这个经验在同学的笔记中有很多记录。

我们现在了解心理因素还比较容易,透过心理因素了解其动机的背后,是贪嗔痴等看不见的那股力量,真不容易!哪个了解了,可以谈修道、谈用心了。光靠表面上的打坐与念佛是没有用的!你根本的起心动念自己都没有检查出来,哪些是属于宗教性的情绪?换句话说,宗教性的情绪已经落在贪嗔痴的圈套中,而犹不自觉。所以学佛的人要有除灭一切众生三毒烦恼的心愿。

心开方有悟道份

他说,众生因为三毒引发种种烦恼,‘因之炽然’,有三个层次,基本上是阿赖耶识种子带来的,下意识中有三种,这就要研究唯识了,根本烦恼贪嗔痴是一种,引发另外二种,即小随烦恼、大随烦恼等等,而归纳起来有八十八结使。这些结扣在心理上或下意识中,自己也检查不出来。把这些结使一个个解除了,才叫解脱、才叫悟道,并不是‘咚’一下,我悟了,这样的悟道没有用的,你那个结使力量坚固得很,都在呀!你悟了什么道?全是自误,不行的。要把这些结使都解开了,还不是解除根本烦恼,而是解除随烦恼,解除根本烦恼那更大了!这是第二个层次。

第三个层次,由于三毒引发的烦恼,使我们现有的生命在烦恼中像火一样地燃烧,心理与生理的火越烧越大,不晓得如何发心立志,求出离烦恼。所谓出世就是离烦恼之牢。不晓得‘出要方便’,跳出烦恼之网的要领。‘我当令彼除灭一切烦恼大火,安置清凉涅槃之处’,他说我们学佛发心不只是为自己修,而要使一切众生灭除一切炽燃的烦恼,使大家与我安住在清净涅槃之处。这是学佛人的发心。

又作是念,一切众生为愚痴重闇妄见厚膜之所覆,故入荫翳稠林,失智慧光明,行旷野险道,起诸恶见,我当令彼得无障碍清净智眼,知一切法如实相,不随他教。

他说,学佛的人应该有此种存心念头。一切众生被愚痴、重暗、不正见如白内障的厚膜所覆障,因此进入荫翳的原始森林。被色、受、想、行、识五阴,生理的、心理的阴翳所遮蔽。我们本有的智慧光明,被后天的荫翳所蒙蔽,因此失去真正的智慧光明,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自己的行为太狂放,有如行走在旷野的险道,不仅如此,奔放的行为又生起一切恶见。邪见以外又加许多恶见,自以为是。所谓‘是’即见解、思想问题。我们学佛一定要使众生去掉荫翳、障碍,使他得到无障碍、清净的智慧的眼睛;使他知道一切法的本来面目——实相般若。

‘不随他教’,真正成佛、大彻大悟,最后的智慧,都是我们本有的,不从他教。换句话说,佛法教我们依教奉行修持,最后成佛是找出我们本有的智慧、光明。本有的智慧光明不是善知识或老师给的,也不从佛得,是我们本有的正命,本有的智慧的实相的光明。

又作是念,一切众生在于生死险道之中,将堕地狱畜生饿鬼,入恶见网中,为愚痴稠林所迷,随逐邪道行颠倒行,譬如盲人无有导师,非出要道谓为出要,入魔境界恶贼所摄,随顺魔心远离佛意,我当拔出如是险难,令住无畏一切智城。

一切众生在分段生死的险道中打滚,快要进入地狱道,此谓生理上造的业接近于地狱的业,好比犯罪虽然没有触犯刑法的法律,实际上我们起心动念有许多时候都在犯法的边缘转,将堕地狱,或堕畜生饿鬼道中。人生所做许多事,自己不反省检查,大部分的行为跟畜生一样,自己不知道;快要完全进入畜生境界,自己也不知道。而且加上自己有许多见解。人对于自己的行为,常有许多解释。思想进入恶见网中跳不出来,结果因为没有大般若智慧,被世界愚痴的稠蒙蔽了!除了堕落,还在赛跑,堕落在邪道中拼命快跑,所作所为均是颠倒行。

他说,我们现有的生命又比如瞎子,无人引导。以佛学眼光看,我们现在所受的教育,所得的知识,所做的行为,并不是真正的超越,而是堕落。为什么呢?一切众生把不能超越的知识,当成宝贵的知识;把堕落的行为当成了不起的行为;结果‘谓为出要’,自以为很高明,实际上已进入魔界,被心理的恶贼所摄服,许多人自认为学得很对,结果却是‘随顺魔心’,走入魔道。‘远离佛意’,名为学佛,却离佛本意越来越远,而学佛的人,就要发心出离险难,使众生住在无畏的大般若智慧城中。

欲流如旋瀑

又作是念,一切众生为大瀑水波浪所没,入欲流有流无明流见流,生死洄洑爱河漂转,湍驰奔激不暇观察,为欲觉恚觉害觉,随逐不舍。

一切众生心理的思想,随时有一股力量在支配,这股思想力量如大瀑布一样进入‘欲流’。欲流不作狭义的解释,男女之欲固然是欲的一种,实际上广义的欲岂只男女之欲,我们随时在欲望的瀑流中宾士。

‘有流’,一切想占有,本来这个世界什么都把握不住,可是一切众生随时想占有,当然最重要的是想占有自己的寿命,即《金刚经》所谓的寿者相,想把现有生命留住。当然你会说寿命看得很开,只要孩子们好、学生好,唔!讲得很好听,关键时刻孩子学生都可以不管,还是我最重要。如果把四肢截去才活得了,你一定马上开刀,活著是什么?其实我们并没有找到正命,贪执生命就是大有欲。

‘欲流、有流、无明流、见流’的形容是形容词。无明流更普遍,这两天闷闷地,很难过,为什么?既不感冒又不头痛,找不出理由,简单地说是‘无明之流在作怪’,一股无明的力量发起来,你仔细研究,或者属于生理的变化,比如女性比男性明显一点,不是男性没有变化。女性周期性地生理变化,到时间非闷一下、非烦恼一下不可,脾气非来不可,过后一下好、一下坏,这就是无明的作用。男性也一样。许多青年、壮年的朋友,突然莫名其妙地情绪不好,或者胃口不好,饭也吃不下。此种情形皆是这股无明在作怪,它像是一股流水一样回转性地跑,你左右不了它,它左右了你。这就是所谓邪命当中的一股力量,要把这些转过来,才真正是修道学佛的功夫。

‘见流’,我们被自己主观的思想、观念如瀑布一般的流水牵著走,这股流进入哪里?进入爱河漩转漂流。爱河也是形容词,爱流与有流是同一个东西,都想占有,所以说爱就是占有。以前在学校教书常说这个话,尤其女同学多,经常要我讲爱的哲学,发表对爱情的看法。我说我这个人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什么都懂,就是中间不懂这个。

占有就是私心,也不是私心,就是这个意念,也不是意念。这里头有个东西,这也是生死的根本,及至了生死也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不了,始终跳不出来。我们无以形容它,只好叫爱。

生死在爱河漂转,‘湍驰奔激,不暇观察’,我们就在这样一个邪命、邪见的生命状态中奔跑,忙得没有时间反省观察自己心理、生理方面的东西。学佛观心,密宗则有所谓修观想,佛法讲净观,就是要把这个东西找出来。这股力量的根本何在?怎么来的?等于我们刚才提到,不管男女,有周期性的情绪变化,你要找出来。像今天我问一位同学跑到哪里去了!他说去验血了。为什么?怕有肝癌!他说感觉到最近很容易疲倦,我说对,应该去验。可见他随时注意自己,反转来观察自己,什么理由!如他检验出不是肝癌,更要进一步找自己心理上是什么原因会形成这样?都有其原因。

众生的劣根性

所以我说真正学佛用功的人,是非常严谨地反省自己,随时检查自己生理与心理的变化。学佛是科学的。以现代名词来说,所谓科学就是懂得理论,并从实际实行去实验,不是情感的相信,情感有时是盲目的。没有这个精神,没有时间观察自己,结果不知道自己被欲觉追逐不舍。注意啊!‘为欲觉恚觉害觉,随逐不舍’是贪欲。注意这个‘觉’字,‘佛陀’二字翻成中国文字是正觉,正觉是什么觉?就是睡觉睡醒了!我们都在睡,白天也睁著眼睛迷糊地‘睡’。因此‘佛陀’二字不能翻,中文睡‘觉’、‘觉’悟的觉,含义不能包括完全,知觉、感觉都是这个觉。

‘欲觉’,有时候感觉想吃面,不想吃饭,胃肠的食欲来了,这也是欲,饮食的欲,‘饮食男女’是人生基本的欲。今天想吃荤,明天又想吃素;今天想吃甜,明天想吃碱,这固然是心理作用,但是这个欲觉也是周期性的,欲一来你就感觉到要怎么做了,被它所支配。众生聪明得很!

‘恚觉’,嗔恚,嗔就是发怒、发脾气,莫名其妙,心里一肚子火,看到这个也不对,那个也不顺眼,格老子就是我对,这就是恚心。每个人都有这种心理,大家仔细反省检查一下。尽管有许多人态度友善,那是假的,心里想:‘格老子,我才看不起你呢?你是混蛋!’这就是恚。这一念嗔恚闷在心里非常厉害,尤其在我的感觉与经验看,嗔恚心在内而不外发的人更严重,往往会形成肝脏的毛病。我个人几十年的经验,常常看到许多朋友就说:‘小心肝啊!到中年更要小心。’人家问我:‘什么理由?’‘没有理由。’我不好意思讲,这种脾气压在里头,又不敢发出来,肝不出毛病才怪呢!百发百中。所以,有许多毛病都是恚觉来的。注意‘觉’字,其实你自己感觉得到,力量出不来,有时心里晓得很讨厌,自己没办法去掉。学佛的基本在这里,不是一天到晚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嘴上的那个没有用,要在这里头观察。

‘害觉’,害觉厉害了!随时想占人家的便宜,不但对人,对事情也一样,总想占人家便宜,害人家一下才过瘾。乃至在公共场合,只要过团体生活就看得出来,团体生活哪个有公德心?为何没有?明知道不对,会害了别人,几条抹布摆著,没人看到就拿人家的抹布擦,绝不用自己的。‘怪了!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要保持干净,非要擦人家的?’这样一个微小的心理行为,大家想想看,都有的,怪得很!随时生害,以害他为快乐,这是恶的一面。有时善意的行为也会害他,过份的招呼和关爱,我反觉受害。等于关怀一个孩子,爱心愈重,愈是害了这个孩子。我们的心理行为随时在错误中颠倒行,可是平常却认为这种心理行为是对的,自我解释这种行为不是害他,是爱他。他说我们的心理行为在错误颠倒当中‘随逐不舍’,接续不能停止。下面还有更严重的:

身见罗刹于中执取,将其永入爱欲稠林,于所贪爱深生染著。

把自己身体看得非常重要。身见是我见最明显的现象,如果对一个学者说他有‘我见’,他一定辩称他大公无私,绝无‘我见’。你既然无我,我要你身上一小块肉、一滴血,好不好?他不甩你耳光才怪,此即身见。别人多坐了你的位子一下,你就起嗔心,公共汽车、火车上经常可见,自身非常严重。能够舍身见那还得了,全体应该顶礼膜拜,此人差不多了!虽然不是什么罗汉果,至少也是个小苹果啦!那已经证得果了!身见是很难舍的。他说我们的身见同罗刹鬼一样,被恶魔抓住。诸位在此打坐修道学佛,为什么不能得定呢?就是‘身见罗刹’这个玩意被你抓住了,结果你两腿一盘坐在这里搞什么?跟身见罗刹玩。身见忘不掉,修什么道?而且,因身见再配合颠倒错误的心理作用,‘其永入爱欲稠林’,心理与生理两者配合,两伙计把我们拖入爱欲的森林中转不出来,我们的生命对出有的贪与爱,深深地生出了没办法,舍不掉。

住我慢原阜,安六处聚落,无善救者,无能度者。

一切众生当然包括我们,很可怜,由心理到生理,两方面综合为我慢,在我慢的原始高原上。比如自尊心,本来是件好事,一个人没有自尊心那就完蛋了!自尊心是应该有,但是有许多自尊心理恰是我慢。所谓贪嗔痴慢疑是天生的。婴儿从一懂事开始,我慢就来了,尤其到了幼稚园、托儿所去看看,小孩子早就生起我慢。然而现代的教育都在培养我慢,尤其西方崇尚个人自由,个人自由的我慢越来越大,这里头是个大问题。慢是一个人自我为第一的那种崇高的心理。由于我慢,‘安六处聚落’,就是眼耳鼻舌身意。人生被他这么一描述,真是一无是处。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善于救你,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度你。

我当于彼起大悲心,以诸善根而为救济,令无灾患离染寂静,住于一切智慧宝洲。

学佛最基本的发心,应当发起大悲心。那么,帮助人以何种方法最好?就以一切善根而为救济,是最好的帮助方法,如何运用?那要看个人的智慧了。换言之,利人利世要以智慧行之,六度波罗蜜均须大智慧,如何使人生起善根善性,方法要随时变化,如果跟他打一架而能使他从此发了善心,那你宁可跟他打一架,问题在于你要如何使人生起善根?方法怎么运用?随你方便,此即方便般若。所以帮助众生最好以诸善根而为救济,激发他的善性,其目的就在使他‘令无灾患离染寂静,住于一切智慧宝洲’这是利人利世的目的,所谓度人是如此地度。

使他生起善根,灭除什么灾患呢?使他离开生死苦海的灾难。世间恶业的灾难、染污太重,把古文‘染污’倒过来念,就变成时髦的名词‘污染’,立刻懂了,此谓新时代,新文化就是那么一回事,新来新去还是那个东西,新瓶装旧酒,酒杯还得歪著倒酒才是时髦动作,不像从前的人两手斟酒,那落伍啦!其实一样。

要使他离染;使他住于寂静,寂静的涅槃,道的境界,使他住于一切智慧的宝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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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二十七章 春去引得千春来

又作是念,一切众生临世牢狱,多诸苦恼,常怀爱憎,自生忧怖,贪欲重械之所翳缚,无明稠林以为覆障,于三界内莫能自出,我当令彼永离三有,住无障碍大涅槃中。

这一段引了许多佛经经文,看似重覆,仔细看都不是重覆,那是因为文字翻译得太好、太明白,反而使我们看不清楚。

佛说一切众生处在这个世界上,就像在一个大牢狱中。没有成道以前,每一个人都在坐牢,所以佛经说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如牢狱,三界包括三千大千世界,乃至太阳系中所有的生命也还在欲界中!我们被判了罪住在大牢狱中,自己不知道。虽然是牢里的犯人,不但凶得很,还管别人。佛说可怜这些众生,现处牢狱而不自知,而且在牢中多诸苦恼。

更严重的是:‘常怀爱憎’。众生的心理,不是贪爱就是讨厌。我们的心理一天到晚碰到人、碰到事就是两件事:爱与憎。在这种心理状况下,生命都在‘自生忧怖’,被种种贪欲的器械所缚绑住,被无明的稠密森林障碍住,在三界中跳不出来。我们学佛的人要使他永离三有:欲有、色有、无色有,住在无障碍的大涅槃中,这是学佛的诚心所在。

五蕴皆空

又作是念,一切众生执著于我,诸蕴窟宅不求出离,依六处空聚,起四颠倒行,为四大毒蛇之所侵恼,五蕴怨贼之所杀害,受无量苦,我当令彼住于最胜无所著处,所谓灭一切障碍住无上涅槃。

‘诸蕴’就是五蕴:色、受、想、行、识。为了修行求证,大家要特别注意‘六处空聚’,六处:眼、耳、鼻、舌、身、意。在我们感觉是有,在佛学的眼光看,假使有人修行真正证道、悟道,会晓得这六处是‘空聚’。空聚不是空,是假有,看起来存在,实际上没有永恒固定的存在。要在六处证到空聚,学佛用功,差不多有点希望了,这一点值得用功学佛的人观察反省。大家学佛打坐用功,并没有了解‘六处空聚’。我们要在智慧了了解空聚,再做功夫,才会进步,这是两层意思。换句话说,打坐、念佛、参禅做功夫,是内在智慧做功夫,要随时晓得在‘六处空聚’求证空性,这才是真正的用功,不要搞错。

一切众生不知这是空聚,在认识上把它当作实在,所以生起颠倒行,‘为四大毒蛇之所侵恼’,贪、嗔、痴、慢是四大毒蛇。‘五蕴怨贼之所杀害’,五蕴:色、受、想、行、识是怨贼。换句话说人生下来虽然是假的生命,非正命,但是也可以把寿命变成如正命一样,活得很长。为什么不能活得很长?被四大毒蛇之所侵恼,被五蕴怨贼之所杀害,认错了方向作用,因此受无量的苦。这些理论都是功夫。

‘我当令彼住于最胜无所著处’,最好就是最好,最好的是什么?是‘无所著’,让一切众生住在‘无所著’,‘所谓灭一切障碍住无上涅槃’。大家找找看,有没有一个无所著的地方?我们盖房子、买房子,经常有所著,怎么去找一个无所著?哪里是无所著?尤其现在年轻同学,喜欢讲禅的,都找到了——《金刚经》上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那个地方就是无所著。怎么去‘应无所住’?你去体会,从这句话就可以找到‘最胜无所著’,灭一切障碍住无上涅槃。

那么, 永明寿禅师一口气引用那么多经典,目的何在?要我们了解心意法门和生死的重要。他引经据典给我们参考,我们冒然一读,不明白他引用那么多经文干什么?你要晓得永明寿禅师编撰这部书的时候,非常用心,佛经浩瀚,他为什么抽出这几段放在这里?所以不要马虎看过每一句,忘记当时作者与编者的苦心,如果不了解这点,就白读这本书了。而且当时编辑部不只永明寿禅师一个人,他是总编辑,天下高僧一百多人,都是了不起、有成就的,至少在佛学上都有成就。讨论到最后,他引证了这些经典,所以大家不要轻易看过去,每一段都有它的深意。

所以如上经云,我当令彼住于正见行真实道。又云,令彼安置清凉涅槃之处。又云,令彼知一切法如实相不随他教。

‘所以如上经云,我当令彼住于正见行真实道。’所以说,上面所引用的经典,概括起来是说:我要使一切众生住在正见上,思想观念对佛法的认知要正,然后修行要行真实的道。换句话说,对佛法的认知,对思想、学理的了解不正确,你修行走的路子就不是正道。

‘又云,令彼安置清凉涅槃之处。’归纳经典说,都是要我们度一切众生,包括自己,安顿在清凉涅槃之处。

‘又云,令彼知一切法如实相不随他教。’他归纳佛经佛所说的话,重覆提出重点。他说佛说的,度一切众生,教化一切众生,使一切众生知道一切法本来是实相,真如实相。真如实相不跟你谈空,也不说有。说佛法是谈空,错了;说有,也错了。形而上本体,生命本有的本来,佛法名词无法形容,只好给它一个名词叫‘真如实相’。换句话说,实相是真有这么一个东西。

所以,到了中国禅宗禅师们,无法讲。真如啊、实相啊、如来啊、涅槃啊!反正圆的、长的、扁的,都给他们用光了。中国禅师们很简单,就用‘这个’来表示。现在,禅师们也过去了,我们就用闽南语‘按呢生’!就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就是真如,就是道。所以只好用‘这个’,如果连‘这个’都不用呢?就是手拍一拍,脚蹬一蹬,就是它。

他说,一切诸法的实相不属于他教。刚才我们也强调过这句话,这是佛说的。达摩祖师也说过‘不从人得’,道不是哪个人给你的,你本来就有,你要把自己那个东西找出来。佛的教育就是用种种方法使我们找出生命本来的那个东西,那你就成功了!成佛了!拿西方宗教讲,你就得救了!就安心了!

又云,令住无畏一切智城。又云,住于一切智慧宝洲。又云,令彼住于最胜无所著处。故知句句悉皆指归宗镜。

永明寿他老人家很高明,他说,这些经文的重点都在我这本《宗镜录》里。所以我说它为最佳广告公司,事实也是真的。这本书把佛法的重点包括完了,最宝贵的都归到《宗镜录》了。

心外无法

何者?若悟自心,即是正见,离颠倒故。《楞伽经》云:心外见法,名为外道。若悟自心,即是涅槃,离生死故。

这是一切唯心。真正的佛法是绝对唯心、纯粹唯心,包括心物一元的那个心。什么理由?假使真能悟到自心,真正明心见性了,才称得上正知见。在没有明白以前,你佛学讲得再怎么倒背如流,不能算是正知见。真正明心才是正见。得到正见,才离开一切颠倒。

禅宗与唯识宗都宗奉《楞伽经》,这部经上说,佛以心为宗,佛法以心为宗旨。人家问你什么是佛?‘心就是佛’,这句话是佛说的,没有错,佛以心为宗。《楞伽经》有三种翻译,这一段是说‘心外见法,名为外道’,修法学佛在心外求法就叫外道。

千万不要带宗教情绪解释‘外道’这个名词。每一个宗教都说自己是正道,你不信我这个就是外道。其实,‘外道’是个通用名称。凡是学过宗教哲学的人,非常讨厌‘外道’这个名词,也可以说,这个名词很丑陋,怎么说?因为这个名词后面就包括了一种人我意见的斗争,实在很讨厌。

其实佛法所讲的外道并非排他性的。外道有个定义,心外求法都是外道。《楞严经》五十种阴魔,最后,声闻缘觉、四禅八定、阿罗汉、辟支佛都被打入外道,不是我们归类的,因为他们明心见性不彻底,只见到一半。我们了解佛学真正的道理,不要轻易说别人是外道,这不是佛法的胸襟。所以我常劝人多看《华严经》,这部经是什么胸襟?用《金刚经》的话来说:‘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也就是说,一切宗教理论都是对的,只是程度、层次的差别而已!这个胸襟才是佛。

我年轻时,如果看佛经也同一般宗教一样,‘信我者得救,不信我者下地狱’,我才不学呢?我宁可下,像下电梯一样,下了我好到马路上,没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这样呢?这太不伟大了。

所以真正的佛法是:善人要度,恶人也要度;对的要度,不对的更要度,度的方法不同而已。慈悲不分等次的,更不要拿宗教性、排他性来对待别人,这完全错误。一位客观的社会学者、大政治家、思想家都不会搞这种狭隘的事,何况包括三界出世之道。这点特别注意!如果学佛的人有这种观念,非常抱歉,严格地讲,他已经违反佛的教诫,就是犯戒。

所以我特别提出这点再三强调,尤其一般学佛的同学们,胸襟要放大,更不要在教内搞宗派观念,那更讨厌!一碰到这些思想到我这儿,烦得要死,我就一句话:‘我不懂,你另外去找人。’因为要把他这些不正确的知见改正过来,要动很大的脑筋,与其为一个人花那么大的精神,何不为千万人花精神多好呢!等他自己碰了钉子,受到反面教育,回头再来。

《楞伽经》说,‘心外见法,名为外道’,换言之,学佛在佛教内心外求法,即是外道的修法。

‘若悟自心,即是涅槃,离生死故’,明心见性,悟道即是涅槃。证得自心,悟到了自心,证得涅槃,自然就跳出生死。经典都讲大原则,就是那么简单。怎么样才叫‘悟到自心’?在没有悟道以前,有许多修持的方法,我们依此方法慢慢修行而达到悟到自心。接下来是有关《楞伽经》的论著:

论云:心外有法,生死轮回。若了一心,生死永绝。若悟自心,即是实相。离虚妄故。

如果学佛的人,有‘心外有法’这个观念,就是在生死轮回中跳不出来。真悟到明心见性,悟到一心,就脱离了生死。

假使有人真能悟到此心,就是所谓证到实相般若,那么,就远离虚妄、颠倒妄想,这就是佛境界。永明寿禅师引用《楞伽经》原文,及其经论再三重覆强调,使我们切记:‘心外无法’。佛法的宗旨、真正的中心在这里。还没有完,下面又引用《法华经》两句原文:

《法华经》云:唯此一事实,余二即非真。若悟自心,即是智城。离愚痴故。

《法华经》的重点是:世界上所有难以言喻的事都假事,只有一件事是真事,什么事呢?把《法华经》研究完了也不晓得是什么事。《法华经》之妙难以言喻!《法华经》与《金刚经》一样,从南北朝以后,影响整个中国文化一千多年,儒家、道家、诸子百家、民间受其影响至深。

念《法华经》,有时念得头大,尤其令知识份子头大。因为里面专说神话故事,你要透过神话故事,才晓得这么一件事。等于《庄子》一样,但比《庄子》难读多了!《庄子》都是寓言,以一个故事代表一件事情。《法华经》却拿许多故事代表一件事:成佛。怎么成佛?你要从诸多故事中自己去领悟其方法,这是它的特点。我们年轻喜欢搞佛学的,一看《法华经》就把它‘束之高阁’,懒得看这些神话故事。到了中年,年轻大了慢慢翻来看,唉呀!这里头有东西。你看多难!

莫把客栈唤家乡

世界上的真理只有一个,绝无第二个,有第二个不叫做真理,所以‘余二即非真’。翻开《法华经》,这一件事是什么事实?你就找不出来了!全是神话故事。‘若悟自心,即是智城。离愚痴故’,你真悟到了自心,你就达到了智城。《法华经》中讲了许多东西都是化城,化城是沿途的上下站,不是终站。公共汽车到了终站,司机请全体下车,终站就是宝所。

禅宗也好、净土也好、密宗也好,各宗各派方法不同,佛法的宗旨是一样的,终站的目的是涅槃、实相,那是宝所。公共汽车沿途的站都是化城,你要在哪一站上、下车都无妨,如果你坐这一站觉得不好,下车走二、三站再上车也无不可,那都是化城。所以他说,若悟此心就到了宝所。成佛就是这么回事。在没有成佛以前,佛说众生愚痴——笨蛋,那是很恭维的名词,只有真正成佛,到了智城,大彻大悟的人才不笨。

《思益经》云:愚于阴界入,而欲求菩提;阴界入即是,离是无菩提。若悟自心,即是宝洲,具法财故。

《思益经》是大乘经典,全名为《思益梵天所问经》,其中佛说得更妙,他说凡是愚痴的众生,在生理与心理上都是‘阴界入’。‘阴界入’是三个层次,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界是十八界: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以及根尘之间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入即六根,都被佛骂成愚痴;愚痴众生在生理上、心理上求道。佛把我们骂惨了!想想看!我们搞打坐、念佛、参禅,哪个不在这上面求道?真正学佛要提醒自己警觉,两腿一盘,不要在阴界入上面去求菩提;在这个上面求明心见性,求不到的哟!愚痴众生都在阴界入而欲求菩提,这是佛骂的第一句。

第二句,‘阴界入即是,离是无菩提’,这也是佛说的话。他说生理、心理全体都是道,离开这个生理、心理就没有道,你说佛他老人家说的什么话?都是他讲的,一方面说这个不好,这个不是拳头,是手心;反过来,又说手心握起来就是拳头。这个道理何在?

难怪清初有我的学者顾亭林,看佛经看得厌烦,他就看不懂,学问那么好,却没有智慧。顾亭林比方得很好,他说佛经没有什么,一个桶装水,一个桶是空的;倒过来是空,倒过去还是空,始终是这么一个东西。他当然看不懂,‘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这是什么话?一桶水倒来倒去。‘愚于阴界入,而欲求菩提’是不对的;接著又说:‘阴界入即是,离是无菩提’;倒过来、倒过去都是他说的。

对的。其实我们不管怎么样,这些经典我们最容易忽略过去。实际上,想学佛修道,真正踏实的功夫,就要从这个地方去了解。先要离身见、离我见,离开阴界入,空掉了,然后回转来了解这个心理、生理全体都是它,那才可以。你不要只看它反过来、反过去。以求证功夫来讲,先不能空去身心两面,认为这个就是,而在这上面转,那全错了!如果空掉身心,认为空的一面对,那是小乘、罗汉;要反转过来起妙有,才是大每菩萨境界,才能证得菩提。

‘若悟自心,即是宝洲,具法财故。’你真正能够悟到自己是佛,悟道、证道了,你就到达空所了,也具备了法财,佛法的智慧福德,你全都具足了!佛再三强调心外无法,离心以外没有佛法。

接著,引用李长者的《华严论》:

《华严论》云:宝洲在何处,即众生心是。若悟自心,即是最胜无所著处,离住相故。若心外立法,则随处生著。《法华经》云:拔出众生处处贪著。

讲了半天,宝洲在哪里?就是我们的心。

‘最胜无所著处’,就是刚才讲的《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即宝洲。如果心外求法,处处都在执著中,执著就不是佛法。

‘拔出众生处处贪著’,《法华经》的这八个字很妙,古文很简洁,以现代眼光看有两种释义:一、佛法帮助众生跳出了处处贪著,二、真正超出三界的众生就成佛了。在哪里超出呢?就在处处贪著上。跳出三界外到哪里去?等于平常恭维人的一句话:‘百尽竿头更进一步’,更进一步到哪里去?高明到极点还是下来到平实。跳出三界外,没有第四界哟!第四界也在三界中。《法华经》不但故事妙,经文也妙。

‘拔出众生处处贪著’,佛法教众生离开贪嗔痴才能成佛。反过来说,若要成佛却要大贪嗔痴。什么叫大贪?明明知道众生度不完,还要度尽一切众生,这个贪心多大!嗔是发脾气,一切情感,一切世界情欲,拔起慧剑一刀斩断。这是多大的嗔念!金刚怒目,降一切魔。明知众生永远度不完,生生世世永远在轮回中,每位成佛的却都再来,你看这多痴!真是痴到极点!大慈大悲就是大有情、大痴心。

所以真正成佛,是把个人的小贪嗔痴转化发展到爱护一切众生的大贪嗔痴,升华到如此伟大,如此崇高!这是这个东西。因此真正成佛的人,是‘拔出众生处处贪著’,那才是真贪著,虽然贪著,但是拔出众生种种的苦。

春去引得千春来

《金刚经》云: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六祖因《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开悟,这句话是《金刚经》的重点。

《金刚经》是须菩提问佛修大乘的方法。他问:‘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就像同学问:‘在什么境界才能定住?’打起坐来烦恼妄想不断,怎么把它降伏?佛说:‘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佛答覆得很妙。弟子问:‘老师,心怎么降伏?怎么定位?’佛回答:‘是啊!就是这样降伏,就这样定住。’说了等于没有说。如果你们问我,我这样回答,你不翘嘴巴也会瞪眼睛。你问:‘怎么定?’‘说定就定啊!’‘怎么样把妄想降伏下去?’‘说妄想,妄想就没有啦!’你说:‘不懂。’‘你不懂,我也不懂呢!’其实就是这样嘛!很简单。因为须菩提不懂,佛只好一再说明,最后才说出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加个应该,已经变成方法,落到下一层。此心本无所住,在哪里住?住在哪里?打坐学佛所以不能得定,是你想把心留住啊!留得住吗?任何一法怎么留?‘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留不住的。因为留不住,此心活泼泼的,常生一切法,它本来住在这里,要从这个道理上去悟。

接著佛提出种种比喻,比如以布施来讲,布施分三种:一是内布施,包括法布施等等;二是外布施,即财物布施;三是无畏布施,包括内外等等。现在我们所讲的比较偏向内布施。

‘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布施就是舍。大家念《金刚经》要懂《金刚经》,佛不是把方法传给你了吗?‘心不住法而行布施’,结果你打起坐来、念起佛来,阿弥陀佛一次,阿弥陀佛二次……准备念一万次,你心住于法嘛!念佛只是个法门,念过就念过了,此心就是净土啊!‘有时且念十方佛,无事闲观一片心’,这就是念佛。‘有时’,有的时候,不但念西方阿弥陀佛、东方药师佛、南方宝生佛、北方不空佛,随便你念。‘无事’,没有事的时候,闲观一片心啊!此即‘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

大家在这里修定慧,定也定不好,慧也慧不起来,换言之,既不定又不慧,什么道理?‘心不住法而行布施’。你不是修大乘道吗?最喜欢禅,‘馋’,给你你又不吃,金刚钻端给你吃,你又吃不下。可见你肚子很饱,不馋;真‘馋’(禅),就吃下去了!

‘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果做到这样,此人张开了眼睛,一切道理都看通了,本空嘛!就是金刚般若波罗蜜,这道理不是明白清楚得很吗?《金刚经》都会念,可惜《金刚经》都会念你,你不会念《金刚经》。如果真晓得念经、真晓得修净土,好好体会这两句:‘有时且念十方佛,无事闲观一片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是知心目开明,智日普照,光吞万像,法界洞然。岂更有一纤尘而作障翳乎,如是则空心不动,具足六波罗蜜。

这是永明寿禅师自己的结论。上面引用那么多‘一切唯心’的经典,就是要告诉我们,真正的心地法眼打开以后,智慧就如朗日普照一切。智慧之光是‘光吞万像,法界洞然’,空空洞洞都明白了,这个时候自然解脱,没有一点灰尘可以障碍。本来无障碍,为什么修行修道会有障碍?因自生障碍、心住于法。要做到‘心不住法而行布施’,那就无障碍!

这段重点在‘心目开明’。有一点千万要注意!一般学佛的一看到‘心目开明,光吞万像’,都会产生一个有相的观念,闭起眼睛找心,把现有的眼睛当成目。这个心目并不是有相的眼与心。比如人在作梦,在梦境中也觉得有眼睛看到景物,所看之物并非这个肉眼在看,这个眼睛在休息。梦中身也类似于菩萨境界的意生身,意识所生的身,眼、耳、鼻、舌、心都有,有感觉,吃东西也觉得饱,实际上是意境中的东西,那个意不纯是第六意识的明了意识,是第七识缘第八阿赖耶识所生的独影境。我们平常用功做功夫,都是拿现有肉体的心目去找,基本上是个大错误。

‘光吞万像’,禅宗引用得很多,大家往往也有错误有观念,追一个有相的光。有相的光不能吞万象。研究地球物理、太空平常的就知道,地球外面到其他星球之间是黑光,超过地球,有一层外面全是黑的,这个黑不像地球上黑夜的黑,那又是另一咱黑。过了这一阶段,慢慢接近其他星球又有光进来了,当然还是属于这个太阳系统。现在科学界又有新发现,太空中另有黑洞,不知道是什么?目前科学界正在追究这个东西,不管什么东西,什么光进入黑洞,全化为乌有。实际上以中国玄学来霁,有太阳有光明,就有黑暗,有阳就有阴,自然有类似黑洞道理存在,跟人体一样。像这类科学知识必须留意,科学知识越渊博,对修持的道理越有帮助。大家学佛打坐,不要拼命把自己投入情绪的迷信,走入宗教的路线,忘记了这是一个最高最深的佛学道理,要搞清楚。因此,对‘光吞万象’一语,不要执著有相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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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二十八章 空心具足八万门

下面一节是《金刚经》的论,就是叫我们‘不住于法’:

如是则空心不动,具足六波罗蜜。何者?若不见一麈则无所取,若无所取亦无可与,是布施义,是大舍义。

布施就是舍,换句话说,就是空掉,心不住法而空掉。经常有人说心空了,你有个空心已经著法了。

这段解释内布施,布施就是舍,舍就是放下,就是丢,什么都丢,文字本身解释得很清楚。‘如是’就是这样。什么叫空心?如如不动,真达到空就是六度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空是般若的实相,也就是万法、一切众生生命本来的体相,这是空。真达到空性不动,已经当下具备了六度波罗蜜;换言之,佛法八万四千法门都包括在内。‘何者’,什么理由?就是六祖悟道后所说的:‘本来无一物’,一点都没有,不过‘一点都没有’这话有语病,不是世俗所说的没有,这个‘没有’,还是形容词,不是断见,真达到空的境界;不见一尘,自然无所取。比如在座各位用功做功夫达到空的境界,实际上你那个空是有所取,有个境界存在。真的无所取呢?无所谓布施,无所谓丢掉,也无所谓放下。‘是布施义’,这样才是真正的大布施、舍。所谓大布施,没有放下,也没有不放下;没有空,也没有不空,在理上,此即谓‘当下即是’,那么,在事上要求证。接下来又引用佛经:

故经云:无可与者,名曰布施。如是则悭施同伦,取舍平等。不归宗镜,何以裁之。

这个布施是讲有相布施,把金钱、衣物、饮食布施给他人。在佛法大乘道戒律,学佛的人真布施要三轮体空,三轮是施者、受者、所布施之事。佛法的布施,无所谓施者,无所谓受者,也无所施之事,等于小孩子玩沙子泥巴,玩著玩著随便就把沙子舍掉了,无心的,此即‘无缘之慈’、‘同体之悲’,这样才是真布施。如此,就可了解‘无可与者’,没有东西布施,也没有东西可接受,这叫布施。懂了这个以后,就晓得悭吝与市施,都是属于相对的同等范畴。在中国文化杨朱哲学的一毛不拔,大家耳热能详,其思想即是西方文化哲学个人自由主义,绝对个人自由,拔我一毛利天下而不为;同时也不想拔你一毛而利我,这是杨朱哲学的道理。墨子哲学则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在所不惜。两者皆是孟子痛心疾首所反对:‘天下之言,不归杨即归墨’。杨朱之学即是悭,坚守本位,悭吝到极点;拿墨子道理来比,两者绝对相对,思想、作法都相对,在佛法一念皆空,内外布施、三轮体空的情况下,‘悭施同伦,取舍平等’,无所谓取,无所谓布施,施者受者乃至所施之事,都当下体空,没有事。要想深切了解此理,必须归到《宗镜录》这本书,亦即要了解心地法门的道理,否则,你所讲的道理,都得不到真正的仲裁。接下来引证宋代以前,唐末五代有位禅师一钵和尚的一首歌,歌中提到内布施的事:

如一钵和尚歌云:悭时舍,舍时悭,不离内外及中间。亦无悭亦无舍,寂寂寥寥无可把。

这几句我建议年轻同学用闽南语、客家语或广东话来读,比较接近唐音。‘无可把’就是无可把捉,用‘把’字,不用‘著’,是为了诗歌音韵的押韵。‘悭时舍,舍时悭,不离内外及中间’是讲内布施,当我们一念放下,到达内外皆空的境界。‘亦无悭,亦无舍,寂寂寥寥无可把’也讲内布施的道理。

(编案:据《宋高僧传》<释自在传>里,附带提到一钵和尚歌。话说前蜀乾德初年,高中令骈持不杀戒二十余年,后为男婚娶,礼须屠宰,骈初不欲,亲戚言‘自己持戒,行礼酒筵将何以娱宾也?依违之际,遂多庖割。不数日即得怪病,后为里衣使者所拘。金甲武士扼腕骂曰:‘吾护戒神将也,为汝二十年食寝不遑,岂期忽起杀心,顿亏戒检?命虽未尽,罪亦颇深,须送冥司惩其故犯。’城隍神问曰:‘汝更修何善追赎过尤乎?’骈虽常诵《上生经》,此时却懵无记忆,恐惧之问自曰:‘诵得《三伤颂》一钵和尚歌’,遂合掌向神厉声而念。神与武士耸耳擎拳立德,颜色渐怡。及念毕,神皆涕泪。乃谓骈曰:‘且归人间,宜切营善。’拜辞未毕,即苏醒过来,透露这段冥间之事。自此《三伤》、一钵之歌颂,为人所传写讽诵。自在所著《三伤颂》辞理俱美,而一钵之歌虽较通俗,但激劝忧思,甚为深切。〉

下来又引用永嘉大师的《证道歌》。不过最近几年有一位和尚说,根据他的研究,《证道歌》不是永嘉大师作的,是荷泽禅师作的,我们懒得去批驳他。

又《证道歌》云: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壅塞。有人问我解何宗,报导摩诃般若力。

这个也是讲内布施的道理,禅宗这类语句诗歌,大家都很熟练,不多加解释。

心尘若了入无生

又若不见一尘,则无持无犯。故云“若觅戒三毒,疮痍几时差,辱境如龟毛,忍心不可得,精进心不起,无法可对治,内外心不生,定乱俱无寄,悉入无生忍,皆成般若门。

这是永明寿大师引用另一位禅师的语录,讲持戒的问题。真正到了一念心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境界,不是理论上,修持功夫真证到此境,那就无所渭持戒,无所谓犯戒。因为真正到了一念心空‘本来无一物’,昼夜都在空的境界上,用不著持戒,当然也没有犯,所以‘无持无犯’。凡夫在还没有成道以前,贪嗔痴三毒,有如身上的毒瘤,假使证得一念空,就不怕这个东西了。那么也无所谓忍辱了。有—个心去忍辱已经不是真正忍辱,真正证到空,无所谓辱与忍辱。

‘忍心不可得’,忍心是对忍辱的事相来讲。碰到一件事,我们心里非常难受,要拼命忍,这是忍境;忍到把这件事解脱了,这是忍心,一个是心的境界;一个是事的境界,他说忍辱也不可得。

‘精进心不起,无法可对治’,真达到空的境界,本来就在精进中。没有成道以前,精进是为求进步,进步到最后那个空的境界,既然达到空的境界,也就无可进步处,所以说‘精进心不起,无法可对治’。不过,这句话要注意,自己没有到达空的境界而想偷懒,然后拿两句话念念说,已经到达这个境界,那是自己在造业。

‘内外心不生,定乱俱无寄’,真达到了无可得的境界,内心、外境都不起了,无所谓修定,也无所谓散乱。既不散乱,何必修定?修定是因为有散乱心,有三毒烦恼,真到了无散乱心,无烦恼无妄想的境界,何必修定!为什么呢?因为本来在定中嘛!所以说‘内外心不生,定乱俱无寄’。六度都不行而自然到达这个境界的,叫菩萨得无生法忍,‘生而不生,不生而生’谓之无生。‘悉入无生忍,皆成般若门’,自然而然达到般若境界,这就是大智慧的成就。这是引用经论‘心外无法’的道理。

问:本宗大旨举意便知。何待敷扬劳神述作。答:一切施为无非佛事,尽堪悟道皆是入门。

永明寿禅师写到这里,有人提出问题了:‘问:本宗大旨举意便知,何待敷扬劳神述作’?这两句是一个问题。有人问:大师啊!您所提诸佛菩萨心中大要的宗旨是什么?心中大要就是指《楞伽经》的‘无门为法门’,真正的佛法没有一个方法,以无门为法门,佛以心为宗, 本宗大旨,您大概一提我们就知道了!‘何待敷扬劳神述作’,何必要您来啰嗦,还写个《宗镜录》干什么呢?用现代白话文的意思就是:‘何必要你老和尚啰嗦什么!还写那么大一部书!’

‘答:一切施为无非佛事,尽堪悟道皆是入门’这是永明寿禅师的见地,文字般若的境界。年轻同学们尤其要留意文学,白话文学也是一样的,宏扬一种教化的宗旨,文学的功劳往往占了十之七八,文学如此重要。永明寿禅师以宋体的骈文写书,文字美极了!他把简单的道理;用美妙的文学手法来表达:‘一切施为无非佛事’,依据大乘佛教佛学的道理,一切作为都是佛事,这句话包含很多意义。譬如念阿弥陀佛是不是佛事?当然是;打坐、参禅、放焰口、念经、叩头、拜拜是不是?也是;挑葱卖蒜做生意也是。出家一切作为固然是佛事;在家一切作为也是佛事。在家作为是佛事出于何处呢?出于《法华经》和《维摩经》。《法华经》说:‘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法华经》是大乘中的大乘;《维摩经》也说真正的学佛是入世不是出世,非入世不能成道,所以《维摩经》比喻高原之地不生莲花,把自己弄得太清高、太高超,离开人世一切,等于把莲花种子种在山顶上,永远不会开莲花。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必须种在低级的烂泥臭水中,出污泥而不染,反而更清净、更芬芳,这就是佛法的精神。

‘一切施为无非佛事,尽堪悟道皆是入门’,永明寿禅师这八个字一句的古文,虽然推开了佛经的用语,却包涵了大乘的义理。这两句也是很好的骈体文对仗句,你们做佛法生意,开个素菜馆什么的都用得上这些好对于,《宗镜录》这些对子多得很。不管哪个佛法,能够使我们悟道的,就是佛法的入门方法。

所以普贤佛国,以瞪目为佛事。南阎浮提,以音声为佛事。乃至山海亭台,衣服饮食,语默动静,异相施为,一一提宗,皆入法界。

佛法有八万四千法门,法法皆能应机成就根器不同的众生,普贤佛国是以瞪眼睛的方式开悟众生,有人问什么是佛法?佛菩萨用眼睛瞪你一下,你就悟道了。在中国这类作略的禅师很多。像布袋和尚肩背布袋,人问什么是佛法,他把布袋一放,朝你面前一站,是嘛!本来我们一切放下,放下布袋就成功了!你不懂,他把布袋一背,又走了。

又如‘鸟窠吹布毛’的典故,鸟窠禅师住在杭州,自己在大树上搭一个小棚,有鹊鸟筑巢在旁边,很乖驯,因此也有人称他为鹊巢和尚,唐朝名诗人白居易见过他。他收了一个小徒弟,服侍他很多年。有一天小和尚向鸟窠告假准备辞职,鸟窠问为什么?小徒弟说本来出家是为了要成佛,看老人家有道,服侍多年,也没有传他一点佛法,所以要到别的地方求佛法。鸟窠禅师叫徒弟等一等,从身上穿的破旧衣服上找到一根布毛,用嘴一吹,小徒弟悟道了,这就叫‘鸟窠吹布毛’,跟瞪眼睛的道理一样。我们也用扫把扫了好多布毛,怎么不悟道?

成就者一切事都是佛法,‘所以普贤佛国以瞪目为佛事,南间浮提以音声为佛事’,南阎浮提就是我们这个世界,以音声为佛事,此语出于《楞严经》《观音菩萨圆通章》:‘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我们这个南阎浮提世界,以观世音菩萨最流行,众生容易因声音而悟道,并不是别的声音,因此佛要说法四十九年。在其他佛国并不一定要开口的,有的佛瞪一下眼睛你就悟道了;有些则招一下手就悟道。我们看有些佛像,手势各有不同,阿弥陀佛的手相就是大施印,他把手一摆,什么话都不讲,让人一看就悟道。

‘乃至山海亭台、衣服饮食、语默动静、异相施为’,各种不同的现象都是接引众生的妙法。

‘一一提宗’:没有哪一点不提示心法的宗旨。

‘皆入法界’:世间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种现状、音声都可悟道,都可进入法界。法界一词引自《华严经》。

花飞钏动悟禅心

但随缘体妙,遇境知心,乃至见色闻声,俱能证果,华飞钏动,尽可栖神。

又是文采风流的句子。

‘但随缘体妙’:只要随缘体会那个妙用。

‘遇境知心’:碰到任何的境界都可以明心见性。

‘乃至见色闻声俱能证果’:随便你看到一切色、听到一切声音,都可以证果。

‘花飞钏动’:风一吹,花飞了!钏是手镯子,尤其女孩子喜欢戴手镯子,一碰叮叮当当响。

‘尽可栖神’:都可以悟道。‘栖神’二字一时虽难解释得清楚,他引用道家名词来写。正统的道家,非旁门左道,这个‘神’字,近似于佛学里的‘心’字。

讲到这里,我们也可以说,永明寿禅师写《宗镜录》,充分显示出他佛学学问的渊博。我们平常看经典,没有读完三藏十二部是看不到的,他在这里引用出来,不需要我们读完三藏十二部经典。接下来引用一部经论:

如论云:有国王观华飞叶动得辟支佛。

这是印度的故事。佛过世后的像法时期,这一阶段证得罗汉的弟子还不少。他说有一位国王看到花飞叶落,悟道了!因此不当皇帝出家了,所谓出家并不一定剃头,而是出世去了!所谓‘辟支佛’,是在佛过世后,自己无师自通,因因缘而悟道的‘独觉佛’。

钏动者。禅经云:有国王令宫女摩身,为镮钏闹,令渐渐减钏,乃至唯一,则不复声,因思此声,从因缘生,悟辟支佛。

鸠摩罗什翻译的禅经说,也是像法时期,另有一位国王,每天晚上命一宫女为他按摩方能入睡。宫女手戴一串手钏,一按摩即叮铃当当响,国王觉得吵闹,命宫女每天除一只手钏,最后只戴一个,当然不会发出声音,国王由这个因缘而悟道。由此可见学佛处处反省。‘因思此声从因缘生’。国王警觉到突然一反省,这个声音从因缘而生,好清净!当两个东西一碰当然发出声音;讲话也是一样,少了一瓣嘴唇就发不出声音,一切音声皆因互相摩擦有之。譬如风无声,但是一碰到东西便发出声音。国王因此悟到万法皆因缘生,相对而起,依他而起,因此悟了道,证到辟支佛果。

重法更要重人

禅经中也提到现在打坐最普遍的七支坐法,我们先说明七支坐法的由来,才会明白下文的意思。

据佛说,七支坐法是前一劫留传下来的打坐姿势,我们现在这个劫数叫‘贤圣劫’。前劫是指庄严劫,最后一尊佛是思舍浮佛。贤圣劫有一千佛出世、释迦牟尼佛是第四位,第五位是将来佛——弥勒佛,后面还有很多佛要出世,算不定我们当中有第五百位佛在座,我们不知道而已!最后一位是楼至佛,就是现在护法执金刚神(韦陀菩萨),执金刚神发愿护法,等众生都成佛,他才清场——成佛。

上一位佛圆寂后,释迦牟尼佛还没有出来,末法时代,也有些人要修道,修定做功夫不能得定。有五百罗汉在昆仑山顶,就是西马拉雅山顶修道,当然不是最高峰,得不了定,为什么?因为在冰天雪地修苦行。有一天,五百罗汉看到对面山上有五百只猴子在盘腿打坐,这五百只猴子是前佛末法时期的时候活下来的,猴子喜欢学人样,模仿人打坐,坐虽然没有悟道,却得到长寿。五百罗汉见猴子安详而坐,定有道理,由此因缘而又把七支坐法找回来。所以我们现在的打坐姿势其实早已失传;是靠五百只猴子而流传下来的,每一位修行者,都必须透过七支坐法才易修成禅定。

亦如猕猴见辟支佛坐禅,后于余处见诸外道种种苦行,乃教外道加趺而坐,手捻其口,令合其眼,诸外道叹云:必有胜法。外道受教皆证辟支佛。

禅经上记载,这些猴子神通广大,因为在前一佛那里学到这个打坐方法而得长寿,看到世界上没有正法,各种外道在修道。印度外道修法有各种姿势,现在瑜伽术各种姿势也都可以入定,有些人入定时翘一只脚、或拄一枝拐杖,几天几夜不动;或头脚倒立,一定就是好几天。猴子看了发慈悲,乃教外道盘腿而坐,双手相叠,大拇指相拄,闭上眼睛。外道看猴子这么热心,赞叹必有胜法,接受教导,结果也因这个坐姿而证得辟支佛。

这一段禅经强调,想成佛证果,非盘腿坐七支坐法不可,不从此入不可能,三世诸佛皆以此法而证道,有如此的严重!所以不能任性说腿盘不起来就不盘,那是自己吃亏,犯了我慢之见,我慢会害了自己。

故知但遵教行者,依法不依人,无不证果。唯除不信人,千佛不能救。

《大智度论》上有四句话:依法不依人,依智不依识,依义不依语,依了义不依不了义。依佛所教的法, 规规矩矩地相信,不要因人而不相信法。有许多人认为,老师到底是人不是佛。你要听听老师教的法是不是正法,自己要有智慧的眼睛去选择,如果老师教的是正法,就要依法,不要因为他是人而不相信这个法,如果依人看人一定气死人,众生怀疑,比较的心性多很。当年我在上海,一位老和尚介绍一个人来看我,此人一进门跟我握手就把我的手一抓,我立即知道此人是学外道的,想试探我有没有功夫。我被他一抓,手心马上冰凉。我平常手心发热,他一抓就变冷了。这人个转过头对老和尚摇摇头,我笑笑,懂了:他的意思是:你宣传他有道,他连手心都冰凉,好像有病,怎么会有道?老和尚埋怨我,说我平常手心发热,怎么那天反常?我说他拉错了手,我一只手冰凉,另一只发热,他握错手了耶!

众生都是依人不依法,很可怜的。实际上重法就要重人;重人也就是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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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二十九章 朗朗空中罪福明

上次讲到‘但遵教行者,依法不依人,无不证果’,这个问题还没有答覆完。

‘依法不依人’自然可以证果,这是引用佛经上所说。大家要特别注意!后世学佛多半是依人不依法,很多人拜老师、拜师父变得情感化,以老师或以这宗派为主,把正法忘了,这是很糟糕的。我们学佛对老师当然要恭敬,但不管哪一位老师,要看他讲的是否适法?合不合法?

‘依智不依识’,真正的佛法要用智慧求证,印证智慧最好的方法就是拿空慧来印证比较可靠。

‘依了义不依不了义’,有些经典是不了义经典,不了义并不是不对,佛经是一种教育方法的记录,某些时候就某一种教育的需要,给你一点‘有’法去行,而不讲空法,是不了义之教。譬如在学校念书,老师觉得学生太不对了,打学生一记耳光,学生长大以后,以为打耳光是法,那就是以不了义教为了义。看经教也是如此,有些经典是不了义经,有些教理是不了义的教理,但是真正修法要依了义,不依不了义。

‘依义不依语’,看经要了解语言文字所要表达的实际意思,不要抓个话柄,以文害义,那就很糟糕。

永明寿禅师说只要我们但遵教行,依法不依人,一定会证果的。不过,有一种人不能证果——唯除不信人,千佛不能救。

不信正法的人,你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拿世间的知识来说,这里可以作个讨论。有的哲学系开有比较宗教学这门课。专门研究各个宗教的教义,并加以分析比较,这是现代全世界人类文化的趋势,大家要注意!在宗教方面未来将趋向大公教,大公教是西方的名词,中国人本来走的就是大公教的路子,宪法规定宗教信仰自由,过去虽然没有法律规定,三千年来,我们素来主张宗教信仰自由,以回教在唐朝传进来,马上被接受;唐太宗时基督教聂斯特利派(当时称景教)进来,也为其建教堂;外道婆罗门教(袄教)传,也接受。现在已经是五教同流了,释边牟尼、孔子、老子、耶稣、穆罕默德排排坐,吃果果,是好人,讲好话,都请上坐,这是中国人的做法,这个风气现也推行到美国。

所有的宗教在比较宗教之下,会走一个共同的路子,所有的教义归在一个真理之下,我们要注意这个人类文化的趋势,大概很快会实现,最多在一个世纪中一定会有。如果真发现有外太空生物的话,恐怕这个人类文化会更快的实现。

佛是万能的吗?

那么,我们晓得某些宗教教义讲教主万能,佛教有没有呢?拿比较宗教来看,佛教没有,佛教说佛‘万德庄严’,并不讲他万能不万能,万法与万能是两样,善性一切圆满就是万法庄严。佛能‘通一切智,彻万法源’,但成佛有三不能,不是万能:

一、不能转定业。譬如这个世界的劫运如此,站在比较宗教哲学的立场,教主万能,怎么不来救救这个苦难的世界?为什么?那么佛教答覆:这是众生的定业,无法转。

二、不能度不信之人。你说不信会下地狱,他说我下我的地狱,各走各的路,你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三、不能度无缘之人。佛经上讲,释迦牟尼佛要度一位老太太,她看到佛就讨厌,佛就现神通从四方八面让她看,她干脆蒙起眼睛,来个老子不理你,释迦牟尼佛毫无办法。这位老太太与阿难有缘,佛叫阿难去教化,阿难对她说什么她都信,这就是有缘。

还有一个有关缘的故事;有一次佛在打坐,听到山门外有吵架声,一看是舍利弗跟一位老头子吵架,佛问何故?舍利弗说老头子要出家,他们一查此人五百生没有做过一件与佛有缘的事,所以不答应他出家,他硬吵著要出家。佛说你们这些罗汉只知道五百生,五百生以前他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再用神通看看,五百生以前他是狗,跟我结了缘,那时我是修道的隐士,死后烧出舍利子,弟子为我盖了舍利塔,他是狗,狗喜欢吃大便,跑到厕所吃大便,突然听到有人过来,一著急尾巴黏了一团大便就跑,结果看到我的舍利塔,把大便一甩甩到我的塔上,跟我结了缘,因此可以出家。这个故事等于判例,说明佛难度无缘之人。

(编注:唐朝元圭禅师提出佛有三能三不能。一、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灭定业;二、佛能知群有性,穷亿劫事,而不能化导无缘;三、佛能度无量有情,而不能尽众生界。)

佛这三样都不能吗?能,加上时间都能,这点要注意!这也是人生哲学,天下有许多事加上时间与空间皆去,由不能而变成能,定业只有时间的限制,好比犯罪坐牢一百年,百年过后,从一百零一年就开始就可以转了,定业也可以转。不信之人现在不信先逗逗他嘛!充其量打你一拳,这一拳跟狗甩大便一样,就可以结缘,不管善缘恶缘,先结缘再说,将来就会起作用,所以三不能,加上时空变化也可以转。

为什么举这些例子讲这么多闲话给大家听?主要说明‘唯除不信人,千佛不能救’这两句话是不了义教,不彻底,现在我们多方补充变成了义教,虽然是不信之人也可以救,不要干佛,一切众生都可以度他,因为加上时空而有此作用。接著引证经文:

如《华严经》中说:信为手,如人有手,至珍宝所,随意采取。若当无手,空无所获。如是入佛法者,有信心手,随意采取道法之宝。若无信心,空无所得。

《华严经》有一句话:‘信为道源功德母’,所以菩萨有十信。什么是信?你说我很信佛。那不是佛法的信,要正信。大家心里有数,尽管研究佛法,尽管跟某人学佛,老实讲,都不信,这也不要难过,这是真的,不信是应该,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是众生嘛!众生天生带来贪嗔痴慢疑,多疑一定不信,不多疑就不叫众生,人字旁加个‘不是’(弗),那不是人,是‘佛’。所以我们深切反省,尽管研究佛法,并没有真信,真信了立刻就成功了,这句话不只包括在座的,大致在家出家,据我所知,天地良心,并不真信,此谓和尚不吃荤,肚里有数(素)。有人说真信,叫他去修,他又说时间没有到,他怕万一修不成上当。有些入说理上信,做起来不得效果,信心没有建立,被所知障障碍,自己反省不出来,真能够反省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那是天下明白之人。《华严经》的信讲了多少卷!可见信心之难。

再说普通的信都是迷信,不是正信。如果你说绝对相信,每一句话都信,你是迷信,为什么?这些话是《宗镜录》的,不是你的。什么是正信?这句话我证到了那个境界。说空,你信不信?信。空了没有?没有空。那你是迷信。你自己证到了空的境界,啊!原来是这样!这个时候是真信。《华严经》要你起的是正信,一信便入道。

如拿儒家的智、仁、勇三达德来讲,我们做到智仁勇了没有?绝对做不到,所以你信智仁勇是对的,那你是迷信。学问修养到达了真智真仁真勇,对自己严格地反省、严格地修待、严格地求学问,这个是大勇,没有大勇做不到勇猛精进。大家学佛,下了课回去抽一、二个钟头看看《宗镜录》多好!没有这个勇气,因为事情忙,天气又热,夏日炎炎正好眠。那你为什么来听?蛮好听的嘛!那不是信。‘若无信心,空无所得’,不会证果,最后一句话值得注意!没有证果,因为没有正信。

如昔人云:人之无道,犹车之无轴。车无轴不可驾,人无道不可行。

昔人:从前的人。为什么讲昔人?这是儒家的书上说的,他怕和尚骂人,宗教的情绪很糟糕,唉呀!外道的书,连永明寿禅师都避免这些,只好讲‘昔人云’,从前有人说,谁说不管了。

假使一个人没有道,这个道不是讲修道的道。人生做人做事或修道,没有原则信守,等于车子没有轴心,走不动。车子没有轴心不可驾,人没有中心思想不可行,没有办法修行。世间法也如此,做人有个原则,原则是不变的。

又云:君子无亲,非道不同。何得一向略虚不勤求至道。

永明寿禅师这本《宗镜录》,其内容不但搜罗了佛经的三藏十二部,连诸子百家也一起编进去,以后你就知道,读了《宗镜录》,等于读了一本真正中国文化的精华,可惜千多年来大家都忽略了这本书,都晓得好,没有这个勇气和耐心去读完它。所以他引用古人的话‘君子无亲,非道不同’,什么道理?‘何得一向略虚不勤求至道’,他说,一切大丈夫君子唯道最亲,真道最亲,不是道当然不要追求。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实际上却不勇猛精进去实行,很可惜!

空宝

此《宗镜录》是珍宝聚,能得诸佛无上大菩提法宝,一切不可思议功德。故是清净聚,无六十二之邪见垢,八万四千之烦恼浊故。能满一切众生愿,能净一切众生心。

这是永明寿禅师对‘本宗大旨举意便知,何待敷扬劳神述作’这句话的答覆,尚未答覆完。人家问一句话,他老人家唏哩哗啦一倒出来,仿佛要把人噎死的样子,可见永明寿禅师的才具。我们看文字都懂,这里不多做解释。接著他又引用原文,证明他这个理论。

如《大智度论》云:是般若波罗蜜,乃至毕竟空亦不著,不可思议亦不著,是故名清净聚。

他说明自己为什么著作《宗镜录》的用心和价值,现在又引用龙树菩萨的《大智度论》加以证明,这个大智慧成就的法门是般若波罗蜜。什么叫大智慧成就?空的境界,乃至空掉以后,连空都没有,你打坐有个空已经不是般若波罗蜜,有个空就是有法相可得,《心经》上就告诉你:‘是诸法空相’,连毕竟空也不著,不执著空。佛法不可思议,到了最高处连不可思议都没有,真达到这个境界,才到达究竟清净,究竟清净就是涅槃。‘是故名清净聚’,《宗镜录》是一切法的清净聚,此处引用《大智度论》解释什么叫清净聚。

尔时,须菩提应作是念,是般若波罗蜜是珍宝聚,能满一切众生愿,所谓今世乐、涅槃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乐。愚痴之人而复欲破坏,是般若波罗蜜清净聚。

他继续引用《大智度论》的话,《大智度论》也是引用佛说的《大般若经》的话,这个来源要搞清楚。讲到这里,佛再告诉须菩提‘应作是念’,白话的意思是,你要有这样一个观念、你必须了解,了解什么呢?般若波罗蜜这个大智慧成就的法门,是珍宝聚,是世界上真正的智慧的宝库。这个宝库能满一切众生的愿望。智慧成就达到空的境界,这一生可以得到究竟快乐,乃至这一生生命结束,可以证得究竟涅槃之乐,不生不灭的境界。也可以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拿中国文字讲,大彻大悟境界。可是一般愚笨的人,不知般若空的境界有这样究竟,反而加以破坏。所以佛说这个般若波罗蜜是清净的宝库。

真般若,不落空有

如如意宝珠无有瑕秽,如虚空无有尘垢,般若波罗蜜毕竟清净聚,而人自起邪见因缘,欲作留难破坏。

有如如意宝珠,没有瑕疵污秽;又如虚空没有尘垢。可是一般人自生执著的邪念,自己生破坏想。然而空是要证得的空,不是理论上的空。只是理论上的空,落在佛法的断见,那不是空,很严重的。以为什么都没有,那同唯物思想一样。唯物思想认为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人死如灯灭,三世因果,六道轮回是骗人的。这些皆属断见,断见即邪见、边见。一个东西从有到没有,到了边际就没有,也落入边见,这些统统属于邪见。南传小乘佛学谈偏空的搞不好就有这种思想倾向的危机。此即东南亚佛教国家落到今天的结果,背后的重要文化思想因素,要今世乐、现行乐大有问题。这一点希望搞文化思想的年轻同学们特别留意!

‘空’很难谈,很难讲,因此后世祖师说‘宁可执有如须弥山,不可落空如芥子许’,这是佛教的教育,我万分之万同意这个话。所以我经常劝人老实念佛,走‘有’法不会错。‘空’法是无上大法,不是上上根器很难走。‘宁可执有如须弥山’抓到有法修;‘不可落空如芥子许’,一个偏见在空的这一面,有丝毫偏差,落入拨无因果,错误了,不得了!所以禅宗虽以空为号召,但是强调‘空有双融’。然而后世学禅的,多半走入偏空之果,因而变成狂禅,非常严重。

譬如人眼翳见妙珍宝谓为不净,故知空华生病眼,空本无华;邪见起妄心,法本无见。

譬如眼睛有毛病,看到好的干净的宝贝当作不干净的东西。‘故知空华生病眼,空本无华;邪见起妄心,法本无见’,这四句话是永明寿禅师的名言,高超的文学意境散发著无比的智慧,真是美极了!‘故知空华生翳眼’,眼睛有病看到前面有花,其实没有。‘空本无花’,虚空中哪里有花?‘邪见起妄心’,邪见、边见、断见等这些错误的思想观念怎么来的?因为妄想所生起。‘法本无见’,本体本空,一念清净,哪里有这许多邪见?真到了清净,连正见都空了,何况还有邪见?当 然没有。这个就是真正的佛法。

朗朗空中罪福明

又若以不信恶心,欲毁坏宗镜般若正义,但自招谤罪,妙旨何亏。如人以手障矛,但自伤其手,矛无所损。

一个人以不信佛法的心情,想要恶意破坏《宗镜录》的般若正义。当时看了这句话,加上人生经验,即可推想永明寿禅师由于名气太大,著作此书时毁谤他的人不少,此乃古今中外相同的常情,‘谤随名高’,知名度高,相等的毁谤的声音自然随之而来。

‘但自招谤罪’,然而这是很可怜的事,而且与我无关,这些人都是自招毁谤正法的罪过。

‘妙旨何亏’,他说编辑这本《宗镜录》是真理之言,它的宗旨绝不因毁谤而被破坏。

‘如人以手障矛,但自伤其手,矛无所损’,等于一个人用手掌心抵挡戈矛,只会伤到自己的手,对戈矛毫无损伤。毁谤正法是自招业报。

夫般若说则福大,谤亦罪深。若随情谬解,乃至不信等皆成谤。

《金刚经》上谈般若空,处处讲福报,真正的福报是智慧,人世间的一切福报,功名、富贵、地位、多福多寿多男子,现在加一样,多钱。古人看钱看的重,《书经·洪范》言五福,中国人过年贴对联也喜欢写‘五福临门’,五福是: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言富而不言贵,其实富贵富贵,有钱一定贵,贵不在五福以内,由此看来,我们的文化还是钱最重要。寿命长、子孙多、钞票多、身体健康,世间的福报样样全,但是有一样不是钱能买得来的,那就是智慧。钱多,没有智慧,没办法;当然有智慧学问好,没有钱也没有办法。真福报不是世间有形的东西,成佛是大智慧,所以有般若福报就大。出世间的福报与智慧,不是普通的智慧,而是证得实相空的智慧。

所以说‘般若说则福大,谤亦罪深’,具般若智慧的人,没有不受谤的。释迦牟尼佛在世时,第一个反对他的就是他的兄弟提婆达多,毁谤他五大罪状,一直跟他捣乱几十年,最后现身入地狱,据说此坑在印度还看得到。历代祖师有成就的,没有不受毁谤的,不是被害死就是被毒死。达摩祖师、木讷祖师都被毒死,禅宗二祖神光也被害死,所以人最好不要有道,道有多高,谤就有多高,魔亦有多高,而且魔比道的力量大。

因此《金刚经》告诉我们学佛修道的人,要弄清楚一个观念,为什么《金刚经》讲空法、说到般若会提这件事,也就是永明寿禅师给我们指出的要点。真学般若真修道的人,真证到空性时,你的魔难就来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真实的事,不是假的。如果你说我福报大没有魔障,那很可能是没有道,道不高,魔不来。所以碰到这些境界,自己要看清楚,反省《金刚经》上的话:‘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这个道理就在这里,所以说 ‘般若说则福大,谤亦罪深’。

相反地,要谤般若的人,这个果报还是会回到自己身上,因为道人空,毁谤不了。空的力量,回转的力量大。何谓因果报应?与力学一样,把五十斤力量往墙壁撞,反弹回来自己受,并非墙壁出力,而是本身打出去的力量反回来。做一件坏事得恶果,是自己招致的恶报。怎么叫‘毁谤佛法’?学佛的人自己反省要注意了!‘随情谬解’,学佛的朋友为人讲佛法或闲谈,往往‘随情谬解’,跟著自己情绪观念变化,随便毁谤,自以为说的很好,把人家的道路指示错了,还不知道,我们当中这种人非常多,他不知自己所造的因果。‘随情谬解’,乃至不信的人都是谤,这个果报你自己去受,不是别人给你的。

如《大涅槃经》云:我今为诸声闻弟子等说毗伽罗论,所谓如来常存不变。若有说言如来无常,云何是人舌不落地,若能正信圆解无差,遍境遍空皆同妙证。

有许多研究佛学搞学问的人,不信大乘经典,例如批评《楞严经》是伪经,是后人写的。我告诉你,宁可不要研究佛学,既研究又谤佛,何苦呢?吃饱了饭没事,造这个业干什么?自己谤还不算,要人家也听他的意见,何苦嘛!就算是假的,其中的道理,你能驳倒它吗?讲人情世故,人家要卖饭吃,你也不要把人家搞得没有饭吃嘛!讲做人、讲儒家的道理都不对,何况学佛!如果大乘法的道理是真的,那你自己这个因果怎么去受?可是我们自己偏要造业,看到这些人这么不可救药,受这个因果,我真替他们担心。造口业不说,甚至见之于著作的更严重,一本著作出来,天人的眼睛都被刺瞎,危害不只几十年,流传下去不知害了多少人,严重得很。

我这个人是呆板的,我认为大乘经典都是真的,什么理由?我可以像永明寿禅师一样,举很多理由来证明大乘经典此言真实。那么,南传小乘佛教真不真?也真,究竟哪个对?道理很简单,等于同学做笔记,程度差的,不晓得把你的话记成什么话!每个礼拜看大家的心得报告,我讲风梨,他记成狗屎,你说怎么办?现在我还在,他说是我讲的话,所以我非看你们的笔记不可,不看笔记,他将来说:‘是南某某这么说的。’死无对证!

这是每个记录的人程度有差别而发生的偏差,与佛法本身没有多大关系,我们要靠自己大般若智慧的研究,深切反省,忏悔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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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章 巍巍大人法

接下来引证《楞严经》上的话:

楞严会上佛告阿难:十方如来于十八界,一一修行,皆得圆满无上菩提,于其中间,亦无优劣。

这是佛所说修证的法门。我们要了解一件事,想修行成佛做工夫,靠什么做工具?一切佛法的修证,除了此身心以外,没有另外的工具。佛法将身心分类为十八界,亦即六根对外境的六尘,加上根尘中间假定的界线。何以说这个中间界线是假定的呢?没有修证的人很难体会。譬如眼睛一接触光色,当光色进入眼睛时,光色与眼睛中间就有一个界线,这个界线非常微妙。六根、六尘加上中间的六个界线,称之为十八界。

佛说,修行有各种方法,离不开六根、六尘等十八界的作用,也就是以十八界做为修行的工具,如此修持下去,以至究竟圆满,任何一法都可以大彻大悟而成佛。比如净土念佛,重点是用意根念佛,‘南无阿弥陀佛’是由意识作用而产生的一个方法,那么,这中间有没有一个他力成就的阿弥陀佛存在?中间是有个界线,在初步感觉有自力得到他力加持的作用。另外,有些人用耳根听声音、听呼吸,在听与不听之间有个界线,此所谓观音圆通法门。

重要的是‘十方如来于十八界,一一修行,皆得满圆满无上菩提。于其中间亦无优劣’。我们不应有这种方法好、那种方法坏的分别心,只要一门深入,没有不到家的。而每一位佛所走的路线也许不同,但成就是一样的。这是佛所说修证的第一个原则。

但汝下劣,未能于中圆自在慧,故我宣扬,令汝但于一门深入,入一无妄。彼六知根一时清净。

佛说因为你们智慧太低下,不能在这个中间‘圆自在慧’。六根根器不利,拿现代话来讲,就是头脑不俐落。我们平常讲学佛有钝根、利根的差别,钝利二字要特别注意!以佛法的道理,人的根性有利钝,利钝也就是智愚的不同,实际上世界上没有笨人。所以儒家教我们不要轻视任何人。每个人都要自重,但如果自己认为了不起,那已经是自轻。

每个人的聪明相等,不过表现的程度有快慢,钝刀和快刀切肉,虽然时间上有差别,结果还是一个,你不能说那把钝刀不是刀。笨的人告诉他一件事,也许他三天才转过脑筋来,也许碰了钉子吃了亏才变聪明。聪明人事情一来,马上反应此事会吃亏上当,不干。我经常觉得,世界上没有一个笨人,你骗一个人,他总归会变聪明,至少临死会恍然大悟某件事上了当。当然也有人被骗死了他不知道,我想来生一定知道。

所以佛说阿难,你们的根器下劣,并不是下劣的人就无可救药,没有这回事!因为根器下劣,在这个中间不能圆自在慧,什么中间?就是各种修行方法,念佛也好,数息观也好,做别的止观也好、密宗也好、显教也好,方法没有什么不对,但在这个中间差一个东西,什么东西?‘圆自在慧’,圆融无碍的智慧,也就是能融会贯通的智慧。这个智慧哪里来的?是你自己原有的,所谓‘观自在’,你要自己把这个慧根找出来。找出慧根后还要发展培养力量,此谓之‘慧力’

成佛有十力。从佛学的观点来看,只有佛有十力,智慧是一种大力。我们静坐、修止观,用各种方法培养慧根变成慧力;慧力到达后,智慧自然开发。

成了佛悟了道的慧力就叫‘自然智’,也叫‘无师智’,不是没有老师,而是他本身已跟老师到达一样的境界。同样道理,诸佛是我们的老师,如果你也到达那个无师智境界,你也是佛。自然智并不是外来的,是我们每个人本有的东西,之所以没有见到道的究竟,是不能圆融自在,所以不能发展成就自己的自在慧。那么,怎么办呢?

一门深入

佛说:‘故我宣扬,令汝但于一门深入’,没有第二个办法,你不要想另外去求一个慧,只有走禅定的路子,禅定没有第二个办法,只有打坐的路子。打坐不是定,打坐只是练习修定的最基本的方法之一,如果认为打坐就是定,那你大错特错!真得了定,站著、走路、做事忙著,乃至办公、读书,都在定境中,那个才是定。不过要到达此境必须先从打坐做起。所以打坐有如此重要!

打坐是修定最基本的一步,所以佛说他自己宣扬、教化,其实也是教我们一门深入,每个人把握对自己最适合的一个方法,不管是参禅、修观行,也不管什么打坐,甚至于世间法的打坐都可以。所谓世间法的打坐,譬如练武功的修看香头、看光,真正练成以后,也会忘掉自己、没有身体的感觉,同你学佛打坐忘我忘身的感觉一样。很简单,人的肉体总是身、心两个家伙,这两样到达某一个境界、程度,它的感受大体上差不多。

所以你只要依这个方法一门深入,进入专一的境界,‘入一无妄’,没有任何妄心妄念。大家念佛为什么要先念到一心不乱呢?心里只有一句‘阿弥陀佛’,意念知道自己只有这个佛号,眼睛也不看。如果还是:阿弥陀佛,冷气太吵,阿弥陀佛,身体不舒服……那根本没有专一。我们想想看,念佛也好、念咒子也好,大家一点都不专一。有些人修密宗,唉呀!念了五千遍了,怎么没有神通、没有光,阿弥陀佛、唵嘛咪叭咪吽……,唉!怎么看不见菩萨?这根本没有专一,没有用!

要‘入一无妄’,专一是最基本的一步。到达以后,‘彼六知根一时清净’,进一步连‘一’也没有了。这时眼耳鼻舌身意、生理、心理作用,知觉感觉统统没有了!彼,指生理上、心理上。这六根一时清净,才可以到达清净法身的境界。这其中有好几个层次,先要选择一个方法一门深入,深入到什么程度?进入专一境界,没有其他妄念,‘无妄’就是既不昏沉又不散乱。那么,这还不算数,再进一步,到达六根六尘‘—时清净’。‘一时’是顿悟,立刻到达。由‘一门深入’、 ‘入一无妄’是一个程式:到达‘彼六知根一时清净’,这个时候顿悟到则没有程式,等于电灯开关,一开全亮。

色声香味触法皆是入道处

是以憍陈那因声悟道,优波尼沙陀因色悟道,香严童子因香悟道,乃至虚空藏菩萨因空悟道。

《楞严经》提到,憍陈那因耳根听声音而悟道,优波尼沙陀因眼睛观色而悟道。严格说来,色法包括很多,有表色、无表色之别。这个宇宙世界有些是概念的东西,看得见的黄蓝白赤叫色,物质世界的地水火风、山河大地也叫色。香严重子因鼻子闻到香味而悟道,乃至虚空藏菩萨,因为证到空而悟道。

则知自性遍一切处,皆是入路,岂局一门而专以蚊蚋之愚,翻恃鹪鹩之量。

由这个道理,晓得六根、六尘随处皆可悟道。自性不在一个地方,等于虚空,虚空比方自性,并不在某一个方向。如果认为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悟道,或只有这个方法才是佛法,基本上违反了佛法的观念。这说明自性遍一切处。‘皆是入路’,都是证入菩提的道路。‘岂局一门而专以蚊纳之愚,翻恃鹪鹩之量’,把一根树枝当成一棵大树!

且法无速,见有浅深,遮障之门,各任轻重。是以文殊菩萨颂云: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圣性无不通,顺逆皆方便。初心入三昧,迟速不同伦。

并且这个佛法,也没有说哪个法能快速成就悟道,哪个法会慢些悟道。法的本身没有迅迟快慢,快慢迅迟问题出在我们智慧的见解,以现代话说,说是观念、观点。智慧大、观点透彻就来得快,智慧小、观点不明彻就慢慢来。‘法无迟速,见有浅深’,还是在于我们自在慧的问题。

所以‘遮障之门各任轻重’,遮障就是魔障,被遮挡住、障碍住了。学佛法做工夫有很多障碍,有时是生理上发生障碍,有时是心理上发生障碍。这种障碍的轻重,并没有一个主宰或魔王挡住你,‘自任轻重’,一切唯心所造。你智慧浅,障碍重,智慧深,障碍容易破掉,完全在于你自己。这一段有一半是《楞严经》的原文,后面几句是永明寿禅师的评论。

接下来又引用《楞严经》原文,是文殊菩萨的颂。《楞严经》记载二十五位菩萨圆通法门,每一位菩萨报告已当时学佛悟道的经过,最后由文殊菩萨作结论。为什么由文殊菩萨作结论?因为文殊菩萨在佛教中代智慧而且他是七佛之师,他自己早已成佛,释迦牟尼佛及其前面六位佛都是他的学生,因为学生当教主,他来捧场,所以现身为大弟子,称大智文殊师利菩萨。因此关于智慧方面成就的佛法,到了最后多半开始学佛,进入定慧三昧的境界,有人快,有人慢。譬如禅宗讲顿悟,根性明利,很快就到了,有人要三大阿僧祇劫慢慢修,迟速不同。等于走路,有人脚步大走快一点,有人脚步小慢一点,都在走,你不能说他没有走。老年人慢慢走也在走,小孩子跑碎步跑得快,结果跑了半天还落后。此谓‘初心入三昧,迟速不同伦’,不要在那里比快馒,只要最高目的一样就对了。

此《宗镜录》中,并是十方诸佛大威德不思议法门。

他说这本《宗镜录》,编辑收录三藏十二部中所有佛法的精华,集中十方一切佛最高最大的威性德性不可思议的方法。方法有很多,但到达最高点明心见性的道理没有两样。

‘圣性无不通,顺逆皆方便。’明心见性悟道后,到达圣人、佛的境界‘无不通’,邪道、魔道、外道,在正法佛法的眼光看来,统统变成正道。

没有悟道以前。学佛法在下意识带著一种邪心、不正的观念,自己体察不出,正法也变成魔法歪法。所以‘圣性无不通’,只有到达胜境者,看世间法间法无一不是佛法,没有不通的。

那么在佛眼看,‘顺逆皆方便’,走顺路,走倒路,都是方法而已!净土是方法,禅宗也是方法,密宗是方法,律宗也是方法,出世间是方法,入世间何尝不是方法!一切皆是方法、方便而已!方便者非究竟,究竟就是悟到那个本性、那个东西。

‘初心入三昧,迟速不同伦。’开始发心学佛的人叫初心。永明寿禅师引用他的结论中的话:

犹赫赫日轮,岂婴孩所视;高高法座,非矬陋之能升。唯文殊大人,普贤长子,上上根器方堪能尔。

‘矬’,古书考据,矬即矮,后来又有一专门念法念矬(音错)。这两句比喻的对子,皆是永明寿禅师才华的流露。赫赫是形容太阳光出来的威光,光芒耀眼四射,使眼睛睁不开,高高法座,不是矮小陋劣的人所能爬得上去。

‘唯文殊大人,普贤长子,上上根器方堪能尔’。大乘佛法中有所谓四大菩萨,观世音菩萨代表大悲,地藏王菩萨代表大愿,普贤菩萨代表大行,文殊菩萨代表大智。大悲、大愿、大行是连贯而密不可分的,因此,也可归纳为:智慧与行愿。

中国丛林庙子以大乘佛法为标榜,大雄宝殿的三尊佛像,中间是佛,两旁是文殊与普贤,代表‘智悲双运’,此即大乘佛法的精神。‘智不住三有’,真的跳出三界得了道的人,就不想到三界教化众生,度人是好痛苦的好麻烦的事。但菩萨要起大慈悲,自己跳出,别人没有跳出,因此牺牲自我,再入三界度众生,所以叫‘悲不入涅槃’。

大乘之道即这两句话:‘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智不住三有’文殊菩萨代表,‘悲不入涅槃’普贤境界。菩萨道讲行愿,而且行愿与智慧两者并进。你光想学佛跳出来,对六度万行有利于他人之事不肯做,没有用的。悲心不坚固,功德不圆满.智慧就发不起来,这是大乘的精神。

所以他说,这个境界只有文殊菩萨、普贤长子能做得到。实际上文殊、普贤、观音都是古佛,在释迦牟尼佛之前早已成佛,为什么再来当学生?释迦牟尼佛在这个世界教化在家出家弟子,他们‘悲不入涅槃’,而再来辅助释迦牟尼佛的教化。所以称普贤为佛的长子,当家的。为什么当家的大儿子那么重要!行愿最重!行愿不够,心理行为不合愿力,你修得再好也没有用。永明寿禅师说,只有文殊和普贤才能做得到。

如《华严论》云:大光王入菩萨大慈,为首三昧,显所行慈心业用,饶益自在。

《华严论》上说,有一位成佛的菩萨叫大光王,他进入菩萨大乘境界以慈悲为首,也就是儒家所讲的仁慈,以仁慈为第一个境界。学佛先要使自己心性发起以仁慈为首的三味,才能够显出慈爱的心,这个慈爱的心发不起来不行。所以大光王菩萨以大慈为首三味,以慈心起种种业用。以慈悲心入世做人做事,是不是在造业?对,也在造业,造的是善业。佛家讲造业包括善恶两业。造善业不一定是造成佛的业。不为恶而行善,善也不住,功德我不要,全归众生,那就是佛业。如果有心造善业则是人天之果,不是佛乘的道理。奖励善业,不住善业而舍掉,是佛菩萨的行道。

饶益,相当于现代所说的社会福利。利益为什么加一个饶字?饶代表无限量,非常充沛、无止境、没有范围地利益众生,所以叫饶益。利益众生而一切自在。有人说今天睡得好舒服,为什么?因为做了一件好事,这样利益众生并不自在,心中有一个今天我做好事有观念在,已经不行了。所谓善业不住,过去不留,六祖听《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如果修佛法做善事,有一个行善的观念存在,你心里早有所住,何以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非佛道,重点在此。

令后学者仿之,以明无依之智,入一切众生心,与之同体无有别性,有情无情皆悉同体,入此三昧所感业故。

他说由这个道理,使后世学佛的人仿效佛菩萨的行为,依教奉行,这就是大光王菩萨大慈三昧的道理。这个作用在哪里?就在我们明白‘无依之智’,大智慧无所依傍,所以《金刚经》说:‘菩萨依法,行无所住’。住法布施,有所住,住在某一点,已经不是智慧。禅宗对大智慧形容得最好:‘如盘之走珠’,没有方位、定所,它用之于哪一点就是哪一点,好比我们平常说某人做啥像啥,要他演戏扮小丑,他就是小丑,扮皇帝就像皇帝,唱青衣就像青衣,唱花旦就像花旦,这就叫‘破格高人’,不住在一个模式、范围。此之谓‘无依之智’,乃至绝口不谈佛法也不讲佛经,同样可以用佛法的真义教化众生。假使这个世界没有佛学,他可以不利用佛学而利用科学来讲,学艺术的用艺术来讲,学法律的用法律来讲,同样能把佛法真义讲出来,这就是‘无依之智’,佛的大智慧成就境界。

以‘无依之智’进入—切众生的心里。一切人的心理变比、爱好、习惯各有不同,佛是大教育家,他可以用不同的方法,进入到你的心里,与你合一。‘与之同体无有别性’,与你相同,没有两样。

有情是佛耶?无情是佛耶?

‘有情无情皆悉同体’,下面两句话严重了!什么叫有情?人、猪、牛、马、狗一切生物都是有情,不过生物的有情有分类,看《楞严经》就知道,有些生物知觉小,但它有感觉,打了会痛。我们挨打,格老子、讨厌!知觉就会起来骂人。有些生物知道痛,会躲开,并个晓得骂人。《楞严经》上说到情想的差别,情多想少则堕,想多情少则飞,思想智慧高,情欲慢慢减少,想多则飞.向上界走。天人神仙看我们是下界中人,如公寓的一楼,也可能是地下室,还有地下室的地下。情多则堕,纯想则飞,由这个道理可以了解念佛法门的道理,念阿弥陀佛,意识纯想,归到佛的境界,那当然往生。

《楞严经》把生物界的有情归纳为十二类,十二类又可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种,其中又有有色、无色之别。有一种生物有物质形体可看到,有一种生物连物质形体都没有。譬如细菌是有情或无情?在医学界和生物界还是个问题,在显微镜下看得见细菌,我现在还不敢确定细菌有没有知觉,用高倍显微镜看细菌在其世界中活动得很厉害。可见我们身上有多少世界众生在里面,我们坐在这里听《宗镜录》,说不定他们在里面开运动会、赛跑、打篮球,有时你觉得头痛,细菌把球打得太高了,你头就发涨。无情是矿物质。植物有一部分属有情,有一部分属无情。

矿物属无情之物,无情之物能不能成佛,这个问题古人讨论过。

三十多年前西藏DL班禅的师父东本格西,(格西是大法师之意),到成都讲经,那时章嘉活佛也在成都。东本格西在台上讲述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论》,口头之下,把中国佛学一把抹煞,老一辈的居士涵养好,听后笑一笑而已!年轻一代学佛的就受不了。后来有一位同学站起来问西藏大法师,山河大地成不成佛?这个地球土地是不是佛?东本解释说不是佛,哗!一班年轻人哄堂而起,站起来就走,连招呼也不打,什么都不理,也不合掌。那真不得了,在一个公开场合演讲,你们现在的学生都很老实,那个时候年轻人多调皮!

后来搞得老一辈很不好下台,闹到章嘉活佛那里。我正好在旁边,他们让我来答,山河大地是不是佛?石头呢?我说很简单,都在佛性中。这个问题不在是不是佛,因为山河大地是依报,西方极乐世界国土是阿弥陀佛的依报,正报是阿弥陀佛。证到菩提,悟了那一点是正报。所以‘有情无情皆悉同体’,都在一个佛性中。那么,这是心物一元的道理。物质世界一切物质是正报的渣子,等于我们经常说的一个比方,蜡烛的亮光是正报,蜡烛燃烧的黑烟是依报。黑烟凝结变成物质世界,亮光的光明变成无形的精神世界。这是比方,还可以做各种比方。

‘入此三昧所感业故’。这是佛业所感。所以成了佛,依报世界就很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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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一章 遥兮飞天凤

有情无情皆悉同体,入此三昧所感业故,令一切众生及以树木涌泉悉皆归流,悉皆低枝,悉皆稽首。

他说由于善业的业力所感而到达三昧(悟道)的境界,此时一切有情的众生,及无情的树林、涌泉,全都归到法性之流,平静了!佛经甚至记载,树木自然躬身合掌、弯腰、磕头。

中唐以后唐玄宗时代,皇帝亲自在朝廷主持佛学辩论,就有人辩到有情无情说法的问题。有人说没有见过无情说法,浙江南阳忠国师即引用《华严经》‘刹那说、众生说、三世一切说’等经典记载,作为无情说法的根据,说明一切物质世界都在说法。譬如《阿弥陀经》讲西方极乐世界有七宝行树、水、鸟等一切音声皆在念佛、念法、念僧,这就是无情说法。所以洞山禅师于此有省,作了一首偈子: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声方得知。

有情说法,那还容易懂!山河流水无情之物说佛法,实在不容易懂、悟道了!他说用耳朵听无情说法永远听不到,用眼睛闻声,才知道无情皆在说法。这其中有非常奥秘的道理。

遥兮飞天凤

夜叉罗刹悉皆息恶,以明智随一切众生,皆与同其业用,一性无二。如世间帝王有慈悲于人,龙神顺伏,凤集麟翔,何况人焉,而不归仰?

真到达明心见性悟道的境界,夜叉、罗刹、一切恶魔自然没有坏心眼,都在慈心的感化之下,发了慈悲之念。这就是智慧的成就、智慧的解脱。‘以明智随一切众生,皆与同其业用’,到了悟道的境界,有情无那情都会跟著善念起作用。‘一性无二’,本体是一个,本体的功能发起来就是一股力量。

‘龙神顺伏,凤集麟翔’。根据中国文化的观念和历史记载,中国上古时代天下太平,社会人心都是至善的时候,龙、凤、麒麟自然出现。到了孔子的时候,这些动物都绝迹了,最后有个地方得麒麟,死了!孔子闻而绝笔,不再作书,准备‘涅槃’,为什么呢?在一个乱世生出这么一个东西,非其时也!时间生的不对。孔子因麒麟而知道自己的命运,麒麟死了!人中之麟也该走了!当太平盛世之时,龙神顺伏、凤麟齐集翱翔,更何况人,哪有不向善归仰的?

况此大光王,智彻真原,行齐法界,慈心为首,神会含灵,与众物而同光,为万有之根本,如摩尼宝与物同色,而本色不违,如圣智无心,以物心为心而物无违也。明同体大慈悲,心与物同用,对现色身而令发明。

这一段一气呵成,无法切断,此乃古文写法,一个观念接一个观念,有如一股流水,一个浪头接著一个浪头,文章气一笔下来,却是很多观念连成一气的。

他说大光王‘智彻真源’,《华严经》提到大光王。智慧的光明与宇宙有相的光相关连。有几位同学打坐到了这个境界,在定中自己的光明起来了,但是这个光远不是自性之光,虽然有光明还是自性光明起的用,即所谓子光。子光从母光来,母光是大光王,是本性自性无相之光,即常寂光。《楞严经》大势至菩萨的念佛法门,也就是子母光相会,有相光与无相光会合的道理。

何以称为大光王佛?因为‘智彻真源,行齐法界,’悲智双运。‘智彻’,彻底透彻,大彻大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他的智慧已经透彻宇宙万有的本体,了悟本源自性,证到真知。真即真如,代表本性,源即根源、根本、自性。那么他的大慈悲的功德、行为是‘行齐法界’的,他的慈悲与我们一般人的慈悲不同。例如,妈妈爱儿女是母亲的慈悲,可是有些妈妈真到了要他命的时候,宁可把孩子舍弃,并不是每个母亲都真爱儿女。就算这个妈妈牺牲自己,也只是爱自己的儿女,不能爱别人的儿女,虽是慈悲,但有限量。

真慈悲的佛菩萨‘行齐法界’,没有范围,这个行是他的大悲大愿、大爱之行。一般所谓普爱天下人还是限量、只爱这个世界的人。三千大千世界虽各有其天下,但只要法界圆融,是没有界的。所以‘智彻真源,行齐法界’八个字,包含了佛法的智悲双运,一般人的观念中的伟大二字还不足形容,因为伟大二字仍有范围。

‘慈心为首,神会含灵’是讲悟道的境界。如果有人问中国禅宗所谓悟道的境界是什么?就是‘慈心为首,神会含灵’八个字。光是扑通一下,青蛙跳下水,那很容易,没有什么悟不悟。夏天天气热,突然到了阿里山顶,好舒服啊!我们可以形容它像禅一样,但到底不是禅,只是偶然比较性地得一个清凉、清净而已。真的到达那个境界,自然慈心发起,并没有刻意要自己生起一种慈悲之念,自然对一切众生慈悲。

那么,慈悲心发起是怎样?看到人就掉眼泪吗?那是神经病,那不叫慈悲。慈悲发起,‘行齐法界’,无所谓慈悲!喜怒哀乐都是慈悲,现菩萨低眉是慈悲,现金刚怒目也是慈悲,已经没有慈悲的形迹了,此即谓灭迹。你看不出来他的慈心,这才是慈心。你看他瞪眼睛,说不定还要揍你不拳,但是他是真慈心,这个是‘慈心为首’。

‘神会含灵’这四个字没有办法解释了!中国文化常讲精气神,神,升华到精神领域,与所遇物、法界会合成一体,等于某个光与其他的光合成一种光,最后分不出二十烛光、四烛光或一百烛光,此为‘神会’。神会了,光还是相、还是用,换句话说,讲光,光虽已不是普通的物质,但它仍是物理的东西。神比物理还要高一层,中间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讲不出来,叫它灵性,这个东西含在光明中间,也包含著光明。

我这样解释也并没有把‘神会含灵’这句话的意思解释清楚,无法解释,也只好如此带过了。这八个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等于两个好朋友坐这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下巴都用不著翘,两双眼睛一看,‘神会含灵’,笑一笑,懂了!

悟了以后,‘与众物而同光,为万有之根本’,心物一元,物理有形的光,与自性无相的光配合。以现代观念牵强地说,中国历代祖师物理都是通的,他们知道万物本身都在发光,连煤炭也在发光。像我们的眼睛,光光相接才能看到,其实一切众生也是如此。‘为万有之根本’到达这个境界,才可以说明心见性悟道!你不但见到那个本体,你本身也变成那个本体的功能之一了,为万有之根本。

这个时候,你见到自性‘如摩尼宝珠’。摩尼是梵文,有珠宝、离垢、如意等译名,《涅槃经》说:‘摩尼珠投之浊水,水即为清。’《仁王经疏》还说:‘会意翻云如意宝珠,随意所求皆满足故。’总之,是无价之宝。但是有谁看过摩尼珠?没有人看过。只有《法华经》记载:龙女‘年始八岁……有一宝珠,价值三千大千世界,持以上佛’。她把自己生命之珠献给了佛,大概只有佛看过。

那么,这颗摩尼珠怎么看不见呢?因为它‘与物同色’,在什么环境就变成什么颜色,色盲也好、近视眼也好,个个都说看到了。事实上,摩尼珠是什么颜色?无定色,随众生的业跟它所知的量而呈现,如《楞严经》所说:‘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所以是‘与物同色’而‘本色不违’。

摩尼珠本身有其颜色,什么颜色?不得而知,只有摩尼珠本身知道,或者成佛的人也知道。《金刚经》上说成佛的人有五眼,肉眼、天眼、法眼、慧眼、佛眼。天眼有很多种,欲界天、色界天、无色界天的天眼各有不同,慧眼、智慧之眼。佛眼是什么眼?不知道,大概与我们的眼睛差不多,但佛眼看到什么是摩尼珠的本色。等到一切色看不见时,看到自己本性的本色是什么。这是拿物理世界的光来说明物理世界的相,都因光而呈现。

那么,绝对黑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是有相、无相?有相,那是黑相。黑相也是相,因为光波排列不同,把别的光遮住了!真到达无相之相,也并未离开一切相。这是勉强拿物理世界的光来解释本性的光明,是合一的,诸位修光明定的,要特别留意这个道理。

无心处好用心

其次,讲明心见性的心,‘如圣智无心’,悟了道的人智慧成就,那个心是无心之心,有个心已经不是,所以《瑜伽师地论》有‘有心无心地’。什么是有心地?十地菩萨都还在有心境界,至于二乘罗汉更是有心地,并没有到达成佛的无心地,只有无余依涅槃境界是无心地,有余依涅槃仍是有心地。圣智到达无余依涅槃是无心。

那么,悟了道的人一切无心,还不是道,禅宗祖师说:‘莫以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所以无念还不是道,无心要能够起用。在哪里看出无心?以无心为心,以万物之用为用,以万物之心为心。

如果拿这个道理来解释孔孟思想,讲人心即是天心,这个境界就大了!所以张商英说,因为学了佛悟了佛理以后,才懂得孔孟之学,这是真实的道理。‘以无心为心’,即儒家所谓的‘天人合一之心’。‘以万物之心为心,而物无违也’,同物理世界一切物质不相违背,这就是悟后起用。

‘明同体大慈悲,心与物同用’,到达这个境界,才晓得大慈大悲没有一个大慈大悲的作用。看可怜就掉眼泪、动不动就哭起来,那是小慈悲。大慈大悲不一定掉眼泪,还凶得很呢!可是却在一怒之下而拯救天下苍生。

‘对现色身而令发明’,注意这个话!相对呈现。真正达到了同体大悲,心物同用,自然相对地呈现在色身上。肉体本身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的光明都出来了、都变现了!这已不是一般所谓的‘相由心转’,而是彻底地心相一如了。所以佛的色身可以放光动地,‘对现色身而令发明’,就是透视了这个道理。

故山原及诸草树,无不回转向王礼敬,陂池泉井及以河海,悉皆腾溢注王前者,以智境大慈法合如此。

《华严经》上又形容大光王菩萨以大光王佛的境界来修法,当他一出来,一切山河大地自然被这个光吸引住,马上归心顶礼,等于磁石吸铁。‘禅宗’及‘华严宗’讲互回,一般学佛说回向,就是这个道理。念经回向,回向就是感应,相互的关系。他说大光王佛修持到达光明自性的境界,当然这些话都要我们做功夫求证。

到达那个境界,就知道万物皆归于己,此即庄子所说:‘无地同根,万物合一’,那个力量自然回向。乃至于山河渠水、海水、井水,光的力量一吸引,自然冒上来。不要说池水被智慧的神光吸引,气功、太极拳练得好,手一提可以把脸盆的水吸起来,这个还是气的道理。智慧神光是什么力量?他说归纳一句话:‘以智境大慈法合如此’,是智慧成就,发了大慈悲,智悲双运的功德的力量,这是自然的力量,说明了明心修证的重要。

花为情凋,智开光华

若众生情识所变之境,即众生不能为之,如莲华藏世界中境界,尽作佛事,以是智境非情所为。

这一节很重要。那么,悟了道的诸佛菩萨何以有这样大的神通力量?我们听了简直不可想像,只能说是神话,稀奇吗?一点都不稀奇!我们都有,这是我们人性本有的功能,不过因为我们被妄想、情意、烦恼等情识所遮住,发不起来。

实际上诸佛菩萨的神变,也就是凡夫众生的情识所变之境。情就是感情,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如父母之情、兄弟之情、男女之情。这个世界最容易了解的是男女之情,男女谈恋爱,想得厉害时在梦里呈现,两个做同样的梦,那种情识是普通的情。众生的情识也有这个力量。

譬如画家构思一幅山水画,当他进入构思的情境,你叫他他都懒得动。修密宗的人懂得这个道理,观想就容易了。一个写文章、写诗的人,想到入妙处浑然忘我,你过来碰他一下,他也不知道,这是情识所变的境界,属于凡夫境界。把这种凡夫情识境界转化放大归到本体,即变成佛菩萨的力量,佛菩萨也是凡夫做的。所以说:‘众生情识所变之境,即众生不能为之’,众生可怜的是自己这个功能发不起来,自己做不了主,都被依他而起。

比方,天气热的时候,假定有修定力作观想专一的人,一上坐观想自己坐在阿里山顶很清凉,马上不流汗,这很容易实验到,因为情识所变,甚至定的力量较深的,过一会儿就要加衣服,阿里山下雪。那是假的吗?假的,是你情识所想。真的吗?真的,你真会发抖、感冒,因为自他不二。

你们没有受过这种训练,不知道,坐在那里一边打坐一边擦汗,那早就依他起,你打什么坐?通通跟著情识所变,被外境所转。凡夫众生不能为之,自己转变不了这个业识,因此依他而起、随他而变。能够转得了,差不多了!所谓修持的功力就在这里,这个境界转得了,慢慢地心理行为的境界也能转,想发脾气,把脾气转为慈悲,把烦闷转为快乐,这就叫一步一步修行,修正自己的行为。

譬如有一位老同学要求我上谭不要穿长袍,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看得受不了,他们在下面热得要命,我这里密不通风,他看我既不流汗又不擦脸,怎么搞的?有问题。我说我是有问题,因为有怕冷的病,再加一件也没有关系,你在心境上不要理它可以转掉,你越在意越转不掉,这些自己都可以作实验,非常非常重要。

‘如莲花藏世界中境界,尽作佛事’,所以他举莲花藏世界的例子,《华严经》讲整个莲花藏世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每一个灰尘、每一处脏的地方,都是佛的世界、佛的净土。看你能不能转得过来,转得过来都是莲花世界。莲花不垢不净,处处没有分别。所以莲花藏世界中的一切境界,善的恶的、是法非法都是佛法。这种功力如何修得到呢?

‘以是智境,非情所为’,注意这八个字,这是智慧成就,不是情绪、不是情感、不是情识、不是我们现在心量的知识。做功夫的要注意了!‘以是智境,非情怕为’,你心里想,我想做到,那是用感情、用妄想去做,做不到的。

那么,刚才说观想阿里山下雪,感觉清凉,这是情还是智?这是情转智的过程境界,因为你晓得这个时候在做观想,怕热也是情识、感受,把怕热的情识拿开,硬把它转过去,就是这一转,转不动只好先把钥匙拿到,什么钥匙,念阿弥陀佛就是这一转的钥匙,这把钥匙有时候你打不开,转不动,生锈得厉害,你只好慢慢去转。

故圣者以智归情,令有情众生报得无情草木山泉河海,悉皆随智回转,以末为本。

修成功,智慧成就就悟道了,是‘以智归情’,智是主体,使情感归向智慧。也就是说,情的境界化成智的境界。心能转物,使一切有情众生、物质世界山川草木河海等等,跟著精神世界转动。‘皆随智回转,以末为本’,由枝末回到智慧的根本。

故如世间有志孝于心,冰池涌鱼,冬竹抽笋,尚自如斯,况真智从慈者欤。

他引用二十四孝的故事,世界有志于孝顺父母的,都能靠坚定的意志,使冰河跳出鲤鱼,冬天哭出竹笋,更何况智慧成就的人,大愿大行力量更大,愿就是志。

‘冰池涌鱼,冬竹抽笋’,现代人可能会以物理作用来解释,这一点我们不管,据我所知,历史记载有好多忠臣,当敌人打进来,硬是宁死抗拒,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也不投降,死了尸体也不倒。元朝、清朝就有好几位这样的人物,搞得敌人将领都不敢动,跑下来礼拜,等到敌人精神投降,尸体才慢慢倒下来。这就是唯心。

抗战时,有一、二位中级将领对日作战,要从敌方手中把阵地抢回来,身负重伤硬闯,自己都看到肚子破了,非打进去才死,结果打进去一笑、眼睛一闭倒下去,这就是精神的力量。以世间法来讲,世间的肉体尚能如此,慈悲与智慧的力量更大。

故知得法界之妙用,用何有尽?从真性中缘起,起无不妙。

所以,智慧上悟了道的人,知道法界的妙用,本体就有这个功能,我们自性的本体有无穷的妙用。为什么修道的人有神通?你说他修来的?修行修个什么?就是把本有的自性的功能发出来,所以得了法界的妙用,悟到本来面目,悟到自性功能而发生作用,这个作用‘用何有尽’,智慧无穷尽,神通妙用也无穷尽。

‘从真性中缘起,起无不妙’,从真空的自性中,因缘所感而起了作用。任何一起用都妙不可思议,不晓得从哪里来。它无根的,从空性中来,空得越大,力量越大。任何事物的原理都是如此。所谓鲤鱼跳龙门,为什么鲤鱼的力量那么大?因为腹中有两个空的气囊。你真正得了空,发出来的智慧神通就大。

知行合一方为道

则理无不事,佛法即世法,岂可拣是除非耶?

到这个时候,理就是事,事就是事,你理论智慧懂到哪里,功夫就到达哪里。我们现在打坐学佛,不但智慧与功夫是分开的,两条腿与头脑也分开,头脑想静,我的妈!腿麻得受不了!心里想多坐一下,腿实在熬不住,分成两截。至于理与事更分两截,空的道理都懂,坐在那里都是有。听到人来,赶快张眼睛动一下,空不了。

讲起佛法来头头是道,嘴巴厉害得很,那有什么用?自欺欺人的话讲多了,只是快一点下地狱,因为你妄语,你没有证到。说空有什么用?以为自己空,做的都是有,那很糟糕!已经种下了地狱种子。所以理真到了、慧也到了、事也到了。自以为理到了,却定都定不住,不要说定,坐都坐不住。理与事合不起来,那这个理就不是真到了。随便讲不是真到的理,岂不是造口业吗?虽然讲的是出世法,却以善因而种恶果,因为你随便谈空,把因果谈错了,很严重!

动嘴巴的朋友要特别注意!

到这里‘理无不事’,入世法、出世法没有分别的,这个时候,佛法就是世间法,也就是六祖所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这时,‘岂可拣是除非耶’,平等平等,无有分别,没有出世入世的分别。

事无不理,世法即佛法。宁须斥俗崇真耶?

这个‘事’就是定力的功夫,功夫到了,智慧就出超,虽然身体在世间,做生意也好、做公务员也好,挑葱卖蒜开车乃至挑粪都可以,但他是出世的高人,他已经是菩萨的境界,世法即是佛法。

‘宁须斥欲崇真耶?’这时你不要认为这个是在家人、普通人没有佛法,认为住山的、出世的才是真的佛法,那完全错了!在这个时候没有差别的。

但是未入宗镜,境智未亡。与梦念而异法现前,发阃(焰)想而殊途交应。致玆取舍,违背圆常。所以不能喧静同观,善恶俱化者,未闻宗镜故耳。

但是一般人没有悟道,没有证达宗镜的境界,境界是境界,智慧是智慧,两者均未达到空。真正大彻大悟是‘智境双亡’,好像等于我告诉你们这杯茶不冷不热,只有三分热,你们听懂了,没有喝体会不到,喝了一口才知道这杯茶温到什么程度。境智双亡,既没有茶,也没有著温也没有著凉。你们诸位听了,也懂了,不是你们的,这是‘理’上懂。‘事’上到了以后,境智双亡。没有到达这个境界是境智未亡,没有空掉。

‘与梦念而异法现前,发阃(焰)想而殊途交应’。又是一副对子,永明寿禅师文章写到最后的结论,才气就洋溢出来了。‘与梦念而异法现前,’他说平常都在打妄想,白天瞪著眼睛做白日梦,夜里睡觉做妄想梦。妄认这是小乘那是大乘,这样对那样不对,妄起分别心。‘发阃(焰)想而殊途交应’,所有想法都是虚妄的阳焰之想,把各种事情弄得乱糟糟。

‘致兹取舍违背圆常’。因此有分别心,此对彼非,有取有舍,违背了佛法真正圆融常住的真心。

‘所以不能喧静同观,善恶俱化者,未闻宗镜故耳。’到这个时候不能喧静同观,静与闹不能同观而达平等境界,因此有是非善恶之分别,不能泯然俱化,达到圆融的境界,都是因为没有明心见性,没有悟到宗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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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二章 空中好翻身

上次讲到‘未闻宗镜故耳’。接下来又是另一段,是关于用功学禅学佛见地方面的问题。

任运非禅

问:何不依自禅宗,蹑玄学正路,但一切处无著,放旷任缘,无作无修自然合道。何必拘怀局志,徇义迷文,可谓弃静求喧,厌同好异。

看文字即可了解大致意思。永明寿禅师他由禅宗悟道,但一生提倡禅净双修。这里所提出来的问题并非完全假设,而是综合当时有人提出的疑问,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走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路线?

我们要注意!永明寿禅师著作《宗镜录》时,正是五代末宋代初禅宗鼎盛时期,当时教下等各宗派的修持方法已逐渐衰弱,禅宗的五宗派盛行。另外,譬如继禅宗教理而起,在中国文化发展上大为兴盛的理学家就是一个例子,此外律宗也盛极一时。因为当时士大夫做学问的风尚笃信心性之学,与一般信仰佛教的佛教徒一样,教内教外的修养风气都非常拘谨严肃,形成一片死气沉沉的社会风气。因此,为后世崇拜的济颠和尚(又称济公活佛),为了纠正当时严谨的时代毛病,而吃肉喝酒、装疯卖傻。其实不是济颠和尚,还有一位传奇人物,他们的事迹都被小说家搜罗在济公和尚的传记中。

这些证道的和尚,表面上看起来行为不检,实则是对那个时代的风气的反动,我们在这里只大概举这么一个例子方便了解。《宗镜录》也提到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提倡禅宗走玄学的正路?‘玄学’二字系借用,不是中国文化道家所讲玄学,因为唐宋时代,禅宗表达方式,有许多都借用中国文化,如‘玄’字,临济宗经常用‘三玄三要’,这与老子所讲的‘玄’的观念不同,只是借用文字。

他说禅宗指什么呢?只要一切处不执著、放旷任缘、随缘度日、逍遥自在,甚至无念就是禅,后世执此观念都大有人在。如同多年前对西方文化的反动而风行一进的嬉皮作风,乃至流变到现在的吸麻烟、吃麻醉药品。吸食麻醉药品后,人仿佛在虚空中,身体没有感觉。过去有几位美国同学偷偷做实验,结果,床铺、被子桌子都弄得脏兮兮的,他们吃了麻醉药后,把房间看成名山大川,到处乱爬,被我痛骂一阵。吃了迷幻药,整个人不能作主。我说等你们修得深厚的定力,才有资格吃。

认为放旷任缘、自由自在就是禅,就是人性的解放,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缘度日‘无作无修’。禅宗与密宗也提到,成了佛悟了道的人无修无证,不需要用功,‘自然合道’,当下就是。‘何必拘怀局志、徇义迷文?’何必拿佛教的文字、经典、教义把思想范围起来?而跟著佛经教理,依文著字讲这些道理。接下来八个字是对永明寿禅师严厉的评论:‘弃静求喧,厌同好异’,本来当下即静,大家以见性成佛为标准,你却故意标奇立异,要大家把经教研究通了再来修道。

答:近代相承不看古教,唯专己见,不合圆诠。或称悟而意解情传;设得定而守愚闇证。所以后学讹谬不禀师承,先圣教中已一一推破。

‘答:近代相承不看古教,唯专己见,不合圆诠。’这是指唐末到五代七、八十年间的阶段。永明寿禅师写《宗敬录》时,赵匡胤还没有起来,他还在周朝当警备总司令。当时禅宗流行不看古教、经典,只要个蒲团打坐,也不参话头(元朝后才有参话头——念佛是谁),只是以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自己便认为见了道,专执己见。永明寿禅师批评当时一般人学佛修道的情形是:

‘或称悟而意解情传’。有些人认为自己懂得道理已经开悟了。‘意解’:在意识上见解,认为我这个是对的,其他错了。‘情传’:彼此互相传授,陷于意思的情境,拿现代话来讲,偏重于主观的、情感的看法,亦即宗教情感化、个人情感化,非常主观,认为自己悟道了,这是一种毛病。我们看当时佛教的毛病,历史文化是重演的,虽然不完全重演,大原则差不多。

‘设得定而守愚闇证’。还有一种人,自己认为得道了,打坐一定好几天、几个月,实际上此定非真定,而是愚痴禅、凡夫禅;以为无念是定,实际上是大昏沉,所以叫‘守愚’,守住愚痴境界。‘闇证’,悟道本来清净光明,结果他证得黑漆桶一个,莫名其妙地只晓得坐,以为坐久了就禅。

‘所以后学讹谬不禀师承,先圣教中已一一推破’。后来跟著这种观念学佛的越来越错,而且多半无师自通,既没有好好跟过善知识求证过,也没有用过心,下过功夫求证。像这一类现象,在本师释迦牟尼佛当时的经教中,已经一一点破批驳。

如云一切处无著者,是以阿难悬知末法皆堕此愚,于楞严会中示疑起执,无上觉王以亲诃破。

比如认为一切不执著就是禅的境界,等于现在流行所谓的禅宗,或者学佛认为达到无念就好。很多同学以达到无念为归的,问他:‘最近功夫做得怎么样?’他说:‘唉呀!还有念头耶!’我说:‘死人都没有念头,那都悟道了吗?’六祖言无念也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无著,很简单!等于肚子饿了在街上看到馒头抓了就吃,你的我的都一样,心里没有执著,这也是无著,也是禅吗?

一般人认为一切无著就是禅,其实《楞严经》中,阿难早已提出这个问题,他知道后世会有人认为心里无著无念是禅,而堕在愚痴的境界中,因此在楞严会上针对此问题先提出来。结果‘无上觉王以亲诃破’,心在哪里?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几次辩论,阿难说知道了,无著就是心,佛大加呵斥,这是《楞严经》上‘七处征心’的论辩,现在永明寿禅师引用出来。

《首楞严经》云:阿难白佛言:世尊,我昔见佛与大目连、须菩提、富楼那、舍利弗四大弟子共转法轮。常言:觉知分别心性,既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中间,俱无所在。一切无著,名之为心。则我无著名为心不?

永明帮禅师引用《楞严经》阿难与佛的讨论,佛问,阿难答,最后阿难说我懂了!当时你跟四位大师兄讲法时说,心在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我现在知道一切无著就是心,我做到了无著,这就是明心见性了吗?在此我们先把阿难的话暂时打住,插进一段话。后世喜欢讲禅宗的,《六祖坛经》是必看的入手之书,其中提到《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们暂且不谈‘而生其心’,其中‘应无所住’这句话是否与‘无著’差不多?不一样,所以阿难说无著就是心,那是阿难对无才的认识。

佛告阿难:汝言觉知分别心性俱无在者,世间虚空水陆飞行诸所物像,名为一切,汝不著者,为在为无?无则同于龟毛兔角,云何不著?有不著者,不可名无,无相则无,非无则相,相有则在,云何无著?是故应知一切无著名觉知心,无有是处。

这是《楞严经》佛答覆阿难的话,由于文字翻译偏重于文学之美,反而遮掩住逻辑论辩的精神,事实这里逻辑论辩层次很严谨。

‘觉知分别心性’,先留意‘觉知’二字,佛的说法非常科学,归纳心性的作用可分为两部分来了解,这是个教育方法,一个‘觉’、一个‘知’,如果所觉知二字分开单独使用,往往把觉当成知、知当成觉,‘知觉’二字在中国文化有时是通用的。但是在这里就不能通用。‘觉’是指生理、情感方面,感觉的反应;‘知’是属于思想、精神方面,觉知是两个部分的作用。

其次,‘觉知分别’四字连起来使用,偏重于文字文学组织之美,尤其后世对文意的了解,往往被文字障住。‘分别’是佛学专有名词,我们的思想起作用,尤其偏向意识部分的,大都用分别心来代表,意识一起作用就有分别。譬如眼睛对著光明,这里亮一点,那里暗一点,其实眼睛像照相机一样,当光反影到眼睛时,眼睛并没有明境的分别,觉知明亮与黑暗是意识的分别。所以‘觉知’是感觉、思想与意识的分别及整个心的全体的作用,也就是心所起用的现象的分类。如果为了文字优美,一层一层翻译看起来没有味道,也很吃力,尤其中国人喜欢‘意会’,不喜欢逻辑详细的论辩。讲逻辑必须‘言传’,要论辩得非常清楚;文学不一定要言传,可以‘意在言表’,透过言语以外的体会,彼此会心懂了,这是文学艺术的境界,这里把觉知分别心性的作用,以文学意境表达。

佛告诉阿难,你认为‘觉知分别心性’,即生命本源心性的作用‘俱无在者’,一切无著。那么我问你,空中飞的、水中游的、陆地上跑的……等等这个物质世界一切的动植物、水生物、矿物是有还是无?我们观念上不分别这些物质,而称为一切东西。我们的生命在这个世间,与物质世界一切东西有连带关系,你认为对一切东西无所著就是心,那么这一切东西‘为在为无’?有还是没有?换句话说,这四个字在《楞严经》上很含糊,因为太文学化而显得文意不清。

也可以这么说,我们张开眼睛所看到物质世界一切东西,譬如今天下午下雨,雨下过后没有了,雨也是一切物质东西的一种,这一切东西过后就没有,你认为是无著(此心无著),那心的作用究竟存否?或者是物质环境变(迁),心也跟著变成没有?‘为在为无’,可以指物质世界的东西,也可以指导心理精神的作用为在为无?两者都解释得通。那么,经典这个时候究竟是指物质世界的东西存不存在?抑或指心理状况存在不存在?我们很难确定,因为当时的翻译太注重文学意境之美,而使文意交待得不太清楚,这一点在逻辑论辩上确有缺点,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有好处,好处就是中国人喜欢圆融的文学思想,用这也可、用那也可,双方面都观照到了。

假如一切物质过去就没有,‘无则同于龟毛兔角’。‘龟毛兔角’是佛经上常用的形容词,形容世界上没有的东西而幻想存在是靠不住的,因为中国过去与印度的常识范围,晓得乌龟没有毛、兔子没有角,现代这句话要被推翻了,日本北海道及南美洲的确有长毛的乌龟,所以佛经要修正了。如果以这个观点来反驳佛经,可谓有根有据,佛连这个知识都不懂,怎能说通一切智、彻万法源呢?可见佛的眼通当时只看到西方,没有看到东方,这是附带的笑话。不过我们看经典不要吹毛求疵,不要再把乌龟毛拿来吹一吹找毛病,当时一般人的知识确实没有看过乌龟长毛,佛也依世人的知识来比喻。

假如一切事情过了就没有,既然没有,为什么还叫不著?没有就没有,加一个不著,岂不多加一个名称、境界!这不著的观念岂不多余!没有就没有了嘛!假定有一个境界叫无念、叫不著,那个境界,就不能叫不著,也不能叫无念。等于我们经常引用年轻同学所说的话:‘今天打坐很好,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说‘你知道?’‘知道啊!’‘好啊!’‘那怎么叫没有?你都晓得好,晓得没有,那不是有一个嘛?’同样的道理,有一个不著,就不能叫它为没有,你早著了嘛!著什么?著在一个‘不著’上面。你说今天坐得一切无念,你早有念了!什么念?无念之念,那就是前面所讲的‘守愚暗证’,落在一个愚痴的境界,守住一个浑浑噩噩的境界上,那叫莫名其妙,不叫不可思议。莫名其妙是老二;不可思议是它的老大,两兄弟差不多。所以说有一个不著「不可名无’。

‘无相则无’,绝对无相,无相就是没有,没有就是没有。‘非无则相’,你说不是完全没有,一切相没有,不过就是有那么一点,有那么一点就是有个东西,就不叫空,那就是相,空也是空相。‘非无则相’,这就不能叫它无相了。‘相有则在’,有一个境界现象在就是个东西,‘云何无著’呢?你有个清净无念的境界在,早就著在这个上面了嘛!怎么叫无著!?

‘是故应知一切无著名觉知心,无有是处’。所以你应该了解,你认为一切无著认此为空就是我的本心是不对的观念。注意这句话!阿难当时不是乱讲,很多同学看了《楞严经》,笑阿难好笨,‘一切无著名觉知心’,阿难有所指,此心任何一个境界都不留,在这个不留中间,坦然而住,这个是心性本体,阿难当时这样认定。

这个认定错在哪里?这是个大问题,当然我们不是阿难,假定今天有人修持到达这个境界,那真是可喜可贺,尽管佛说这个不对,是不对,还要翻一翻身,然而你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不需要谈后面的翻身。佛批驳阿难,是希望他有更进一步的见地和了解。可是我们站在功夫上说,很少有人真到达这里,能到这个境界也不错了,但永明寿禅师批评这个不对,批驳得有道理,如果认为这个就是最高的究竟,那就错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连这个过程都没有经历过,你就认为自己悟了,那真是‘误’了!真正悟道,这种境界必然要经历,好比搭电梯从一楼到六楼,必定得经过二、三、四楼,即使电梯速度快,也还是要一层一层往上升,这一点特别提出,提醒大家注意!

佛道非由作、任、止、灭而得

又所言放旷任缘者,于圆觉中犹是四病之数。

上一段是永是禅师引用《楞严经》中佛与阿难的论辩,批评宋代初期,一般认为一切无著的境界就是禅的错误观念。其次,认为‘放旷任缘’,一切逍遥自在蛮不在乎就是道的,也是《圆觉经》中所讲的四种毛病之一。

‘放旷任缘’,看文字很简单,有些人修持的确到这个境界,心中空空的,一切不在乎,该跳舞就跳舞,该滚就滚,没有关系。过去有位同学也自认悟了,你的就是我的,可是我的可就不是你的了,怎么劝也劝不了,最后发生事故遭了果报。

历代‘放旷任缘’者很多,譬如学禅的,尤其明朝末年更多,像李卓吾(不是厚黑教的李宗吾),既是禅又是道又是儒,四大才子之一的金圣叹也是‘放旷任缘’。明末清初,以王阳明的王学与禅的结合,‘放旷任缘’的人更多,弄得‘圣人满街走,菩萨多如狗’,学禅学佛学儒都修成‘放旷任缘’,认为一切逍遥自在、一切空就是道,不过有一点绝空不了,他肚子饿了还是要抓馒头吃;感冒了还是要吃药,如果这个时候能‘放旷任缘’倒还差不多!可羿他不在这个时候反省,认为‘放旷任缘’就是道。

那么,永明寿禅师引用《圆觉经》经文,提出‘放旷任缘’是学佛学禅偏差的四种毛病。

《圆觉经》云:‘善男子,彼善知识所证妙法,应离四病。云何四病?一者作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于本心作种种行,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作得故,说名为病。

《圆觉经》说,善男子,善知识所证得的妙法,应该离开四种偏差,哪四种偏差?‘一者作病’,即有所造作。好比说我今天打了几次坐,好像到会计室算帐一样,打坐四次要给四个罗汉果,八次要给他一个菩萨位;十二次要给他一个佛土。或者今天拜了多少佛、作了多少功德。再不然今天修行有多少境界、多少进步,这些都是有所造作的。以修持境界、积功累德为道,此是‘作病’。

假定有人‘作如是言’,心理有这种观念,认为今天已经作了很多善事、佛事,以此功德圆满,一定可以开悟证果。‘欲求圆觉’,想以造作功德之心,来求智慧开悟之道是错误的。‘彼圆觉性非作得故’,本来佛法的自性不能造作而得。譬如大家参禅打坐学佛,你不要认为这两腿多盘两天就能盘出一个佛来!佛不是腿能盘得出来的!如果盘腿能成佛,那叫成腿,不叫成佛。那么打坐干什么呢?打坐就是教你以这种修养的方法,找出你自性本来是佛的那个东西。不是认为累积打坐的功行,像求会计成本一样,会得到一个佛,那完全错了!所以说‘彼圆觉性非作得故’。如果认为作得某些功夫、累积多少功德一定会开悟,那就犯了造作病,此是禅病之一。所谓病,就是观念错误,心理见解上的病砨,不是心理病态。心理病态与见解病态不同。

二者任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等今者,不断生死,不求涅槃。涅槃生死,无起灭念,任彼一切,随诸法性,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任有故,说名为病。

任其自然,一切众生本来是佛,反正总有一天成佛,一切自在,打坐念佛修持是你们妄用功夫,认为一切不管就是佛法,那就是任病。生死是空,涅槃也是空,‘涅槃生死等空花’嘛!用不用功都一样,一切本来无生灭,任运自在,这种观念是任病。《圆觉经》告诉你,‘彼圆觉性,非任有故’,成佛也不是人类的本性,放任怎么可能成佛?这种说法照文字这样解释不太容易了解,我们进一步用现代语来解说,也就是,认为涅槃是空,生死也是空,一切放任自在,反正众生本来是佛,到时间自然成佛,你说他真是逍遥自在吗?才不自在呢!一切任他自在就有依赖性,依赖放任已经错了!依赖放任不就是一念吗!此其一。

其二,反正本身就是佛,一切自在就好了,你就自在一点吧!你生病了不要喊唉哟好不好呢?一切本来自在,那个痛也很自在嘛!可是他病了,痛苦烦恼来了,他还是难受啊!他那个时候可无法放旷任缘了,可见他那个放旷任缘是心理意识的作用。

三者止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今自心永息诸念,得一切性寂然平等,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止合故,说名为病。

第三种禅病是我们常犯的,不管学禅也好、止观也好、念佛也好、修密宗也好,大家两腿一盘都想得止得定。严格讲,定与止有层次的差别,不能得止,就谈不上得定。止也好、定也好,一般认为什么念头都没有就是得定,结果我们看到一般人坐在那里都很痛苦,皱著眉头,心中念头停不了,‘刚才了却东边事,又被西边打一拳’,思想念头翻上覆下,想求止念求息心,事实上做不到息心止念,却在忙打念头,现在一般人容易犯这个毛病。不要说这种情形是错误的,即使做到任何念头不拱上拱下,就算止于一念止住了,那还不是禅。佛说‘彼圆觉性,非止合故’,即使做到念完全止住,与明心见性之道也毫不相干,止念是做功夫可以做到的,有几种人很容易做到,一个人心里受到外境严重的刺激打击,灰心到极点,心如止水,你叫他,他没有反应,那也叫功夫吗?不是。另一种人,生理机能毁坏,脑神经受刺激,想不起来,止住了,那也是佛吗?不是的,止,不是道。《圆觉经》说止于一念或止于一个境界,或认为定久是禅,那都是偏差。

四者灭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今永断一切烦恼,身心毕竟空无所有,何况根尘虚妄境界,一切永寂,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寂相故,说名为病。

止病是止于一念、止于一个境界,或者止于一个佛境界,或是止于一个空的境界,或者止于一个清净的境界。止不住是散乱心、放任。一般人不是放任就是求止,再不然想求功德,想从积功累德而悟道,此即前面所言,作病、任病、止病三种病。第四种病是灭一切烦恼。有关这点,一般观念也很严重,认为学佛用功应该永断一切烦恼,生理、心理毕竟空无所有,此外,也没有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一切都寂灭了,当然普通人很少能做到。

几十年前我们看到有些修行人专修这种定法,一般叫顽空定,什么都不管,一切灭下去,一切不动念,久而久之,人慢慢变得没有记忆力,当场不起分别,看到人问你是谁,对人笑一笑。现代人碰到这样的人一定认为此人有道,样子也很好看,红光满面,俨然有道之士。佛说像这一类境界就属于顽空,冥顽不灵,灭久了之后,记忆力减退,什么东西都没有,如果认为这是禅,那错了!所以佛说:‘彼圆觉性,非寂相故’。涅槃也翻成寂灭,但涅槃不是这个。这一类也不像罗汉有余依涅槃境界,这完全是一个观念,这个观念下意识认为一切灭完了就是道。后世有言,‘莫道无心便是禅,无心犹隔一重关’,把灭绝一切当成无心,错误在这里。

不偏不依好办道

离四病者,则知清净,作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

佛说离开这四种禅病,才可以了解自性本来清净的道理。由于了解自性本来清净的道理而作是观者,名为正观。‘观’是观照之观,我曾经反覆提及想是想,观是观。想是粗的,观是细的。勉强打个比方,东西掉在房间黑暗的角落,拿手电筒照,东找一下西找一下,这是想;观,等于房间所有的灯一下全点亮了,地上之物全被照到,这是观,以境界来讲是如此,那么,以作用而言呢?想,是先用第六意识专一起来修;观不是第六意识境界,而是意根,第七识与第八阿赖耶识照性的功能来了知它的,了即明明了了,自然知,但不是第六意识分别妄想的妄知,这其中分别起来非常细微。知道自性本来清净这一知,是知识上的知道,离开这四病,不求止、不放任、不造作、不求寂灭,非空非有、即空即有。离四病后,勉强用一形容词,呈现了自性清净面。由于认识了解了清净面,然后在此境界中止观双运而起观的,才叫佛法的正观。定与慧等持,智慧慢慢开发,修持慢慢进步,功德自然逐渐圆满,此谓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不了解正观的路线,而用其他各种方法来修持作观的,名为邪观。这是佛说的,不是我说的,我不过照文解释而已!永明寿禅师引用了《楞严经》、《圆觉经》原文说明这个道理,他自己并作结论:

如上所说,不唯作无著任缘之解,堕于邪观,乃至起寂然冥合之心,皆存意地。

解释得非常清楚,的确是名言。永明寿禅师说,上面我引证佛在《楞严经》、《圆觉经》所说的两段话,不但认为一切无著,放旷任缘是道的见解属于邪见,乃至一般学佛,认为一念不生,寂然不动即合于禅道之心,也是错的。实际上,一念不生、寂然不动的境界还是第六意识的境界,《瑜伽师地论》称为‘无寻唯伺地’,心性不乱跳动,可是第六意识还有个东西在那里看住,等于黄龙南禅师描写参话头的境界:‘如灵猫捕鼠,目睛不瞬’,形容得非常妙!他叫人家参话头用功,要用到这样专一的程度,这只是初步用功参禅的境界,并非这样就是禅。黄龙南禅师所形容的这种境界,就是《瑜伽师地论》所讲的‘无寻唯伺地’,也就是小乘禅观经(禅观经有数本)所言‘有觉无观’的境界。

这两天有一本书,同学送我,我还没有看,他先讲给我听。有个故事说猫捉老鼠,老鼠躲到洞里不出来,猫在洞外目睛不瞬地守著,等了很久,老鼠突然听到外面有狗叫,心想猫一定被狗吓跑了?老鼠爬出来,一把被猫逮个正著,老鼠问猫:‘老兄啊!你怎么听到狗叫没有被吓跑呢?’猫说:‘这个时代一个人没有两种语言还有饭吃吗?’

所以,寂然冥合之心还是意地的境界,《瑜伽师地论》所讲‘无寻唯伺地’也是意地,一点也没错!经律论融会贯通,仔细研究,对于你的用功、见道,绝对有最大的帮助,我非常赞成永明寿禅师的意见,真想用功修持,不看经律论,一味地笼统下去,不会有所成就,充其量只有笼统禅,笼统禅是第五病,不能成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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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三章 伸脚就在缩脚里

如有学人问:忠国师云:“不作意时得寂然不。”答。若见寂然即是作意。所以意根难出动静皆落法尘。

南阳忠国师(695—775),历唐玄宗、肃宗、代宗三朝,是六祖的弟子,也是永明寿禅师的老先辈。有人间南阳忠国师,意念完全不动时,算不算得到寂然不动、寂灭清净的境界?

南阳忠国师答覆,如果觉得自己在寂然不动的境界,有一个寂然已经是意境上的分别境界,这也是第六意识所造的境界。所以要仔细研究意根,不管是动的境界或者静的境界,动静二相都是意境的变态。等于一个手背、一个手心。换句话说,拿意根来讲唯识现量境的话,动静二相也都是意识的现量,动的时候是动的现量;静是静的现量。‘所以意根难出,动静皆落法尘’,你所证到动相与静相的境界,都是法尘影事。

《楞严经》提到:‘内守幽闲犹是法尘分别影事’,要特别注意‘影事’二字。我们门感觉到心境很宁静的那个境界也是影子。如果问证道是什么样子?证道就是我无念无心那个样子,这个也是比量。如果硬要将它表达出来究竟证道是什么境界?好吧!证道就像到了阿里山顶,既不刮风又不下雨,什么都听不见,这还是比较,比较是意识上的一个阴影,所以叫‘法尘’,意根相对的法尘影事。究竟什么是真的静?静是什么样子?那是个大问题,希望大家留意。

故知并是执见修禅,说病为法,如蒸砂作饭,缘木求鱼,费力劳功,枉经尘劫。且经中佛语幽玄,则义语非文,不同众生情见鹿浮,乃文语非义。

如果见地、观念不正确,执著自己主观的成见面而修禅,是‘说病为法’,把病当成药吃,搞错了!比如认为无念是定,一上座就求无念,无念变成成见,执著这个成见用功下去,犹如蒸砂成饭,爬到树上找鱼,永远不会成功,因为根本下手的路线就错误。因此,结论说‘费力劳功,枉经尘劫’,你修行三大阿僧祇劫也没有用,不会成就的。

‘佛语幽玄’。一切经典中,佛说的话都非常幽远而有深度,然而一般人看经典不明佛经深远的义理,仅仅只是粗浅阅读不加深思,便妄认明了。讲经典、研究佛学的,则把经典文字用其他的知识作概括性地比较,把佛经幽深的义理,当成作学问一样,做比量的推测;看经文并没有回转到自己心地上做功夫,将经典高深幽远的义理会之于心深加体会。也就是说,一般人看经典,并没有从内心去体会自己所修的境界。所以说佛经的道理不同众生的情见,众生看佛经或任何书,都有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个观念是很粗糙浮浅的。所以我们要了解,佛经的文字义理并不是一般所讲的道理。

又若执任缘无著之事,尽落邪观,得悉檀方便之门,皆成正教。

如果执著一切放任自在、一切无著无念就是佛法、就是禅,那就落于邪见。但是反过来说,果真证道得到了悉檀,任缘无著虽然不是道,可也是一种入道的方法,那么,悟道以后,方便任缘都成了正教。

‘悉檀’二字不作翻译,《大智度论》上有‘四悉檀’的解释,勉强翻译,与中文‘境界’一词相似,不过中文所讲的‘境界’,我们还比较容易体会,悉檀是得道成就的境界,不是凡夫意识所能意会得到的,用‘境界’二字不能概括‘悉檀’,因此不翻译。

惺寂心与昏散意

是以药病难辩,取舍俱非。但且直悟自心,自然言思道断,境智齐泯,人法俱空。向众生三业之中,闻佛知见;就生死五阴之内,显大菩提。则了义金文可为绳墨,实地知识堪作真归。

什么是病?什么是药?很难分辨清楚。在座有一位道友提到永嘉禅师的止观法门,永嘉所走的路线是天台宗止观与禅宗修定合而为一的路线。他提出两个观点:‘惺惺’与‘寂寂’,用中国文字讲,惺惺就是清醒的,寂寂就是空空的。我们学修道打坐,‘惺惺寂寂是’,空空洞洞什么念头都没有,可是什么都清楚,这就对了。‘散乱惺惺非’,坐起来什么知道,可是念头乱七八糟,游思浮动,那就错了。‘寂寂惺惺是’,空空洞洞、清清楚楚是对的;‘昏沉寂寂非’,什么都空空的,人也迷迷糊糊的就错了。

所以他说,惺惺可以依止寂寂,一上坐什么都不想,空空洞洞,这是我们大家的经验,寂寂以后就昏沉。那么,你说坐好一点,肩膀端一端、头扬一扬,眼睛瞪一瞪,脑子清醒一点,一清醒,散乱来了。‘惺惺’、‘寂寂’是药,寂寂可以治惺惺,惺惺可以治寂寂,药可以治病,但是吃多了又生病。所以我们心理的状况非常难治疗。现在医学发达,有专门医治心理病的医生,心理病医师的大祖宗是释迦牟尼佛。他对生理、心理的病搞得太清楚了。我们的心理病就有那么麻烦,所以是药是病?很难分辨。

魔境界与圣人境界,也是药与病的差别。悟道以后,魔境变作圣境,不明白本体,即使圣人境界都是魔道,这是药病之辨的关系。所以他说‘药病难辨,取舍俱非’,取舍就是‘择法眼’,常看佛经上说,佛一次说法以后,有多少多少众生得法眼净,比如现在一看经教,阿弥陀佛在世就好了,听闻佛法后马上得法眼净,但别以为头上会多了一只眼睛。法眼净就是头脑清楚,晓得正法、非法,对于佛法的选择是正是邪?或者正的变邪的?邪的变正的?这个选择搞清楚了就是法眼净。

‘但且直悟自心’,永明寿禅师认为,主要的还是要真正用功,明心见性。明心见性在禅宗所标榜有几句话:‘言思道断,境智齐泯,人法俱空’。言思道断,境智齐泯这八个字非常重要。‘言语’包括文字,‘思’麻烦,思与言语文字也是一样,站在哲学的立场,一个人的思想没有表达出来的时候是思想。表达出来则成为言语或文字,再变为行为。其实言语、文字也是行为的一种,是已经表达在外的思想。所谓思想,即是内在没有表达出来的言语,也就是心理的行为。

禅堂常见‘禁语’二字,实际上不挂‘禁语’牌,人还不太想说话,挂了牌子以后话反而多了,由此可见人的心理有多妙!你不禁止他讲话,他都懒得讲;你一禁止他讲话,他非讲不可,这就叫做众生。你要他吃的时候,他并不想吃,你故意不给他吃,他一定抢著吃,这就是众生的心理。

我们平日打坐,心理的语言思想没有断过。很多人认为自己悟了,虽然表面不承认,表现出来的态度好像悟了,看这个不对、那个不对。不管有没有悟,有一个自我测验的标昨,等于现在有各种病可以试验的药品,这里有个药品给你,你有没有做到‘言思道断’?不是压下去的无念,也不是压下去的无著,自然而然不想,从前有个禅师说:

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思量。

不是故意有心地去除妄想,是自然不想。言思道断,断是形容词,不是有意切断,是自然没有。

伸脚就在缩脚里

在禅宗典故公案中,南宋初期有位大慧杲禅师,比永明寿禅师晚了一百多年,与济颠和尚同一时期。大慧杲禅师聪明绝顶,当时禅宗相当流行,他的佛教学问好,文学也好.对禅宗太熟了。他年轻时,每一个善如识、禅宗大师都见过他,个个都喜欢他,认为他悟了,他自己心理有数。大慧杲认为天下这些大师没有一个是真的,都在骗人。他知道自己没有悟,只是道理通,那真是‘和尚不吃荤,肚子里有素(数)’,可是大家都认为他悟了,如果这样也叫禅的话,他准备写《无禅论》,以免‘枉费精神,磋跎岁月。不若宏一经一论,把本修行。庶他生后世,不失为佛法中人。。

大慧杲的学问不得了!譬如看《华严经》看到‘十智同真’的境界,他立即写了一首偈子:

兔角龟毛眼里栽,铁山当面势崔巍;

东西南北无门入,旷劫无明当下灰。

世界上一切事情皆如梦幻空花。铁山一则形容释迦牟尼佛修道的雪山,一则比喻达摩祖师面壁,当前一面屏风与外界隔绝了关系。‘旷劫无明当下灰’也等于‘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思量’。悟道的人也不过如此,一看悟道了!假使现在年轻人写出这么一首诗,我们一看,也以为真悟道了。

大慧杲当时这首偈子一写出来,大善知识洪觉范(著有《临济宗旨》等篇)当时五、六十岁,大慧杲二十岁出头。洪觉范一看大慧杲的诗偈说:‘奇怪!我二十年用功,不过到这个境界。’洪觉范说大慧杲悟了,大慧杲抿著嘴笑,这样叫悟了,这个佛法骗人。

那个时候禅很流行,同现在一样,青蛙扑通一声跳下水就是禅,天地一沙鸥,是禅的境界,到处都懂禅。

当时有位守珣禅师刚悟道,呈偈给他的老师佛鉴禅师,而得到印可。这首偈子:

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烂熳始抬眸;

饶君更有遮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

但大慧杲的老师圆悟勤禅师就不太相信,他要勘验,就叫人把守珣找来,一齐游山,恰巧经过水潭旁边,突然一推,把守珣推下去,守珣掉进水潭冒出头来,圆悟勤就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潭深鱼聚。’‘见后如何?’‘树高招风。‘见与未见时如何?’‘伸脚在缩脚里。’圆悟勤这才大为称许。真悟了,就是这样。为什么这样整人呢?因为当时这一类人太多,一看文字,好像悟道了,但是文字不能骗人的,所以须加勘验。

如何是‘言思道断’的境界?在教理上,前五识、第六识、第七识、第八识都有五遍行:作意、触、受、想、思。阿赖耶识本身就有‘思’的作用,请问‘思’怎么断?现代年轻人参话头参‘念佛是谁’?有什么好参的!念佛是我。我是谁?我就是你,你是谁?你就是狗。狗是谁?狗就是我,一路转运来就是一句话:同体。那个不要参了!

真的话头在这里,阿赖耶识全体心识本身就有作意、触、受、想、思的作用。请问,阿赖耶识思路真断了就称为断灭见;如果不称为断灭见,那么阿赖耶识的‘思’怎么断?这就是话头嘛!尤其现在青年,知识普及、逻辑训练好,应该从这个地方参话头。过去的话头:念佛是谁?狗子有没有佛性?管他狗有没佛性,反正送到香肉店都一样。话头也要跟著时代走,学问教育普及思想发达,话头正好在这里参。

怎么叫‘言思道断’?五遍行的‘思’必然存在一个功能,假使人没有思,除非白痴。不过这又是个问题,白痴有没有思?白痴没有反应,没有执著。但是白痴晓不晓得肚子饿?人生基本的东西,白痴还是知道,冷了会发抖,见闻觉知仍然有,那么,这个是‘想’还是‘思’?这些都是问题,科学时代正好参话头。现在时代还把话头摆在念佛是淮?狗子有没有佛性?唉呀!退回宋朝做人好了!

真悟道的人,第一、‘言思道断’;第二、‘境智齐泯’。问题来了,真悟道了,一切无境界,无智亦无得。有一个境界在,就离不开意识的形式;如果没有境界,绝对没有,那又成断见,大愚痴。如果有所知有所得呢?岂不落在妄想中!这是大话头,应该在这个话头上去参,如何是‘言思道断,境智齐泯’?

接下来是讲实证功夫。真悟道的人,‘人法俱空’,人空、法空。大家念佛打坐,参禅也好,修止观也好,有没有做到人空?连身空都做不到,坐在那里两腿发麻,开始还满清净,后来是满‘乱麻’,再到后来不是麻,光参腿痛好了!一分一秒地熬腿。我们连腿空都做不到,还妄谈人空?人空以后,还要法空。真证道的人的确是‘人法俱空’,这个境界到达了,才称得上悟了一点。悟了以后,转过来‘向众生三业之中,开佛知见’,然后可以允许‘放旷任运’,这个才是菩萨境界,在众生身口意三业中处处行菩萨道,不必要一定出家或一定不出家;出家也好,不出家也好,都在身口意三业中行佛道,因此在这个时候才可以在众生三业之中开佛知见。

‘就生死五阴之内,显大菩提’,如此,可以在生死中轮回五阴之内,显大慈悲、大菩提之行为

‘则了义金文可为绳墨’,要想达到这个境界,他说佛经大乘经典了义经文,正好做为你修行的标准,做功夫的指导,为什么你不去研究?

‘实地知识堪作真归’,真正的大善知识就是佛。虽然我们没有亲见他,他的遗言遗教等经文还留在这里,为什么要堕在增上慢、我见中,不好好去研究经典?佛所讲的,都是实地所证的真知真识,是我们应该作为依归的所在。这是永明寿弹师说明不仅要功夫做到,教理也要通的重要性。‘则了义金文可为绳墨,实地知识堪作真谛’,即宗教之理与修证宗旨相配合,如果真做到了,那么,接下来:

故得智炬增辉,照耀十方之际;心华发艳,荣敷法界之中。又若深达此宗,不收不摄,即想念而成智,当语默而冥真,出入之定难亲,忻厌之怀莫及。故云“忻寂不当,放逸还非。”

此处又可见永明寿禅师四六体对仗文句的文采。他说,教也通、宗也通,宗教的学理通了,配合修证的悟道,得道了,智慧像火炬一般光明,照耀十方。‘心华发艳’,意解心开,全心如花绽开,‘荣敷法界之中’,心花开敷,欣欣向荣,遍满法界。

再说,宗也通、教也通的人深达此宗,自然了解各宗各教最后的依归,没有差别了。‘不收不摄’,收摄二字表示专门归列某一宗,例如研究净土的,只认净土的对,其他都错了,研究禅宗、天台宗、密宗的,也都抓到鸡毛当令箭。真深达此宗镜的人,就自然‘不收不摄’在某一点上。

‘即想念而成智’,悟了道,任何起心动念已不是妄念,而是智慧的运用。注意‘即想念而成智’这句话!一般想与念都是妄想,妨碍正道,真正悟道的人,即妄心即般若,就是智慧。

‘当语默而冥真’,不管开口讲话或默然不语,寂然在定,处处在真如境界中。

‘出入之定难亲,忻厌之怀莫及’。一般人往往认为入定,得四禅八定成就就是道,不入就不是道。其实,定若有出入,那只是小乘境界、小乘功夫。就形而上的真如本体来说,定本来就无出也无入,既没有入世也没有出世,既无出家也无入家,即无所谓入定也无所谓出定,当体即是,无往而不是,所以说‘出入之定难亲’,拿出定入定来说明道体,都是不对的。

‘忻厌之怀莫及’,厌倦生死、六道,厌倦三界,欣乐跳出三界之外,讨厌下,喜欢上。有出世与入世、升华与堕落的差别,都还不是道的真正的境界,所以说‘忻厌之怀莫及’。

故云:‘忻寂不当,放逸还非’。厌喧,讨厌世间的吵闹烦恼,‘忻寂’喜爱出世间的清净,这两者都落于边见。真悟道的人,忻寂与厌喧都是错误、偏差的。要两样都不著,无所著而生其心。

‘放逸还非’,忻寂与厌喧都不对,但放任自然,不加检点,即落于放逸,那也不对。此中巧妙只有真正悟道的人可以知道。接著永明寿禅师引述李长者的《华严经论》。

如《华严论》云:普眼等诸菩萨,以出入三昧,不得见普贤三业及座境界故。

我们都晓得大乘佛教有四大菩萨代表学佛人四大威仪,也是四种见道境界。文殊菩萨代表智慧,所谓大智文殊师利菩萨,他的座骑(即交通工具)是狮子,力大无穷,能破一切障碍,是百兽之王。慈悲心以观世音菩萨为代表,大悲观世音菩萨的座骑多了,我们在画像上可以看到其中一种,观音菩萨在大海中立在鳌头之上。鳌鱼是非龙非鱼,不是龙也不是普通的鱼,即非凡非圣,不是圣人也非凡夫,大海代表一切众生在苦海中。这就表示,只有观世音菩萨独立而不遗,在非凡非圣境界中渡一切众生。

大行普贤菩萨,大行即愿行,行和愿一样,只是稍有差别。拿现代观念来讲。‘愿’是内在心理的思想、行为,‘行’是由思想表达到外面的作为。实际上,愿就是行,行就是愿,愿、行是一贯而不可分的。大行普贤菩萨的座骑是白象。中国人喜欢拿骆驼或牛来比喻担负的责任重大,而印度人则以白象表达力大无比,负荷的责任最大。而用在佛经上,即表示修行者利益一切众生的重责大任的精神,他的行动是如此任重而道远。这就是普贤菩萨的精神。

《华严经》里有一位普眼菩萨,普眼就是代表眼睛能普照一切。有一次,普眼菩萨要找普贤菩萨究竟依住在什么境界?依据佛经教理,初地菩萨不晓得二地菩萨做些什么?换句话说,初禅定的人不晓得二禅定是什么境界,等于一年级学生不知道二年级学些什么?普眼菩萨有一天找普贤菩萨究竟在哪一种三昧出入?三昧即为正受,即生理与心理的正定觉受究竟在什么境界?找遍了,始终不得见普贤的身口意三业做些什么?他的身体做些什么事?嘴巴说些什么话?思想想些什么?普贤的三业当然做的是善业,但是那种境界普眼找不出来。

其实何必找菩萨的境界!大家有兄弟姐妹或最要好的朋友,他们坐在你身边,心里想什么你知不知道?同样的,凡夫与凡夫之间,也找不出对方的三业在做什么?菩萨境界也一样,‘不得见普贤三业及座境界故’,座境界在哪里?不是说他的白象在哪里站著!而是说,他入定依住的座位,即立足点在何处?那么,要以什么方式来了解普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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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四章 幻境不栖无住心

举幻术文字中种种幻相无所住处喻,明幻术文字之体了无处所,如何所求。

经典指出一切幻术文字的种种幻相。电影、幻灯片就是幻术,如梦如幻,是变把戏的变出来的东西。幻术师告诉你是假的,可是你当场看是真的。这个世界的一切,也比如一个大变把戏者在变幻,没有真实的。

‘幻术文字中种种幻相’,言语文字都是人类的幻术,文字不过是符号,写‘花’就知道是花。意识透过文字幻术而呈现花的影像。这个花和字都是假的。假使构造中文的老祖宗,用其他符号代表花和狗,现在我们在意境上就会呈现其他的文字符号。所以我们有时看到文字而掉泪,看爱情小说哭的唏哩哗啦!都被幻术境界所骗。

世人很奇怪,尤其年轻人,爱情小说往往看得入迷而落泪!我们小时候看《红楼梦》、《茶花女》也会掉眼泪,反正眼泪不值钱。尤其女孩子的眼泪比男孩子更快,还没有说那件事,她眼泪就来了,实际上很好玩。我经常告诉同学不要神经,你不要把自己写成爱情小说故事的主角。所谓爱情,能持续多久?你统计一下,最多不到三年,《浮生六记》比较长一些,不到十年。那些一见钟情,你要注意,看一眼就钟情,下一眼就看不到了!只有几天而已!然后写出一本小说,既骗了自己,也骗了读者,梦魂颠倒。所以: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好多年前.我在辅大上课,有个同学说这句改一改。我问改什么?他说:‘多情自古空余恨’,这句不要动,下一句要改成,‘好梦由来不愿醒’。我说改得好。一切众生确实是:‘好梦由来不愿醒’。梦的世界很奇怪,做好梦很快醒,如果梦见得到钞票,啊!一下子就醒了!如果梦到被鬼压倒,唉呀!我的天啊,哪个赶快来救命啊!偏偏梦得久。所以古人的诗很有道理。世界上一切文字皆如梦幻空花。

‘种种幻相无所住处’。精神世界、物理世界一切万象,不是永恒存在,它很快地变去。所谓‘无所住而生其心’,不是要你去找一个无所住的境界,你说‘无所住而生其心’,你早住了。住在哪里?住在你那个无所住上面。无所住不是你去无所住,而是它本来无所住。如果你彻底了解‘文字中种种幻相无所住处’,就可以见到普贤菩萨。

普贤的境界如何?引用西方宗教哲学的一句话:‘无所在,无所不在,处处皆是’,但是你找不到它。所以永嘉大师说过一句话:‘寂灭性中莫问觅’,道在哪里?自性本来清净,你不去找它,很现成,你一寻找这个境界,却找不到了!普眼菩萨不只两只眼睛,他有三只眼,乃至有十只眼,前面一双、后面三只、顶上一只、喉咙一只……。普眼菩萨拿十眼观照,找不到普贤菩萨,团为一切如幻相。你找一个实际境界求普贤,普贤不可得、不可见。所以《华严经》以这位菩萨的境界来表达佛法。

‘明幻术文字之体了无处所,如何所求?’这就告诉我们一切皆是幻,文字游戏也是幻,乃至三藏十二部的文字都是幻。我们研究佛学,结果被佛学理论、名相困住了!天天在那里搞佛法、搞佛学、找境界,你早就被骗了!被什么骗?被幻术所困。‘幻术文字之体了无处所’,言语文字是表达意思,意思懂了何必执著言语文字?所以佛在《金刚经》上说,过河需要船,既已上岸又背著船,岂不愚笨!言语文字也不过如此。

再说在座的青年都是知识份子,至少从小学磨到在大专以上,已经磨了十几年,你那个文字在哪里?了不可得。现在当了大学生,与小学一年级时的感觉比较起来,是有不同,多懂了些。现在找找看脑子真有些什么东西?没有!一切如梦如幻,都过去了。你说不懂吗?真懂了一些,懂了什么?文字了无处所。

所以我经常说《西游记》这部唐僧取经的小说,写得真好真妙!孙悟空与唐僧一行见到佛,佛说:‘你们很辛苦,功德圆满。好啦!你们的目的是要取经。’佛就吩咐大弟子迦叶尊者把三藏十二部经典交给他们,迦叶尊者问佛:‘给哪一种经?’佛说:‘他们从遥远的东方来,功德圆满很辛苦,给最好的。’

佛未加说明给哪一种佛经。结果迦叶尊者带领唐僧一行到书库,准备拿钥匙开书库,迦叶尊者把手一伸说:‘拿来。’玄奘法师问:‘什么拿来?’‘红包拿来’‘啊!’孙悟空气得要揍迦叶,‘世界上到处要钱,你这里也要钱,你这个老和尚该不该死?’玄奘法师说:‘不要吵!最后一次,请师父慈悲慈悲。实在一路取经,碰到九九八十一种魔难,来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那不行,这里规矩要拿啊!’‘实在是没有了。’迦叶说:‘你身上还有衣服。’‘出家人只剩了一件架裟’。‘一件也可以,拿去当啊!’唐僧只好脱了架裟,叫徒弟快拿去当了。孙悟空一边生气一边抓脑袋要修理迦叶。

这个道理说明什么?学佛要福智二资粮,一个学佛人先要具备这个红包(本钱)。福德资粮、智慧资粮不够,没有办法谈,《西游记》用那么一个故事说明。

好啦!迦叶尊者打开书库,取出三藏十二部经典交给唐僧,任务完了。西方雷音寺很大,山门很远,孙悟空猴子鬼精灵,说:师父啊!靠不住,这个老和尚到这里都要钱,打开检查看看,该不要弄破的经典,我们那么辛苦来取经。’‘唉!猴子就是猴子。’唐僧说:‘你要诚恳相信人嘛!佛的大弟子哪会有错!’孙悟空说:‘靠不住,他还要红包耶’。打开检查一看,唉哟!不得了,每一本都是白纸,一面大吵大闹怪师父,一面嚷著要把迦叶抓出来打死。

这一吵,佛在打坐听到了,孙悟空向佛报告:‘迦叶不但要红包,拿了红包还给白纸。’佛笑著说:‘猴子啊!你不懂。’佛把迦叶找来问:‘怎么给他们这种经典?’迦叶回答说:‘世尊,是您交待要给最好的经典。最好的经典是没有文字的,本来就是道。’佛说:‘你搞错了。我是那么讲,不过他们智慧低,你还是拿次等有文字的给他们。’迦叶说:‘那好那好,拿去换过来就是了。’

第一等智慧不需要文字,《西游记》即说明这个道理。大智慧不是文字!文字言语是幻术。所以经典上说,在文字上求道找不到道。但反过来说,如果认为没有学问,就可以成道,那又错了。不可以拿文字言语是幻术,作为不研究教理的籍口。

念念本寂

不可将出入三昧处所求之,去彼沉寂、生灭,却令想念,明想念动用,体自遍周,用而常寂,非更灭也。

这是普贤境界,在文字言语上求普贤,用再多的眼睛也看不见。要如何得到普贤菩萨的境界呢?不可以从出入三昧处所得之,他没有一个固定的位置,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不在丹田、也不在眉间,更不在头顶,那是肉做的,肉老了衰坏了,最后死亡没有气了,化为脓水臭得不得了!这里有个什么道?你看住这里干什么?这里如果有道,你到中央市场买块肉贴在这里不就好了!不是的,那是个方便。在这些地方都找不到普贤境界,所以不可从出入三昧处所求之。

‘去彼沉寂、生灭’,如果打坐什么都不想,呆呆的、糊里糊涂,以为这个就是道,那是沉寂境界。沉寂,也叫作昏沉,这个不是,要拿掉。那么,不在沉寂境界,在生灭心上求呢?我们的妄想就是生灭,这个念头去了,那个念头来,在这个念头上用心,或者念了多少佛、念了多少咒子、做了多少功夫,这都是生灭心。沉寂和生灭是两边,要离开两边,‘去彼沉寂、生灭’。

‘却令想念,明想念动用,体自遍周’,张开眼睛,一脑子的思想妄念就是想念。除了上面的境界以外,你再也找不出一个境界来了。所以大家都想找空,实际上你坐起来有个空的境界,这个空不是沉寂,就是把想念压下去,那还是沉寂,再不然就在生灭中。

譬如修止观的《六妙门》,入手方法是听呼吸,但是你们要注意!绝不能怪天台智者大师没有说清楚,只怪我们自己读经没有搞清楚。他告诉我们这是上座修止观以前,一个初步调心的法门,使你比较宁静。心里已经宁静,就不要再听呼吸了。呼吸是生灭来去的生灭法;你心跟著生灭法永远搞下去,搞到哪一天?搞到千生万劫也还在生灭法上。

所以,修一切佛法是‘过河需用筏,到岸不需舟’。开始上座,利用它调息、宁静,既已宁静就不理呼吸,进一步用别的方法,那就要观心了。你不这样走,不是在沉寂境界,就是在想念境界里,很难上得了路。

如何去悟道呢?你要明白一切‘想念动用,体自周遍’,想念动用生灭来去,是体上起用,等于一个平静的海面起的波浪,尽管波浪汹涌,它都是水变的。你要把它宁静回来以后,全波还是归到水,那个生灭动用的本体,永远是不变的。这个体在哪里?无所不在,无所在。

‘用而常寂,非更灭也’,这几个字最重要。为什么要怕起心动念?起心动念,用过便休。就像我们七点钟上课,一开始讲那么多话,诸位也用过了,用在听话,用了就没有了,你留也留不住。‘用而常寂’,本来在寂灭中,‘非更灭也’,用不著再用一个心去灭掉妄想,求一个定,盘腿打坐用功求空,用心去灭妄想求定。你又在生灭中了。‘用而常寂,非更灭也’,并不是另外求一个空、灭。《华严经》所讲,普眼菩萨用有法,用有觉有观的作用来找不生不灭普贤自在的境界,那都错了,他永远找不到。

神通之秘

以是普贤以金刚慧普入法界,于一切世界无所行、无所住。知一切众生身皆非身,无去无来,得无断尽、无差别自在神通。

这就是普贤菩萨境界。普贤境界呈现在我们眼前,为什么我们看不见普贤菩萨境界?要想看到普贤境界,要以金刚智慧,不是普通的智慧。金刚智慧是不动摇、寂然不动、颠扑不破的。金刚钻被古人比喻为最坚硬的东西,其实金刚钻以高温处理也能融化,不过不易打碎罢了!古人以金刚做比喻,代表颠扑不破。而在《金刚般若波罗密经》里,金刚又有能断一切法,能破一切烦恼的积极含义。

什么东西打不破?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打不破,只有一样,‘空’水远打不破。徒手挥空,毫无影响。李太白的诗:‘抽刀断水水更流’,然而水可以用两座堤防分开,虚空却分不开,在虚空中建一栋房子,是占住虚空,但拆除了房子,虚空仍是虚空,始终不动。所以只有空的境界是金刚慧,无法动摇,颠扑不破。

普贤以金刚慧普入一切法界,以空的智慧、证到空的境界来看一切法,‘一切世界无所行、无所住’。换句话说,以佛眼看,人类不管五千年历史、五百万年历史,根本没有动过,今天就是明天,明天就是昨天,昨天就是过去,一亿年、一百亿年,也就是一天。我们看佛经一句话‘如是我闻’,接著就是‘一时’。从人世间学术观点看,印度文化的缺点是没有时间观念。佛经不记载佛是在哪一年哪一天说的,只用一个笼统的名词‘一时’代表尽了。如果拿形而上观点来看,这‘一时’的文字记载是最高明的,不管过年万代、未来千年万代,就是‘一时’,没有过去,亦无未来,只有当下。因为时间是相对的,没有固定的。地球的时间不是月球的时间,月球的时间不是太阳系统的时间。懂了这个道理,知道世界无所行,普贤是大行,也是无所行。一切行为过去皆空,未来没有来是空,现在当下空。所以,本来就无所在、无所行。由这个理就可以了解普贤的境界。

‘知一切众生身皆非身’,这一点难了!大家之所以不能求证到佛法的真谛,就是被身见所困,身见难去。普贤境界知一切身皆非身,身都是假有,这句话很难体会。大家坐在这里,要承认自己没有这个身体,做不到的,这就是欲界的众生,容易被身见所困。乃至诸位学佛的,不管修哪宗派的法门,净土也好、止观也好,禅宗也好,密宗也好,为何不能进入?你被身见所困。

大家反省一下,十几年前的身体是不是这个样子?一讲你就觉得自己很老。孩童时的身体多好!现在是什么身体?现在早已不是当年的身体,此身随时变去。今天身体站在这里,明天再站在这里,位置也不同了,因为地球已经转了一大圈,时间更不同,今日身已非昨日身,新陈代谢不知代谢了多少东西,流汗、大小便等各种排泄,变化了许多细胞,生生灭灭。所以‘一切众生身皆非身’,由此了解进去,知此身非身。这句话最重要在这一点。欲界众生学佛修道难以证到道果,原因何在?第一障碍是身见,身见最难去。普贤菩萨的境界,知一切身皆非身,也知道一切万象的动静,无去也无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当下就是。

‘得无断尽、无差别’,得到什么境界?不是断见、不是空,你有个空的境界就是断见,无断就是无尽,无尽就是无量无边。通常大家有一个观念,只要打起坐来,把妄想、烦恼尽了就证道了!这就是断见。在《心经》里,观自在菩萨告诉舍利子:‘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如果你认为烦恼尽了是悟道,那你就错了!落在断见境界里。烦恼本来无根,无去也无来,所以说得无断尽,不是断也不是尽。

也得到‘无差别’见,什么是无差别见?例如‘烦恼即菩提’就是。但还没有证入本体的我们,是有差别见的,例如喜欢安静,讨厌喧闹等等。你说,厌喧求静是小乘境界,他却说:‘道理懂,功夫没有到,所以要躲开修一下,以后再回来。’那是没有出息的人讲的话,实际是想偷懒的心态。在这个世界受不了尘劳烦恼,对当下无断尽、无去无来的智慧不了解。因此他害怕,只好逃避。以世法来讲是逃避心理,绝对逃避,他不敢真到烦恼业中磨练。在烦恼当中烦恼到极点,就空掉了。等于一个普通人稍稍吓他一下,吓死了,要是狠狠地吓他——‘怕就要你的命!’他不怕了,因为要命嘛!所以不怕了,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彻底了解无断尽、无差别的普贤境界,才能得到‘自在神通’。讲到神通,别以为是摇身一变,三头六臂,有神秘观念又错了!大神通是大智慧。神通,以中文解释,神而通之,通达一切法、通达一切智。

上面几句是解释普贤菩萨自身的境界。普贤境界是什么?我们再重覆一遍:‘普贤以金刚慧普入法界,于一切世界无所行、无所住,知一切众生身皆非身。无去无来,得无断尽、无差别自在神通’,这个是普贤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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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五章 尽虚空是莲座

此明任物自真,称之为神。不为不思、不定、不乱、不来、不去,任智遍周,利生自在,知根应现,名之为通。

再来这一段非常重要,尤其诸位学佛想走大乘路线、认识佛法是什么东西?基本上要特别注意。《华严经》讲到普贤境界要我们明白什么呢?明白‘任物自真,称之为神’。‘任物’,一切外境、万物。比如我们坐在这里,左右周围不管什么,一切都是物,你放任自在,心里不起分别,内外不离,一切幻的即是真的,这是‘任物自真’;用中国文字解释这个境界,就是神的境界。明朝诗人有两句诗,讲人生做人的道理:

足根立稳千秋定,心境空时万象现。

希望诸位年轻的同学记住这两句古人的诗。人生的哲学、教育的最终目标,在建立一个人的人格,不要因为环境而动摇,功名富贵、有钱无钱、有地位无地位是次要的事,人格要建立。‘足根立稳千秋定’,这是大定,不要以为打坐才是定。那么,拿做功夫来讲,我把它改一个字:

意根立稳千秋定,心境空时万象现。

一个人心境、意念一空,森罗万象与我什么相干!这就是普贤的境界。所以说,一般认为中国哲学非常难,因为中国的文哲不分,哲学思想表现在文学意境中的非常多。当然,为了文学境界,你也可以把‘心境空时万象现’,改成‘心境空时万象虚’,学文的一定喜欢用这个字,但是不好。心境也空、万象也空,万象非心境所空之空,而是心空无我之翳障时,万象自显,便入普贤的境界。

刚才说明‘任物自真,称之为神’,像这些句子是悟道成道最重要的句子,你们要特别注意!

‘不为不思’,神的境界也就是明心见性。上面告诉我们,文字是幻术,不要被幻术名词骗去,用‘神’字替换明心见性的‘性’,不要认为一个‘神’字不是道,这是观念被文字的幻术所骗,这些都是名词,透过名词背后,你了解了那个东西就对了,不要被名词绑住。所以说‘任物自真,称之为神’,这个时候,‘不为不思’,无为的境界,再也不要加思维分别,那么,这个现象就‘不定不乱’,这是普贤三昧,如果有一个定的境界,意境已经被一个东西绑住了。

‘不定不乱,不来不去’,这个时候是什么境界?‘任智遍周’,你自性的智慧功能普遍存在。每个人生命本有的真智慧,这个智慧能够了知一切,万象皆知,而都没有动过。‘任智遍周’,周遍无所不在。‘利生自在’,可以自利也可以利他,这个叫做自在。

‘知根应现,名之为通’。什么叫神通?上面讲个‘神’,这里讲个‘通’,你把‘任物自真,称之为神,知根应现,名之为通’四句连起,‘神通’便解释完了。‘知根应现,名之为通’,称那个能知之性,无所不应,此心像明镜一样,物来一照就有现象,物去则不留。

你的知性之根应现无方,没有固定的,这样就叫做通。镜子不留一点尘渣,物来则应,过去不留。

万法如是无出入定乱,方称普贤的所行三业作用及座境。这个道理明白了,就晓得一切万法本闲。禅宗祖师有一句话:‘万法本闲,唯人自闹。’一切法本来清净,觉得不清净是我们自己在胡闹,自己有分别心。无分别心——万法本闲。

禅宗史上有一典故:唐末五代时,韩国新罗有位元晓和尚(618~686)来到中国学禅,后来回到韩国写下著名的《起信论疏》,为一代祖师。当时交通不便,他从福建上岸,到江西一带找师父,夜里在乱山中行走找不到地方,只好在山里就地打坐,口渴没有水喝很难过,手往身边一摸,摸到一个小瓢,再摸有水,端起就喝,啊!好清凉、好舒服,菩萨感应,给我甘露。

早晨睁开眼一看,‘我的妈呀!死人的天灵盖。’死人头骨烂了翻过来像个小碗,接了雨水。他一看喝的不是甘露,一恶心就呕吐出来。呕吐什么?‘万法本闲,唯人自闹”,一切都是唯心自闹,因此他悟道了。这是中韩文化史上有名的禅宗典故。

万法如是无出入定乱,方称普贤所行三业作用及座。

所以说‘万法本闲,唯人自闹’。如果我们了解万法如是,无出入定乱的差别,这个差别是唯心的,是心理的思想、意境、观念不同所变出来的,所以人的观念一固执太可怕。懂得这个,才谈得上了解普贤菩萨所行三业的作用,普贤身口意三业怎么样?座位境界怎么样?

尽虚空是莲座

如十地菩萨座体,但言满三千大千世界之量,此普贤座量,量等虚空,一切法界大莲华藏故,明知十地菩萨智量犹隔。

我们看画像,普贤菩萨的座位上有座莲花在大象背上,《华严经》上说普贤菩萨的座位有多大?佛经上说普贤菩萨的座位‘量等虚空’,虚空有多大,他的座位就有多大!到今天为止,太空科学、天文学如此发达,不敢说虚空有多大!只了解到宇宙是无限地扩张,现在科学名词称这个宇宙为无限扩张的宇宙,拿佛学道理来说就是无量无边,没有办法摸到它的边际。

那么,普贤菩萨的座位等虚空,周遍法界。我的菩萨!您千万站住,不要坐下,如果坐下,我们没得站的地方,都被他盖住了!所以佛经上说阿弥陀佛的舌头是广长舌相。成了佛都有三十二相,舌头又宽又长!多长多宽?阿弥陀佛一讲话,舌头吐出来量等三千大千世界。阿弥陀佛您千万不要说话,一说话我们衣服都晒不干了!三千大千世界都被他遮住了!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佛法,你怎么办?

普贤菩萨座位量等虚空,是个大莲花藏。《华严经》看这个宇宙是一朵莲花,不是植物园的莲花,八瓣、六瓣不算数,是一千片花瓣的千叶莲花,且重重无尽,‘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每一花瓣上生出莲叶,有一千叶。每一叶上又生出一朵莲花,又是一千朵,这个宇宙是那么地层层叠叠,一体相连,发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叫‘华藏世界’。

所以佛法的宇宙观实在同现在的科学宇宙有关,科学不了解这一点,如果了解应该有新的发现。佛法这个观念属于科学中的什么?学科学的青年注意,不要太落伍,这个属于理论科学,理论科学是科技整合的基础科学,把物理、化学、太空、电子等等学科全部归纳起来,理论科学接近于哲学,可以说是一种科学哲学。

普贤菩萨的座位,量等虚空,‘一切法界大莲花藏故’,这是讲什么道理呢?刚刚讲若真有这么一个座还真是可怕,我们没有地方坐了!当然我们也很高兴能坐在普贤菩萨的位下。这是要我们明白一个道理,经典上所谓‘座’,是立足点,也可说是一个座标,你要把这个开发智慧的‘大目标’认清楚。如何认法?

‘明知十地菩萨智量犹隔’。普贤菩萨的境界、座位那么大!凡夫看不见,即使到达十地菩萨,其智慧也是有限,不能等同普贤菩萨。普贤与文殊二位菩萨在佛学上称‘等妙二觉’,文殊是等觉,其智慧与佛一样;普贤是妙觉,他的行,起妙有的作用。天台宗有空假中三观,凡夫境界叫假观。菩萨境界叫幻观;大菩萨境界叫妙观。凡夫是假有;菩萨是幻有;大菩萨境界是妙有,真空生妙有。那么,它的差别在哪里?智慧的成就。所以说普贤菩萨的座位那么大,是因为他的大智慧;反之,心量没普贤之大,也就不可能达到大智慧的成就。

以此来升此位如许乖宜,入出如许不可说三昧之门,犹有寂用有限障,未得十地果位,后普贤菩萨大自在故。

普贤菩萨的境界有那么大,因此以普眼菩萨的境界看不见。普眼菩萨想爬到这个境界坐一坐,看看座位放在哪里都找不到!你说座位放在哪里?我们把东西放在哪里最找不到?把钥匙放在口袋里,结果东南西北到处拼命找,啊哈!原来在口袋,我们都有过这个经验,如果连这个经验都没有,这辈子好像白做人了!

世界上最妙的事,东西找不到不是在外面,而是在里面。譬如我们都晓得学佛要明心见性,这有什么难!凡是一个人活著一定有个心,有个性,可是你就是见不到,等于骑牛觅牛。找自己的东西最难!所以普眼菩萨找普贤菩萨的境界,永远找不到。

‘如许乖宜’,‘如许’是中国古文的形容词,意即‘无限’,等于现代白话‘很多’,不要把‘如许’解释成‘好像许可’。‘乖’是错误;‘宜’是合适,总而言之,不值自己心量的境界,像普眼菩萨拿眼睛去找,怎么都不对,反正就是不合适。

‘入出如许不可说三昧之门,犹有寂用有限障’,这样无限量的普贤境界,普眼菩萨为什么出出入入各种三昧都找不到?普眼是‘照见五蕴皆空’,照见法界是空的,可是‘妙有’却看不见,‘有’的这一面不懂,所以他只晓得寂用。只知‘空’的一面,是偏差、有限、有障碍的,没有认得十地果位,因普眼菩萨比警贤菩萨差了一点。

后普贤善萨大自在故。普眼始终跟在普贤后面,普贤站在哪里看不见,因为普眼向外追求.换言之,他讲了半天,经典文字那么细腻的描述,普眼始终找个到普贤,因为他向外驰求,不能回转来找自己。诸位要注意这些不只是理论。现在是讲教理,亦即经教,经教用故事表达也好,用理论表达也好,它的目的是使你了解自己。

梦想成真

故三求普贤,三重升进。却生想念,方始现身。

特别注意这一段,尤其是老前辈的朋友!他说这位普眼菩萨找普贤菩萨找了三次没有找到,不但普贤菩萨人在哪里找不到,他的莲花宝座、白象在哪里都不知道,连影子都没有。

‘三重升进’,一层一层深入去找,找不到,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合掌恳切祈求普贤菩萨慈悲现身。普眼菩萨最后走这个路子。

‘却生想念,方始现身’,普眼念头一动,佛经和《庄子》一样,多半是寓言故事,可以演电影、电视。昨天有位报馆社长打电话给我,告诉接电话的同学叫我一定要去看‘释迦牟尼佛’这部电影,这位同学说老师闭关不想去看,但他自己一定要看。结果他说糟得一蹋糊涂,简直是糟蹋佛教,所以又跑来一定要我去看看。

我说这个东西没什么糟蹋不糟蹋的,拿现有人世间的艺术文化表达形而上的圣贤境界,本来就非常困难,况且一股商业电影还有它生意上的考虑。现在要找一位释迦牟尼佛的演员还真找不到,不是面孔没有,而是面孔那种气质找不到。中国文化讲五百年出一个英雄,三百年出一个戏子,不容易!一个电影明星的成就是有他的气质的,好的电影明星,一身细胞都是戏,只要那么一动,戏就出来了!天生圣人,到哪里找?

我们回转来看普眼菩萨后来为什么找到普贤菩萨?注意一句话:‘却生想念,方始现身’,老前辈用功的同学注意上面有一句:‘犹有寂用有限障’,他偏于‘空’的那面去了!求普贤呈现都找不到。‘却生想念’,由真空中生妙有,性空中生缘起,‘方始现身’,当下就是。你以为‘当下空’才是,‘当下有’的这一面也是。光认识这一头,这一念过了,当下空了的就是,那只落在空的一边。反过来要当下起念,有用这一念就是它,知道真空妙有。所以他告诉你‘却生想念,方始现身’。

及说十三昧境界之事,意责彼十地犹有求于出世间,生死境界未得等于十方任用自在。

佛经上这样说,普眼菩萨一起念求普贤菩萨现身,普贤就站在普眼面前。普眼即恳求他什么是你普贤的境界?《华严经》说,普贤菩萨当时就告诉普眼十种三昧境界之事,普贤十大愿。普贤有十种行愿,十种三昧境界。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这段经典在表达什么意义?永明寿禅师告诉我们,‘意责彼十地犹有求于出世间’,普贤菩萨告诉我们,十地以前的菩萨,没有到达大彻大悟成佛的境界,心中还有所求、有所差别。求什么?出世间才是佛法,还有世间、出世间、生灭、生死不同的分别;实际上出世入世、生与死一样,涅槃与生死,平等平等。责彼十地菩萨还有求于出世间生死的境界,未能得到平等境界,于十方任用自在。

大菩萨境界无所谓入世、出世,不出也不入叫‘平等境界’。如果还有出世与入世的差别,即非平等境界,佛学名词叫‘非平等的智量’,还没到平等智,还在差别心中。到达智慧平等无差别时,则‘十方任用自在’,天上人间、六道轮回任意寄居,所以地藏王菩萨可以在地狱中度众生,提婆达多可以在地狱中受三禅之乐,大菩萨是这个境界。

以此如来教令却生想念,去彼十地中染习出世净心故,此明十地缘真俗出世余习气惑故。

所以普眼菩萨看不见普贤菩萨在哪里,佛告诉他错了!偏向于清净中去找普贤菩萨找不到的,既然叫普贤,即无所不在,净土中有,秽土中也有;善法中有他,恶法中他更在度人,他是乘大愿的,如同一样,无所不入。

‘以此如来教今却生想念’,你不要偏于空,偏于空找不到,你在念头起处去找,就找到普贤了。念头起处一切皆是幻有。那么,偏于空还是十地以前的境界,由真空起妙有,由法空起缘起的时候,才超出十地。

十地菩萨的习气被什么所染污?被清净心所染污、被出世的思想所染污。大菩萨如果偏向于清净、便被清净的观念所染污,永远达不到究竟,你只能肥皂,不能做墨汁,那有什么用!水可以做清洁剂,也可以做墨汁,它无定性,那就是平等。所以说‘去彼十地中染习出世净心故’。

‘此明十地缘真俗出世余习气惑故’。永明寿禅师很细心地为我们引用《华严经》这一段经典,引用了原文的道理,又加上评论,使我们了解《华严经》这一段的境界是什么?这就叫我们明白十地菩萨在性中生缘起,缘什么?

‘真俗出世余习气惑’,出世入世、出家在家、清净与不清净的烦恼没有了,连最后剩余这一点习气的力量都拿掉了,非常自在,可以出世也可以入世,即山世即入世,无所谓出与入。哪里有个出?哪里有个入?

已上意明治十地菩萨,缘真俗二习未亡,寂乱二习未尽,于诸三昧有出入习故,未得常入生死,犹如虚空无作者。

永明寿禅师的结论告诉我们《华严经》这一段经文的原意。经典都是教理,教理的原意叫我们明白‘治十地菩萨缘真俗二习未亡’,治即修治、修行,十地以前的菩萨还有在家出家、入世出世的观念。难怪平常有些人有这个观念,不怪他,因为他不到家,不到家有这个清净的方便,到家以后,‘道’无所谓出入.‘寂乱二习未尽’,十地菩萨以前的境界,寂、乱二习未尽,还有贪图清净、怕乱的习气存在,清净地方莲花稳坐;把莲花抬到菜市场闹乱的地方他就完了,莲花变成藕,花瓣一瓣一辩掉下来。

‘于诸三昧有出入习故’,十地菩萨境界还有出定入定的观念在,打起坐来入定很舒服;放了脚好讨厌,又来捣乱,余习未断。

不见世间过,多逢菩萨来

‘未得常入生死犹如虚空无作者’,因此,十地以前的菩萨不敢在生死轮回中翻翻滚滚,你叫他涅槃了再来变人,于苦难的世界中度众生。‘对不起!等到下次太平了再来。’太平众生好做(度),苦难中难度。除了超十地菩萨尽一切愿力,最苦难的地方他都来了。你说没有看到,如果他告诉你:‘我是菩萨’,那非菩萨地,菩萨何必要你知道!

所以我经常看到世上很多都是菩萨再来,但是他不一定讲一句佛话,很多是再来人也,越是多灾多难的地方,菩萨心肠的人越多,你不要看他只有一点行为、一点好事,这就是菩萨。

菩萨并没有什么稀奇,你不要以为骑在狮子大象上坐朵莲花就是菩萨,那有时变成马戏团了。菩萨就在人世间,就在苦难中间,到处都有,你慢慢去找,你看每一个人都是菩萨,你就变菩萨了,很简单,普贤就是这么贤。

如果你觉得这个人不对、不懂道、不学佛,不是菩萨;这个人吃荤不是菩萨,你就变成‘萨菩’了。你看每个人都有一点长处,忘记了他的缺点,只看到这一点就是菩萨的长处,世界上遍满菩萨,众生心理就太平了!学佛的人应该学这个心境,学这个行为。

可惜一般学佛的人,专门拿一把圣贤的尺放在手中,看到人就量,某个人这里不对,那里不好,差一点、太长了,都不是。最后量量自己,长也不够长,短也不够短,那就糟了!千万要学普贤菩萨的行,看一切世界众生个个是佛,个个是菩萨。这就是儒家‘恭敬’的道理,能够敬一切人,自己才能够达到至真至正的境界,也就是佛法普贤的道理。

十地菩萨没有到达普贤的境界,‘故未得常入生死犹如虚空无作者’,这句话是讲普贤菩萨境界像虚空一样,做了等于没有做。昨天下雨、今天晴,下雨并没有把虚空打湿;晴天也没有把虚空晒干,它永远是虚空。明天台风来也没有把虚空吹跑;后天台风过后,它也没有觉得台风很讨厌,它还是那个样子。心如虚空,一切所作用,作无所作,过去了就不留。那么,当起用、起有的时候皆是幻有,幻有本来无住,一定要成为过去。譬如说老子就晓得: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最强烈的台风中心不到一天就过了;夏天的大雷雨最多下一、二个时辰。同样的道理,一切境界是无住的,很快过去,虚空还是虚空。‘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是它妙有的作用,你不要认为这个是坏现象!偏于空的人,把‘起有’当作是坏境界,菩萨境界‘缘起一定性空、性空知道缘起’,不即不离。

众生体是佛体

而常普遍,非限量所收,一切众生及以境界,以之为体。普贤之智,犹如虚空,一切众生以为生体,有诸众生自迷智者,名为无明。

了解这些道理,晓得普贤菩萨境界、自己自性境界无所不存在,不是我们知识的限量所能达得到,因为知识限量是妄念境界;放弃妄念境界,你一体会它就到了!一切众生以及一切境界,都是以普贤这本性为体,普贤代表无所不在。

‘普贤之智,犹如虚空’。普贤的智慧犹如虚空。

‘一切众生以为生体’。一切众生依什么为生?依虚空般的普贤而生。

‘有诸众生自迷智者,名为无明’。一切众生自己迷掉了,不是别人把你迷掉,是自己迷失,迷掉的境界叫‘无明’。

普贤早现你我心中

普贤菩萨随彼迷事,十方世界对现色身,以智无体,犹如虚空,非造作性,无有去来,非生非灭,但以等虚空之智海,于一切众生处启迷。智无体相,能随等法界虚空界之大用故。

所谓普贤菩萨就是这个作用,众生的迷是自己迷,普贤菩萨就在众生迷的当中点醒你,十方世界同现在这个色身。‘以智无体’,智慧是什么东西?智慧不是什么东西!智慧无体,你明白了本来是虚空就是智慧的体,这体‘非造作性’,不是你们打坐修来的,本来有的,也无去也无来,不生也不灭,你只要以心量放大,等于虚空的智海,在一切众生迷处,也就是自己心里迷掉的地方观照,无所谓迷,无所谓悟。智无体相,大家求智慧,什么是智慧?‘空’就是真的智慧,智无体也无相。

一切相、一切用就是它的体,这个体在哪里见?就在一切相一切用上见普贤菩萨。

岂将十地之位诸菩萨,以出入三昧有所推求,云何得见?

一切不及普贤菩萨程度的,总拿一个有所得的心,去推测普贤菩萨的境界,他哪里见得到!讲了半天‘普贤’,由菩萨名词了解到什么?大家自己可以体会,‘贤’就是现出来,现成在我们心中,你自己找一下就找到普贤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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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六章 了无寄处堪大用

是故如来为诸菩萨说,幻术文字求其体相有可得不,求幻之心尚不可得,如何有彼幻相可求?

世间事物就是那么在变化,这一切都属于幻术的境界,所以佛告诉诸菩萨说幻不可求。幻术的范围包括很广,文字也是不可靠的,文字是代表人类思想、情感的符号。拿中文来说,几千年来到现在,文字衍变已有六、七种体裁,将来是不是再有变化还不知道,人类的各种语言的变化都是如此。所以佛说,你要求幻术文字固定的体型是做不到的。这就说明世界上万事万物没有一样是固定不变的,这个地球、山河大地随时在变化中。

那么,我们回转来看看,佛法在哪里呢?我们要研究这一切幻相不可得,怎么了解幻与不幻?从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心,回转来再找自己了解宇宙万物幻与不幻这个心。‘求幻之心尚不可得,如何有彼幻相可求?’连我们这个思想靠不靠得住都是问题,昨天想过、做过的事,今天那个能够想的早已无影像,不可得、留不住,所以叫‘妄想’。

苏东坡学禅后有句很有名的词:‘事如春梦了无痕’。人世间的事就像做梦一样,梦醒后,回想梦境一点痕迹都没有。你说再睡一觉重新做梦,绝对不会一样,即使连起来做也不一样。为什么要用‘春梦’来形容世事如幻呢?因为春天多疲劳爱睡觉?睡多梦多;夏天晚上不大睡得著,睡著了也快天亮来不及做梦了,所以春天梦特别天。

‘求幻之心尚不可得,如何有彼幻相可求?’这句话叫我们认识清楚,现实世界一切现象都是幻,而且没有现象可以永远停留。人生来就有老,老了就过去,过去就没有了!后面的不断生来、不断过去,就是那么在变。

个中三昧谁识得?

是故将出入三昧及以求心,而求普贤大用无依善巧智身,了无可得。

这是大菩萨境界,不是小乘境界。‘将出入三昧’,在定境中,定的境界很多,中文翻译叫定;梵文结合音译,音译而翻成‘三昧’,‘三’不是数目字,是梵文原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萨’,当时梵文的‘三’字,等于中文恭敬的‘敬’。‘三昧’取音也取义,一般解释为‘正受’,与现在我们所了解入定的‘定’有差别。严格地差别是:小乘的境界叫做定;大乘境界无所谓定不定,范围大、力量大、作用大叫三昧、正受。三昧不一定在打坐时才有,行住坐卧随时都在大定的境界中。大定的境界有多少种呢?八万四千种三昧。

比如绘画,经常可以看到有些绘画画得非常好,此人已进入绘画三昧;文学好的,是文字三昧;武功高的进入武功三昧;插花好的,也有插花三昧,都用得通。换句话说,三昧有它的境界。

但是一般学佛的人,是‘故将出入三昧及以求心,而求普贤大用’,两腿一盘打坐,以为修定叫三昧,然后希望自己求到定,求定中能见到菩萨。‘将’是拿,拿自己出定入定三昧的心,乃至在定的境界中,以有所求的心,求无所得的果,根本上就错了!我们学佛要注意!道就是所谓普贤见地的问题。学佛做功夫、求证,下手见地一错误,就彻头彻尾地错了!

《楞严经》说:‘因地不真,果遭迂曲’,请大家特别注意这句话!要求佛法明心见性‘见’的境界,不要‘将出入三昧,及以求心’求见菩萨,明心见性本来是空的境界,以有所求的心去见,如何见得到?这点请大家特别留意!

大机大用最善巧

‘大用无依善巧智身’,这是《华严经》所用的名称,普通佛学很少用到。这是大菩萨境界,非常难!‘大用’,全体的大机大用,可以出世也可以入世;可以成佛也可以成魔,乃至佛与魔都不能到达的境界叫大用。所以,真正得道、悟道、成佛,应起大机大用。不起用,那不是佛法,不过也可以叫佛法,是小乘佛法,小乘中的小乘。真的大乘佛法,起大机大用,可出可入;可不出可不入;才是完全,它不偏于一点。大乘菩萨见道时,入世而救人,大用但无所依、无所求。有所依有所求则落在一个境界,在一个方式、角度上,那已经错误了!所以说‘大用无依’。

何以人能够修养到那么高深的成就,可以入世可以出世?在出世入世之间,心已经出世了,在魔境中已经成佛了!这个靠什么呢?‘善巧智’,靠他的机变、善巧,非常灵光、非常活泼、聪明的智慧。智慧所得的另外一个身体不是这个肉体了,那个身体是智慧的身体,永远不死,叫‘善巧智身’。不生不灭永远无生无灭,乃至像阿弥陀佛一样无量寿光灾之身,是‘善巧智身’。讲到这一方面,佛学比较专门、深入了!因此《华严经》是最大、最深的经典。

所以他说,一般人学佛,‘将出入三昧及以求心,而求普贤’错了!那么,应该以什么求呢?‘大用无依善巧智身,了无可得’,然后悟道。趔明心见性悟到什么?悟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就可达到‘了无可得’境界。‘了无可得’的‘了’字很妙,作何解释?我只能说‘了’就是‘了’,无法解释,再作解释就错了!了无可得就是了无可得,十方八面都完了。‘了’不是没有,而是充满、实在了。‘了无可得’是证得的境界。

一念普贤现全身

是故教诸菩萨,却生想念,殷勤三礼,普贤菩萨方以神通力如应现身。

那么,《华严经》描写智慧‘善巧智身’,本来‘了无可得’,为什么佛在《华严经》上说,用空念一边去找普贤找不到的,这个道理是什么呢?比如到空的房间找空,怎么找得到?等于盐溶于水,如何在水中找出一粒盐巴?它无处不是,‘普现’嘛!所以你在空境界中,念头一切空,了无可得,找什么普贤?你就是普贤嘛!

佛说那只有在空的境界反过来,一念却生相信,当时佛那么讲了以后,有些人了解了,在空中,性空起缘起,一念之有,立刻见到普贤菩萨,就是这个道理,这个比喻。是故佛教一切菩萨却生相信,你要找普贤,这样找不到,‘普贤’嘛!它普遍存在。等于在空的房间要找一个空来看看,空中找空,那你不是见鬼了!在这里头要以有念去看,在空房间中要怎么看到房间空的样子?你只有这样看,把空里头做个有,实际上这个空就是那个空的有。

所以佛告诉我们‘却生相信’,然后还要‘殷勤三礼’,至诚恳切地磕头恳求。普贤菩萨这个时候方以他的神通的力量‘如应现身’,你有所求,他有感应,如插头一样,一插上电灯就发亮。‘如应’,有所感应,交感现身。佛当时那么说,经典那么记载,佛告诉弟子,要见普贤菩萨很简单,放空了!根本不要见,你都在他的境界中;你要起‘有’念,殷勤祈请,一念专精,普贤就现身了。

那么,当时佛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作了这样一个表演,这个道理在讲什么呢?

无依无寄智慧生

明智身不可以三昧处所求,为智体无所住、无所依故。若想念愿乐即如应,现化无有处所依止。故犹如谷响,但有应物之音;若有求,即无有处所可得。

此即说明我们智慧之身‘不可以三昧处所求’,哪一种三昧不一定,三昧已经在正受、在某一个境界上,再起心动念求另外一个东西,那就有差别而找不到了。所以,智慧,尤其智慧之身,‘不可以三昧处所求’,也不可以空间、方位来找的。注意智慧之身!所谓修成功,学佛悟道或明心见性,就是明那个‘智身’,此‘身’不是指这个肉体,而是不生不灭的‘智身’。

‘为智体无所住、无所依故’,智慧本身的体性,本来是无所住、无所依止的。

‘故犹如谷响,但有应物之音。’犹如敲东西所发出的声响,古人拿谷响来做比方,有些山洞,站在洞口一叫,四面八方就有回音,以物理作用来看,这种山洞是不能进去的,有些人以为有妖怪,其实不是,因为这种山洞空气不对流,声音在洞中回旋,人进入之后,久无空气即窒息死亡。谷响本来没有声音,而是虚假之间回转而来。

等于在一个有回音的山谷叫‘喔……’,整个山谷都听到‘喔……’的声音,好像很多人在叫。

现在都市中的高楼大厦、公寓住宅,也经常会听到四面传来的回音有如谷响,胆子小的会被吓坏。科学时代不要自己再搞鬼,一切事情不要怕,一探求都有道理,把道理找出来,什么都没有。

‘谷响但有应物之音’,当然有感应,有一个声音,经空气波动回转来发出同样的声音,这叫回应。

‘若有求,即无有处所可得。’那么你去找个这声音,一听回音,好像四面八方到处有人,一找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即无有处所可得,’本来没有个东西,这个道理很简单。同样的,我们学佛要了解佛经这些地方都是实际的,不要以为只听听道理就可以,这些道理就是要你做功夫,就是要你自己求证、明心见性。

同样的,我们自己的思想、妄想、烦恼等心念也是这样,本来就没有,都是依他(它)起,绝对没有,有些同学问:‘夜里在山上打坐很清净,也没有别人来惹我们生气,有时候也会烦躁起来,这是什么道理?’这有道理的,这个时候你就要检查你生理上有什么变化?或者肠胃不舒服,或风寒感冒,同样也会引起你心理上的烦恼,绝非偶然,只是大家智慧低,自己检查不出来。若以为住在山上茅蓬没人惹却生起烦恼,大概是魔鬼;这一怀疑,魔鬼来了,因为你本身就是魔王,带领小魔鬼来了!这叫‘疑心生暗鬼’,感应的道理就是这样。你要晓得,一切心念与一切音声、颜色,‘若有求即无有处所可得’,你真找它,那个根,根本是无根的。所以大家打坐想去妄想,你看多冤枉,妄念自体本空,结果吃饱了坐在那里打坐去妄念,你说他是不是闲著没事找事,本来很清净,偏要找个不清净。所以,此理不能,用功修行就走冤枉路,千生万劫就那么冤枉下去。

与佛同在

佛言,普贤菩萨今现在此道场众会,亲近我住,初无动移者,明以根本智,性自无依,名为现在此道场故,为能治有所得诸见蕴故。

佛经上说,你们要到哪里找普贤?大家用神通、用智慧到处找普贤,像找迷藏一样,佛说你找不到的,你要找他,起心动念一念就出来了。佛说我告诉你们,普贤现在就在这里啊!就在这个道场,而且‘亲近我住’,就坐在我旁边,你们没有看到。大家一定说普贤菩萨用隐身法,没有这回事。佛说普贤就坐在我旁边,大家看到释迦牟尼佛,没有看到普贤坐在那里。‘初无动移者’,分根本动都没动过,开始就坐在我旁边,但是我们找不到他。这不是跟小说一样?所以我说,如果懂了,看佛经就像看小说一样,很妙的!这个道理说明什么呢?

‘明以根本智,性自无依,名为现在此道场故,为能治有所得诸见蕴故’,佛为什么这样说呢?就是告诉你,普贤普遍存在,无所不在,是在我们这里。所以佛说‘亲近我住’,代表每一个人的‘我’,当你动念要求佛时,佛就在;当你动念求菩萨,菩萨就在;当你起一念善心时,善就在;当你起一念恶心时,恶就在,到哪里去另外找一个善恶?善恶就是一念,就在这里,就在这个身边,非常清净,根本没有动过。佛说这些在说明什么?明心见性得道的那个根本智,一切众生,任何一个人,天生下来,只要你生命存在就有这个智慧。你说没有念过书不懂,念书以后是不是懂了很多事?在座有许多青年六岁开始读小学,到大学毕业二十几岁,你回想看看,是不是比六岁的时候聪明很多?知识多得多?乃至现在到了中年,觉得肚子里学问一大堆?回想一下,一点学问都没有,还是同小的时候那一点道理一样。那么,这几十年教育得了什么?只是知识上多一点,晓得这是书本,那叫什么表。然而你那个能懂事的那一点作用还是一样,没有变动。而且读了几十年书,现在这些到哪里去了?‘了不可得’,影子都找不到。

‘性自无依’,就是成佛的根本智,自性根本是无依的,不依傍书本,也不依傍任何东西,而无所依的它永远存在。所以佛说,普贤菩萨永远就在这个道场。道场是佛经名词,拿普通言语说:就在这个地方。

讲到这里,我要提醒大家注意,尤其青年同学将来出国留学,要留意‘道场’的翻译。十几年前,有一位在国外的教授翻译佛教的书,尤其禅宗的书,那痛苦得很!在外国当教授,比在中国还要痛苦,两三年没有新的论文提出来,就被认为没有进步,那就没有饭吃了!所以拼命写论文。他出国几十年,年纪又大,时下流行禅宗,他就跑到日本学禅宗。写论文必须翻译,也不知道翻译得对不对,怎么办呢?东找西找后来有一位教授告诉他写信到台湾跟我连络。他来信恳求,并连同中英文禅宗语录手稿也一起寄过来。我一看火大了,你这位老兄在那里当教授,竟然拿这么大叠稿子要我修改,我还要请几位秘书帮忙,我帮你修改好了,你去吃饭,我在这里喝稀饭、吃西北风?这怎么办?最后还是可怜他。

恰好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同学,他是老牌留学生,我们两人就帮帮他的忙。那位老同学一打开稿子,气死了,他说不能改,你看他把‘道场’翻成什么?翻成死人的坟墓,这怎么能当教授!我说真翻错了,我们把它改过来就是了,不要生气。我是完全懂得他为什么这样翻译的。算算看,他到美国三十几年,在大陆当年哪里晓得学佛,那时学佛学禅宗是落伍,被人看不起的,哪里晓得现在变成时髦!当时的大陆,人死了,家里人找和尚到坟上念经,就说‘走道场’。所以,他一看‘道场’就把它翻成坟堆一点也没错,因为他的知识只有这样的范围。

‘道场’是佛学名词,譬如我们在这里讲佛经,这里就叫道场;如果在这里打坐、念经、修道,这地方叫道场。那么,推开佛学‘道场’二字的观念,用普通话讲就是‘这个地方’,那就懂了。

‘名为现在此道场故’,你们要找普贤,普贤在哪里?佛说普贤永远在这个地方,当然不是在我这个地方,在你们大家那个地方。这里也可以,那里也可以,没得地方的那个地方。你说在脑子里,如果脑子子开刀,那普贤菩萨岂不被也割跑了!就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中国人说的‘这个东西’,‘东西’既不是东也不是西,就是那个东西,普贤就在这里。

‘为能治有所得诸见蕴故’,这是为了对治、医治你的毛病。一般人学佛都拿一个有所得之心求一个东西,譬如买三根香蕉或三支香一庙子上拜佛,都是想有所求,希望佛保佑我这样、保佑我那样。或者不求保佑,但求佛加持,一定要明心见性,这些都是有所求的心。

‘为能治有所得见蕴故’,‘见’就是观念,要把这个‘有所得’的观念拿开,才能了解普贤菩萨无所在、无所不在。

以无碍总别同异普光明智,与十方一切诸佛大用体同,名为众会故,无边差别智海,一时等用。不移根本智体无依住智,名为亲近我住初无移故。

要进入一种什么智慧呢?一切无障碍,无所谓出世,无所谓入世;无所谓出家,无所谓在家;无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就是无碍了!

‘无碍总别’,‘总’是笼总、归纳;‘别’是差别、分析。‘不生不灭’是笼总;‘生灭’是差别;‘不垢不净’是笼总;‘垢净’是差别。真正悟道的智慧以‘无碍总别异同’,也不分同,也不分异。‘普光明智’,普遍光明的大智慧,这就叫成佛、明心见性。在《华严经》也不叫明心见性,它称‘无碍总别同异普光明智’,了解了以后,你就是佛,你同过去佛、现在佛、佛的大机大用功能之体是相同的。

‘名为众会故,无边差别智海,一时等用。’这种智慧,不是普通大学某一个科系或拿一个学位的智慧,拿到某个学位是专门,专门是它的别;渊博是它的总。这个智慧不是世间的智慧。‘名为众会’,一切融会贯通叫‘无边差别智海’,没有边际,无量无边的,包括一切差别的智慧,统统明白了。‘一时等用’,所谓一了百了,一悟千悟,统统明白了。

‘不移根本智体无依住智,名为亲近我住初无移故。’佛为什么说普贤菩萨就在我身边,你们没有看到?这即说明‘不移根本智体’,任何一个人本身的清净随时呈现,譬如大家打坐找清净境界,每一个人每一天每一秒每一时刻,随时呈现清净境界,只是你自己没有看自己,这种事很可怜!所以禅宗修行要悟自己‘本来面目’,本来面目清净无碍,从来没跑掉。

昨天晚上我看了一本书,有一个人埋怨上帝、埋怨盘古,把两只眼睛长错了,眼睛长在人的脸上,看别人看的很清楚,却看不见自己。如果一只眼睛长在脸上看别人;一只长在手上看自己,那就好,人就没有错了!这个人埋怨上帝埋怨得非常。我们之所以如此,看不见自己的根本智,大概也是眼睛长错了地方的关系!

其实,自己的根本智永远在这里,所以佛说它本来‘亲近我住’,自己的就在我这里。‘初无移故’,从出来到现在、到死亡,没有变动过,它永远跟著你,只是我们自己没有看见。

依教明宗

夫若谈心,佛唯唱性宗者,则举一摄诸,不论余义。今何背已述教迷宗?

假定有人提出问题向永明寿禅师:你是学禅宗出身,禅宗‘唯唱性宗’,即心即佛,见性就可以成佛。‘举一摄诸’,你只要拿这个道理就包括一切佛法,一切世间出世间的学问。

‘不论余义’,用不著再讲文字讲经典。‘今何背已述教迷宗’,你又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宗旨,专把《华严经》、佛其他的经论搬出来讲?你这么做不是讲教、讲经吗?这岂不迷失了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旨吗?

答:夫论至教,皆为未了之人。从上禀承无不指示。

如果要谈论‘至教’,‘至’是到了极点,佛法到了极点、最高处,不但不需要文字语言,连表示都不要表示,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再说佛告诉我们,众生本来是佛,个个是佛,何必还要另外去找?这一句话就到了,一切众生本来是佛,这是佛说的,我们信不信得过?我是不是佛?你是不是佛?不敢当,绝不是。那么你为什么信不过?问题在我们自己,不在佛。

所以说‘未论至教,皆为未了之人’,对不起!我们都没有到家,你我皆是未了之人,没有解脱。这个‘了’字用得好,了了就好了,好了就了了。‘从上禀承无不指示’,从历代祖师的传承都为我们指示得很清楚。接著他又举例:

如忠国师临终之时,学人乞师一言。师云:教有明文,依而行之即无累矣,吾何言哉。如斯殷勤真实付属,岂局已见生上慢心?

南阳忠国师是永明寿禅师的祖师,师父的师父再推上去,禅宗大师、唐代国师,皇帝都皈依他学禅。忠国师在临终涅槃时,学生跪下来要求师父再讲一点;忠国师说:‘教有明文,依而行之即无累矣’,你们叫我讲什么呢?三藏十二部都说得明明白白,你们只要依照经教的话,其实去修行,绝对不会有拖累。‘吾何言哉’,还要我多说干什么?我说的再好,也没有佛经说的清楚。

‘如斯殷勤真实付嘱’,你们听听,南阳忠国师不是禅宗吗?禅宗不是不讲文字吗?他最后临涅槃时吩咐学生好好研究佛的经教,他恳切老实地那么教我们。‘岂局已见’,你们为什么要有门户之见?一定认为禅宗不要文字!把自己一点主观的成见捆得紧紧的。‘生上慢心’,看不起经教、学问,这在佛学上就犯了‘增上慢’。人天生都有我慢,我慢就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了不起,最差、最没出息的人,甚至连一个白痴都会觉得自己了不起,白痴受人欺负也会瞪眼。学问好的人就容易‘增上慢’,佛学通,打坐得好,看人家没有功夫,更觉得自己了不起。人有增上慢,多学一点就多一分增上慢;多一分增上慢就多一分堕落,所以越向上走越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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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七章 只眼胜千日

岂局已见,生上慢心,终不妄斥如来无上甘露不可思议大悲所熏,金口所宣难思圣教。

像南阳忠国师这样,绝对不困在个人成见中而生增上慢心,所以他始终不会说不需要看经教,也绝不认为妄用一个方法瞎用心就可以,因为佛说的这些经典,是无上甘露、不可思议佛的大悲心所说出来的。

如云:‘依而行之者,且依何旨趣,不可是依文字语句而行,不可是依义路道理而行。’

他引用南阳忠国师的话:‘依而行之’,也就是佛经最后一句话:‘依教奉行’四个字。怎么叫依?‘依何旨趣?’不论《金刚经》等任何一本佛经,最后都叫你‘依教奉行’。‘依何旨趣?’不可依文字语言而行,死死抓住文字文句,呆板地去做,那根本不懂佛学佛法。也不可以‘依义路道理而行’,把佛法的道理变成佛学了,等于禅宗本来不需要文字语言,现在禅变成禅学,那就是依义路道理而行,而不依教奉行。如何是依教奉行呢?

直须亲悟其宗,不可辄生孟浪。若决定信入者,了了自知,何须他说,闻甚深法,如清风届耳。今只为昧性徇文之者,假以言诠方便开示。

‘直须亲悟其宗,不可辄生孟浪。’必须把宗教融会贯通,然后丢开宗教。把佛学讲的道理、要旨抓住,等于吃饭一样,饭菜进入胃消化以后,菜还是菜、饭仍是饭,那就消化不良。读书、读经的道理也是一样。‘不可辄生孟浪’,孟浪是现代话随便、蛮干的意思。

‘若决定信入者,了了自知,何须他说,闻甚深法,如清风届耳。’假使把经典读通悟了道,能真正信得过,此信不是迷信,把道理融会贯通信得过。‘了了自知’,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何必到法师、老师、居士那里听经,自己已经悟道了嘛!即使再听别人讲经,就像风吹过耳朵一样,对与不对,自己很清楚。如果你们真的了了的话,当然不需要看经教。

今只为昧性徇文之者,假以言诠方便开示。现在我著这本书,集中网罗了所有佛经的精华,‘只为昧性徇文者,’‘昧性’,没有明心见性,本身还在迷暗中;‘徇文’,研究经典变成佛学,依文而解,逼不得已才‘假以言诠’,再用文字把它写出来,诠就是解释,方便开示大家。方便开示大家什么?

直指出六根现用常住无生灭性与佛无异,亲证现知分明无惑。

他说这是真指人心、见性成佛的一种方法,我直指出来,大家离开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生理、心理的作用,我们本有一个不生不灭的常住真心,你明白了这个东西,‘与佛无异’,我们本来就是佛。这些不是讲道理,要‘亲证现知分明无惑’,要亲自证验到这个境界。‘现知’当下很明显地呈现摆在那里,‘分明无惑’,要明明白白了解,一点也没有疑惑之处。

免随言语之所转,不逐境界之所流。

又是一副好文字好对子;通过经典的文字真悟了道,不跟著别人言语文字而转变,也不追逐一切外境而流转。

父母所生眼

今于六根之中,且指见闻二性,最为显现,可验初心,疾入圆通,同归宗镜。

那么,他现在又要引用经典了。他说,就在我们现有生命,这个身体的眼下、耳朵、鼻子、嘴巴、身体、思想的六个作用上,拿出‘见闻二性’,眼睛看得见的‘见性’、耳朵听得见的‘闻性’,是最明显的。‘可验初心’,可以测验自己,最初学佛的心能不能明心见性?他说不要轻视这一点,懂得了这个道理,‘疾入圆通,同归宗镜’,很快就能进入佛法圆融自在的境界,最后到‘宗镜’。这本书叫《宗镜录》,禅宗明心见性的宗旨,像镜子那么明白。

这一段是讲经教的重要。接著他引用《楞严经》讲明心见性的道理。

且见性者,当见之时即是自性,以性遍一切处故,不可以性更见于性,分明显露,丝毫不隐。

要如何明心见性呢?

永明寿禅师先给‘见性’下个定义,这个定义下得非常好!什么叫‘见性’?

‘当见之时即是自性’,当我们眼睛看到东西的时候,这个作用就是见了,譬如见到茶杯,晓得这是茶杯,那个能够起作用,了了分明的,就是自性的功能。所以‘当见之时即是自性’,为什么呢?

‘以性遍一切处故’,心性的本体无所不在,普贤(现)嘛!到处在。眼睛见到茶杯时,你的见性就在茶杯上;眼睛看到黑板时,见性就在黑板。那么眼睛不看的时候呢?就在那个不看的上面。开眼看到一切,就在开眼的一切上;闭眼看不见,其实没有看不见,闭眼就在那个看不见上。他说‘见性’本来就在这里,‘当见之时即是自性,以性遍一切处’。

‘不可以性更见于性,’张看眼睛就看见,闭著眼睛看见没有?看见了,看见一个看不见的状况。然而你会问:‘当我睡著了,闭著眼睛,那连看不见的也没有了,见性到那里去了?’‘睡著了!睡著不是没有了!当你睡醒又看见了。’今天的看见,跟明天、后天的看见是一样的。

当我们五、六岁,眼睛好的时候的看见,与现在老花眼、近视眼的看见是一样的,‘见相’不同。近视眼没有眼镜看见什么?看见模模糊糊。看见模模糊糊是相,看得清清楚楚也是相,与那个能见之性没有关系。这个道理先要搞清楚,所以‘不可以性更见于性’,当你眼睛有个见性就在了嘛!你不能说,再见一个见性。有些做功夫的张开眼睛,干什么?修道耶!修眼通。你不要眼睛看出毛病,那就不通了!以见性更求一个见性就错了!所以,见性的作用是‘分明显露,丝毫不隐’。

开眼就看见,闭眼看见看不见的,佛在《楞严经》上也教人做过实验,佛经是非常科学的。什么叫讲经?根据佛经的文字作解释叫讲经,佛当时叫‘说法’,说法就是对话,对话就是临场表演。佛问大家:‘你见性在哪里?你闭著眼睛看见没有?没有看见,你错了;看见了,看见什么?’看见一个看不见的,闭眼见暗,也是看见了。看不见的名称用文字表达只好用‘暗’字。

佛问你开眼看见什么?看见明,一切都了解。闭眼看见什么?看见暗,看不见。开眼看见明,闭眼看见暗,明暗的现象有变动,你‘能见明、能见暗’没有动过。佛在《楞严经》上表达得很清楚,我们自己可以做实验。开眼见明,闭眼见暗,再开眼又见明,再闭眼又见暗。明来见明,暗来见暗,明暗有变化,这个见性没有动过,那么,你还去找个什么东西?佛用眼睛来做分析,非常清楚。等于我们的思想,思想动晓得动;清净晓得清净,你那个动与清净有变动,你那个知道思想乱与不乱的那个知道没有变动过,你还要找个什么?那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做?《楞严经》就有那么科学。

看那摩尼殿的飞檐一角

古教云:摩尼殿有四角,一角常露。

摩尼是梵文,形容无价之宝。一颗无价宝珠摆在中间,人站在四面八方看,每个人看到的光色都不同,因为你的立场不同、角度不同,反映的光色就不同,颜色也不同。就像一般人看佛的舍利子。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看过真正释迦牟尼佛的舍利子,不是后世所泛称的。那说也奇怪!真的佛的舍利子,一千个人看,一千个人看到的颜色不同。拿佛法来解释,每个人的业不同,舍利子反映的颜色也不同。拿科学来解释,每个人的健康、视或脑力不同,反映的光也不同。等于我们看某一样东西,色盲、近视眼、老花眼所看各有不同,岂只舍利子与摩尼珠!任何一样东西都如此。他说,古代经教祖师说,摩尼珠建的殿有四个角,有一个常暴露在外让人看到。

摩尼珠,是一个无价的宝珠,本来是圆的,十方八面都看得见。这颗珠四面八方放光,但是,只露出一个角,只有一面放光给你看。

祖师云:眼门放光,照破山河大地。

这比方什么?我们的眼睛。我们的本性在我们身体内部,等于无价之宝摩尼珠,然而被困住了,只开两个洞。其实等我们功夫修到了,明心见性,不用肉眼的话,十方八面上下都看见了。我们本来就有这个功能。那么,现在大家为什么没有现出这个功能呢?譬如大家打坐闭起眼睛,始终忘不了前面这双眼睛对不对?在座做功夫的很多,坐在那里始终看到这两个洞,此即不懂道理,你被那两上洞困住干什么?后面可以看,前面、上面、下面都可以看,我们可怜习惯了,天眼通被障住了!如果真晓得自己能放光动地、无所不照,为什么要被这两只眼睛控制?这两只眼睛花花了、死了变成灰,你把它当成宝贝干嘛?这就是众生的可怜,认错了自己的东西。

所以说,摩尼殿有四角,无所不照的,只有一个角露在外在给你看。‘眼门放光,照破山河大地’,虽然只有这一角也够用了,整个宇宙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可怜一点,像照相机一样,只对著一面。眼睛也可怜,只看到四分之一。有些人视力好一点,有些人聪明一点,看到的范围比较大;视力差一点的所见范围也就较小。

又歌云:‘应眼时若千日,万像不能逃影质;凡夫只是未曾观,何得自轻而退屈?’

这首禅宗祖师的歌,‘应眼时若千日’,当眼睛看东西时,放光的作用,眼睛的功能同一千个太阳的功能一样。站在高楼上看台北市有多少灯?何止万盏灯光一览无遗,但你不能加上障碍;如果要数数看有多少灯,那就看不见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说‘应眼时若千日,万像不能逃影质’,此心不动,眼睛一望,森罗万象,所有影像像照相机反影一样,都过来了。

‘凡夫只是未曾观’,一切凡夫没有回转来找自己能看的功能。能见的功能,他找不出来。

‘何得自轻而退屈’,因此所自己看轻,认为自己不是佛。佛经上说,佛眼看三千大千世界,如看掌中庵摩罗果,越想佛越伟大。我们站在中山北路圆山放置厅看本市,也有看掌中庵摩罗果的味道。虽然不是大佛,弄个小佛当一当也不错!为什么不成佛?算算前面有几盏灯?糟了!站在这里一眼看过去清清楚楚,如果算有几个人?完了!只看到一个,跟只看到一盏灯同一道理。所以讲见性的道理,非常奥妙,要去体会。

是知颜貌虽童耄,见性未曾亏。

以眼睛看见东西的功能来讲,有青年、中年、老年的差别,但能见之性并没有亏损。老了戴老花镜眼镜模模糊糊,不要认为模模糊糊,那也是看,功能并没有退失。为什么会模糊?因为用的工具损坏衰老,眼根、眼神经退化了,与那个能见之性并没有关系。

明暗自去来,灵光终不昧。

佛教导波斯匿王开眼闭眼的道理,开眼见明、闭眼见暗,明暗的去来是现象。心经上说‘是诸法空相’,你把现象一丢开,一空了,‘灵光终不昧’,你本身的灵光自然在这里,何必去找?你到哪里去找一个性?明心见性,性有多大?白的?黑的?它白了就能够白,黑了就能够黑。

则是现今生灭中,指出不生灭性。

佛在《楞严经》中说,就在我们现有人生生灭灭变动的境界中,不生不灭的本性就在这个地方。就在现有的物质世界中,可以了解超物质世界作用的那个不生不灭的本身。

方知穷子衣中宝,乃轮王髻里珠。

你才晓得悟了道是什么?穷人衣服里的宝贝。这句话出自《法华经》里面的故事。有一个非常富有人家的儿子,自小调皮离家出走,不成器当了太保流氓,最后沦落乞讨。世界首富派人到处寻找。他的父母怕儿子不成器,早就在他的衣服中缝了一颗无价的宝珠,儿子不知,穿著那件衣服,等于端著金饭碗去讨饭。这个儿子忘了自己是哪里人?也忘了父亲是谁?

上次跟你们讲过一件千真万确的事。有一位本省朋友很有钱,在台中,结果儿子到哪里找不到!儿子也不知家在何处?被送到孤儿院。过了五、六个月,一位朋友在孤儿院碰到这个失踪的儿子,把他领回去。这一对父母的糊涂,加上儿子的涂糊,此是现代的妙事。

总之,这个故事是说佛对于一切众生像爱这个儿子一样,我们这些人都是离家出走、浪走他方的流浪汉,自己衣服里就有颗无价宝珠而不知,欲在外面干讨饭。因此佛嘱咐菩萨跟我们一起讨饭,行教化。打坐、拜佛,干什么?做清洁工作,扫厕所,把大便尘埃扫干净。慢慢修得好,再加一点钱,不要做清洁工作,管帐,研究佛学嘛!十二因缘。管了半天慢慢熟了,最后叫你当老板。成佛,就是这个道理。

‘乃轮王髻中珠’,这又是佛经上的另一个典故。转轮圣王,一个治世的帝王,天生有一颗宝珠在头顶上,这也是代表最高的智慧。其实我们心里头就有宝,所以我常提唐宋时代云门祖师的一句话:‘我有一宝,密在形山’,我们本来有一块宝贝,不生不死,就在这个形体中,你怎么去找出来?

贫女室中金,是如来藏中物。

也是佛经上一个典故。《法华经》说贫子指男性,另一本经典讲贫女指女性。实际上贫女家中很富有,祖传遗产,室内遍是黄金,她自己不知道。这里是讲如来藏,藏在里头是阴性的,阴性拿女性来代表,男性代表阳,就是我们自己本身就有。

何假高推极圣,自鄙下凡?一向外求,不能内省。枉功多劫,违背己灵。空滞行门,失本真性。

我们学佛常有一个毛病‘高推圣境’,把菩萨、佛的境界,假想推测的太高而看不起自己。这些凡夫动不动就流眼泪,我一辈子没有办法了。‘自鄙下凡’,没有自信心,自卑感重。众生何必自卑,佛是圣人,圣人也是凡夫作。

‘一向外求,不能内省。’见性成佛很容易,你不要向外面找东西,只要回转来找自己一念清净,一念自在,就行了。成佛也不难,发财才难,做生意、赚钱、谋生什么都难,就是成佛容易,因为那些要向外面去找。我一辈子最怕的是钱,认为发财最难,成佛最容易,自己一找就找到了。钱可不容易,要把你口袋的钱骗到这里很不容易呢!有神通都骗不过来,因为每个众生抓钱的神通都很大。

‘枉功多劫,违背己灵。’这一段好得很,一字万金,不但文字好,也是语重心长的教诲。他说我们修行是‘空滞行门’,一天到晚讲修行,早晨烧香,晚上拜拜,今天打坐,明天磕头,处处表示自己在修行,这些都是挑粪啊!《法华经》上讲搬大粪,你哪里有那么多粪搬?一次清洁,一洒就定然了嘛!

‘空滞’,冤枉停留在行门上的事。等于最近教一班同学修白骨观,白骨观有几十个次序,先从观脚趾头起。很多同学老是啃那个脚趾头,一问我,我就生气。你抱著脚趾头啃干嘛呢?这叫‘空滞行门’。你不会试第二步、第三步?跳过来不会试?笨的要命!‘老师,我没有问过。’这样笨!你怎么不问怎么活下去?要不要活下去?你能勇敢地活下去,做起功夫来又那么笨!该聪明的不聪明,不聪明的又要枉做聪明。

所以,以我的推测,包括我在内,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是最笨蛋;真笨蛋是假聪明。最怕的是假聪明,看起来样样能,门门行,自己认为高人一等,两只眼睛看人都向上面看,结果他什么都没有看见,自己看自己更看不见。所以‘空滞行门’这句话严重得很!也用得好极了!自己停留在行门中,功夫境界。‘失本真性’,找不到自己本来的本性。这句话文字美、道理深,回去要深切体会。

就是你这个!

现在他又引用《楞严经》佛告阿难明心见性这一段:

所以《首楞严经》云:佛告阿难:‘若汝见时,是汝非我;见性周遍,非汝而谁?’

《楞严经》载佛跟阿难辩论心在哪里,这就是有名的‘七处征心’、‘八还辩见’。阿难说在这里,佛说不是;在中间,也不是……共讲了七处。‘八还辩见’,还:往返讨论,阿难说在这儿,佛说不在这儿,如此往返辩论的八次。现在他引用佛与阿难辩论的结论。

‘佛告阿难:若汝见时,是汝非我。’佛对阿难说,当你眼睛看见东西时,当然是你看见,不是我看见。阿难是佛的兄弟,你不要看经典文字写得那么美,佛当时一定急坏了,瞪起眼睛骂阿难,你注意啊!当你看见东西是,是你看见,不是我看见。佛要阿难了解,阿难说是啊!我知道。

‘见性周遍,非汝而谁。’见性的功能无所不在,在这一面看见,回头也可以看见,无所不见。当我们眼睛张开看见光明;闭起眼睛看见黑暗,明暗过去了,那个能见之性永远存在。一岁看见的,同一百年以后看见的,那个能见之性没有变动啊!昨天看见,今天张开眼睛还是这样看,这个没有变动。‘非汝而谁’,这个不是你的本性是什么人的呢!所以后来禅宗参话头有‘念佛是谁?’

‘非汝而谁’,这个不是你自己,是什么人?你向哪里去找?佛急坏了,阿难到底是他兄弟。刚开始,佛问阿难:‘怎么老不修行,搞了那么久还不行!’阿难说:‘我是你兄弟,你成了佛,总有一天给我一点,我也成佛。’佛大加斥责:‘简直胡闹!兄弟与成佛有什么关系?我吃饱了饭,你不吃饭,肚子饿不饿?’阿难说:‘当然饿。’‘好啦!既然我是你兄弟,我吃饱了,你可以不吃啦!’佛是那样不留情面地教训阿难。

云何自疑汝之真性?性汝不真,取我求实?故知明暗差别,是可还之法;真如妙性,乃不迁之门。

‘云何自疑汝之真性?性汝不真,取我求实?’佛又说:‘这个不是你的本性是什么?你怎么自己怀疑自己的本性呢?’

‘性汝不真’,你怀疑这个就是吗?有些活宝就是这样,‘老师啊!你所讲的我都懂,我就是信不过啊!’阿难也是如此!佛说你怎么怀疑自己的真性?是不是你觉得这个不实在?

‘取我求实’,结果你到我这里求个明心见性、求一个真实,我怎么给你?明心见性要你自己去找,你到我这里找什么?看文字没有味道,经过我这么一表演就有味道了,你不相信。叫释迦牟尼佛来看。

‘故知明暗差别,是可还之法;真如妙性。乃不迁之门。’哦!他的才华又来了!他说所以我们要了解,开眼见明,闭眼见暗,明暗有来去,现象有变化,能见明见暗的并没有跟著明暗而变动。这个道理懂了吧!

‘故知明暗差别,是可还之法’,明与暗可归还本位。‘明’归还给光明,还给发光的作用。太阳出来、电灯开了,有光明;太阳下山、电灯关了,则没有光明。‘暗’还给不发光的范围。明暗都可归还,你那个明来见明,暗来见暗的那东西归到哪里去啊?我们可以测验,现在看到明,等一下把电灯、窗户关了,我们看到黑暗。明,因为开了电灯;暗,因为关了电灯。开灯晓得亮、关灯晓得暗,那个东西要怎么还给电灯、还给光明、还给黑暗?还不掉的那个正是你的本性。

明、暗这两者有差别,是可还之法,能见明暗之性,‘真如妙性,乃不迁之门。’‘真如妙性’,永远不变动的。真如不变,你本来没有变动啊!怕什么?生老病死,唉哟!发高烧难受,拔牙齿牙痛,不痛的时候晓得不痛。这时你生病,你在哪里?你在痛上?痛也没关系,不痛也没关系,你那个痛绝不因为牙齿拔掉把你本性也拔走一点吧!乃至砍了手,并没有把本性砍掉一点。痛的时候在唉哟上,不痛的时候在舒服上,本性并没有变动,所以是不迁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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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八章 明暗还天地

上次讲到见性这个问题,引用了《楞严经》的经文。有很多同学提出来讨论,例如,我们眼睛可看见,瞎子看不看得见?就有一位同学根据《楞严经》的说法,认为瞎子是看不见前面的东西,可是瞎子看见前面黑洞洞的,所以还是看见。另一个同学说,你讲错了,瞎子是看不见前面东西,但是能看见前面黑洞洞,那不叫做看见!那只能够说能见的功能,‘能见’的‘能’看见。这是两位同学很认真也很有趣的辩论。

明暗之辩

我们上次谈过,开眼见明,闭眼见暗。明暗是两个现象,就是开眼看到一切东西,闭著眼睛看不到一切东西,实际上闭著眼睛还是看见了,看见什么?如果在灯光底下,就看见一片蒙蒙的,不过看不见东西而已,如困在黑暗底下,就是看见前面黑暗的,并没有看到东西而已。实际上,那个黑暗和蒙蒙也是你所看见的。拿现代的观念来说,你的眼神经的反应功能还存在。可是假使眼睛瞎掉了,是不是还是这个样子呢?还是这个样子,只是程度加深了,那就是说看到前面暗暗的,不过这个话还要注意。

现代不像佛那个时代,而是个科学的时代,人类文化经过几千年经验的交流与融合,说法、理解又不同了。我们说,瞎子两个眼睛,假使拿掉,看到什么?‘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你有什么感觉呢?’‘什么都黑洞洞的。’好,根据这个理论,这个瞎子是因为他过去没有瞎以前,曾有‘看见’那个经验。假定他一生下来就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你问他:‘你看见什么?’他会说:‘什么叫看见啊!’对不对?‘我只晓得前面……’你说:‘是不是暗暗的样子啊?’他如果跟著你说:‘是,暗暗的。’那么,这个瞎子说了谎话。为什么?他天生下来没有看见过什么光明、什么黑暗,也怎么晓得这叫黑暗呢?对不对?只能够说:‘我也不懂,我只晓得前面……’,他讲不出来的,因为他没有这个经验嘛!对不对?这是第一个道理。

第二个道理,我们做梦的时候,往往以为看到很多东西,如果某人问你:‘你在梦中看见什么?’你一定会说:‘噢!我看到很多奇怪的景象’,这个话拿科学、哲学的逻辑来讲,是不对的。你是根据人清醒以后的习惯,讲自己在梦中看见什么,实际上你作梦时候并不是看见啊!眼神经并没有张开看见东西,是你那个意识的境界。用弗洛依德的话来讲,是潜意识所呈现的境界,严格讲起来,不能说是看见,你只能够说,我梦见。假使你说,我梦中这个眼睛张开看见了,嘿,老兄你注意,那不是梦,你醒了,发神经了,对不对?所以,这与见性不能混为一谈。这些问题,大家肯讨论,我觉得很好!对于常识研究会有进步,就怕不知道有问题存在。

我们现在倒回来看,释迦牟尼佛他当时的一段话:‘故《首楞严经》云:佛告阿难:若汝见时,是汝非我;见性周遍,非汝而谁?’这里头是有个大问题。

这是个大原则,这四句话佛同阿难讲,当你眼睛看东西的时候,‘是汝非我‘,是你看见,不是我看见。

后面两句话,讲大原则,假使人以眼睛看东西的时候,‘见性周遍,非汝而谁’。你那个见性与明心见性,不能笼统混为一谈。千万注意!这个观念把握不清楚,那就错得一塌糊涂,非常严重。

我们任何一个人眼睛能够看见的这个见性,拿现在的话怎么说呢?你那个能看见的功能,或者说你那个眼睛,能够看的那个作用,叫它作用也可以,功能也可以。古代辞汇不够,而中国人又是喜欢简洁扼要,所以‘见性’、‘性子’、‘性能’、‘感性’、‘理性’、‘明心见性’都是使用这个‘性’字,一切功能也是这个‘性’。比如唯识论的‘诸法无自性’,一般研究唯识学的,都搞错了,认为是绝对空没有自性。实际上,‘诸法无自性’是讲世界上每一个存在的东西,都没有固定性,不是永远在,同明心见性的空性不相干。可是近一、二百年来,大家研究佛学,没有把这个观念搞清楚。换句话说,逻辑的范筹混淆了以后,关于佛法、佛学,在见地、理解方面全错,很严重。如果站在受戒的立场来讲,那更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所以佛告诉阿难,你的‘见性周遍’,无所不在,当你意识看东西的时候,这是你意识见性的作用,如果这不是你自己的见性,还是谁啊?难道还是我替你看见吗?

‘云何自疑汝之真性?性汝不真,取我求实?’你的见性这个功能很真实啊!‘性汝不真’,这个真实的见性的功能,在你的生命上的作用是真实的,你为什么怀疑它有假呢?‘取我求实’,这个道理在你自己身上,你为什么从我这里求一个东西呢?

‘故知明暗差别,是可还之法;真如妙性,乃不迁之门。’这两句话,不是《楞严经》原文,是永明寿禅师加上的。在古文的写作方法上没有错,如果拿我们现在用逻辑的观点去论辩这两句话,就嫌文字太模糊,交代不清。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们先看文字,‘故知’,所以知道是根据《楞严经》的说法,所以知道,‘明暗差别,是可还之法’,眼睛张开看到光明,眼睛闭著看不见光明,看见什么?看见黑暗。明来的时候,暗就跑掉了;暗来的时候,明就没有了。明暗有差别,有相待,互相接替的,所以‘明暗差别,是可还之法。’明和暗这两件事情,有本位可归还。

比方说,就在我们这个房间,大家看到了光明是电灯的关系,把电灯关掉以后,这光明没有来,那么这个光明还给电灯去;把电灯打开,光明又来了,那样黑暗还给黑夜了,其实也是还不了啦!这是逻辑观念的假定,在我们的理念上,头脑思想的意识,可以有个范围把它归纳起来,光明还给灯光,黑暗还给夜晚。

当光明还给电灯,黑暗了,那我们看见看不见?看见啊!看见黑暗来了。这个眼睛能见的见性,没有变动过。换句放说,可看见的现象有变动,我们能见本身的功能,没有变动过,你说看到好看的,是看见什么?看见好看的;不好看的给你,你看见什么?看见了不好看的。好看与不好看,它两个现象可以交换,你那个能见好能见不好的功能的那个功能呢?没有变动。‘明暗差别,是可还之法’,我们理解了。

但下面这一句,‘真如妙性,乃不迁之门’之间的关系,永明寿禅师就交待不清楚了。在古文的写作方法,中间可以不必加一介词,但以现在的观念来说,要不通了,拿逻辑来讲更不能,中间交待不清楚,这里要交待一句:‘以此理推。’也就是说,由这个道理推论,我们那个无始以来的那个‘真如妙性,乃不迁之门’,就交待清楚了。

诸位年轻同学如果要写作文,尤其是学法律、学论辩的,在这个关键地方,一个字不能马虎,要交待清楚。

当然大家一看《楞严经》,以为佛讲的这个见性,就等于真如妙性嘛,就是本体功能嘛,马上就把你搞错了。尤其后世一般学佛的人,凡是研究圣人的经典,在心理上早就给圣人吓住了,不敢变动。我们要知道,西方哲学家讲:‘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作学问学道,要老实,我们敬我们的本师释迦牟尼佛,更尊重释迦牟尼佛的佛法。

真理要交待清楚,现在我们加了这句介词,‘由此推理’,接上,‘真如妙性,乃不迁之门。’我们无始以来的那个本性,在佛学上,那个‘本性’又叫作‘真如’。这‘真如’是永远不变的,换句话说,变就是一切诸法无常。无常是指现象来说,一切万有的现象都是无常,都要变化;那个能生万有的本性,是寂然不动的。真如妙性不变,所以叫做:‘不变随缘,随缘不变’。万有的现象是永远在离合之中,所以是无常,而真如妙性是不变的,这个道理我们知道了。

若随物观,局大小之所在;若约性见,绝器量之方圆。

接著说明,‘若随物观’,我们一般人智慧不够,跟著物理世界的变动,观察一切的东西的时候。‘局大小之所在’;‘局’就是范围、限制、局限的意思了。我们看见一个大的东西的时候,感觉这个很大,我们意识见性功能放大了;当我们看小的时候,感觉这个好小,那意识见性功能也跟著缩小了。他说这是眼睛见性的作用现象。

‘若约性见,绝器量之方圆。’‘约’,等于白话文所说的,就什么观点而论。这句话是说,若从性见的观点来说,是不受器量的方圆的影响。比如这个茶杯就是器,它能容纳的水就是它的量。这个器量有方的、有圆的,但能见的功能本身,不能说它是圆的或方的。

建十方宝刹,现六趣牢笼

见性即成如来,于一毛端,建十方之宝刹;徇物即为凡庶,向真空里,现六趣之狴牢。变易在人,一性无异,迷悟由己,万法不迁。

这段永明寿禅师的话,文采之好,美极了。现在人在中学时读的物理、化学那些书多讨厌,看到头就大,因为它不吸引人,看小说那就有味道了。所以一篇文章要谈最高的哲学、科学理论,文采就用不出来了。但是高明的人还是用,像佛学有许多书,谈的是最高的逻辑,用的工具却是最高的文学表现法,这就是中国佛学的特产、特色了。

但中国佛学的问题也出在这里,因为搞思想搞通的人,往往文学没得天才;文学搞得好的人,往往逻辑头脑不够。反正酱油跟醋差不多,你说还有什么论的?告诉你大概是那个样子,最后就说:啊,只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这就是文学。而科学就不能意会,人要拿证明出来,多大就多大,多小就多小。

‘见性即成如来’,根据上面的推论,我们意识的功能跟著现象变动的话,那变化万千,有大有小,有老有少。假设把见性的功能究竟了解以后,依此进一步能够彻底明心见性了,即成如来。见性就成佛,成佛以后呢?‘于一毛端,建十方之宝刹’,这句话,永明寿禅师套用《楞严经》的原文变化出来的。

《楞严经》说,见道悟了道的人,在明心见性了以后,于一毛端、于一根汗毛、一根头发的尖尖上那么细,可以视它为一个宇宙、一个世界,建一十方世界。十方就是东、西、南、北四方,加上四个角东北、西北、东南、西南,以及上、下。这是东方人空间的观念。过去中国就先有四方,后来增为八方,比如文学上有名的‘八方风雨会荆州’。四方与八方是就平面而言。道家所称的六合,是来面四方加上上、下。所以中国古文有‘六合之外,存而无论’的说法。佛法讲十方,就是八方加上、下。六合四方都是立体的。因为这十方的观念代表了空间,在佛学的应用上,有时代表了自然科学观念,代表无限量的宇宙观。假定要写现代的文章就要这样用了,写古文就不需要那么啰嗦,十方就懂了,这是今人与古人观念的不同。

‘徇物即为凡庶’,‘徇’就是顺著。‘凡庶’,就是平凡人、庶民、一般普通人。一般普通人,不懂上面的道理,忘记了自性无比无量的伟大体性,只有根据这个体上的应用习惯,而当成自己生命的真谛。‘向真空里,现六趣之狴牢’,而忘记了自己本体真空的境界,结果在六道轮回里头打滚。‘狴牢’,就是监狱。佛经说,三界如牢狱,这牢狱除了代表痛苦以外,还代表拘束,范围被束缚住了。

‘变易在人,一性无异’,一切众生本性就是佛,我们都变成了凡夫,乃至学佛修道,最后再由凡夫返回去成佛;或者说由圣人变凡夫,由凡夫又回到圣人境界。这个变易之间的关键,还是在于每个人自己。‘一性无异’,本性没有变动,等于这一杯水,现在泡成茶,这杯水全体变成茶,若酿成酒,全体都变成酒,水性并没有变,还是液体的性质,味道等等现象却变了。当我们变成凡夫时,就有了凡夫的性质,但自性的本体功能并没有变动。

‘迷悟由己,万法不迁’,所以大家学佛想悟道,悟个什么?悟个自己,你自己悟。叫老师造福,他没有办法帮你啊!运气最好的是阿难了,身为世子还可以当皇帝,结果他不当皇帝而去出家。阿难想:‘哥哥成佛了,总会给我一点吧!’永远等著,占便宜,他占不了便宜嘛!所以迷与悟在于你自己。‘万法不迁’,一切万有现象在不断变动,为什么又说不迁呢?这里头就有很高深的道理,所以鸠摩罗什的弟子中,有位中国和尚僧肇,写了一本著名的《肇论》,把佛法的精华与孔、老、庄等思想汇合起来,其中有篇就是《物不迁论》。

以物的道理看世界,是质能在互变,物质的现象与能量互相在变化,但能总是存在,而能是什么东西呢?彻底地说,还是空的,不过科学的空与佛法的空不可拉在一起讲,中间是有出入的。然而要知道,科学到现在还没有最后的定论还在求证中。我们要晓得这个知识,来配合理解。所以一切万有,说它迁而不迁,看起来有变动但也等于没有变。

永明寿禅师从《楞严经》中引述有关见性的经文以后,又加了那么多的结论,然后又引用《楞严经》的原文了。

如经云:波斯匿王起立白佛:‘我昔未承诸佛诲敕。见迦旃延毗罗胝子咸言:“此身死后断灭,名为涅槃。”我虽值佛,今犹狐疑。云何发挥,证知此心不生灭地?今此大众诸有漏者,咸皆愿闻。

我们要了解历史,佛在世的印度,等于我们中国春秋时期一样,也有很多的国家。这个‘国‘字在二千多年前的中国与印度,不是现代国家‘家’字的观念,那时候的‘国’是地方政治的区域。波斯匿王就是靠近中印度一个地方的国王。他给释迦牟尼佛盖了一个讲堂,所以有时候佛一年中间总有几个月,带领许多弟子前往居住。讲《楞严经》的时候,佛就是在这个讲堂里头讲的。这部经上说,波斯匿王站起来问佛了。‘我昔未承诸佛诲敕’,我从前还没有亲近你的时候,看到印度的外道大师迦旃延毗罗胝子他们都说‘此身死后断灭,名为涅槃’,他们认为人这个身体死了以后,就没有了。实际上那个时候求快死,早死早了早好,而死了那时候那个境界叫涅槃。我们要知道这种哲学家的理论、说法,差不多等于现在流行的唯物论:死了就死了,人是个物质的东西,说什么死后有灵魂?没有的,两派理论,看似相同,但稍有不同,只能说两者差不多。因为印度外道不怕死,并且认为死的那个境界是对的,那个是道,叫做涅槃。

波斯匿王说,我从前听两位大师是这样讲的,现在听了您老人家的话,‘今犹狐疑’,你讲的理论我都信得过,但是我还没有成佛啊!我还怀疑哩!波斯匿王讲的是老实话,实际上,我们现在一般学佛的人,尽管信佛,只要信佛,徇自信就可以成佛,明心见性,你信不信?不要睁眼说瞎话,有时自己并不相信,有时相信却又信不过。

‘云何发挥,证知此心’,他说,怎么样想办法,请你‘发挥’,很透彻地跟我讲,使我得到证明。‘证知’,注意这个‘证’,不是理论上知道,佛学很好,佛经讲的很好,那是你的理论,你要真的身、心两方面投进去,像科学一样地去求证。‘这是一杯水,你知道吗?’喝喝看,‘嗯,是水。’‘碱的还是甜的?’‘是水,没有碱也没有甜。’‘现在放了糖,变成甜水了。’再喝喝看,‘嗯,甜的。’这叫证知,如果告诉你,‘放了糖,水变甜水。’你说‘我相信。’‘你喝了没有?’‘我没喝。’那你是迷信,甜到什么程度你也不知道。所以我经常说,佛法以现在的观念来讲,是要有真正的科学精神,要我们自己身心投进去,完全得到证明。

所以波斯匿王请佛发挥,以证知自己的本性就是不生不灭地永远存在。他说:‘佛啊!这不但是我个人的要求,“今此大众诸有漏者,咸皆愿闻。”而且是在坐的大众,乃至于您的出家弟子们没有悟道、证道的人,还是有漏之因,六根都在外漏,都同我一样,都要听这个道理。

佛告大王:‘汝身现存,今复问汝,汝此肉身,为同金刚常住不朽?为复变坏?’‘世尊,我今此身终从变灭。’

这段《楞严经》原文,翻译得最美了,道理也讲得很透彻。‘佛告大王’,佛就答覆波斯匿王,我现在问你,‘汝此肉身,为同金刚常住不朽?为复变坏?’我问你,你现在人站在这里,你这个肉体,永远像金刚一样永远不变吗?还是随著时间要变坏了的?上面这几句是佛反问他。‘世尊,我今此身终从变灭’,老师啊!我这问题很简单嘛,我这个肉体,总归要死,要变灭的。

佛言:‘大王,汝未曾灭,云何知灭?’‘世尊,我此无常变坏之身,虽末曾灭,我观现前,念念迁谢,新新不住,如火成灰,渐渐消殒,殒亡不息,决知此身,当从灭尽。’

佛所讲的话,现在称为经典,在当时就是论辩、问答的记录。佛说:‘那我问你,你还没有死,你怎么晓得你一定会死呢?’这个话问的很妙。

波斯匿王答覆佛说,老师啊,‘我此无常变坏之身’,我现在这个身体,不会永恒存在,总归要变去。这个肉体‘虽末曾灭’,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但是,‘我观现前,念念迁谢。’这句话很值得注意了。现前,就是现在此时此刻。我们反省自己,‘念念迁谢’。我闪的眼、耳、鼻、舌、身固然由于接受了刺激,而会起种种念头,但即使没有这些刺激,我们的意识上也不停地涌起念头,跳跃在现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这些念头在迁流、散掉之中。

‘新新不住’,好像有新的念头产生了,但又停不住地消灭了,如此在不息的心海中翻浪,波斯匿王由此体会到自己的生命,就像念头般在生生灭灭之中。

‘如火成灰,渐渐消殒’,我看我们这个生命,由现在这个状况就知道将来的,就像火烧东西一样,慢慢成灰,渐渐消失。‘殒亡不息’,时间促使我们这个生命不朽地消耗,以至消散,没有了。‘决知此身,当从灭尽’,因此可以断定,此身有一天就会谢了,没有了。这是波斯匿王对佛所提问题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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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三十九章 观花眼,流水心

佛经的问答往往都是一层一层转进的。佛先用波斯匿王提出问题,《楞严经》上。是这样说的:

佛言:‘如是大王。汝今生龄已从衰老,颜貌何如童子之时?’‘世尊。我昔孩孺,肤腠润泽,年至长成,血气充满;而今颓龄,迫于衰耄,形色枯悴,精神昏昧,发白面皱,逮将不久。如何见比充盛之时?’佛言:‘大王。汝之形容应不顿朽。’

这是很容易懂得;佛就说,那么你现在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你的像貌和你当小孩的时候比较怎么样?波斯匿王就从自己小孩子时候的身体谈起。肤,皮肤。中医书上叫腠理,指皮肤的内层这些肌肉。也就是说,皮肤及其内层的这些肌肉都很光润,充满张力、弹性。身体各方面都发展到颠峰。‘而今颓龄,迫于衰耄’,现在年龄很大,身体衰老了。‘形色怙悴,精神昏昧。’;身体(包括脸部)的形状与气,都自然老化而干枯、憔悴了。精神呢,昏昏沉沉,每天看人也迷迷糊糊的,头脑也慢慢地‘憨憨’(闽南话)啦。头发也白了,脸上也打皱啦。‘逮将不久’,我看我自己活不了多久。‘如何见比充盛之时’,那怎么能和童年的那个时候比啊。

佛说话像法官问话一样,一层一层逼过来的,他说:‘那么你个形貌相状总不是一天就老到这个样子啊!’当然,一般人不是这样的。不过,最近外国报导,有一个五、六岁女孩子,突然一天当中,就老了好几年。现在只有十九岁,看来却已经有五、六十岁那么老了,这是一个特殊的老化病历。

明明童颜暗里老

王言:‘世尊。变化密移,我诚不觉;寒暑迁流,渐至于此。何以故?我年二十,虽号年少,颜貌已老初十年时;三十之年又衰二十;于今六十又过于二,观五十时宛然强壮。’

‘变化密移’,我们学佛的人要注意了,这是点眼的地方。人的身体变化随时要注意,不知不觉之间就衰老。我根据修道作功夫的道理经常观察到,人的衰老往往是这样走法:平常好好的,一下子就掉下去;掉下去后就慢慢稳住了;然后,隔一段时间,你看到没有衰老,其实,是不停地渐渐累积起来的,到时候他就老一下,所以要小心。当你精神绝对健旺的时候,要晓得修持。可惜我们一般人学佛打坐,总是等到‘莫法度’(闽南语)的时候,才想:‘算了,我还是学佛的好。’等到精神一好起来,却又改变主意:‘这个慢慢来,我还是先做一点事情好。’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我诚不觉’,说句老实话,我自己都不觉得变化。

‘寒暑迁流、渐至于此’我们看到这八个字,时间、气候的变化,随时影响你的生命。所以这气候的变化在中国医学,就叫做外感。春夏秋冬之间的气候变化,尤其是风、寒、暑、湿的外感,在你还未知觉时,已侵入到里面,再加上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等心理的变化,双层夹攻,这个生命很快的就过去了。

‘何以故’,他说,什么理由?为什么呢?‘我年三十,虽号年少’,二十岁少年,但是‘颜貌已老初十年时’,可是回头来跟十岁时比,二十岁已经嫌老了。不信的话,请以十岁小孩的眼光来看就知道了。‘三十之年又衰二十’,到了我三十岁的时候,回想起来比二十岁又老多了吧!‘于今六十又过于二’,现在六十二岁,想退回去变五十岁,这就做不到了。六十二岁回想,如果我现在是五十岁就好,‘宛然强壮’还是很有活力。

其实我们的身体,差一年就差得多了。所以我经常跟老友说笑,五十岁的朋友们,一年不见,碰了面会说:‘最近好吧?又一年不见了。’一年为期还可以,到五十五,半年不见,要问一次了。算不定半年以内,他就退票了。到了六十的时候,差不多一两个月要问一次。六十开外,半个月不见,你赶快打听、打听。快得很哪!

当然啦,像有一天在路上碰到一位朋友,‘嘿!廿年不见,你头发那么黑,好哇!’‘啊!染的。’‘喔!这样啊,那你还有希望啊。’既然六十岁还去染头发,他当然要抱很大希望啊!但拿心理学来看,却是多大的悲哀,想要回转四十几岁那个样子,就是逃避心理,想要逃避现实;可是,现实逃避不了的啊!老了就是老了。

‘世尊。我见密移,虽此殂落,其间流易且限十年。若复令我微细思惟,其变宁唯一纪二纪?实为年变。岂唯年变?亦兼月化。何直月化?兼又日迁。沉思谛观。刹那刹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故知我身终从变灭。’佛言:‘大王。汝见变化迁改不停,悟知汝灭;亦于灭时,知汝身中有不灭耶?’

这一段文字写得很细腻,如果以电影手法就很难表演。波斯匿王站在佛前面答完了话,大概沉思了一下,又接著报告下去。

‘我见密移’,我的观念看起来,这个生命绵密的在变化,‘虽此殂落’,虽然看著它,一下就掉下去了。‘其间流易且限十年’,中间的变化是姑且以十年为单位来算,‘若复令我微细思惟’,我现在自己很仔细的思考研究,‘其变宁唯一纪二纪’,‘一纪’是十二年,这是中国的看法,他说,变化岂以十二年做为一个阶段啊!

‘实为年变’实际上每一年、每一年都不同喔!任何一个人,一年不见,样子就变了。‘岂唯年变’,他说不对、不对,岂是一年变化,‘亦兼月化’,一个月、一个月就不同了,但还不对,‘何直月化?兼又日迁’,不也是一个月,天天都有不同。

最后他的结论是‘沉思谛观’仔细想来,‘刹那刹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不能拿天天来计,每一钞钟,人都在死亡中,都在变化中。‘故知我身终从变灭’,由此看来,我们这个生命,最后它变不动了,不再变化了(我们客气点不要把它讲出来),那当然就停摆了,就好了吗!它总归要停摆的。

好了,这佛啊,教化像抓蛇一样,慢慢的赶,把蛇赶拢来,盘起来了,三个指头捏那个脖子,三寸,就这么一捏,佛跟人家辩论,总是用那个方法,一点一点把你勾,勾得没得后退了,他一拳就来了。

‘佛言大王,汝见变化迁改不停’,佛说,你总算了解了,人世间一切变化无常,生命的变化变迁很快,而且从不停止的。‘悟知汝灭’,因此你了解,自己总会有一天停摆、死亡。

‘亦于灭时,知汝身中有不灭耶’,但是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当死的时候,身体里头有一个可以不死的东西?本来生命是不一定指这个身体,但是拿活人来讲,这个生命的功能,还活在这个身体正面。所以可以拿这个身体做代表。

波斯匿王一听,这叫做穷人得宝,一定笑得都合不拢嘴来了,不过还是要定下心来,回答佛的问题。

波斯匿王合掌白佛:‘我实不知。’佛言:‘我今示汝不生灭性。大王,汝年几时见恒河水?’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水。’佛言:‘大王。如汝所说,二十之时衰于十岁,乃至六十,日月岁时,念念迁变。则汝三岁见此河时,至年十三,其水云何?’

波斯匿王赶紧合掌致礼,坦白回答佛说:‘我实不知’,我实在不知道,最好你给我一点开示,我不死最好了。佛说:‘你注意啊,我马上告诉你,你现在的体内部有一个东西永远不变,不死的、不老的。’佛接著提出问题:‘大王,你几岁的时候亲自看到恒河的水?’

在释迦牟尼佛还没有建立佛教以前,印度传统的文化,都是婆罗门教,也就的现在印度教的前身。婆罗门教是拜天的,拜天主,耆婆天是天神、天主之一,天主有很多。

他说,当我三岁妈妈牵著我,带我走路经过这条河,那个时候三岁时,我第一眼看到,妈妈告诉我这就是恒河。当时,我的印象很深刻,现在还记得。

这里头看个问题,佛为什么要拿水流来比方,这个问题先把它安在脑筋里,要注意!

佛说,如你讲的,廿岁的时候比起十岁来已经衰老得多了。乃至活到六十岁开外的人,这六十年当中,每年每月,每月每时,每分每钞,都在刹那刹那间迁移变化。‘则汝三岁见此河时’,那么你在三岁的时候,看到这条河流的水。‘至年十三,其水云何’,过了十年,到了十三岁那个时候,看这个恒河的流水怎么样呢?

王言:‘如三岁时宛然无异,乃至于今年六十二,亦无有异’佛言:‘汝今自伤发白面皱,其面必定皱于童年。则汝今时观此恒河。与昔童时,观河之见有童耄不?’王言:‘不也,世尊。’

他说,我三岁的时候看到这条流水,现在六十几岁看到还是这条流水,没有什么两样。

佛说,你刚才讲自己感伤年纪老了,头发白了,脸也比童年时多了很多皱纹。那么,你现在眼睛看这条恒河,跟你童年时,你那个能看见的那个作用,有没有因年纪的老幼而有所不同?

波斯匿王答得很干脆:‘并没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他会这么回答?请注意!‘观河之见’这四个字,如果佛只是这样笼统的问:‘那么大王,你六十二岁所见的有不同吗?’假使我是波斯匿王,我的答话是‘有不同’。我三岁到十几岁看那恒河,看得清清楚楚。我眼睛没有老花,也没有散光,也没有近视,很清楚。现在我老了,虽然看见的还是水,却有点迷迷糊糊了。对不对?所以要注意问的是能见的道理,先不要想到明心见性上去,所见对现象虽然不同了。但能见的功能还是一样,是没有变。

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云何于中受汝生死,而犹引彼末伽梨等,都言此身死后全灭?’王闻是言,信知身后舍生趣生,与诸大众,踊跃欢喜,得未曾有。

佛说,你的面虽然皱了,老了。这里下了一个定义,‘见精’,等于能见的那个功能,这里没有用见性,所以与明心见性有不同。但是这见精,如果讲学佛成道作功夫亦是有很大作用的。现在教育普及了,近视越厉害,就是懂得如何保养这见精。

‘此见精性未曾皱’,眼睛的各种组织虽然老化了,但这见精本身具有的性能、功能,却没有老化。

‘皱者为变’,外面的面皮看到皱了老了,那个是变去了。‘不皱非变’,那个生命中间有个见精,没有变过。‘变者受灭’,能够变去的,那个有生死。而那个不变的见精,生命功能,‘元无生灭’,没有生灭,没有生死。你要找到这个东西。

‘云何于中受汝生灭’,所以在我们生命当中,那个东西,他本来就不变的,不生也不灭的。死了是外形死了,肉体死了,那个功能没有跟著你的外形变去而死亡的。

佛最后对波斯匿王说,以你过去所学的那些老师,末伽梨等,认为这个身体死了。那‘见精’(勉强以中国话‘灵魂’来代表)也跟著死去了,这是不对的。何必引用他们的说法?

波斯匿王听到佛那么一指出来以后,相信了。这时于是悟道,于是明心见性,相信了而已。至少在理论相信,这个生命里面有一个东西,‘舍生’,丢开了这个身体死掉以后;‘趣生’,另外又去投胎,不一定变人,总是抓住另一个生命。

观花眼,流水心

讲到这里,我们要注意两点:第一点,为什么叫波斯匿王要以流水来看呢?为什么没有像在灵山会上拿花来看呢?

灵山会上是看花,大家都晓得,佛拈花示众,那么转一转,不说了;迦叶尊者笑了一下,佛就说,你懂了。那花与迦叶尊者的笑,是另外一回事。但就看花的功能来说,是一样的。我们今天眼睛看花的,与六十年以后看花的,看的是不是都那么好看呢?一样的。等于唐朝人有两句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可是佛为什么还是用流水做比方?流水与花不同,花到底一年有十二个月不同的花,正月开的花,落了要明年才能看得见,太烦麻了。‘风’也不能比喻,‘风’看起来是无形的;‘光’可以比喻,但‘光’的速度太快了,人的眼睛看不见它的迁移。人看见的物质现象,流水是最妙了。你看这股水,永远在流,因为人的脑子智慧很粗,只看到它的永远在流,实际上流水是每一分钟、每一钞钟过去了,没有了、变了。看到在流,是后面不断的接上来,前面的不断的流走了。过去的不可得,未来的不可得,现在不可得,这三段永远抓不住的。不停流的变化是无常,但是眼睛从表面一看,却以为它永恒的存在。

所以,你可以用这个比方来观察自己的生命。实际上,我们是随时都在死亡,随时又再新生,生生灭灭不已。

第二点要注意的是见精,眼睛看见,是有见精的作用,所以修道要守戒律,要六根不漏、六根收摄。譬如念佛法门,念阿弥陀佛,要都摄六根,就是把六根所有的精收回来。可能达到‘心不乱’这‘精’不是精虫、卵藏的精,是精神的‘精’,勉强作个比方,等于这个电的能。佛家为什么讲修定呢?你修定了定以后,这六根放射的能,拉回来了,可以常在了。这是从见精引伸出来的这理。

《楞严经》不但说到见精,还说:‘心精元明,含裹十方。’心精、心意识的。实际上,见精以及耳朵所听的闻精,这些都在心精之中。比如心精像一双手,眼、耳、鼻、舌、身等于五个指头,都属于心精。所以心精的元明,它的功能大得很,含盖了整个的虚空,这只讲‘明心’,还没谈‘见性’,所以《楞严经》前面所讲的,是指‘见精’的见性,与‘明心见性’的是两回事。

前面讲过,佛问波斯匿王,你小的时候,看过这河水是这样,六、七十岁看,是不是还是这样?他答说,是这样,佛就下结论说,所以你的见精没有老。这个道理懂了,但波斯匿王并没有追问下去,我如果在现场,就会代表大家发问:‘世尊,我不拿年轻或老花的眼睛来作比较了。我也知道白天我看见东西,闭上眼,我看不见了,却看见黑洞洞的,也叫看见暗,这都是见精的功能。’我要请问的是,我睡著了,也不看,那见精在哪里?在脑子里?在心脏里?我现在活著有‘见精’是没错。但死亡后,你老人家说,这‘见精’是永远不灭的,既是不灭,那到哪里去了?

同学讨论到,人在死后的极短时间内,捐出眼角膜,可以使别人复明,如果是脑的移植,那会是什么情形?

现在科学与医学承认人的思想都是唯物,都是由于脑的反应。假定这个理论成立的话,如果将甲的脑移植到乙的脑里,乙的思想是不是与甲的思想一样呢?如果乙的思想与甲的不一样,那么就不是唯物的。若是乙的思想变成甲的思想,那么唯心论就要跨了。不过现在没有脑移植的病症,但科学的进步很快,相信不久将来就可以看到结论了。不过,结论之后,又会发生新的问题。

现代学佛,我是主张从真实的问题上,去找宇宙万有生命的究竟,不能沿袭老套,完全披著宗教的外衣。完全的宗教是,信了就是;但有时是信不下去的。真正的佛法是绝对的科学,这里头,问题就是问题,要认真去研究、证实。如果像其他宗教一样的对待问题;‘宇宙万有哪里来的?’‘主宰给你的。’‘主宰怎么来的?’‘主宰是……,唉信了就对,不要问。’那是完全的宗教,那就不谈了。

宗教家说:‘你进来就行了。’哲学家说:‘进来可以,但你应该开个门缝让我看到一点,不然也要告诉我里头做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进来。’这是哲学家的态度。宗教家说:‘只要进来,你就得救了。’科学家就不然,科学家会说:‘把门打开,是真的我就留下,不是真的我就走。’就宗教、哲学、科学这三种态度来说,真正的佛法,当然从‘信’入手,但这个‘信’包括哲学、科学,是要加以求证的信。盲目的叫我信了就得救,这是宗教性质的迷信。如果就只谈宗教,这没话说。如果真正是学佛法,那么就要有实证的科学精神。与波斯匿王的讨论,正是启示我们一步一步求证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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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四十章 无言处,千口说

佛与波斯匿王讨论‘见性’的问题,他们辩论的结论是:人的生命有一个不生不死的东西,佛当时提出一个名词叫‘见性’。

当此生命谁为主

对于‘见性’,我要再强调一次,通常我们看到‘见性’二字,往往会将之与‘明心见性’连在一起。‘见性’这个观念,当然代表唐代以后禅宗的宗旨,它的来源是从《楞严经》释迦牟尼佛‘七处征心’、‘八还辩见’而来。上次讨论的中心重点在此,而留到这次要讨论又更加难以说明。

佛与波斯匿王谈到‘见性’,佛告诉他以眼睛做引导,当张开眼睛时看得明明白白,闭起眼睛看见了,看见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我们叫它‘黑暗’。‘明’与‘暗’有代替,是两个不同的现象;那个‘能’见明、见暗的,并没有跟著明暗现象而变化。这是上次的结论。严格而言,这在学理上叫‘见性’,以现代观念来说,我们不讲宗教盲目的信仰,真正佛法是要‘正信’的,正信是要求证的,所以佛学上有一个名词叫‘证得菩提’,求证到真正的作用。因此,从求证的层面,我们必须先在逻辑上做一个论辩。

开眼见明、闭眼见暗,明暗两种现象有交换、有代谢,不管这两个现象,那个能见明见暗的,也不生也不灭。在理论上,我们承认这个说法,但是这里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当我们活著时,眼睛、视觉神经没有毁坏,可以见明见暗;当我们死亡,眼根的生理结构也还没有坏,然而却看不见明看不见暗,那个时候本性天哪里?佛与波斯匿王只讨论到活著的时候,死后怎么求证?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当我们醒著的时候,开眼见明、闭眼见暗;当我们睡著,既不作梦又没有张开眼睛,那个见性到哪里去了?这是第二个问题(不过有些人虽然未张眼,梦境中仍能见到一片光明,此非一般人所能做到;有画家、艺术家的梦境是彩色的,因为他们在意识上经常是彩色的。)

因此,我们可以归纳出一个结论:佛与波斯匿王讨论见性,眼睛能看见的‘见’,它本身的性能只能在活著的这一段来讲。也就是说,佛所举的这个例子,开眼见明、闭眼见暗,明暗二种现象有交接,然而能见明见暗的本身没有生灭,没有生死,这只是指活著的时候,眼识配合眼根而起的能见的性能而已!如果以这个例子说明人的生命本身是不生不死的,在逻辑上有近于以偏概全的味道!

好,有关这段讨论到此为止。接著又是另一段:识相的生灭,这一段牵涉到唯识,即眼、耳、鼻、舌、身、意前六识,及第七末那识、第八阿赖耶识等八识。

又如众生八识之中,前眼耳鼻舌身等五根及第八识,俱缘现量,得诸法之自性,不带一切名言,又无二种计度分别、随念分别,即现前不生灭。

永明寿禅师在这一节举出唯识的道理。

研究唯识的经常碰到心、意、识三个字,心意识在小乘经典出现得特别多。实际上不论大乘、小乘经典,归纳而言,以中文来讲,心意识三个字够用了。不过,有一个问题要注意!现代研究心理学的都在心意识的‘意’这个地方转。

八识是把心的整个功能分成八个部分。知道八个识,只能说有唯识的常识,没有深入研究,因为深入研究唯识学不是那么简单。

八识把心的作用八个部分,前面分成眼耳鼻舌身五根。注意‘根’字,以现代观念言,即是生理作用,不是五官。生理学上讲的五官是指包括眉毛的头部;佛学所讲的五根不包括眉毛,它是指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这是古代的分类。

现代研究有很多人不同意这种分法,他们并不是不相信佛学,也不是佛说的理论错了,而是不完全同意古代的分类。现代研究认为眼耳鼻舌即包含在身识,何必个别分出?有人认为古代的分类不合逻辑。不过,也有人申辩,眼耳鼻舌身与我们这个生命活著起作用关系很大,至于身识不是整个生理机能,而且生理的脑神经,这代表身根的作用。根据现代生理学也是一样,比如中风后半身无知觉,是脑神经某一部分受损或阻塞,所以身根主要是指脑神经。持这一派理论者,认为不同意古代‘眼耻鼻舌身’的分类者,是误把身识的身,当作全体的身。这是旧佛学配合现代观念的解释,对错与否,我们不予定论,只是向各种介绍。

此外,又有人提出问题,现代医学进步,有损献眼角膜者,当人在刚死之际,取其眼角膜冰冻或立即移植患者身上,患者又可重见光明。现代人又要讨论一个问题了!这是眼神经细胞没有死亡,眼睛里有眼识,眼识没有死亡,当眼角膜移植到他人身上时,他人的眼睛是否能像原来的主人那样看得习惯?这都是佛学中研究的,而现代以科学研究新产生的问题。

那么,以佛学来看这个解释,取下眼角膜,眼识没有死亡,眼识的根本是什么?是整个阿赖耶识,整个阿赖耶识是一切众生同体的,我的给他、他的给我都一样,这个功能相同。所以,与现代唯物思想辩驳心意识的问题,很容易解释得通,不成问题。

唯识学的‘三量’说

心起作用的最后一部分——第八阿赖耶识,它含藏一切种子,含藏若干万亿动数的过去,若干万亿劫数的未来,乃至于现在。以现代观念言,这个功能含藏无穷尽的宇宙、无尽的空间、无尽的时间,整个功能都属于阿赖耶识的范围。那么,眼耳鼻舌身五根以及第八识皆是‘俱缘现量’。我们再提醒大家注意!唯识学的三量——现量、比量、非量。现量就是呈现一切摆得很明白,也可以说是现在、当下,呈现在前面,的确有一个事实,一个现象,严格讨论唯识问题也很多。

有哲学论文,把‘现量’比成西方哲学的直觉的境界;也叫直观,把‘比量’当成客观。这种与西方哲学配合解释现量、比量的看法,对与不对,仍是个问题,我希望不要勉强凑合,哲学是哲学,佛学是佛学,科学是科学,彼此借助说明则可,便说这个就是那个,治丧的,因为范围不同,这一点作学问的同学要特别注意!讲宗教,可以借用;学术范围则不能含糊。

比量是由分别心来的,比如我们看到粉笔,意识知道是粉笔,好像小孩玩的太空梭玩具,这个观念是比量。看白板是白色,比黄色白一点,不过正式的白可能还要白,一下子我们脑子有许多观念马上进来。所以,能起思维、能起知觉、能起感觉,皆属比量。换言之,比量是相对性,不究竟的。例如我现在介绍《宗镜录》的道理,对与不对是比量,诸位听到,这个道理懂了,这个道理对与不对,也是比量。换句话说,现有人生一切知识、一切思想,在唯识学范围都认为是比量。比量非真实,不一定靠得住。

非量,比如幻想,或者精神病患者的境界有许多影子,自己想迷糊了,硬是看到前面有东西,实际上有没有?没有,那都是幻想出来的。一切幻想、不实在的东西,也不属于世间比量范围的,都属于非量的境界。唯识学就有这三量的差别。

有一位同学有一天向我提出问题。他说唯识的分类不大好,怎么说呢?他说三量就是一量,比量也好、非量也好,都是阿赖耶识功能的现量。我说对,你讲得没有错!他又问:那为什么唯识把三量分得那么严格呢?众生几乎被束缚住!这是因为后世研究唯识的,被一切名言(名相)观念给捆绑住了。

其实,非量是意识境界,拿现有立场讲是非量,也是相对的,它就是比量。例如,以现实世界来说,一名精神病患者,看到我们一般会笑,笑我们这些疯子怎么到这儿来?在他的立场看,我们的确是疯子,而在我们的立场看他是疯子,觉得他是非量境界。同样的,以他的立场看我们也是非量境界。所以非量与不非量,本身就是个比量。再说,精神不正常的人的境界,在他的范围所看到的东西,他认为非常真实,至于看法对不对是另一个问题,所以这也属于他当时的现量,三量功能本来如此。

量,翻成中文就是‘范围’,真正讲佛法,阿赖耶识转过来,本体功能是无量的,你只要把握住那个原则,就晓得‘量’只是属于这么一个范围而已!为了让后世人了解心性的本体,只好在教育引导方法上作如此说明。

前五识,眼耳鼻舌身‘俱缘现量’,开眼见明,眼睛一看是现量;闭眼见暗,也是眼识现量的呈现。耳朵听到声音是现量,听到一个听不见的,也是现量。一个聋子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却听得见自己内部噗咚噗呼响。就算没有耳聋,到了一个空谷,空气隔绝,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没有?听见了!会听得害怕,太静了!那个清净也是一种现象,这是耳识的现量。这些是对唯识最普通的解释,其实还有更深的。

当我们张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眼前景物那一刹那是现量,第二刹那就不是现量,眼识马上引导意识起作用,眼前所见皆是人头,头发有白的、黑的,少一点、多一点……意识的现量起来了,现量马上转过去。眼识的现量等于照相机,对好焦距按下快门的那一刹那(有些佛经说:一弹指是二十刹那,另有六十刹那、九十刹那之说,一刹那代表非常快速的时间,无法用秒来计算),就是眼识的现量。但是这个现量的境界不容易保持住,假定眼识的现量与意识的现量两者配合,意识不起比量分别,眼识不起第二刹那的动摇时,那绝对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看人不像人、看狗不像狗。像什么?什么都不像,就是有个东西过来就是,那是现量境相的一种现量。然而在唯识学上,这种现量叫什么呢?叫假像?不是真象,什么是真象的现量呢?一草一木、一灰尘、一点雨水、山河大地、猪牛狗马等,整个宇宙、一切万有等等,所呈现的世界是整个阿赖耶识的现量,整个阿赖耶识的现量就是这么一个世界,但它是刹那刹那在变化、生灭。

我们大概了解这些观念,唯识太麻烦,永明寿禅师他老人家提到,我们不得不替他讲清楚一点。

眼耳鼻舌身五根,以及后面那个功能——心体,体是勉强加的名词,不是当它有个实在的体,为了方便大家明白而说‘体’。心体的功能叫第八阿赖耶识,也是‘俱缘现量’,它对的统统是现量。注意啊!第六意识能够分别的不算,前面的五个识与最后的第八阿赖耶识是‘俱缘现量’。缘者攀缘、抓住。当眼睛一看,被前面境相吸引住,站在物质的立场,也可以说,前面的境相是不是也被我们吸引住?两者互相吸引,所以‘俱缘现量’。

‘得诸法之自性’,不要看到‘法’就想到佛法;也不要当成是作法的师公,那就搞错了!同样一个‘法’字,用的地方不同,解释两样。‘法’代表一切事、一切物、一切理,万有的事情、现象,包括精神世界的理,所以前五识跟第八识‘俱缘现量’,当它起现量,它在这个时候它了解一切法,一切万物本身的性体。不要把这个自性看成明心见性的性,如果有这一念,全体解释错了!我经常发现年轻同学著的佛学论文,在这种地方观念错的很严重,只要看到性,就是把明心见性、性空连在一起,观念就搞不清楚。‘得诸法之自性’,‘不带一切名言’。比如八识——眼耳鼻舌身意、第七、八识都是名词。‘名’,名词;‘言’各种言语文字。前五识与第八识‘俱缘现量,得诸法之自性,不带一切名言’,当他一看前面,晓得这是人、这是鱼,鱼是法,人也是法,中间没有分别。举眼识为例,坐此回头一看好多人,张先生、李先生、男人、女人你全不管,这时眼睛现量一看,‘‘得诸法之自性,不带一切名言’,就是这个道理。

‘又无二种计度分别’,没有人我、人法计度分别。计是心里计算,哟!好多人,这是‘计’。这些大概是什么人,这是‘度’。‘计’与‘度’在中文有不同性质。‘计’带数字性;‘度’有推测、推理之意,大概、比量。‘分别’,男的、女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都是分别。他说,现量境界没有这些作用。

‘随念分别’,能够知道这是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意识的念头,我们讲念头、念头就是这个。

刚才说开眼见明、闭眼见暗,能见明见暗的那个是阿赖耶识的现量,《楞严经》上说这个叫‘见性’,我们说那个叫‘能见’,至于明心见性,则要‘能所双亡’,‘能’还要忘掉,这属于另一层道理,以后再说啦!

他说,在现量境上,一切能知是随念而来,意识起作用,随念分别。当我们一切境界随念分别的时候,比如八点钟开始上课,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灭中过去了。这中间,我乱讲,诸位乱听的,对与不对,懂与不懂这些分别都过去了!‘随念分别’,这分别的中间,它本身有一个现前并不生灭,也没有动摇过。就是八点钟到现在,那么多废话,我说过,你也听过,一生一灭,每个声音、每个动作、每句话,对与不对,都跳动过去了,我还是我,坐在这里听的清清楚楚。他说,我们活著的人在随念分别中,‘即现前不生灭’,就是现在在你面前,就有不生灭的自性功能。

这一节不晓得我讲清楚没有?很吃力,硬是连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只有那么大的本事!在我自己是很不满意,总以为报告的不清楚,因为这一段就是那么几句古文,即使勉强说明清楚,也要七、八万字的白话文,要在这么短的时候讲清楚,很难!诸位应该智慧高,透过我讲不清楚的话,你们应该清楚了,希望如此。

唯识学的修证路线

现在回转来讲唯识的理论,讲理论就是修证、做功夫。学佛的多半看过《六祖坛经》,六祖有两句名言:‘六七因上转,五八果上圆’,第六识、第七识在因位上就可以转识;前五识、第八识则在果位上圆满。在座有学止观、参禅、念佛、修密宗的,有时候打坐,突然瞎猫撞到死老鼠,心境偶然清净一下,别以为这偶然的清净面就是明心!那个只是意识清净的现量,不过偶然碰到而已!大家在生活上都有经验,有时站在那里看一个东西楞住了!楞的经验,楞头楞脑,问他做什么?不知道,尤其考联考看书,看不进去楞住了!楞住了也是第六意识的现量,什么现量?第六意识无明的现量、不清明的现量,把第六意识不清明、无明的现量翻过来,很清明,有些人用功用得好,念咒子、参禅打七、念佛、参话头,心里累得不得了!像我年轻时学佛,有个同学被狗吓悟了,从此看到狗就拜,因为狗对他功劳太大了!他打七参话头,参的很辛苦,到了第七天,端了茶杯心里还在参话头,一脚踏到门外,刚好踩在一只狗身上,那只狗痛极了!大叫一声回头咬他一口,他受这一惊吓,茶杯掉地破了,人也悟了!就楞住了!可是那个楞是清明的。哦!他说原来是这样的,哈!他懂了,后来他说狗是他的善知识,这一辈子不但不吃狗肉,看见狗就拜。我这位同学姓杨,很妙的一个人。

那么,当一个非常清净,没有杂念、妄想。许多人认为这个就是悟,其实这是意识偶然清明的现量呈现,当然是很好的境界,如果认为这样就是明心见性,那大错特错。意识经常能保持这个清明、定的境界,念头过去没有了,未来念头没有来,当体很光明,没有杂念,你不要认为证到了大圆镜智,没有,连方镜、三角镜都没有拿到,只是意识的偶然清明。这个时候对了没有?对了!因上的。那么因上能够经常如此修持(这是求证,不是理论),如果能够永远这样定下去,也无所谓定不定了!站著这样,打坐盘腿也是这样,随时这样,所谓打成一片,慢慢忘记了身体,忘记了我,第七识的‘我’转了。那么这叫道吗?还不是,这只是证到因位而已!因为会变,所以叫‘六七因上转’。如果你用功碰到这样的境界,你的六七识是有转机,这个时候贪嗔疾慢疑也不会起。你能把这个因位保持下去,就会证到果位,没有果位不是从因位来的。我现在所讲,是针对有许多朋友,偶然有这个境界呈现,认为自己悟了道,得了果位元,这样认识是不对的。但是没有入门的,不管做什么功夫,净土也好,禅宗也好,非要走到这个因位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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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四十一章 大化不曾留一人

注重做功夫、注重实证的特别注意与唯识有关的这一段,这个问题还没有讨论完。我们在这里引用六祖‘六七因上转,五八果地圆’的说明,正好与这问题配合参究,而且重点在求证。像修净土念佛的,念到‘念而无念,无念而念’,无念怎么念?‘无念’,三际托空,过去不可得,未来不可得,当体自性空,唯心的净土呈现了。这是第六意识的现量在因上呈现了。一切修法都是如此,必须修到三际托空。

三际指前面、中间、后面三段,过去已经过去,当然没有;未来还没有来,一来就变成现在;现在又成为过去,永远不会停留,它是生灭法。有些人一辈子做功夫,讨厌自己妄念、烦恼多,那叫‘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当你觉得妄念多,妄念早跑了,你想请它吃最好的素宴留它,都留不住的。这世上什么都留不住,人的生命也留不住,何况念头。本来三际不停留。然而问题是,理上知道三际不留,中间托空做不到。大家求的是不让后念上来,因此用许多方法压住后面的念头,不让它起来,实际上压也压不住。

念头这个东西,正如白居易的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野草是春风吹又生,阿赖耶识的现量永远把你的杂念呈现出来,这是阿赖耶识自性当然的功能,没有什么稀奇。但是你知道这个现象不留、不住,所以《金刚经》叫你‘无住’,无所住,你为什么要在中间这一段求空?住在这里早已著了一个念。

古人‘三际托空’这名词用得好,手托之托。大家学佛,尤其中国人学佛,很容易搞错,总觉得自己是中国人,哪里不懂中文?三际托空嘛!下意识认为是三际‘按’空,硬把它‘按’下去,你要硬求一个空,不是‘按’空吗!古人用字用得好,是我们自己读书不留意!

忘我不等于无我

那么,真用功,也懂得这个理,一点都不吃力,很自然的,在空性自在的境界上,你求个什么空?空者不是你去空它,你去空它是压它,它自然空。也不是它来空你,本空嘛。那么,你让它自然来去,生灭去来,一切不管。这个时候,‘生灭中有不生灭性’你知道念头来去的这个并没有动过,它本来不动。那么,这个本来不动慢慢澄清久了呢?‘我相’忘去了,只能够说忘去了‘我相’,我的一切现象忘了,‘人我’没有忘喔!你坐在这里打坐,虽然坐到三际托空,我相慢慢没有,可是我还是我,尤其两脚,酸还是照酸,麻还是照麻,真正的‘人我’没有去掉,只是在意识上的我相比较薄了。

所以,大家做功夫,必须要研究佛经教理,不通理,功夫一做,就走到外道路上去了。你只能说你的相、一切贪嗔疾慢疑的观念比较薄了!不过这已经了不起了!比如脾气坏的变柔和了;性子急的慢慢变得不急了。但是性子慢的人,更慢就完蛋了!他要转的,你注意‘转’。慢的人反而变得灵敏了;笨的人变聪明;聪明人变笨了吗?(众笑)聪明人是变笨一点。聪明人思想跳得太快太急,他慢慢会柔和起来。这些都可以马上测验出来的。

所以大家问自己学佛有没有进上升?有没有功夫?你在这个地方特别注意自己就知道了。什么叫学佛?我经常告诉你们,严格要求自己、严格地反省自己、管理自己就是学佛。不要求自己、不反省自己,光拿两只眼睛看别人,这个不合佛法、那个不对,这不是修行人……,那是入魔了!要完全彻底地反省自己,才是真实地学佛。

由这个因上转,六七识在这个清净面的现量上,慢慢转了什么呢?脾气坏的变柔和了!脾气太懦弱的变得有勇气了!这个就是转。一切习气自然会转,不要你去转它,只要在第六意识清明现量上,这些习气会慢慢转。所以中国文化到唐宋以后认为:‘学问之大在变化气质’,内在气质一变化,外在也变化了,人家一看,哟!满面祥光(满面红光就不对了!也许是喝酒、也许是高血压,修道修到满面红光相当严重,那靠不住的),怎么样叫祥光?祥到什么样子?那要有经验的人看。外在气质变化,身体里面也自然转。

像修道家的希望打通任督脉、奇经八脉;或者修密宗的人打通三脉七轮,拼命做功夫。其实,六七因地一转清明,一定久了以后,没有不转的,甚至生死也有转机。所谓奇经八脉、三脉七轮就是生死嘛!但是转得很慢,有多慢呢?六七因上转了以后,五八难了!五八要果上圆。

六七因上转了以后,气质真变化,连肉体也转了!有许多朋友碰到这种状况问题来了,做功夫清净面境界都有,但是感觉到我还是凡夫境界,我没有办法解脱开,我还是我,原因何在?没有证果,求果可难了!比如前五识,眼识怎么转?不管你修道家、天台宗、止观、净土……哪一宗哪一派,都有个共同现象,大家打起坐来,闭眼垂帘,半开半闭,看见了吗?老实讲都看见,迷迷茫茫看见前面一点点,张开眼睛更看见。虽然闭眼坐了两个钟头,在里面看了两个钟头,我和诸位一样都有这个经验。

所以,心理意识上尽管清明,前五识的眼识转不了。耳朵也一样,虽然两条腿可以盘四个钟头,人来人往听见没有?当然听见,不过没管而已!如果有骂你,少骂两句,你有点修养,马马虎虎可以不理。若是大骂你一顿,老子不坐了,先打一架再说,你还是听见,耳识转不了。鼻识更转不了,呼吸照样呼呀吸的。舌识也没有转,嘴里口水有点甜甜的、口水太多了。身识更厉害了,腰酸背痛,两腿发麻。没错!你意识清明,清明了两个钟头,前五识可受罪啊!这五位兄弟陪你痛苦了两个钟头。大家用功是不是这样?良心话,一点也不假。什么道理呢?你想把五识都转得了话,非要证果不可!所以叫做‘五八果上圆’。

那么,了解这个理论,大家回去可以安心念佛打坐了。现在搞了半天,原来没有证果,自然地会难过,慢慢等吧!等到因位转了,因就是累积,比如赚钱,偷鸡要把米,没有本钱先要偷米可难了!有了一块钱,慢慢累积变两块钱,两块变三块。一亿美金是从一块钱来的,所有的果都从因位上慢慢来,这个就没有办法了,非要时间不可。所以教理告诉我们,一个凡夫从初修到成佛,要三大阿僧祇劫。不过,禅宗、密宗讲即生或即身成就。禅宗、密宗当年在教理上辩论得很激烈。禅宗说:‘即生成就’,密宗叫‘即身成就’,这一生带著肉体报身也圆满了。在教理认为不可能,非要三大阿僧祇劫不可。不过,禅宗、密宗有个理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三大阿僧祇劫的最后一劫呢?这就很难说了!谁也不敢说我是最后一劫,所以教理与宗下在这里的看法有极大的出入。

然而禅宗、密宗注重因上转到果上,是不是也有劫数的问题呢?有,大家研究经典,不要被瞒过去,它不叫‘三大阿僧祇劫’,它叫‘时节因缘’,时节因缘不到不行,时间因缘到了就成就了。诸位懂得此理,有许多懒惰用功的人,就可以派上用场啦!许多同学这两天被我骂得好像受罪似的跑来说:‘老师你别骂了,我时节因缘没有到,到了,顿悟了,一下就成功了!’唉!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我们了解了五八是果上圆的道理,那么,由因位转到果上的过程呢?比方像赚钱一样,慢慢累积、扩充,中间修持需要什么呢?需要方便般若,各种对治的方法。各种对治的修法极重要。比如在座有很多人都有经验,偶然用功用到心境清净,瞎猫撞到死老鼠,很高兴。一下座,这一下死老鼠吃光了,第二回腿一盘,再也不会来个清净。什么理由,知道吗?你们都不在这些地方研究,这就要研究经教懂得方便般若。

意识在清净面久了,停留一段时间,唯识有一句话讲得很清楚:‘境风起识浪’。什么道理?不要忘了!虽然心境偶然到达意识清净面,你前五识四大业力的肉体整个没有转耶!没有转,静极了气动,气动就是风动,境风一起,识浪变了,一点都不稀奇。所以有许多同学报告,上一堂坐得好,一点杂念都没有,清明极了!我问下一堂呢?没有了!当然没有了,当你碰到清明时,你知道,下一个境界来,识浪动,精神更健旺,妄念刹不住、停不掉。那么,你懂得这个理,晓得下一幕一定是这个境界,根本就无所谓,这个时候,境风起了,识浪动了。

所以禅宗临济祖师就叫我们认得真主,为什么?前五识生理功能爆发的气动是‘宾’,主人退回,请客人当几天家,不过主人要看著,否则,随便招房客进来,算不定连房子都拆掉。主人退开,坐在那里静静地看它。动极必静,下一个境界就来了。这些道理都是方便。

学佛用功并不难,难还是明理难!真明了理,智慧知道,每个境界来,你自己认识得很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这是老大,这是老二,这是魔,这是鬼。魔鬼你都认识了还怕什么?魔鬼是你朋友,魔来了请坐!你爱魔哪里你去魔吧!我找个地方给你魔,很简单!就怕你不认识,被客气作主。中国人常讲‘客气’,客气二字从《楞严经》‘客尘烦恼’而有客气二字,这是唐朝至宋朝间的新名词。客气不是主气,后来的演变,一个人太讲礼,我们说不要客气、不要客气。这个东西要不要?不好意思,实际上心理要不要?要啊!‘主气’要,客气的人说不要,这个东西就是‘客尘烦恼’。

那么,我们认清楚以后呢?在这个时候认识宾主,不晓得反覆多少次,看起来好像自己功夫在配合。你把理认清楚了,不断在进步。所以古人说,修道不怕魔障,经过一番魔障,增加一分道力,道理在此。

好,现在我们晓得前五识、六七识是这种情形,那么我们再回转到《宗镜录》上,永明寿禅师提出的看法:

又如众生八识之中,前眼耳鼻舌身等五根及第八识,俱缘现量。

这里没有讲五识,读书不要马虎,五根,都是现量的境界,在生命范围来讲,这叫真现量。至于唯识学上说的第六识,意识的分别,现代心理学有一个很好的名称叫‘第六感’,实际上也不过是唯识学第六意识的一部分的作用,西方心理学将之抽出谓之‘第六感’。对现代青年讲第六感,他容易接受。你说这是唯识,他说你落伍了!千万不能那么讲。再不然,讲‘第六能’,告诉他这是最新的科学,他一定去研究。

第六识、第七识与第八阿赖耶识一样,不大容易翻译,只好以数字代表。第七识的译名是‘末那识’,也就是‘我执’,又叫‘俱生我执’,与生命同在,只要一有生命,‘我’的作用就在,生命中有这么一个意识,也叫做‘数取趣’,连续性的生命永远在抓。人生就如猴子偷玉米(包谷),永远要抓住一个生命。‘数取’,很多次地抓,‘趣’,进入那个地方,向那条路上走。这就是我们的生命。所以,‘末那识’包含很多意义,不管怎么翻译都不能概括全意,只好翻成‘末那识’,它属于心的第七个部分,这部分就是‘我’。

年轻人大概没有看过,猴子偷玉米的景象很有意思,有时我们故意逗它让它摘,帮我们做工。他抓一个右腋下一挟,再抓一个左腋下一挟,再抓一个右腋下一挟……就那么左挟右挟挟了半天,听到人一叫,它拼命跑,以为带走很多,其实一个也没有带走,这在山上看是很妙的一个镜头。

我们的生命就像猴子偷包谷一样。现在在座的同我一样,都抓一个‘这个’,用了几十年,也跟猴子一样,走到民权东路的时候,把‘这个’丢掉又去抓一个新的,这是第七识。

六、七两个识,在一般唯识学上讲,第六意识思想感觉的作用,属于比量、非量的境界;第七识也属于非量境界,立场不同。拿本体来讲属于非量,本来无我,他当成有一个我,本来这个身体不属于我,暂时租来借用的,他把这个身体当成我,看得很牢,所以是非量境界,认的是假我。永明寿禅师提出‘若’字,假使、假定。假使我们认为的第六识、第七识这两个识,落在比量、非量两个境界上,以及计算、推度、随念分别这个现象上,那么,它就是念念常在生灭,它本来变化无常。念念生灭是理论,归纳而言叫无常,不永恒存在,这个生了,那个灭了。

好,这个理论,大师讲,也是‘于生灭中有不生灭性’。我们不要搞错,这里讲五根;生理的整个机能,包括每一个细胞,以及第八识,‘俱缘现量’。

今天与某同学研究第八阿赖耶识,他建议换个现代化名词使人比较能接受。我说就叫‘生命能’好了。我们这个生命能都是现量境,即本体功能呈现出来的作用。所以修行求证,不但要把整个心理念头转清净,连同此身非要转清净不可。这其中就有很多修持的方法。他说我们认识了这个以后:

得诸法之自性,不带一切名言,又无二种计度分别、随念分别,即现前不生灭。若六七二识落在比非二量,及具计度随念分别,即念念常生灭,亦是于生灭中有不生灭性。已上经文,此是因阇王示疑,寄破外道断见,有此方便,分别生灭不生灭二性。

永明寿禅师讲到这里,引用波斯匿王与佛辩论的问题来加以说明。

前五识,就是我们生命的能,现在活著劫的机器——身体,眼耳鼻舌身。第六识、第七识属于比量非量的境界,但是没有交待清楚。在一切生灭的境界中,它自然还有一个不生灭的境界在,不生灭的那个功能,就在生灭的作用上。

‘已上经文’,这是永明寿禅师的话,上面所引《楞严经》佛与波斯匿王辩论的话,引用这些是因为波斯匿王示疑,波斯匿王过去跟著外道大师学过,具有外道断见,认为人死如灯灭,没有再来一个生命的道理。所谓断见就是切断。因此佛告诉他用眼睛看,开眼见明,闭眼见暗,明暗有代谢,能见明见暗的是不生不灭的。他说这是教育上的一个诱导法,先拿一个道理来诱导你认识这个道理。‘有此方便’,因此《楞严经》上产生这样一个教育的方法,分别指示出生灭的作用,现象有生灭,你能见与能听的功能是不生灭的。

宗教哲学的两种争执

若不执断常见性之人,则八识心王同一真性,皆是实相无有生灭。

结论来了。他说假使此人智慧特别高,不执断见,也不执常见,断常二见,以现代话说,就是两种思想、观念。拿佛学观点看世界一切学问,譬如偏于唯物的哲学,认为人的生命根本没有灵魂,就是机械作用,死了就没有了,干脆烧成灰做肥料。若说死后有来生,那你见鬼了;死后上天堂,谁看见了?那是宗教家哄人的,唯物思想多半是断见。常见呢?死了以后躺在那里睡觉,还是存在,睡了很久,有一天你会醒过来,接受上帝审判。认为生命永远存在属于常见,有许多宗教哲学属常见。常见的人是固定的了!上帝永远是上帝,老南就永远是老南,老李永远是老李,女的永远是女的,男的永远是男的。常见认为生命永远是一个形态。有些哲学、有些外道是这个理论。中国有‘七世夫妻’的小说著作,怎么那么倒楣!那个男的永远是男的,女的永远是女的,七世如此。历史上说,宋徽宗诗、书、文学造诣深,是李后主变的。李后主何苦受这个罪?没有这个事。像这一类认为生命有固定形态的,都属于常见。

人类思想对生命来源的看法,大体归纳为这两类,不属于断见即属常见。无神论者即属断见,佛教界的同学尤其要注意,你们在佛教界少碰到,我与各个宗教有接触,其他宗教大师问我,佛学究竟是不是无神论!我说你听他们乱扯。外面一般学术界、哲学家也认为佛学是无神论,无神论谈空嘛!尤其是佛法不承认有个主宰。所以被一般人批驳为无神论,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你们大家在宗教团体中,择一天到晚阿弥陀佛,看不到听不见没有关系,在学术思想界刮起一股大风,外界已经把佛教打入无神论的范围,这是很严重的。我们关起门来当皇帝,自己天大、地大、我大,我就有这样伟大。你关起门来尽管玩,开门一看,外界对你的看法误解太深了!

无神论是断见。那么,有神论是常见。常见与断见在佛法的五见中都属邪见。所以研究佛学的同学们,比如比较宗教,要把各个宗教的哲学理论搞清楚。很多哲学基本理论都属于断常二见。那么,中国民间社会流行的宗教属于多神教,也可以说是万神教,厕所有茅神、床有床神、灶有灶神、摇篮有摇篮神,每一个都去送红包,全都送总归对了吧!这些都是民间的观念,也是常见的一种,对与不对,有许多值得探讨之处,在此不赘。

人的思想,不执断见即执常见,总要抓一个东西。好比一个人精神好、万事得意,绝不烧香拜佛。如果看相算命,学心理学的知道,此人有问题。心思不定,看相算命。心思定了,忙都来不及,那有时间问命!如果我是算命的,有人来找我算命,我一定说:先生什么都好,只是最近有一点不如意,要不要算?要算,告诉你要失点小财,一定灵,给我五十块钱算命失点小财,不应验了吗?这个人如果没有问题,他便把自己看得很了不起,什么都不信。有的人说,人都靠自己,算命卜卦是迷信。一旦他受了打击,他比谁都迷信,看到佛像,表面上跪不下来,怕人家笑,心里早已经拜了,这是一般人的心理。

所以,人天生都要抓一个东西,就是执著,不执断见就执常见。执是由第七识的我而来。真正的佛法,明心见性的本体是‘非断非常’的。注意!一般人听到非断非常,就认为佛学是无神论,他把‘非’字,下意识下了一个断语,认为‘非’是‘没有’。佛法说不是断也不是常,在因明方法就是‘破’。

世界上的事,不落在断见就落在常见。他告诉你,不是断见也不是常见,那是个什么见呢?他没有讲,如果他讲我这个是‘中见’已经不对了!中见也可以说是常见,也可以说是断见。所以佛法有许多逻辑,其因明用得真是高明,‘离四句绝百非’、‘即空即有’、‘非空非有’,你说这是什么?‘即空’就是空嘛!‘即有’就是有,他又来个‘非空非有’,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就是能破。

所以,世界上最高明的逻辑,能破(把一切不对的扫荡)以后,就是对的,对的在哪里?你自己去看。当然一切不对的拿完后,那个就是对的了。

所以他说,假使一个人不执断、常,已经明心见性了,那么也没有什么八识、七识、九识,什么识都不识。认得本体,‘八识心王同一真性,皆是实相’。实相是无相,假名叫它实相,这个才是不生不灭的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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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四十二章 龟迹能卜空有迷

《宗镜录》第四十四卷,从这里开始,讲到生灭与不生灭的道理。生灭,一切法有生有死、有断有常,是跳动性、间隔性的。不生不灭,是讲宇宙万有形而上的本体,是永恒的,然而它不同于普通物质,不能以物质的概念来认识它,也不是我们平常意识的心。

这个道理在理解上并不困难,但要实证却太难太不容易。因为一提到不生不灭、永恒存在,人的下意识观念就会想像一个物体摆在那里不动。

比如说一座大山,几百年、几千年好像都是那一座山。又好比一块石头,好像永远没有变动过。事实上,一座山也好、一块石头也好,随时都在变化中,山不断有尘土加上而变大,或其他原因而变小。如果把形而上的本体当成一个物体摆在那里不动,这在佛学上犯了观念上的错误,即所谓‘常见’。

常见认为永远存在,像许多宗教讲宇宙万有的主宰,永远都是主宰、永远存在。有些宗教说人死了是休息,等到世界末日来临,人要复活接受主宰最后的审判,这种认为生命永远存在的看法就是‘常见’。

另一种不属于宗教的观念,是科学上唯物哲学的论调,即佛学所谓的‘断见’,这类论点认为人死了就没有了,一切事情过去就是过去,昨天一件事过去了就没有了;今天同样的事,不是昨天那件事,是两回事;明天的更不是今天的。‘断同’认为没有一个永恒存在的东西,所谓‘见’就是观念,一般讲到生灭的观念,研究佛学也好、哲学也好,或者讲普通做人的观念,我们自己反省,不断在断见或常见中争执,把思想搅乱了!

前两次提到释迦牟尼佛与阿难‘七处征心’、‘八还辩见’的论辩。他们拿眼睛做比方,开眼见明,闭眼见暗,能见明见暗的并没有跟著明暗而变化,说明了能见之性真录不变,变化、生灭的只是现象;能使你生灭的那个并没有生灭。根据释迦牟尼佛与阿难二人辩论的事实,开眼见明、闭眼见暗,不错;能见明见暗的没有变动,也不错。然而我们可以提出一问题:这属于现有生命活著时候的情形,假定我们这个现有生命死了,眼睛也坏了,这个时候,它这个见性怎么样永恒存在?理论上有,事实上求证非常困难。我们上次讨论到此,现在还在这个范围,永明寿禅师继续引用解释:

如大智度论云:当知色生时但是空生,色灭时但是空灭。

永明寿禅师著作《宗镜录》为了说明八还辩见,能见与所见、生灭与不生灭的功能,他强调一个不生灭性,因此引用比佛晚七百年的龙树菩萨所著的《大智度论》。佛所说的记载谓之经;后世诸大菩萨的说法与文字记录谓之论。《大智度论》属于大般若宗,即所谓性宗,是有名的一部大论,大家念《心经》或《金刚经》,甚至于谈明心见性的理论,非读这本经典不可。我们先解释其原文。

‘当知’,我们应当知道。‘色’,一般的了解是颜色,除了佛法以外,世俗中各种乱七八糟的书籍,差不多都用色代表男色或女色,指男人或女人的漂亮,这个说法太笼统狭隘。佛法所说的色有四个重点:显色、形色、有表色、无表色。显色指颜色,红黄蓝白黑等。形色:长短、方圆、大小。有表色:指事物的伸屈、旋转等现象。无表色:没有办法表达,比如物理学所说的电子、原子分析到最后,它真有物质可以拿到吗?没有,但是它有这个作用,科学上叫功能,它接近于抽象,没有形态的,甚至我们的思想观念,也有这么一个作用,这都属于无表色,没有办法用一个实际的东西表示出来。红黄蓝赤黑、长短、方圆可以表示出来,无表色则没有办法表示。学科学的知道,能量可以用资料、数理表达,实际上却很难说出一个具体的东西。

以上是简单的分析,归纳起来都谓之色,严格分析的话还有很多。以现代观念来说,色代表了物质的东西,很多物理学研究的物件都属于这个色。好了,这个观念我们了解了,现在再把它简化,什么是色?就是有一个东西,不管是具体或抽象的东西,你不要再分析什么是东西?说东是东、西是西、南是南、北是北,那就糟了!

《大智度论》告诉我们,当我们知道有一个东西产生,‘但是空生’,只是空生。‘但书’在古文有时当否定词,例如法律条文有‘但书’规定。《大智度论》的‘但是’并非‘但书’之意。当知色生时,只是空的生;当知色灭时,只是空的灭。这里有个问题,稍后讨论。我们先了解文字。‘色灭时’,外面的东西,死亡、过去、没有了,也是空的灭。《大智度论》讲这四句话,以现代观念来说,当我们看一个东西‘有’,是空的生出来,‘没有’并不是真的没有,只是空的没有。这样解释不知了解了吗?似乎没有懂!

刚才说这里有个问题,一般看佛经,看到‘当知色生时,但是空生,色灭时,但是空灭。’认为佛法讲一切是空的,空生空灭。在座有许多初学佛者,也有不少研究佛学多年者,我们反省,当看到佛经这类说法时,把这个‘空’当成什么?我可以武断地说(也许并不武断),一般人下意识观念都把‘空’当成没有,这是第一个错误观念。第二个错误,把‘空’构成一个本体,有个空摆在那里。不管哪一种错误观念,把空当成没有,等于唯物论者的断见;下意识有个空的观念摆在那里,则落于常见。研究佛学或念佛经,尽管一天到晚空啊空地念,甚至民间流传的济公传,唱‘天也空,地也空,生也空,死也空’,什么都空,一边念,一边讲对,很高兴!其实你根本不空,因为你很高兴,还是抓著一个东西。

因此,我们要进一步了解,佛经翻成中国文字非常困难。古代翻译与现代不同,现代人学了八、九和年乃至十年的英文,以为自己懂了英文,或者外国人到中国学三、五年中文,就认为自己懂了中文,其实不然。文字的了解同语言一样,很难!我们与最亲近的父母,彼此在言语沟通上都会产生误会,更何况又有文字语言的阻碍,想了解文字语言的本意太难了!因此,当初翻译佛经,非一人之力怕为,而是集中数百人、数千人,讨论数月后才确定句子,可是还是出了毛病。出什么毛病?‘当知色生时,但是空生’,对这个‘空’字,我们看佛经就容易发生前述的两个问题。

现在提醒青年同学研究佛学的注意,《大智度论》这四句话是讲‘色’与‘空’的分析,换句话说,是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问题,当我们看到一粒种子从土地冒芽生长,‘但是空生’,这个空不是物理世界虚空的空。佛经上对‘空’字运用大致有三种观念:有时指物理世界虚空的空;有时代表形而上、抽象的、绝对的空无;有时代表本体的无中生有,有了以后,回到无的境界,本体的空。在某一种经典、某一词句上用法不同,理念理解就有不同。如果只以一个观念看佛经所有的空,同时理解成没有,那真变成闽南话‘空空’了!

费了半天功夫,使大家一步步了解《大智度论》这几句话。当我们知道物质世界的物质生起存在时,‘但是空生’。比如一粒种子,发芽、抽枝、开花、结果、果落,没有了吗?并非没有,因为种子还存在。‘但是空灭’只是在虚空的境界中看到好像没有,这个后面则代表另一个生命的有。这就说明色相、一切境界的生灭变化,只是现象的变化,能使色相生灭变化的那个形而上的本体没有动过。《大智度论》与佛经的高明在何处!它只告诉你,这一切的生灭都是空花,变化无常,它使我们了解这个,体会求证到有一个不生不灭的实体存在。但是佛经上绝不那么说,说一切变化生灭是空花,而就在这空花以外,有一个不生不灭的实体存在,这不是佛法。为什么不是佛法,佛法不会那么差劲,因为这种说法,容易使人在观念上,走入另一个狭谷,钻入牛角尖,认为有个东西,诱导有佛可成。

所以印度的因明(逻辑)除讲究能立外,更重能破,各种认识上的盲点都要破除。后来禅宗的教育法也是这样,你问一个问题,认为这样,他说不是的;你认为那样,他又说不是的;都把你破,四面八方都不是,‘是的’在哪里?‘是的’你去找!告诉你一个‘是的’又变成‘不是的’。这是他在教育上最高明的逻辑方法。所以能破,自然能建立一个东西。人的知识、智慧,建立一个东西,马上被建立的东西粘住了。佛法基本上叫你不执著,因为人喜欢去抓一个东西,认为有佛可成,有道可修。‘如果说这里面进去什么都没有,那我进去干什么?用为著!’人会犯这样错误的观念。因此佛的教育法就是能破了,你去求证,这个不生灭你去找。

有一本书《中论》,也是龙树菩萨著的。又叫《中观论》,由佛法辩证空有的问题,而提出‘中’,由因为空有相对落于一边。可是,建立一个中,中也变成边了,大家又死死抓住一个中观。后世修行批评人家修的不对,问他修什么?他说修中观的,中观对了吗?有中就落边了!比如一个东西有两边,两边都不对,那么中才对吗?有边与中,又是相对。所以建立一个名相很难!禅宗祖师有一句话:‘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一个人如果说一句很对头的话,建立一个宗旨,完了!‘千古系驴橛’,等于搭一个石椿子或木椿子。过去农业社会长途旅行,骑马或骑驴,途中休息,怕马跑掉,就搭个石椿或木椿拴马,从此以后,凡是经过此处休息的人,就把马拴在椿子上。所以,建立一个东西后,大家的观念就向那里头抓。等于刚才讲佛法谈空,大家学佛打坐拼命找空,这在理论上多冤枉!问他:‘干什么打坐?’‘想证空性。’‘那你坐在这里干嘛?’‘求空啊!’聪明人只好对他笑一笑!这不是背道而驰吗?空就是空,用那么大一个力量去找一个空,结果坐了半天都不空。中观的道理也是一样。

缘非缘,物非物

中观论偈云:无物从缘起,无物从缘灭,起唯诸缘起,灭唯诸缘灭。故知万法既不从缘生,亦不非缘生。

这些逻辑观念真要命!据我几十年经验,中国人的个性对这种用逻辑方法说明的论述,不大欢迎,因为太费脑筋。如唯识、法相不容易发达,而《金刚经》、《阿弥陀经》因简单明了,很容易流传。

‘无物从缘起,无物从缘灭’,佛经讲形而下的世界万有的现象,皆是因缘和合而来。像我们聚在这里也是缘起,因为诸位都是缘,很多缘凑拢,我也凑这个缘上来吹牛。换句话说,你们想找一个人乱吹,像我这样肯吹的这个缘也很难啊!必须要有我这个缘,大家蜞在一块听我吹,这都是缘起。一幢房子的建筑,钢筋、水泥、砂子、木料、木工,统统是缘起和合。佛法不承认有一个万物之主,世界上没有一个主宰,万物皆是因缘所生。但这个因缘怎么来?不是自然来。如果自然来的话,泥土里自然生出稻谷,谷子自然裂开跳进我们嘴巴,这是不可能的。必须把米磨去糠,合水、火、电锅而煮成饭。所以,没有一个东西不是因缘生。

佛法讲一切都是因缘,但是到了《中论》,他叫我们进一步认识,不但没有主宰,不是自然来,连‘缘生’这个道理也是方便,没有一样东西真的从缘生。比如十个指头是十个因,十指合并是一个形状;八指合并又是一个形状,这个形状是从因缘来,但是只要变动一个因缘,随时没有,一因缘凑拢的东西,非散、非变去不可,从生灭中,我们了解‘无物从缘起’,那么你说没有了吗?没有不是唯物论的没有,它又有因缘所生的假像。

‘起唯诸缘起’,一切万有生起是靠因缘凑合而生。

‘灭唯诸缘灭’,一个物质构成后,也不大容易灭,要一切的缘都散掉才灭,不是一下子就完了。茶杯因各种因缘物质而制成,摔破后完整的杯形虽没有,玻璃碴子还存在,从破玻璃渣磨成粉,变成窃,还要经过许多阶段,等一切缘散尽了才灭掉,这个道理很清楚。

‘故知万法既不从缘生,亦不非缘生。’有一年打七,提到《楞严经》‘本非因缘非自然性’,既非因缘也非自然,有几位大居士,年龄老大、资历也久一点,所谓老大就是老化。当然,他们对我客气,当面不讲,背后说我讲错了,‘既非因缘又非自然’那是什么东西?人家问我,我也忙,懒得理,错了就错了,反正我一天到晚说错话,已经把它说错了嘛!没有关系,说错就好了嘛!后来这位问的同学紧跟著屁股后面转,我说你怎么那么笨?自己不去找《楞严经》看看,又不是我讲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我说错了,佛也说错了?!

谁知道佛有时讲因缘所生,为什么在这些经典上,又把因缘的理论推翻了?因为讲因缘所生,是指现象界而言,形而下万有的存在与生灭都是缘生缘灭。形而上的本体,不是因缘能生,也不是因缘能灭,所以叫‘不生不灭’。所以说‘本非因缘非自然性’,很自然的道理。可是这些老大,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教育上很痛苦。孟子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我说人生有三苦,得天下笨才而教育之,一苦也。

龟迹能卜空有迷

万法既不从缘生,不是因缘能生万法,这句话已经令人摸不著头脑,跟著又说‘亦不非缘生’。佛经的说法,能建能离,建立一个东西,马上就扫掉,所以禅宗有一个比方:‘灵龟扫迹’。通灵的乌龟在地上爬,爬过的地方留下印子,乌龟尾巴立即把印子扫掉,使你找不到。等于高明的小偷戴上手套、套上塑胶袜,偷完东西后,连手印都不留。

因缘不能生法,如果因缘能生法,生出应该永远存在,但是生出马上就不存在,所以说‘既不从缘生’,说了‘既不从缘生’,马上又说不对,‘亦不非缘生’,也不能说不是缘生,也是缘生,即生即灭,即灭即生,不知讲些什么?其实已经把形而上的道理讲得很清楚了。

那么,永明寿禅师已经引用了两段经文,一段是《大智度论》,一段是《中观论》的偈,说明生灭与不生灭的理由,还没有说完。

又不空亦不生,空亦不生。

诸位做功夫,求证佛法的人更要注意了!永明寿禅师告诉我们‘不空亦不生’,真正的形而上、至性的本体不是空。那么,不是空就是有吗?也不是有。‘生而不生’、‘空而不空’、‘有而非有’。有,不是世俗的有一个东西。有,硬是有,大家看到有;我说现在这里有一枝笔,大家看到没有笔,可是在观念里有,这个观念是空的。所以不空也不生。虽然生出万有,生而不生等于没有生。

第二句话更要注意!‘空亦不生’,如果有一个空的存在,生出一个空来,那不对的。学佛修道的人,打坐修了半天,‘唔!今天很有进步,坐到空了。’那应该说:‘恭喜你,你像生小孩生出一个空了。’你看这不是犯了错误!既然空,怎么还有个境界?空也不生,连空也没有,空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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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四十三章 身是泡沫心同海

何者?若一切法是不空者,即无有生,以无自性空故,方能随缘成诸幻有;若一切法是空者,亦无有生,以无自体故,无有生相,既无有生,亦无有灭。

要解释这些理论很麻烦,这些理论都是高度的逻辑思考论辩,透过智慧的正思惟,了解本体的道理,真正了解透彻、明心见性了,就见道了,不是眼睛见到,而是心眼开明、豁然开朗。因为理就是事,事也就是功夫。换言之,理就是学问;学问就是功夫,功夫也就是学问。

现在继续申诉理由。‘何者’,什么理由?

‘若一切法是不空者,即无有生’,一个实在的东西就不能化生其他的东西,由于它是空灵的,不是死的,所以能化生一切。

‘以无自性空故’,因为任何东西都无自性,这句话是严重的问题。唯识学经常提到‘无自性’,一般研究佛学的就搞错了!认为禅宗或其他般若经典,讲‘自性’都是错的。佛经讲‘无自性’,怎么又有一个‘自性’呢?这是中国文字古代翻译辞汇不够的毛病。‘无自性’是说一切法没有自己永恒存在的性能或性质。譬如毛巾无自性,它是由于因缘而生,当毛巾制成成品那一天,就是毁坏的开始,毛巾没有固定的自性,不可能在几万亿年以后还是毛巾,它一定要变去。所以说一切法本身没有自性,没有自己永远存在的性质。‘无自性’指的是这种无自性,与明心见性的‘自性’——见性不见性的词不相干。可是后世许多著作把不相干的关系,一看到‘无自性’就扯到‘见性’上了!如果要扯的话,光拿一个性字就有得扯呢!此即说明,研究佛学要有绝对智慧的头脑,而且绝对要注重逻辑推理的清楚。当然,读佛经更要非常渊博,三藏十二部融通后,还要正思惟、去参透。

空与有的奥秘

所以说:‘一切法以无自性空故,方能随缘成诸幻有’,譬如毛巾因没有固定的性质,才能随缘,随什么缘?现在有人需要一条带子救命,找不到带子,用剪刀把毛巾裁成几段结成带子,这条毛巾不叫毛巾,而叫带子,它随缘成诸幻有,这条带子是假借毛巾、剪刀、人工剪接等因缘变化而成。诸法如此,人也如此,为什么?无有生。当婴儿一出娘胎‘哇’一声,大家高兴地说好,男孩子,实际上好吗?今天第一天生,换言之,今天就开始死亡,明天死一点,后天又死一点,如果活一百年,刚好死一百岁,最后由有归到没有,它无自性,不能永恒存在。

我们这个生命存在,也是随缘成诸幻有。我们一般人的缘是什么?每天白米饭、面包、青菜、萝卜、牛肉、豆腐、鱼加进去,然后新陈代谢,维系此生。有些人头发变化一点花样,嘴巴抹点口红,再换些衣服,幻有成这么一个人。把外缘一脱,像我,再把皮、肉一剥,就变成白骨,一副骷髅。一切法成诸幻有。

那么,照上面所说,一切法就空了吗?本来没有,何有空来?

‘一切法是空者,亦无有生’,空就是空的嘛,永远不会变出个什么来!我们到殡仪馆天天看到哭哭啼啼地抬进去,再过两天,妇产科医院一个一个抱出来。空,就不会再生;却又再生。‘以无自体故,无有生相’,因为它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自体存在,万有只是一种虚幻的现象而已!所以叫‘无有生相’,生而不生,生了以后没有了!开天辟地到现在,我们讲五千年历史太少了,不晓得几百万亿年,生了多少人。它不存在。现在生到我们这一代,我们在这里也在做客人,做了几十年再见了!不过走得没那么痛快,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还舍不得再见,最后哦……几声叹息!拉倒!本来没有,‘无有生相’。

‘既无有生,亦无有灭’,一切本来无生,生而不生。所以死亡、灭,也是不灭,生生不已!中国文化从生生不已这一头看,永远看到它是生出来的。我常讲,只有中国文化从生生不已的立场看生命,它永远站在妇产科医院门口看;其他的文化,尤其是宗教性文化,永远站在殡仪馆门口看,可怜啊!悲痛啊!完了啊!站在妇产科门口看,有什么可怜!又出来一个,男的、女的,忙得很。这两者所站立场不同,看法两样。实际上,从这两头看的都落边见。形而上本体是中观,既非生又非有,能生能有,反正就是乱忙一气。那个本来无生也无有,比方像天空一样,太阳落下叫夜晚,伤心人看到夜色非常悲哀,高兴的人看到夜景很美。夜晚与白天,只是两种不同的现象,与虚空不相干。夜晚是虚空,白天也是虚空。

如论偈云,果不空不生,果不空不灭,以果不空故,不生亦不灭,果空故不生,果空故不灭,以果是空故,不生亦不灭,但随心现,毕竟无生。

后世悟道证道的大师著论说,‘果’,果位,修行证果难,学佛修行要求证果,得到成果。比如念佛的人,南无阿弥陀佛,后世叫净土宗,实则念佛包括十方三世诸佛。后世所讲净土宗念阿弥陀佛,现生活著有成果,必须念到一心不乱,念而无念,无念而念。至于死后,起码要能往生西方,其中阶级很多。西方极乐世界九品九生。那么,生西方就算得果位吗?也算一个果,苹果是果、芒果也是果、庵摩罗果也是果,西瓜是果、南瓜是果、冬瓜也是果。真正生到西方极乐世界证果,要八地以上不退转,甚至阿弥陀佛也是果,最后花开见佛,自己与阿弥陀佛一样成佛,证得大果。拿净土宗来讲,学佛要求成果,当然做人也求成果,例如读书求学,毕业拿张文凭,辛苦多年不过一张纸,这个成果叫可惜怜哉!果也是虚空,但是虚空又是真的。果是不生不灭的,证到了不生不灭那个果,你就就了!学佛的目的如此。因为果不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它的存在不是那生生灭灭的现象,所以不生也不灭。

‘果不空,不生’,反面理论,佛法的果的本身就是空,因为空,所以不生也不灭,所以叫‘果空故,不生;果空故,不灭’。

‘以果是空故’,因为果本身的体就是空,这个空不是虚空的空,虚空也有形相,眼睛所见太空有形相。佛法所讲形而上的空,无形相可得,不生也不灭。讲了半天理论,最后怎么办?假使现在释迦牟尼佛在这里,我们跟他老人家说:老师啊!您说的理我都懂,那您叫我怎么办呢?说了半天都是您说的对,四面八方,我怎么说怎么不对,都给您驳完了,怎么求证呢?

业随心现

‘但随心现,毕竟无生’一切唯心,此即《楞严经》佛所提出几句重要的话。研究科学、哲学或各种宗教的要注意!《楞严经》第四卷中间,讲物质世界构成与精神世界关联,也就是心物一元论的地方,有几句话:

‘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佛在《楞严经》所说的这几句话,正好说明‘但随心现,毕竟无生’。这是佛法‘唯心’的基本道理。这个‘心’不是西方哲学所讲唯心的心。西方哲学所翻译的唯心,是把意识思想的心当成本体的心。佛法‘毕竟唯心’,是本体形而上的那个东西。例如《楞严经》所言‘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比方一个空空洞洞的房间,没有任何人、物,每个进来的人都有不同的观念。某人进来说可以放电影,某人进来说可以打跆拳,画家一进来说可以摆两张桌子画画,我们这一班人说,这地方好,可以打坐,有人说念佛好,各人不同,随一切众生的心。同样一个空间,随个人观念、需要不同而有不同作用。等于一块布,不做抹布做衬衫,头痛的正好做包头。一切东西随众生的心,这个心讲的是现有意识的心,不是本体的心。‘应’,感应,就是现代科学的话,电感交流。‘知’,知道,每个人知识范围的力量有多大就有多大。等于方才比方的这个房间,有人进来说太大了,隔成三间就好了,一间当睡房,一间当书房,一间当客厅。有人说太小了,隔两间就够用了,我要摆一套什么东西。每个人心量不同,认识有别,此谓‘循业发现’。由于个人心念业力不同,立场不同,观点就两样。你看某人难看得很,有人看却漂亮极了。到百货公司一看就懂得佛法,买成衣的人东挑西挑,这一件不好,那一件不好,结果不好的都选走了。‘循业发现’。等于乡下人喜欢拜拜,买猪肉拜猪头,肉摊最后只剩下一个臭猪头,我小时候看到这个场面,跟老板熟,问老板猪头卖得出去吗?他说少爷你不要担心,等一下就卖出去,我问怎么呢?他说臭猪头有烂鼻子的菩萨吃,他闻不到臭味的!哈,我那时听了好好笑,臭猪头有烂鼻子的菩萨吃,拿去拜拜,不晓得哪个菩萨的鼻子是烂的?这个道理简单明了,就是‘循业发现’。

所以,有些青年男女同学说不结婚,要修道,我听了只好笑!这叫没有碰到冤家,碰到冤家自己都昏了头,老师在后面叫回来打坐,他说等一等,过二十年再回来,好多朋友跟我讲过,我告诉他,好吧,我会等你,因为我想不死慢慢等,这就叫‘循业发现’。

大家注意这几句话:‘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在古书庄子只用一句话就把这几句话的意思表达完了!、

‘万窍怒号’。台风本身没有声音,碰到东西才发出声音,触物大则音大,触物小则音小,风本身无声。不过有人说旷野有声音,非也!因旷野有泥沙灰尘,积聚多即发出声音,真空地带没有风当然没有声音。所以庄子说‘万窍怒号’,窍即有洞之处,这些声音从哪里来?‘闲即自取’。大洞接受风力大,声音大。小洞本身力量小,发出的声音就小。庄子早悟此理,都是自己的搞的毛病。一切众生烦恼哪里来?大家打坐不是要去烦恼吗?修道打坐最怕妄想烦恼,妄想是你去除得掉的吗?妄想我给你,你去得掉,佛给你,你也去得掉,任何人给你妄想,你都去得掉,为什么妄想去不掉?因为你自己找的,自找烦恼,自己给自己去掉,所以统统是‘闲即自取’。听到台风来吓死了!仿佛天地发脾气,哪有个上帝、如来在发脾气?都是‘闲即自取’,此即《楞严经》所言‘循业发现’,业力全是个人自己所造。

接著他又引用《楞严经》。

如首楞严经云,佛言,善男子,我常说言,色心诸缘及心所使诸所缘法,唯心所现,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

这一节很重要!大家想求真正的佛法,《楞严经》这一段都说完了!不管你修净土、密宗、止观、参禅……都在其内了!佛在这里讲‘心物一元’的道理,上面引用了那么多,现在引用《楞严经》。

佛说,善男子,我常常告诉你们‘色心诸缘’。‘色’是物质,‘心’是有思想、有感情的心。以现代话讲,我们这个身体、心理、思想、感情等等作用,以及物质世界的作用,就是‘色心诸缘’。

‘及心所使’,所使,使者使用,在佛学上也叫心所。由我们意识这个心所使的心。我们思想、知觉、感觉的习惯、习气,佛学名词叫‘结使’,像打了结一样坚固。譬如有人爱发脾气,有些人爱小心眼、爱多心,有些人爱自卑,有些人爱贡高我慢、狂妄自大,这是每一个人心理、结使的习气。结使就是习气,习气结使的作用就叫业,业是一股力量。爱发脾气的人,看这个也不对、看那个也不对,自己有时思想,何苦嘛?心里理智那么想,脾气照发不误,因他的习气、结使形成一股力量,业力循业发现。

佛说,我常常告诉你们,‘色心’,物质世界乃至心理思想,诸缘一切、心理意识等等所发生结使的作用,‘诸所缘法’,乃至世界,一切精神世界、物理世界,皆是唯心所现。刚才讲过‘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都是本体心的功能所呈现。换言之,我们这个物质世界,是这个欲界众生共同的心理、观念这股业力所形成的。

这么说还不大清楚,比方这里二十多年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高楼林立。当年来此,到处一片荒田,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情景?二十年前建三层楼还要但心地震、台风,哪敢建高楼!现在再盖三层的楼,人家说这个家伙落伍、神经。你看物质世界的变化,是一切众生共同心理唯心所造成,大家认为这样才对,恢复到以前不对,此即心理结使共同的业力所造成。这是地层表面的世界。那么,我们心理、精神背面那个功能,因为欲界中的芸芸众生共同业力而构成这个地球,这一层就更深了!研究起来包含的学问就太大太大了!所以佛说这一切是唯心所现。

失心自欺

接下来佛吩咐:

‘汝身’,你要知道你的身体。‘汝心’,你的脑子哪些会思想、有知觉、有感觉、有妄想的那个心。

身跟心看起来好像是两个东西,实际上是一个。五个指头实际上根根就是一只手。所以你的身体、心理作用,统统是一个真心的作用。我们把那个心另给一个名叫真心,而把感觉、知觉、想的心叫假心。

‘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你的身心就是真心(本体心)变出来的。这几个字翻译成中文,个个字都有作用。

‘妙’,不可思议。

‘明’,永远是光明、明白的。

‘真’,真实不变的。

‘精’,不能当成精华、精神、精虫的精。此精无法言喻,好得很!

‘真精妙心’这个心的作用之大,有神通、有智慧,我们大家都有。

我们现在这个生命存在,有身体、有思想,不算什么!都是‘真精妙心’中所呈现的东西而已!

佛吩咐我们要认识清楚。这么一来,我们仔细一想,上当了!怎么上当!大家闭眼打坐,坐在那里又念佛、又转圈子、又练呼吸、又听声音……,在黑桶子里乱搞。佛告诉我们‘这一桶’以及你心里与脑子里的思想,不过是一个大本体心里的一点东西,是大本体的心的功能所变现。

所以佛骂我们:

云何汝等遗失本妙圆妙明心宝明妙性,认悟中迷,晦昧为空,空晦昧中,结暗为色,色杂妄想,想相为身,聚缘内摇,趣外奔逸,昏扰扰相以为心性。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

这一段佛把我们骂得很厉害,如果变成白话,当时他一定瞪著眼睛辟里叭啦一连串骂下来,整个就是一句:‘你们都是昏头’。他怎么说?

首先,我们的身心不过是本性本体功能所呈现的一点。

‘云何汝等遗失’,为什么你们那么笨!把自己本来妙不可思议,又圆又妙又明的本心丢掉!佛用各种好话来赞叹这个本心,又是宝贝、又是光明、又妙不可思议。这个本心你们掉了!

‘认悟中迷’,一切众生本来开悟,哪里还另外有个开悟!结果自己自找烦恼,本来开悟不明白。‘悟中迷’,个个是佛,现在变成凡夫,就是悟了以后的迷。

‘晦昧为空’,这一句话形容得好极了!一提到空,下意识观念就呈现一个虚空,黑洞洞的,早晨或晚上的天空灰蒙蒙的,‘晦昧为空’,念头清净,证得空了,很舒服!这个时候很对!都空了!其实都在‘晦昧为空’。

晦者看不清楚,昧者黑黑的莫名其妙。禅宗祖师骂人两只眼睛一闭掉入黑漆桶,像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一样。许多人把这个当成空,然后闭起眼睛在里面搞鬼。所以我经常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两腿一盘,锁眉闭眼,端起肩,好像在那里修行的样子!实际上在干什么?‘晦昧为空’,在空空洞洞、黑黑暗暗、莫名其妙当中‘结暗为色’,然后觉得气动了,任督二脉通了!实际上哪有什么气什么鬼!‘结暗为色’,在黑暗中配合下意识幻想的境界,造出黑暗、闭著眼睛,看到亮光。老师啊!我已经发现光,什么光?黄光?白光?还不是‘结暗为色’!那是什么?告诉你,坐久了,身体里的血液仍在周流,呼吸还在循环,四大还在动,心念想静,四大在动,动与静摩擦久了而发光。好多人说这是菩萨的光,你问我,我说是啊!你相信观音菩萨?这叫‘结暗为色’,也叫‘色杂妄想’。把生理上色法的变化加上自己下意识的妄想,看到影子,哟!老师啊!不好也!包他要进精神病院。都在那里自己搞鬼,佛经骂你‘色杂妄想’,在四大的色法上,加杂上你下意识的妄想。

‘想相为身’,下意识妄想的念头,‘相’生出了生理变化许多现象,然后感觉身体任督二脉、奇经八脉通了,结果检查这里瘤、那里癌,通吧!通个什么?‘想相为身’。

因此‘聚缘内摇’,打起坐来在那里,佛用‘聚缘内摇’骂透了这一班用功的人,耳朵不向外听,听自己里头,哟!震动、打雷。心脏本来就呼咚呼咚,静的地方就听到。再不然眼睛闭了个把钟头,偶然发亮,动一下就放光,这很容易嘛!你现在揉两下闭起来也放光,这有什么!此皆 ‘聚缘内摇’,就像卖棉花糖的摇啊摇。我们坐在这里打坐,,外表看是在那里打坐,实际上妄念没有断,坐在那里 ‘聚缘内摇’。

‘趣外奔逸’,,‘趣’就是跑步,人是坐在那里,心里想外面,有时想我坐了半天还没有得菩提,不如回到山上找师父,再不然找个茅棚,就这样坐在那里‘趣外’。‘奔逸’,向外面跑。

‘昏扰扰相’,锁眉闭眼打坐,里面是昏沉沉的,昏君一个。

‘以为心性’,认为自己在那里修明心见性。还有些人告诉我已经开悟了!我说你早‘误’了!

你看佛一连串骂下来骂得好吧!每一句话的份量都很重,骂得好极了!‘昏扰扰相,以为心性’,这是我们一般众生的现象。

‘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一般众生,闭起眼睛认为自己清清净净很有进步,饭也吃得较少,实际上肚子饿了,没得力气打妄想。吃饱了营养好,活力大,妄想多,饿昏了以为自己有进步,清净了!然后说心定了!‘一迷为心’,自己迷惑了这个心。有许多朋友年纪轻轻跑到山上修行数个月,下来跟我讲,老师啊!现在想回到那个境界不容易啦!我问怎么讲?他说那个时候感觉一天都是定,心清净,现在不清净。当然,到都市中营养又好,事情又忙。那个时候一天到晚,‘晦昧为空’,自己在那里头搞,‘决定惑为色身之内’,自己迷惑了还当究竟。我看天下人,凭我做人数十年经验,可以下一个结论:人最大的本事是欺骗自己。欺骗人谁都骗不了,尤其现在的时代,一个个高明得很!人第一等的本事就是会欺骗自己,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会笑起来!我很了不起,懂了很多。这就是人的可怜!

身是泡沫心同海

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汝等即是迷中倍人,如我垂手等无差别,如来说为可怜愍者。

他说可怜啊!释迦牟尼佛把我们人的可怜形容得淋漓尽致!但是他老人家慈悲,告诉我们真话。众生‘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由这个身体为单位开始放大,外洎无量无边的山、河、大地,整个地球,地球不算数,整个太阳、月亮、无量大的宇宙,不过是我们本体里的一点东西而已!一点什么东西?

他说为什么我们用功不上路不能证得菩提?可怜啊!两腿一盘闭起眼睛就在里头捣鬼。他叫我们放开、放掉、放掉,整个宇宙不过是我们本心本性的一个水泡而已!可是这一切众生‘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与本体相比,总合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一切海洋,也不过是一小池而已!《华严经》把本体称为‘华严性海’,海是形容词,本性无量大,结果一切众生把无量大本性的性海丢提了,只认水面上一个小水泡。我们这个身体只是水面上一个浮沤,在大海上一个水泡算什么东西?可是我们看得很牢,你不要碰我这个水泡,碰我揍你,我这个水泡多重要,你的水泡不重要。而且把自己这一点小水泡当成宇宙,站在那里,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然后合个掌,你们都要拜我,我最大!好可怜!

所以佛说‘汝等即是迷中倍人’,我们个个本来是佛,自己认不清大的,专看小的,迷掉了!现在你们在迷中又来打坐,在迷中找,迷中加迷,加倍地迷。

‘如我垂手,等无差别’,就像我的手自然垂下、举起都是我的手。佛问阿难垂下的叫什么?举起的叫什么?拿起放下都是我的手。但是颠倒众生就是这样,随便我手一指,你就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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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四十四章 梦醒梦还真

上次《宗镜录》正式介绍到《楞严经》‘七处征心’,讲到明心见性的最高原理。佛的说法是,心物一元的心性之体,涵盖乾坤、包括整个宇宙。‘宇宙’是科学上的名词,在观念上可以说是无量无边的;但也可以说是有量有边的,因为三千大千世界的宇宙观念还是有限量的。此处是借用宇宙一词来说明无量无边的大宇宙,不过是本体心中的一点浮尘而已!

随时反照——境惑不牵

所以,我们不需要闭眼打坐,守著尸体般的身体,在那里做许多幻想,而把这个认为是自己的心性,大的不认,反倒看牢小的。比如,面粉是麦磨成的,在麦尚未变成面粉以前,它的能既无形像又不拘于一处,结果我们没有从这个立场去想,就把一个馒头当成面粉或麦子,而且坐在馒头当中,自己觉得是盖天盖地,不知天高地厚,洋洋得意。释迦牟尼佛提示到这里,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如来说为可怜悯者’,一切众生认不清这个原理是最可怜的。

如上所说,见性周遍湛然似镜常明,如空不动,万像自分出没,一性未曾往还。

《楞严经》上佛明白地告诉我们这个道理,一切众生的能见之性无所不在,周遍圆满如大圆镜一样,永远是清净、光明的。好比在高山顶上或飞机上看太空一样,万里无云。

‘如空不动’,这句话是比喻,像虚空一样不动。大家看佛经,往往在这个地方上当,虚空在动,整个宇宙都在轮转,不过动得太大,眼睛的感觉能达的范围好像不动。读经典读到此处要特别留意!比如翻译‘真如’,往往把真如当成死板的东西,‘如空不动’,‘如’是借用词,告诉我们这是个比喻,不要上当。

‘万像自分出没,一性未曾往还’,万有的现象出没,即生死、生灭,好像这一下生、那一下死了。所谓百千万念在一瞬之间,它只是时间、空间中的万象变化。万象的本身无自性,它自己分别出没、生灭,至于能生万象的自性并没有离开。生固然不带来,死也没有散灭,它是如如不动在那里。永明寿禅师要我们体会这一点。

但随生灭之缘,遗此妙明之性,是以一切祖教,皆指见性识心,不从生因之所生,唯从了因之所了。

把万象之体与用分辨清楚以后,他以告诉我们,一切万有之起用依他起,‘随生灭之缘’,生灭是轮转不停,所以叫轮回,永远不停地变化。佛学对因缘是言其现象,在中国文化《易经》的观念叫变化,万物皆是变化。他说我们被生死迷惑,跟著生死的现象跑,忘记回来找自己,因此抛弃妙明的本性。

‘是以一切祖教,皆指见性识心’,所以一切祖师教育的方法,只是指出要我们如何见自己生命本来的本性,认清楚此心起心动念的作用。那么,如何叫悟道、成道、了道呢?以教理言,两句话:

不从生因之所生,唯从了因之所了。

在座学佛修道做功夫的要特别注意这两句话。一般人坐下来做功夫,下意识都是求‘生因之所生’。比如有些朋友这两天多用了点功,有时多坐一点,好像又多生出一个道了。

我们在璀上总认为多用点功夫,道就来了,此谓‘生因之所生’,如果真如自性能修得成功,那就跟世间的房子一样,盖好要修,不修就坏,那怎能叫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呢?那岂不是有增有减!所以此是现象界之事,做功夫今日做得好、明日做得不好,是境界变化、是生灭,而能使你做好与做不好的那个本体没有动过,那个本体不是‘从生因之所生’,只是‘从了因之所了’,一切完了,一切了了,了不是没有,讲个了字早已不了!换言之,所谓一切空,不是你去空它。你说你坐得很好,心境很空,那是意识、境界,是假空,你那个意识是‘生因之所生’,非‘了因之所了’,自性本空。千千万万记住‘不从生因之所生,唯从了因之所了。’

相粗易辩,性密难明,随转处而莫知,在照时而方了。

现在讲到‘了因之所了’。要怎么样去了它呢?注意哦!

‘相粗易辩’,相是外在境界的现象,‘相’是现象、境界,是很粗的,一般人学佛修道喜欢被现象所骗。比如昨天有位朋友来辞行,他说在国外讲这个东西非常困难,他现在六、七十岁,看了几十年,多数人学这个东西有两个目的:一是想身体健康,求长生不老;二嘴里说求真理,不要神通,结果只要一玩神通就高兴,个个在追求神通,这都是在‘生因’、‘相粗’这方面走,因为‘相粗易辩’,容易搞得清楚。

‘性密难明’,明心见性,了因了道,这形而上的本性是怎么样?是非常奥秘的,但不是秘密,人的智慧不够,也懒得去推究它,搞了半天头大不搞了!所以说‘性密难明’。

‘随转处而莫知’,一般人跟著现象转。例如普通人一天到晚跟著自己的思想、情绪转,或者今天有点感冒,身体不舒服,脾气大,佛法也变成大脾气。你讲他,他说怎么不好,金刚怒目也是佛法。他是跟著转处而莫知,随境而转。有时候肚子饿一点,胃肠消化系统清理了一点,精神也舒服一点,心境很清净,顿觉大有进步,菩萨加被,再不然是功夫用得好。这些都是跟著现象而转,自己没有智慧搞不清楚,一般人也懒得用智慧,只要境界好、现象好就认为是道了,等到一生病,上了氧气,境界全垮,跟著氧气去转了,双泪悲啼,一下掉在害怕中,前路茫茫,此皆随境而转。

那么,怎么去了呢?

‘在照时而方了’,随时反照自己,也就是反省自己。我经常跟大家讲,随时要反省自己的境界,是生理影响还是心理影响?有时生理帮忙,影响你这两天精神愉快、饱满,然后觉得自己俨然有道之士。其实那是那两天生理比较健康一点,使得心境好一点。有时心理上偶然瞎猫撞到死老鼠,撞到一点道理,影响生理也轻松一点,如此而已!并非真见道。所以,学佛要随时反照自己,‘在照时而方了’。《心经》讲到用功的关键,‘观自在菩萨’,告诉你‘照见五蕴皆空’,是智慧的朗照,不是把两只眼睛闭起来,拼命往里面照,照到五蕴皆空,你在那里很吃力地玩,玩累了以后照样起烦恼,这不是照。

如今不见者,皆被三惑心牵,六尘境换,不知境元是我,翻成主被客迷,但能随流得性之时,自然无惑。

永明寿禅师写这本《宗镜录》时是在宋朝,那时同现在一样,一般人为何不能明心见性成道呢?

‘皆被三惑心牵,六尘境换’,统统被贪嗔痴三毒的心理作用牵著跑,虽然用功修道,没有反省自己为什么搞这个玩意?或者年轻人好奇,好奇属贪嗔痴的痴,愚痴;有些人对这个世界恨透了跑来修道,这属嗔;有些人为神通、长生不老修道,贪。我们要反省自己的动机,究竟为什么?要检查清楚,这就是照。

他说现在一般人为何不能明心见性成道?在动机上,其来因就不正,‘皆被三惑心牵’。

其次被‘六尘境换’,有些人坐得好好的,功夫境界,看到光,那不是跟张开眼睛看电灯光一样吗?那是境,是外相,都被外面的境界转变了自己,换言之,都在著相中,被现实的现象所牵引。

在理上不透彻,‘不知境元是我’,一切境界都是你变的。譬如曾有位同学很诚恳谦虚讨论这一件事,因为他知道,现在打坐境界都有,比方念头转一下,转到菩萨界马上见到菩萨,如果菩萨相是黑的,他知道这个很严重。也就是说,生理有障碍,会发生这种现象;或者在心理方面,有无始以来愤怒的心情,或很不好的心理形成,愤怒过重,自我过多,就发生这类境界。

有些人打起坐来看到红光,当心你身体内部有炎症;看到绿光那更要留意有大问题。这些红光、绿光、黑光……等等都是生理内部反应,我常常告诉大家不要稀奇这些。看到光,以为自己有眼通、神通,我看到很多人,这个也有通,那个也有通,最后都通到没有了,通到某一个地方,死亡了!当然每一个人都要死亡,但被迷惑死亡太可怕了!何必去玩这个东西!

其实那些境界‘境元是我’,都是因为心理与生理互相蹭磨而来。譬如静坐,心里想静,但是身体内血液的循环、气机的变化、心肝脾肺肾的毛病照样在。心里静,而身体内部本能有变化,血液流动,甚至流得更好,因为平常用心,血液被思想障碍;不大用思想时,血液流得更顺畅,当它通过身体某一部分时,或者脑细胞、脑神经,或心脏某部分有毛病,血液像水管的水流到该处,通一下通一下,心里意识感觉此外摩擦而发光。

还有些人觉得神妙,没有点香,却闻到香味,这些在宗教的教育上也有好处,可以鼓励人。‘唔!很好,了不起!你好好去修,菩萨有感应’。实际上香味何处来?人体内部有香、有臭,以医学道理来讲,如果人体不太有病,当然没有一个人是绝对健康的,真健康的遗体不臭,是香的。口水也是香的,因为张口接触空气中的细菌而变臭。汗也不一定臭,与空气中的细菌接触而发臭。所以人体内部,像胃、脾脏慢慢修养好了,到了某一段时间,反闻到内部香气。人体本来很香。所以,如果讲人体臭,也满脏的,并不高明,其中道理很多。

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说明‘境元是我’,一切境界都是我自己的变化。

刚刚讲过,一般人学佛用功,喜欢被境界欺骗,境界一来,认为自己有道,好啊!清净啊!好好保留。下午再来,掉了!东西掉了去找回来就是,可是并不简单!大家学佛修道都有此经验,不要自己被自己骗了!那都是瞎猫撞到死老鼠,哟!这是道!不是的。但是在教育方法的诱导上可以用,我们告诉他对啊!好啊!努力下去,那是教育上的诱导,慢慢把你哄进来,再跑两步、跑三步……那等于驴子吃胡萝卜。在北方赶驴子长途跑路,驴子喜欢吃红萝卜,赶驴人就用竿子把红萝卜吊在驴子前面。这是教育的诱导法,不要被境界骗走。

如果被境界所骗呢?

‘翻成主被客迷’,主观的被客观的轰跑了,把客观的境界当成主观的,大家都是在这样瞎搞。那么,要如何呢?

‘但能随流得性之时,自然无惑’,顺其人性而之天性,顺其天之性,而之诸佛自性,一切众生的自性,顺流明心见性的时候,彻底地大彻大悟,才算是大智慧的成就没有迷惑了!否则都在迷惑中,修道被道迷惑。

密显本不分

复有云,般若唯以心神契会,以心传心方成密付,不可以言迹事相而求者,此是为未入人显宗破执,恐取相背心,情求意解,故有是说。

也许有人讲,大智慧的成就‘悟道’唯以‘心神契会’。以中文形容悟道,中国先辈、鸠摩罗什等的著作怎么说?

‘心神契会’。中文的神字有好几种解释,以哲学解释就是本性、明心见性的‘性’。心与神‘契’,所谓契,是一点也不差,完全合拢。心与神二者妙会、融会,没有一点缺陷、缺漏,所以古人说得道时‘以心体心’,只有心传心。心与心怎么传?不用嘴巴。有个榜样,释迦牟尼佛拈花示众,迦叶尊者破颜而笑,长相庄严,脸破了还得了!这是说把脸松开一下,那里没有讲话,彼此心里了解,此谓以心传心。他说古人悟道时,‘以心传心方成密付’,这个就是秘诀,道家等有些外道师父传道,六耳不同伟,即三人不同伟,两个徒弟在一起就不伟,这叫以心传心,真不晓得讲些什么鬼话?真正的密,显教也是密,佛经这些就是密,都告诉我们心是那么在!说了半天,我们还是认得那么小,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我们悟不到,这是无上的大秘密,所以说‘以心传心方成密付’。

‘不可以言迹事相而求者’,你怎么写此文字讲说佛法?

‘此是为未入人显宗破执’,这些文字是为没有悟道、初学佛者,姑且表达佛法的宗旨是什么。破除他的执著,恐怕他把现象、境界当成佛法,违背了心性之体。

‘情求意解,故有是说’,因为一般初学佛者,乃至求学,都在‘情求意解’,感情化地,不是理性化地追求一个东西,而且一听到道,想尽办法把他想通。想得通的是意解,不是证道,此仍是意识境界,佛法变成思想的范围。一般人学佛都犯了‘情求意解’的错误。那么,宗教徒们,宗教徒是指广义的,佛教、道教、天主教,包括我的‘睡觉’。人问我信什么教?我说什么教都不信,我信我的‘睡觉’。宗教牵涉到情绪,你的教、我的教……,然后在那里生烦恼,宗教徒烦恼多,为什么?情感化。情感化太恐怖。任何宗教,广义地说,是智慧地求真理,不是闹情绪,尤其佛法,是无上智慧成就。可是一般人犯的毛病是‘情求意解’。为了这些普通人‘故有是说’,需要解释得很清楚。

若融会而论,则随缘体妙,即相恒真。且如正见相时,是谁见相,以六尘钝故,名不自立,相不自施。

真的悟了道的人,那就不然了;或者没有悟道,能把学理融会贯通,那也不同,那就达到‘随缘体妙’的境相,乃至不看佛经佛法就懂了,对一切人事一看就懂了。譬如宋代无名比丘尼参禅几十年,怎么都悟不了,突然悟道后写了首偈子:

竟日寻春不见其,芒鞋踏破岭头云。

归来手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就是这个道理,看到梅花也可以悟道,但是不一定要看梅花,看到狗屎也会悟道。‘随缘体妙’,跟著一切外缘,哪里都可悟道。

‘即相恒真’,真明白悟了道的人,假的也就是真的。数十年前红学流行,一般年轻同学见面,不随口念出两句《红楼梦》的词句,好像现在不讲两句英文不时髦的味道一样,比如:‘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物质世界一切万事万象,你说是假的吗?等于做梦;你说梦是假的吗?梦中清楚得很!叫醒了才知是梦,才觉是假。要注意!我们现在活著,瞪著眼睛做梦,算不定有一天不做这个梦了,那几十年在那个世界上做梦,还梦到有个家伙在楼上乱吹,你们觉得那是自己以前在做梦,蛮好玩!然而究竟林是假梦、醒是真醒吗?很难讲,假假真真,假外是真,真处亦假。

‘且如正见相时,是谁见相,以六尘钝故,名不自立,相不自施。’现在,我们要体会了!此是哲学中的科学。‘正见相时’,我们现在张开眼睛,我见的相,跟你们见的不同。我看到满堂菩萨,男女老幼在我前面;你们相反,看到有一个疯子穿著长袍,不今不古、不老不少、不男不女、不高不矮,站在那里乱说一顿。你们看的相和我看的相不同,‘正见相时’。注意第二句话:‘是谁见相?’眼睛瞪著,心里回转,谁在看?眼睛看到了吗?把意识拿掉,想到后面,眼睛看不到了,睁开眼都看不到。所以我说这是哲学中的科学,做实验的。

‘正相见时’,你要找一下是谁见相?比如有些同学是张著眼睛睡觉,其中有一位外交官,当年在大学时,一位女同学准备嫁给他,带他来看我。那位同学一直看我,谈话两个钟头没有眨过眼睛,走之后我又找女同学和她的父亲谈。我跟她父亲说,你那位女婿样子看起来蛮有前途,奇怪他的眼睛……?

哈!老师您发现啦!我说我很注意他的眼睛,我素来认为自己的眼睛很有定力,看到东西不动,那是功夫,难道他的‘夫功’比我好吗?我是功夫,他是‘夫功’喽!那女同学说:‘老师!他连睡觉都不眨眼睛。’

怪不得小说上写张飞是开著眼睛睡觉的,真有这种人!这种人很好,当他要睡觉,观念一拿,眼睛还是张著,睡觉‘照相机’从来不关的。你们把照相机后面的意识拿掉看看,当我们见相之时,要找一下自己,这就是真功夫哦!这就是学佛。那么永明寿禅师告诉我们,闭起眼睛看不大好找,闭起眼睛再向后找,永远在黑漆桶中,找不到的。接著讲理由:

‘以六尘钝故,名不自立’,什么叫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也就是光、声音、气味,法即是思想、感情、情绪。即物质世界与吾人关联的、相对的,大概归纳为六种与我们有密切关系的作用,佛学名词叫六尘。换了名词,以现代观念言,物质世界,与我们生理、心理一切相关的作用,大概归纳为六种。

我们生命的工具就叫六根,佛学的说法是眼、耳、鼻、舌、身、意,以现代语言来说,叫视觉、听觉、嗅觉、味觉、感觉、思想。如果你跟学佛久的人这么说,他说你不懂佛学。

六根本身是物质、物理的变化,没有灵性,很迟钝。譬如光的本身没有思想、没有灵性,它只是功能作用。人是利的,很锋利,一看到光,感想就来了,此光柔和不柔和,再添点绿的,气氛就更好了!如果把灯一关,这个道场点一千支蜡烛,那才有点青灯古刹的味道,这就是人的根利。

他说‘六尘钝故,名不自立’,光不会说自己的名字叫‘老光’,它没有建立一个名词;声音也不会说它的名字叫‘老声’,它只是个作用而已!没有思想、没有观念,它本身无有性,因此说‘六尘钝故,名不自立。’

‘相不自施’,另一个理由,光不自动,多半是物理作用,再不然是人为的。现在灯开著是亮的,关了变黑暗,黑暗也是相。光的本身不自施,即不起作用,作用是人为地施,设施。施即现在所说的设计,所以说‘名不自立,相不自施。’

以六根利故,强自建立,而为缘对。

‘以六根利故’,我们的六根反应非常利,因为人有智慧。‘强自建立,而为缘对’,刚才我叫大家看两方面,看的相不同,学佛用功夫就是这样用,不一定盘腿,你碰到一切,马上反省一下,或者看到一个人非常生气,你把自己生气的观念拿掉,心里的思想拿掉后,你瞪著眼睛看看,看不见人,无所谓生气不生气了!所以一切唯心造。

由于人勉强建立这些现象,‘而为缘对’,因此产生因缘相对,这个因缘产生也是唯心所造,自心在那里冤枉地造作,冤枉生气,我相信大家都有经验。有一次有位同学气另一个同学,气了三天,忍不住告诉我对方骂他。我说:没有啊!这个同学我保证不会骂你的!我问:他怎么骂你?他说:他骂我是混蛋!我问生气的同学那天有没有戴眼镜?他想了想说:好像没有。我说:我记得那天你一早起来没戴眼睛,你进来,人家在拿扫把打猫!嘴里念著:‘你这个混蛋’,你刚刚跑进来,以为在骂你。他说:这样啊!白气了三天,气得几乎要吐血。人都是‘强自建立,而为缘对’,一切都是唯心自己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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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南怀瑾教授讲述

第四十五章 天地一耳听无尽

若能了境本寂,识自无生,则入平等真空,方称究竟见性耳。故云见性周遍,非汝而谁。

前面彻底告诉我们‘不从生因之所生,皆从了因之所了’的道理,所以假如能了境本寂,彻底地‘了’了,了怎么了?无法解释,了就是了。真的此心一了,了了一切境界的本身本来清净,换句话说,我们对境起念的这个本身也本来清净。我们及一切境(外物)都是本自清净,所以古人说‘万法本闲,唯人自闹’,意指一切法本来都是清净的。闹就是乱,一切的乱象都是人为的。因此了境本来就是清净,不要你去空它,认识了自己起心动念一切处本自无生,生而不生。

举个例子来说:自从母胎出生以来,我们思想感情的念头生生灭灭不知有多少次,其实生过了就消失,本自无生。几十年如一日,我们尽管长大了,变老了,但是和当年孩提时的童心是一样的。只是一般人怕人家笑他不懂事,所以添加了一些修饰,反而使生活变得更复杂、更麻烦。体会了我们生命各种情绪的生灭变化,用过了就没有,生而不生,本来如此。所以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了境本寂,识自无生’,这八个字是学佛法的要点,假如智慧的理解及修养的功夫能切实进入这个情况,在佛经的学理上称之为‘平等真空’。‘方称究竟见性’,可以说是明心见性了,见了佛性。虽然这些道理都懂了,假如心仍在发狂,还是生生不已,还在生灭中,那就不是本来清净,本自无生了。

‘故云见性周遍,非汝而谁’,这是引用《楞严经》的原文,佛告阿难:所以说能见之性无所不在,这就是你的本性呀!

一间圆通千万门

闻性者,即今闻性具三真实。文殊简出,现证可知。观音入门,圆通立验。非从行得,不堕有为,岂假功成,本来如是。首楞严经偈云:譬如人静居,十方俱击鼓。十处一时闻,此则圆真实。目非观障外,口鼻亦复然。身以合方知,心念纷无绪。隔垣听音响,遐迩俱可闻。五根所不齐,是则通真实。音声性动静,闻中为有无。无声号无闻,非实闻无性。声无既无灭,声有亦非生。生灭二圆离,是则常真实。

这一节引用了《楞严经》上说明修行观音菩萨法门的殊胜处。‘闻性者’,前面从眼根下手,这里则从耳根入门。‘即今闻性具三真实’,耳朵能听声音的功能具备了三种真实法门。‘文殊简出,现证可知’,楞严会上二十五种圆通法门,文殊菩萨一一做了评判,特别推荐最适合这个世界众生的是观音菩萨的修行法门。‘观音入门,圆通立验’,观音菩萨从耳根来修持的法门,很容易进入圆满而无所不通达的自性境界。‘非从行得,不堕有为’,此法门不同于一般靠点点滴滴的善行,积功累德而成的有为法,它乃是清净无为之道。‘岂假功成,本来如是’假就是藉的意思,此观音菩萨法门不但不是靠有为的用功而成就的,而且很现成,个个都能修到。

‘首楞严经偈云’,这里引用楞严会上文殊菩萨称赞观音菩萨法门的偈颂。‘譬如人静居,十方俱击鼓。十处一时闻,此则圆真实。’例如一个人很宁静地待在某一处,此时十方八面一起敲鼓的话,他能同时听到这些鼓声,这证明了我们听闻的能力是圆满而真实的。‘目非观障外,口鼻亦复然’我们的眼睛只有正前方的东西才能看得清楚,左右两侧面就不太清楚了,至于背后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存在。而且前方一旦遇到障碍物就看不过去,不能看到障碍物后面的东西,嘴巴和鼻子也同眼睛一样,受到许多的限制。‘身以合方知,心念纷无绪’,身体要接触到才有感觉,有距离就不行。至于我们的思想心猿意马,把握不住。

‘隔垣听音响,遐迩俱可闻。五根所不齐,是则通真实’,虽然隔著一道墙,远近的声音依然听得到。其他眼、鼻、舌、身、意五根,则各有缺陷。只有耳根最好,不会受到阻隔及距离的限制,所以是通真实。

‘音声性动静,闻中为有无’,声响叫动,无声响叫静。相对于能闻的功能而言,听到声响称为有,听不到声响称为无。‘无声号无闻,非实闻无性’,虽然有时听不到声响,然而能闻的本性却永远存在。‘声无既无灭,声有亦非生。生灭二圆离,是则常真实。’有听到是生,没有听到是灭。换句话说,有听到是动相,没有听到是静相,把动静二相拿开了,能闻的本性还是摆在那里,它永远不变,所以叫常真实。上面引用《楞严经》的原文说明闻性具有圆、通、常三真实性。

释曰:此是直说,如今一切众生,日用现行闻性三真实之理。一圆真实,二通真实,三常真实。一圆真实者,以闻性遍一切处。十方声尘,应时无有前后,以同时周遍一一皆不出自性。如水起波,波不离水。以声处全闻,闻外无法。即是本闻,自具圆通之性。非待证圣,方有斯事。故法华经偈云:父母所生耳,清净无瑕秽。以此常耳闻,三千世界声。又云:持是法华者,虽未得天耳。但用所生耳,功德已如是。

‘释曰’,从这里开始是永明寿禅师说明观音菩萨法门的殊胜。‘此是直说’,观音菩萨用耳根闻、思、修而证果,只有这个法门是直截了当的。‘如今一切众生,日用现行闻性三真实之理。一圆真实。二通真实。三常真实。’就是一般凡夫,日常生活中一天到晚谁不用到耳朵。现代科技昌明,噪音特别多,是噪音的圆真实、通真实、常真实。因此之故,身心不得安宁。如果真懂了观音菩萨法门的修持要领,第一,耳朵就不再受到噪音的影响,耳朵不会聋;第二,无论是如何恐怖的声音都不会怕;第三,就是整个地球爆炸了,心念也不会动。

‘一圆真实者,以闻性遍一切处’,所谓圆真实者,因为我们能闻之性无处不在。‘十方声尘,应时无有前后’十方八面的音声一响,立刻同时听到。‘以同时周遍一一皆不出自性,如水起波,波不离水’,能听闻十方有声响,是依自性而起的作用,就好像水上起了波浪一般,波浪本是水变的,所以波不离水。‘以声处全闻,闻外无法’。由此可知,声音来它完全听得到,除了能听的闻性之外没有第二个东西了。‘即是本闻,自具圆通之性’,以人来讲,能闻之性的本身具备了圆通的功能。‘非待证圣,方有斯事’,并不是要等做功夫证到圣人的果位了才有这个本事。

‘故法华经偈云:父母所生耳,清净无瑕秽。’佛在法华会上说,父母所生给我们的耳朵,自性生来本自清净而没有杂质。‘以此常耳闻,三千世界声’,如果人的心能够宁静下来,所能定力功夫训练好了,就凭父母所生的肉耳,就能听到三千大千世界中的一切音声。

‘又云:持是法华者,虽未得天耳,但用所生耳,功德已如是。’真依《法华经》来修持佛法而进入法华境界的人,虽然尚未得到天耳通,就凭我们现有的耳朵就有那么大的功力,可以听到三千大千世界的一切音声。换句话说,可见我们的生命原本具有这个功能。但是这个生命无限的功能一辈子都没有发起来过,只有靠修佛、打坐静定到极点的境界,与生俱来的功能才会复活起来。

二通真实者,且眼根见性虽即洞然,能观前而不观后。鼻舌身等三根,皆以合中知,因能所而生起。若意知根,所缘不定,念念迁移,故五根所不齐,唯耳根圆通无碍。听响之际,任隔碍而远近俱闻。妙应之时,无拣择而大小咸备。故高城和尚歌云:应耳时,若幽谷,大小音声无不足,十方钟鼓一时鸣,灵光运运常相续。则处凡身而不减,居圣体而非增。常现常通,尘劳不能匿其神彩;非间非断,天魔不能挫其威光。不坏缘生之耳根,圆具一灵之妙性。

这一段是永明寿禅师说明耳根闻性具通真实的部分,内容大部分我们在前头已解说了,就不再赘述,请大家自己看。至于高城和尚则是宋代以前的禅师。

万法如谷响

三常真实者,音声性动静者,动静是音声之体,性于闻中似有似无。若无声时号无闻,非实闻无性。以闻性常在,若闻性随声尘灭,则前声灭时,后声不合更闻。故知声尘自无,闻性非灭。声尘自有,闻性非生。又非唯闻性无生。返观声尘,亦无生灭。以从缘而起,自体全无。如华严论云:一切诸法,犹如谷响。

我们选重要部分再做一次说明。‘以闻性常在’,耳朵听到外来的声响时叫动,没有听到时叫静。无论是否听到外来的声响,闻性的功能常在。‘若闻性随声尘灭,则前声灭时,后声不合更闻。’假如我们认为外来的声响没有了,耳朵听闻的功能也就消失了。那么在前面声响消失后,我们就不应该会听到后来的声响。这就说明了我们耳朵听觉的功能是永恒的存在。‘故知声尘自无,闻性非灭’,由此,我们应该能了解,声音来了耳朵反应就听见了;声音没有了,耳朵还是听见了,听见没有声音的境界。所以声尘本身没有自性,而我们能听声音的功能——闻性,并没有随著声音的生灭而起变化。‘声尘自有,闻性非生’,声音的本身没有自性,生是自有,灭是自灭;而耳朵能听的功能则生而不生,应而不应。

‘又非唯闻性无生’,再说并非能听的闻性本身不起作用。‘返观声尘,亦无生灭。以从缘而起,自体全无。’我们进一步地来观察声音的本身,声音从有到无本身并无生灭,只是能量的转换而已。这个原理现代的物理科学探讨得很清楚。声音的产生是由因缘和合而有,因此它没有裨的本体存在宇宙间。‘如华严论云:一切诸法,犹如谷响’,由音声的道理推而广之,来看宇宙万有一切现象的产生都和声音一样。好像深山的幽谷中循环振荡而起的回音,虽然有现象,有作用,但是却没有真实的本体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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