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言祖语 禅诗三百首 (九)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8年11月09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8年11月11日 · 38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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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无(1260—1340)

字子虚,自称吴逸士。苏州人,举秀才,以奉亲辞,终身不仕。淡泊清寒,视富贵如浮云。“游方遐览”、“谷隐岩栖”,时与名僧往来。呕心诗作,着有《翠寒集》、《霭乃集》及《寒斋冷语》等。其诗浓丽缜密而不艳,含郁静婉而不怨。风格雅淡,句新意长,为元诗中的大家。

分向湘山伴野蒿,偶并香草入离骚。

清名悔出群芳上,不入离骚更自高。

【赏析】

这是一首立意新颖、气高傲世的咏兰诗,同时也是这位“有心依涧壑,无意谒王公”的傲世才子的心灵写照。

本来天公就是分到湘地的野山之中与蒿草为伍的,所谓不容荆棘不成兰;不料文人骚客多情,屈原引为知己,不经意间常将它与香草相提并论,让本自清雅的名节与群芳比高争低,最叫人后悔的是高出群芳之上。要是不入《离骚》,只在深山,摆脱虚名,该有多好!

在超尘脱俗者眼中、笔下,无论是深谷幽兰,还是方塘荷莲;不论是清幽野梅,还是琅玕修竹,更不谈那灼灼桃花、牡丹芍药,凡是稍有灵性者,皆可通灵犀,会心语,托幽情。试看下面几首小诗:

元代一位无名僧人的《池荷》写得高卓冷凛,自成一趣:“红藕花多映碧阑,秋风才起易凋残。池塘一段荣枯事,都被沙鸥冷眼看。”

明僧隆渊的《咏庭前牡丹》,禅韵跃然纸间:“自入空门不染尘,翻嫌富贵俗花神。魏姚黄紫今何在,不及禅房别一春。”想那花神若想不俗,除非悟得万缘皆空。神若如此,人其奈何?!

明末僧人道衡《知非吟》,也是一首标格别具的题兰佳作:“移兰近竹边,竹与兰争光。竹影日渐薄,兰叶亦萎黄。物以类相合,胡为反相伤?我今抱兰去,永保深林香。”这位抱兰独去的僧人的品格,仿佛历现于眼前。

清僧行溗有诗《枯干开梅》曰:“谁种窗前腊月梅,霜姿铁干一枝开。百花与我无交涉,独许寒香到枕来。”好一枝霜姿铁干的枯梅,好一个独许寒香的清僧,梅僧之情,自然难与百花交涉了。

清僧际智的《咏新竹》则迥脱清冷,气势冲天:“此君志欲擎天碧,耸出云头高百尺。只恐年深化作龙,一朝飞去不留迹。”

清人吴镇的《写菜》则极尽淡泊之意:“菜叶阑干长,花开黄金细。直须咬到根,方识澹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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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臻(生卒年不详)

字志道,号虚中,钱塘人。元代诗人,曾为道士,后隐居西湖,结交高士。他能诗善画,诗韵清远,深受仇远(1247—1326)推崇;画长于花鸟山水,时人黄石翁称“诗未尽兴,溢为丹青,点缀精妍,诗意故在”。着有《霞外诗集》十卷。

读唐僧诗

高僧吟兴苦,吹万各秋声。

着物鬼难测,为容人尽惊。

力回千古意,气逼五言城。

输与无心者,轻轻道得成。

【赏析】

一位自谓“悟来灵澈心多懒,老去维摩病渐频”(《伤存此山号性常子》)的隐居高士,想不到对唐僧的诗作有如此高妙的见解。

首联写唐代僧人们乐于苦吟,素恋秋声;颔联写唐代诗僧们在拟物状态等刻画、雕琢上的高妙;颈联写僧诗的气势与力度,直达古意,力逼五言城。前六句,肯定了唐僧诗的成就。尾联急转直下,直指唐僧诗在意境、神韵上的阙如:少无心之作,多苦吟之章,妙手偶得者寥寥无几!其实,岂止唐僧诗如此,诗史如此,万事皆如此!这一无心之境,那“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高逸空灵之空境,实是诗歌的至境,也是人生的至境!

读诗如此感慨,观城又有何喟叹?元人元准的一首《石头城》,高度浓缩了历史的风云与兴衰:“霸业回头一笑空,山河千古送英雄。眼前几许兴亡事,尽在淮河落照中。”

虚中的《竹窗》一诗,描绘了一幅清明闲静的秋窗煮茶图:“竹窗西日晚来明,桂子香中鹤梦清。侍立小童闲不动,萧萧石鼎煮茶声。”而《送僧还天目》一诗,则体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极境:“瓶锡乱峰西,藤萝昼掩扉。山藏翠微寺,僧向白云归。梵寂风沉磬,禅深雪到衣。想曾行道处,猿鸟共亡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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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本(1263—1323)

号中峰,为一代临济宗名僧高峰原妙(1238—1295)的得意弟子,被尊师评为“竿上林新篁”。元仁宗时赐号“佛慈圆照广慧禅师”,宣政院屡请不就。他常年草栖浪宿,随处结庵,徒众广布。元末山水画四家之一的一代才子倪瓒(1301—1374)曾颂他“东南唱道据禅林”、“善矣不尘仍不染,美哉如玉复如金”。着有《山房夜话》、《天日中峰和尚言语广录》30卷和《天目明本禅师杂录》3卷等。

天目山

一山未尽一山登,百里全无一里平。

疑是老僧遥指处,只堪图画不堪行。

【赏析】

这是一首对诗僧久居之深山的赞颂。天目山即位于浙江杭州西北的名山。

首二句说明天目山重峦叠嶂,崎岖险峻,三个“一”字,极尽铺陈,一唱三叠,描绘出万山齐喑、逶迤绵延的宽阔山景,仿佛“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宋·杨万里)的连绵不绝。而老僧明本的庵室,便在那万山深处。这位自宋以来少见的坐禅高僧,二八时中,脚不履地,肘不侧席,不行不卧,自然是明白那遥指处的妙处,幡然领悟“只堪图画不堪行”处的清幽,这正是诗人题写天日山一诗的本意:最险峻遥远的山中,便是衲子最好的修行坐禅之所。

冻云四合野漫漫,谁解当机作水看。

只为皮中花未瞥,启窗犹看玉琅玕。

【赏析】

这是一首独具风韵的题雪诗。

首句题写雪景,烘托宇宙的广茫与辽阔;在如此天地间,雪花自云间飘落,多少人站在窗前,欣赏着银装素裹,欣赏着玉树琼枝。有谁在此一瞬间,由雪花生发开去,思索过生命的大意么?若有谁能临机直悟,把它当做镜月水花,去追寻生命循环往复的规律,则可谓是大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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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恭(生卒年不详)

一作允恭,字行己,号懒禅,浙江上虞人。时有诗名,与时士赵孟頫相善。

思母

霜陨芦花泪湿衣,白头无复倚柴扉。

去年五月黄梅雨,曾典袈裟粜米归。

【赏析】

这是一首饱蘸生活气息,充满真情实感的思母诗。

首句点明时节,渲染思情:霜打芦花,往日那一片片白茫茫的秋日生机欲舍难舍,令他想起了母亲的白发,想起了母亲的故去,不由潸潸泪下。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去年五月归家省亲时的情景: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季节,僧人典当了法衣,买了些粗米拿回家侍奉娘亲,而白头的娘亲就是在柴门边盼望着儿子的归来……诗如一帧发黄的老照片,一首低回沉婉的曲子,响着余韵,久萦心间。

自古有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身在清贫之中的僧人,同是人子,也一样有思母之心、报恩之念,“恩则孝养父母”(《坛经》)乃人伦大事,只不过更为超尘脱俗,且视各人因缘而行。“弃恩入无为”,“与娘斋得一员僧”,才是真正的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报答。

正如元僧中峰明本的《警孝偈》所言:“流转三界中,恩爱不能舍。弃恩入无为,真实报恩者。”

而元僧明和尚的《母生日》更是直抒胸臆:“今朝是我娘生日,剔起佛前长命灯。白米自饮还自吃,与娘斋得一员僧。”

清僧智朗有诗《归省母墓二首》,写得凄婉动人:“风木惊心二十年,偷生只为学金仙。谁知杖锡归来日,荒草丛中化纸钱。蓬鬓荆钗苎布裙,夕阳影里泪纷纷。趋前欲讯重泉恨,吹过西风一片云。”

近代高僧八指头陀敬安的《清明伤怀》,亦饱诉孝心亲情:“最苦清明三月天,故乡心事倍凄然。不知故里双亲墓,又是何人挂纸钱。”

有此一认识,我们不妨再浏览一下僧家回家省亲的诗句,体味其间饱蕴的禅趣空理:

宋僧藏叟善珍的《送僧省亲》诗为:“衲衣换得彩衣斑,佛国宣传及第还。母问子供何职事?空王殿上翰林官。”全诗情趣盎然,赞颂了“佛国及第”的了悟,成佛成祖的超脱。这难道不是对父母最好的报答,不是真正的衣锦还乡么?

宋僧虚堂智愚的《送僧省亲》一诗为:“白头八十双亲在,日望南方应断肠。一见掀眉呈旧面,莫言无物献尊堂。”扬眉吐气地与长久思念你的八十高龄的双亲相聚,将“无”奉献给高堂吧!这可是人世间最可尊贵的道啊!

元僧楚石梵琦的《送僧省亲》诗为:“空花要觅生时蒂,阳焰须寻起处波。不是出家恩爱重,梦魂偏在故乡多。”饮水思源,归乡省亲,乃人子的本分,衲子又何尝例外!其实,出家人的儿女情更长,恩爱感更重,何出此言?因为他们夜夜梦乡关!那父母未生之前的所在,那精神的家园,不正是释子的理想之国么?

省亲也罢,思亲也罢,那一份天生自然之情,亦是永恒的禅性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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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珙(1272—1352)

常熟人。24岁出家,从高峰原妙习禅,后投至庵宗信门下,被誉为“法海中透网金鳞”。长期隐居,死后谥“佛慈慧照禅师”。着有《石屋诗》,多描写山居清趣,言行入至柔等编的《石屋清珙禅师语录》2卷。

题裁缝

手携刀尺走诸方,线去针来日日忙。

量尽别人长与短,自家长短几曾量。

【赏析】

这是一首立意独到的讽喻诗。

有一技之长的裁缝,成天与刀尺针线打交道,日日忙着为他人量体裁衣,量尽他人的长短,为的是讨生计;可是他可曾有过一刻清醒,也量一下自家的长短呢?没有!这就是芸芸众生的愚顽之相!

一代名诗僧清珙还作有四言诗《重岩之下》六首,七律《闲咏》诗十余首,五律、七绝《山居》诗十六首。下面略作收录、浅析。

《重岩》六首其一为:“重岩之下,火种力耕。有粟有蔬,可煮可烹。了我目前,乐我余生。坐眄庭柯,几度衰荣。”其二:“重岩之下,草莽日交。人影不亲,黄叶飘飘。谷鸟晚啼,山月夜高。松露鹤飞,湿我禅袍。”其三:“重岩之下,蛇虎为邻。我心既忘,彼性亦驯。人生在世,各具天真。含齿戴发,胡为不仁。”其四:“重岩之下,静默自居。三际不来,必如境如。斜月半窗,残火一炉。嗟被睡夫,蝶梦蘧蘧。”其五:“重岩之下,目对千山。一根返源,六处皆闲。白雪飘飘,绿山潺潺。动静自忘,别是人间。”其六:“重岩之下,不修形骸。水食草衣,布袜笋鞋。竹密暗窗,苔深复阶。萧焉忘情,寂尔虚怀。”依序描写修禅的生活环境、修禅体验与悟禅境界,可谓值得玩赏之作。

《闲咏》诗选其二云:“竞得奔名何足夸,清闲独许野僧家。心田不长无明草,觉苑长开智慧花。黄土坡边多蕨笋,青苔地上少尘沙。我年三十余来此,几度晴窗映落霞。”

五律《山居》诗选其二云:“红日半衔山,柴门便掩关。绿蒲眠褥软,白木枕头弯。松月来先照,溪云出未还。迢迢清夜梦,不肯到人间。”均是断绝尘缘、虔心修道之作,表的是清闲独许、虚静清穆的心境。

七绝《山居》诗选录四首:“满山笋蕨满山茶,一树红花间白花。大抵四时春最好,就中犹好是山家。”言清修的山家最能饱享春日之好。“黄叶任从流水去,白云曾便入山来。寥寥岩畔三间屋,两片柴门竟日开。”山中有门何用?寂静中自有一种生机潜沉。“种了冬瓜便种茄,劳形苦骨作生涯。众人若要厨堂好,须是园头常在家。”园头须在家看紧,劳形苦骨才可成就生涯。“四五月里竹叶浇,万木青青梅子黄。冷冷看他生死事,如何空过好时光。”好一个“冷冷看他生死事”,真是豁达之至的衲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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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诚(生卒年不详)

元代诗僧,事迹不详。

绝句

别后多游沧海东,忽携诗卷到山中。

立谈数语飘然去,满径松花落午风。

【赏析】

这是一首余韵悠悠、飘逸洒脱的好诗。

首句描写友人是一位以天地为家、沧海为伴的世外高士,次句点明友人是一位勤于诗赋、才高八斗的傲世才子。三句以两个动词开句、结句,看似漫不经心之举,实则机锋密藏:立而不坐,形迹倥偬;数语则止,以默为静;飘然而去,大类野客,俨然是一个飘然于世间的活的精灵,无羁无绊、无拘无束、逍遥自在。最后一句以景语结句,表现了一个明快、芳香的诗意禅境:亭午时分,清风阵阵,满地皆是松花,似是自然有情,送物外之交的友人之仙踪远去。

梵音的《留别》一诗亦意态潇洒:“一一横担任所之,秋风秋雨是行期。去时莫定来时约,山水留人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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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则(1276—?)

号天如,江西永新人,中峰明本法嗣。讲究真参实悟,做个本色道人。主持苏州正宗禅寺时,创狮子林,为苏州园林中元代建筑风格的代表;曾遁迹松江九峰,广振明本以来的临济宗风,且兼习净土,倡禅净融合。与世士黄公望等友交。着有《楞严经圆通说》等,诗入《狮子林别录》。

小番罗帽

忆在苏堤过六桥,小番罗帽被风飘。

满头戴得湖山雪,几度骄阳晒不消。

【赏析】

这是一首词采斐然、意趣有加的禅诗。

真正的禅师,自有一番不平凡的气度。生活在多民族融合的元朝间的老僧人惟则,头上戴的却是一顶维吾尔族的“小番罗帽”,游荡于冬日的西湖边。不料给风把帽子吹走了,露出清光光的白头。于是诗僧诗兴大发:“满头戴得湖山雪,几度骄阳晒不消。”那清光的白头与湖光雪色相辉映,何等风流雅俊!只不过那西湖上的雪经不住骄阳,唯有诗人心中的湖山雪,才是与骄阳同在的灵物,那就是飘逸于诗人的小番罗帽上,飘扬于僧人的光头上,长存于诗僧记忆中,也同样闪现于如虹的苏堤、六桥,横溢于西子般的西湖上,在骄阳中熠熠生辉,融汇于湖光山色中,它就是灵灵透透的一颗禅心。

湖村庵即事

竹根犬吠隔溪扉,湖雁声高木叶飞。

近听始知双橹响,一灯浮水夜船归。

【赏析】

本诗以灵动的笔触描写了湖村庵静谧如画的景色,折射出诗人平和宁泰的心境。

溪扉处、竹根下,村犬忽然吠叫了起来;湖上的雁群也惊飞高鸣,庵边的树叶也簌簌飘落。到底是何方神圣,惊动了深秋的虚静?于是诗人情绪高涨地选择了“近听”二字,表达他的专心与关注:原来是水上的桨声依依,划破了天地间、湖村里的宁静,那夜归的船儿在乎湖上还泛着一点微明呢!全诗共用了如“吠”、“飞”、“听”、“响”、“浮”、“归”等动词,将深秋的静美融入动态的描写之中,富有诗意。

作为元末名僧,他的诗唱中不乏佳作,试看如下几首:

《一峰云外庵和韵》:“竹屋茶香满涧烟,绿杉深处响流泉。目前有法谁能说,落日微风一树蝉。”一峰为元代大画家、诗人黄公望(大痴道人)之名号。诗中点明无法能说,亦无法可说,唯有融于大化,方成正道。

《送乡僧昱晓林》:“乡人间我几时还,向道于今又入山。一个蒲团半间屋,吴淞江上九峰间。”一个蒲团半间庵房就足够了,行迹在吴淞江上的九峰之间。这就是遁迹松江九峰间的一代高僧的真实写照。

《松月》:“天有月兮地有松,可堪松月趣无穷。松生金粉月生兔,月抱明珠松化龙。月照长空松挂衲,松回禅定月当空。老僧笑指松头月,松月何妨一处供。”好一个笑指松头月、松月一处供的得道禅士,将月与松的禅意皆明示如鉴。

《无题》:“佛法文章一字无,柴床对客柴庐都。胸中流出盖天地,潦倒岩头牙齿疏。”本诗表达了诗僧对佛法文章的诗意的阐解。一句“胸中流出盖天地”,便是佛法文章的精妙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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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诉(1284—1344)

字笑隐,南昌人。家世儒业,去而学佛。师从晦机元熙,住杭州风山,后迁栖中天竺、金陵集庆寺等。诗长于五古,“感厉奋发,老于文学者不能过”,与士人赵孟颊、邓文原相交甚厚,后人谓之为僧作诗“尤为雄杰”。(《元诗选》)着有《蒲室集》15卷,另有《四会语录》行世。

赠了空羽士

剑光电绕苍岩裂,阿母金盘进红雪。

携手一笑三千年,更约乘鳌拾海月。

【赏析】

这是一首“感厉奋发”、气势宏大的题赠诗。

诗中的了空羽士,显然是一位得道的佛化道士。不然,他何以能力劈华山,何以能炼就色如“红雪”的金丹,献与西王母呢?既然是如此羽化之士,自然可长生久视,不受人世六道轮回之拘束。你看他们何等自由自在,笑游天地间,还约好一起乘鳌取月! 了空的道士与僧家,其境界是如此高妙,着实令人惊叹悟后的伟大!

笑隐还写有不少意趣神奇的诗歌。如《宿雪峰庵》:“雪深麇鹿无行迹,云外樵归何处笛。老禅骑虎不惊人,猿拾荒苔挂高石。”高士养虎守山,灵猿为伴,何其清幽自得!

而一首《期石室不至》,则可见其豪逸个性:“风水不可期,知君定来否?何处唱歌声,月明大溪口。”

送别诗《送钦上人》则立意高远,有豪纵之气:“我有锦绣段,翠鲸卷波涛。君家古刀尺,裁剪不惮劳。散作五色云,随风九天高。天高望不见,江水日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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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琦(1296—1370)

字楚石,又号昙曜,宁波象山人。元明间高僧。居海盐天宁寺,为大慧宗杲五传弟子,诗僧元叟行端(1255—1341)门徒。明初曾应召入京讲经。被誉为“国初第一宗师”。着有《净土诗》、《凤山集》、《西斋集》等。

悟道偈

崇天门外鼓腾腾,蓦扎虚空就地崩。

拾得红炉一片雪,却是黄河六月冰。

【赏析】

这是一首意气风发、开合自如的悟道偈。

首二句写闻隆隆的鼓声而开悟,无论是“崇天门外”还是“蓦扎虚空”、“就地崩”,其紧锣密鼓之势,腾空扎地而来,有刺空崩地之惊,令天地为之动容,怎不令沉迷于求道之心脱颖?!于是诗人开悟了,开悟之后的境界如何呢?诗境在此来了一个忽兀的转折:拣了一片红炉里的雪,发现它是六月黄河里的冰。简直神妙之极。是啊,当诗僧在开悟前苦参红炉一片雪时,怎么敢想象它就是黄河六月冰呢?红炉之火中有雪,黄河六月也有冰,本来如此,却费尽百般思量!无火不成红炉,炉中岂能无水汽?黄河六月之水,若不是源头之雪化冰消,怎会源源不断?这就是佛门禅宗的因果之理、智慧之思。

梵琦的《居庸关》一诗也是大气非凡:“天畔浮云云表峰,北游奇险见居庸。力排剑戟三千士,门掩山河百二重。渠答自今收战马,兜铃无复置边烽。上都避暑频来往,飞鸟犹能识衮龙。”

而《无题》一诗,则对粉饰之太平极尽讥讽之能事:“常伴白日寻花巷,尽把黄金作酒钱。反着褴衫高拍手,大家齐唱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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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瑛(1310—1369)

元代文学家。又名德辉,字仲瑛。为昆山世族,筑有玉山草堂,广结天下名士,为一时之望。能诗善画,诗清新豪放,画工山水花卉翎毛,传世之作为《墨菜写生图》。着有《玉山璞稿》、《草堂雅集》等。

自题像

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青山骨可埋。

若说向时豪侠处,五陵鞍马洛阳街。

【赏析】

这是金元时期着名士人顾瑛的一首表白心迹的自题诗。

首句写诗人自己集儒、佛、道之外形于一身,实则表现他是一位兼纳众家之长的高士,反映了佛门的四宗合一,也是全真教主张的儒、佛、道三教合一的体现。既然已经超脱,天下青山,何处不可埋骨,托体同山阿足矣!“本自尘土,终归于尘土”。首二句以低抑为主,尾二句则笔锋翻转,极尽张扬:想当年,何等少年意气,豪侠风流,如“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李白《少年行》)该意气时已意气,应风流时已风流,可谓一生无悔;如今已届晚年,晓明天下大道,更无一丝憾事,临终之际有的只是生命的畅快与解脱。这便是本诗的玄外之旨!

顾瑛作有不少了空会禅之诗。如《千顷云》:“触石起肤寸,悠然散千顷。我来坐东轩,妙趣心独领。”

金元时期,士人恋禅之风仍炽。契丹贵族后裔、主张三教同源的名宦耶律楚材(1190—1244)拜金代晚期曹洞宗大师万松行秀为师,“大会其心,精究入神,尽得其道”。并留有禅诗数十首,自谓“看尽人间万卷书,较量佛法总难如”。(《警世》)

以《论诗绝句》三十首在文学批评史上享有卓越地位的金元之际诗人元好问(1190—1257)深得禅趣,其诗句“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颍亭留别》)成为千古名句,与陶潜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被后之学人王国维誉为“无我之境”即空韵的代表作。禅诗有《宿万安寺》、《题佛光寺》、《少林》等。

以“三杯酒、一觉睡、一瓯茶”(《三奠子》)而自得,自谓“功名眉上锁,富贵眼前花”的元初名士刘秉忠(1216—1274)原本为僧,亦作过禅诗数十首。如诗《秋日途中》大有投林隐山之趣:“半纸功名满地愁,都教白了少年头。早应未拜曹参相,终不当封李广侯。曲水乱山红树晚,西风残照白云秋。归鸦一片投林去,自笑劳生未解休。”

以书画名世、诗风沉郁,堪称元代文学艺术大师的赵孟頫(1254—1322)更是亲近佛禅之士,与当时诗僧、画僧多有交往。其禅诗亦众,其诗集《松雪斋集》中有禅诗《赠道隆上人》、《登飞英塔》等。

与黄公望、吴镇、王蒙合称“元四家”、画风“萧瑟寒寂,清旷淡雅”的着名诗画家倪瓒(1301—1374),平生所交多衲子,其诗集《清閟阁集》中的禅诗甚妙。如《萧闲馆夜坐》、《题元朴上人壁》、《悼顶山寺清上人》等。兹录一洗艳丽、孤闲悠散的《对酒》诗如下:“题诗石壁上,把酒长松间。远水白云度,晴天孤鹤还。虚亭映苔竹,聊此息跻攀。坐久日已夕,春鸟声关关。”

少数民族诗人萨都拉(1300—?)重释好禅,与“三隐”中的笑隐交好,其诗与禅关系甚密。兹录其禅诗《题焦山方丈》,可览其方外之趣:“江风入霜林,寒叶下疏雨。萧萧复萧萧,可听不可数。 山僧亦好奇,呼童扫行路。到处觅秋声,肩舆入山去。”

至于诗风简淡平和的元诗人周权,其诗《玄上人》清素淡雅,令人舒怀:“宋禅简清素,趣与外迹绝。玄谈落松风,洒我一襟雪。逍遥雨花外,岂复念浊热。夜久白河沉,挂檐耿疏月。”其诗句“客至无余事,敲冰煮月团”(《赠岩上人》)更具偶得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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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泐(1318—1391)

元明间高僧。字季潭,号全室禅师,临安(今浙江杭州)人。8岁学佛,明初受诏奉使西域取经。圆寂于江浦古佛寺。工诗文,语句晓畅,质朴清新,有《全室外集》10卷传世。

偶地居

偶地即吾庐,绝胜树下宿。

不在千万间,安居心自足。

古人三十年,辛勤乃有屋。

我无一日劳,何必较迟速。

燕坐白云闭,青山常在目。

明月到床前,更深代明烛。

几有寒山诗,兴来时一读。

十日不出门,满街春草绿。

【赏析】

这首五言古体诗,对一位苦蜗窄居、斗室心宽的高僧生活进行了简白的勾勒,读之令人心静气清、心闲意足。

首四句点题抒意,使“心自足”成为本诗的诗眼。首先是安居心足:出家人随偶而居,不计较物外之事,不在乎是陋室还是广厦,不求千万间,但求安居,不宿于树下足矣!次四句表白无劳心足:古人为建庵室,何其劳苦,可是为我们后人留下了宝贵的山居,使我们住进去无须费一日之劳,又怎能不心满意足?中四句描写景好心足:静坐观云,青山在眼。明月如烛,秉照床前,何其自适。尾四句写闭关读诗令人心足:寒山清幽的诗予人以雅兴,令人超脱凡俗;从诗兴中走出来,放眼陋室外,但见春满人间,绿意盎然,处处是禅的生机与自然的活力,在在洋溢着生命的愉悦。宗泐的《偶作》一诗也意境博大,形象鲜明:“竹外茅斋橡下亭,半池荷叶半池菱。匡床曲几坐终日,万叠青山一老僧。”

入栎山写呈无极老禅

干戈扰扰客难禁,避地来依碧嶂深。

乱里独惊浮世事,难中多见故人心。

千章古木群峰合,一径长松十里阴。

更欲移茅入重崦,白云无路可追寻。

【赏析】

这是一首仿佛载着战乱的硝烟、充满忧焚的题赠诗。

元代末期,战乱不断,生灵惨遭涂炭,在这干戈纷扰的乱世间,僧人也难逃劫难,于是宗泐来到栎山避乱,访无极禅师。本诗颔联以整齐的对仗句,以先抑后扬的笔法,表现了诗僧难得安宁的心境:浮世的惨状在诗僧的梦中萦绕不去,只有故人的情谊才是这多难之世中最好的慰藉。颈联描写了在这碧嶂壑深的山中幽深的景色,仿佛到了另一个平和的世界。到了这一幽僻的山中,是否便可安居呢?不能,只有步入鸟道玄路,到那连白云也无路寻到的重崦中,才能有一块万里无寸草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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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秀(生卒年不详)

字雪江,又号石门子。明代弘治、正德年间僧人。晚年习定于钱塘胜果山,老后归浙江开化之海门。能诗善作,与孙一元、郑善夫、方豪、沈周等东南名士、才子相交甚洽。有《雪江集》3卷。

平望道中

两岸青山日半衔,洞庭天水碧相涵。

东风正报桃花信,湖面归渔网作帆。

【赏析】

这是一首风神秀朗的佳作,洋溢着欢畅的生活气息。

诗僧行舟于汇入浩泽洞庭的河道中,便见两岸青山叠翠,半轮红日遥挂在西天的云霞中;遥望洞庭,碧波荡漾,天水相涵。在这春水共长天一色的佳景中,最令人喜悦的是那东风捎来的消息,东风催开了桃花,桃花盛开时,丰收的鱼汛也就来了。你不见那烟波浩渺的湖上,渔舟唱晚,扬起的银帆竟是鱼网挂成的。全诗一气呵成,情趣盎然,是一首清新明畅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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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1427—1509)

字启南,号石田,又号白石翁,长州(今江苏常州)人。明代着名书画家、文学家。为人耿介,风神散朗,栖身邱壑,心无块垒。少有文才,诗淋漓挥洒,取法白居易、苏轼、陆游;字仿黄庭坚,文学左思明;尤以画见称,人称“细沈”,论者为明代第一,为“吴门画派”始祖,一时名士文徵明(1470—1559)、唐寅咸出其门,并与仇英并称“明代四大家”。山水画《杨君谦、僧普泰雪夜谈玄图》为其代表作。诗词有《石田诗选》、叹江南春词》等。

赠西山老僧

老抱清斋太瘦生,雪眉霜鬓使人惊。

游僧久住同衣食,畜鹤长随识性情。

土锉逼床身暖活,纸窗烘日眼晶明。

此心应与山俱静,不是深山养不成。

【赏析】

这是一首描写西山老僧形貌风骨的简淡精炼之作。

首联起笔如削,直接描写老僧的外形:雪眉霜鬓,形容枯瘦,一个“太”字与一个“惊”字,极尽烘托,以表现其清斋生活的空寂。颔联与颈联描写老僧的平淡生活:与游方僧毫无芥蒂地生活在一起,情同知己的驯鹤长随左右。陋榻紧靠着土灶以取暖,纸窗向着日照以明眼。“同衣食”、“识性情”、“身暖活”、“眼晶明”均洋溢出明快、清淡的生活气息,让人感受到清悦的禅心。最后诗人在尾联以点睛之笔,进行了精妙的总括:不是深幽的山,哪养得成如此虚静的心性呢?如何能造就这全然一介飘然物外的烟霞中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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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1470—1524)

字伯虎,自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等,吴县(今属江苏)人。明代着名画家、文学家,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晚年居苏州桃花坞,笃信佛教。在画坛上为明代四大家之一;在诗坛上,与祝允明(1460—1526)、文徵明、徐祯卿(1479—1511)并称“吴中四才子”。其诗直抒性灵,不计工拙。有嫂六如居士全集》18卷传世。

伥伥词

伥伥莫怪少年时,百丈游丝易惹牵。

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

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

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

老后思量应不悔,衲衣持盏院门前。

【赏析】

这是一首风神飘逸、真情流注的率性之作。

全诗开篇六句充分肯定少年那真诚、美丽而又迷惘的情怀。诗人以浓情之笔,描绘了少年情怀的浓浓情恋与淡淡伤感。短暂的春光令人牵挂,那邂逅的情丝惹人心碎。那一切是那么忧伤而美丽:宴饮时的万种风情,离别时的幽梦如烟……

后四句陡然笔锋骤转:富贵前程因世事多舛转为空幻,而那有关今生、前世、来世的禅机令人晓悟人生本自空幻。既然如此,也就心满意足了。

唐寅又自号“六如居士”,取自《金刚经》中的人生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之说,由此亦可见他对佛性的了悟,对人生苦难的脱达。有《七十词》为证:“人年七十古稀,我年七十为奇。前十年幼小,后十年衰老。中间止有五十年,一半又在夜里过了。算来只有二十五年在世,受尽多少奔波烦恼。”

唐寅又自称桃花庵主,自谓“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桃花庵歌》)“有花有酒有吟咏,便是书生富贵时”。(祝允明《新春日》)其《感怀》一诗道:“不炼金丹不坐禅,饥来吃饭倦来眠。生涯画笔兼诗笔,踪迹花边与柳边。镜里形骸春共老,灯前夫妇月同圆。万场快乐千场醉,世上闲人地上仙。”可谓一气流贯、酣畅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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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聚(生卒年不详)

字玉芝,明代诗僧,生平不详。

宿云居西麓庵

远径通深麓,斋居小更幽。

松声四壁雨,湖影满床秋。

世路迷真境,僧缘息妄求。

开门渔舸近,明月在沧洲。

【赏析】

这是一首诗情蕴藉的空灵之作,其中的“松声四壁雨,湖影满床秋”句更是千古名句。

首联点明西麓庵的“远”、“深”、“小”、“幽”,点染出一派清幽深远的林中风致。四个字都用得极妙。至于那“松声四壁雨,湖影满床秋”句更是将人带入如画如歌的情境中:四壁松声在耳,那座中的僧人是何等专注,与自然是何等契合;湖光水影仿佛充满灵变的生命,带着秋色的明朗,滚满了诗僧的卧榻。光与影,声与色,交织成广渺的天籁,腾跃着心灵的清律。“物向闲中寂,心从定后宽”,(清代姚燮《清凉冈》)这美丽的秋色不正在启迪世人迷途知返么?白日的禅意如此,静夜亦然:那皎皎的明月,高华朗照,也是历历禅心的明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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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生卒年不详)

明代奇僧。行为放达,踪迹奇异。工诗,以唐代诗僧寒山、拾得自况。

山 居

道人卓锡爱名山,四面巉岩指顾间。

风牖坐闻松子落,石床定起藓痕斑。

鸣篱花坞春常在,隔水柴扉夜不关。

惟有白云知此意,庵前飞去又飞还。

【赏析】

这首诗描写了山居景色的优美与山僧心灵的静美。山间潺潺之瀑,渌渌之波;孤峰迥秀,不挂烟萝;片月行空,白云自在,怎不令人忘却机心,怎不与白云知心会意?人的灵魂,怎能不自在高洁?深山自可养心,此间之乐,达者几人?

描写山居的好诗不少,现遴录几首如下:

明人闵鼎的四言诗《山中》可谓独具一格,明丽清美:“掬我流泉,坐我白石。山中之人,驹难过隙。鸟鸣不识,花开不知。山中之人,何虑何思。溪深雪积,石断泉流。山中之人,神与天游。”

清初湘僧大成亦作《山居》一首,描绘大自在的境界:“一株两株老松青,松下结个小茅亭。三日五日来一次,肩荷搁栗手持经。读经读到山月出,听松听罢天落星。适然抛卷松间卧,梦与松根乞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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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健(生卒年不详)

明代诗僧,江南江宁人,着有《花笑轩集》。

见远山残雪

已觉寒威去,犹瞻雪在山。

清深通竹路,虚白映松芙。

片石能相偶,孤云无此闲。

好将寥落意,指点到人间。

【赏析】

这是一首可堪入画的描写远山残雪的佳作。尤其是尾联“好将寥落意,指点到人间”句,笔力清虚,静寂脱俗,足可传世。

首联写寒气,颔联写清虚之气,颈联写闲意,到尾联落笔为“寥落意”,将远离尘嚣,清新、空明、静穆、闲寂的残雪披盖的远山的意态全然烘托而出,其中寥落的禅意亦历历在目,是一首以远山残雪比喻修禅的理想境界的成功的喻道之作。大健的另一首幽兴斐然的描写隐居的诗歌《涛隐居》,亦为一篇佳制。诗云:“小阁连深壑,松涛不肯闲。吹开云外月,照出寺前山。地远成佳遁,心闲即闭关。相期幽兴熟,来往此林间。”熟诵之余,余香满口。

明代还有一位诗作颇佳的诗僧名大香(1581—1636),下面的两首诗均可细读。《闲云》一诗为:“闲云不作雨,横入峡山去。峡口弄舟人,家在云归处。”《托钵》全诗为:“十里春风五里桥,到山犹觉路迢遥。丛丛花草萧萧竹,几处柴门闭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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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金元明清及近代第二

★祩宏(1535—1615)

字佛慧,号莲池,仁和(今浙江杭州)人,少习儒业,中年出家,世称云栖大师。主张以净土念佛修禅,宣扬儒、佛、道三教合一。与紫柏、洪恩、德清一起同为明末四大名僧,后世称他为莲宗第八祖。一生著作甚丰,总汇为《云栖法汇》。

座右诗

草食胜空腹,茅堂过露居。

人生解知足,烦恼一时除。

蚕出桑抽叶,蜂饥树给花。

有人斯有禄,贫者不须嗟。

忖得还成失,拟东乃复西。

未来杳无定,何必预劳思?

【赏析】

这是一首语言筒淡的哲理诗。

首二句描写僧家草食茅堂的清苦生活,但他们却以此为乐。接下来两句点明缘由:人生应知足常乐,胸中不要存有丝毫芥蒂与烦恼.佛家以“常乐我净”为宗,实为大境界。接下来,诗人通过自然现象说明宇宙与人生自有其运行规律,生为万物之灵,应该敏锐地认识到现象中的本质,就不会自寻烦恼了。蚕食有桑叶,蜂饥有花粉,自然本来一切具足,何必患得患失、斤斤计较,把宝贵的时间与生命浪耗在于性灵无益的芥末琐事上?

四大名僧之一的洪恩(1545—1608)所作的五律《赠归隐老师》,则是一首文字锤炼、浩气磅礴之作:“一室千峰隐,霜颅半世空。潮音生海月,铃语报天风。垂老身能健,安贫气益雄。翻怜门外子,朝暮在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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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1543—1603)

字达观,号紫柏,江苏吴江人。少有雄志,俟出家后云游四方,深究宗门奥义,殷勤弘扬佛法,是一位极有影响的学僧,与倡“童心说”的李贽同被奉为“两大教主”,时士汤显祖、冯梦祯等从学于他。因为民请命,受人诬陷入狱,端坐说偈辞世。有《紫柏尊者全集》传世。

牢山访憨山清公不值

吾道沉冥久,谁倡齐鲁风。

闭来居海北,名误落山东。

水接田横岛,云连慧炬峰。

相寻不相见,踏遍法身中。

【赏析】

这是一首访友不遇时的感怀诗,抒发了诗人对憨山德清的敬重与钦佩之情。

首联以对比的形式,侧面点出憨山德清是一位在禅风沉冥的年代以大无畏的勇气弘扬大法,名重齐鲁的高僧。短短两行十字,既艺术化地刻画了被访者的风骨气度,也将访者的敬佩心情蕴于不言中,可谓精妙。颔联与颈联,生动地勾勒高僧德清的生活环境与意趣,采用典型的饱含历史沧桑的景观对人物的精神风貌做了进一步的烘托。德清曾幽居海北,“老屋数椽,在万山冰雪中”,(钱谦益《海印憨山大师庐山五乳峰塔铭》)痛自磨砺;为逃虚名,他远蹈东海之滨,驻迹牢山,静修佛事。在山海相映、海阔峰奇的自然胜境中,“水声山色里边行”,用壮士的豪气勤勉自砺,用智慧的灵光启悟心性。尾联用“踏遍法身中”结句,表达了诗人对清公的仰羡,也再现了清公一生“踏遍法身”、献身佛事的伟岸风骨。

记述紫柏与憨山的交往诗,还有紫柏的一篇《渡曹溪》和憨山的《为达观下火偈》等。《渡曹溪》诗云:“踏来空翠几千重,曲折曹溪锁梵宫。欲问岭南传底事,青山白鸟水声中。”当憨山蒙冤南谪之时,紫柏大师不远万里,星夜兼程,前往探望,谱写了一曲大德们生死之交的赞歌。上述诗作即为紫柏过韶关曹溪时所作。至于憨山的《为达观下火偈》则表现了禅者彻底的生死觉悟与大无畏:“拄杖挑开双径云,通身涌出光明藏。珍重诸人着眼看,这回始信无遮障。”此处亦将紫柏的辞世偈登录如下:“一笑由来别有因,那知大块不染尘。从兹收拾娘生足,铁橛花开不待春。”

一代名僧紫柏,一生有“三负”,令人感慨不已。一负为当憨山蒙冤流放时无力救助;二负为朝廷“矿税”扰民,自己虽为民请命,却与憨山一样因受小人诬陷遭受“杖刑”;三负为未修《大明传灯录》,不能为佛法绍隆佛种,正本清源。由此“三负”即负友、负民、负法,可见一代名僧紫柏,是一位重情谊,轻死生,为弘法而不辞辛劳,敢于为民呼号,上受朝廷罪责,下受肌肤之苦却并不遁世的菩萨行人。

紫柏老人还作有不少秀逸隽永的小居诗,历现了诗僧的清雅风骨。如《绀圃即事》:“小居在旷野,寂无尘俗想。疏钟深夜闻,六根泻清响。昼读天竺书,幽窗思忽晃。犬吠桃花阴,麦浪人来往。最爱晚雨晴,空林返照爽。”

富有挑战精神、主张性灵自由的思想家李贽是他的方外之友,亦作有不少清灵之作,《偈二首答梅中丞》则生动幽默,含意良多。其一为:“本无家可归,原无路可走。若有路可走,还是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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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清(1546—1623)

字澄印,号憨山,全椒(今安徽全椒)人。倡禅净双修,提三圣同体,社会影响甚广。他信证如一,不阿权贵。充军海南期间,与其书鸿往来之官宦骚客仍达九十余人。后晏居庐山,过着“一声清韵满霜天”、“历历虚明一念孤”、“一庵深锁白云中”的山居生活。诗学主张“诗必盛唐”的“后七子”王世贞,“师于诗文,天才俊发”,(陆梦龙《憨山大师传》)传世之作有《憨山老人梦游全集》。

从军诗

丙申春二月入五羊三月十日抵雷阳戍所作

旧说雷阳道,今过电白西。

万山岚气合,一锡瘴烟迷。

末路随蓬累,残生信马蹄。

那堪深树里,处处鹧鸪啼。

【赏析】

这是一首表现从军时的心迹的题材独特意境阔大凄迷的诗作。

诗僧因私设寺院罪远戍雷州海南,抵蛮荒瘴疠的雷阳时挥笔为诗,表达了一个心闲天地宽的衲子独特的精神世界与心灵静境。首联、颔联,皆为抑笔,写流亡路上的艰辛与磨难;至于颈联,渐渐柳暗花明,雾散云飞,末路残生亦信马由缰、随蓬飘转,表现了一个摆脱人世羁绊的得道高僧对世事的了悟;尾联则春意盎然,心境阔远,自然的生机与意趣仿佛是佛意禅心的历现。意趣层层递进,起承转合,自然无迹,堪称佳构。其描写海南《五指山》比喻精到,气势豪迈,为大家手笔:“一叶浮天外,千山落镜中。谁人挥双手,划破太虚空。”

病中示诸子

厌世心成癖,那堪病作魔。

已知余日少,更见此身多。

药石充香积,呻吟当羯磨。

文殊如有问,一默竟如何。

【赏析】

这首示徒诗表现了一位了脱生死的达者对人生清醒的感悟,读之令人警醒。

生老病死,乃自然现象,是谁也无法逃避的宿命。明晓此理,即能不为所惑。病本非魔,是畏病之心使之成魔。故悟道高僧能将药草当做僧饭,病痛视为念佛,从病中悟取不二法门,智慧空谛。

下面我们再浅析一代高僧的几首小诗。

《五台山龙门独坐》为德清的悟禅偈:“瞥然一念狂心歇,内外根尘俱洞彻。翻身触破太虚空,万象森罗从起灭。”

《乡人至》表现僧家问道不计年、潜心佛道的襟怀:“少小离乡不记家,回思往事总堪嗟。故人犹思儿时面,枯木难开旧日花。河畔柳枝垂晓露,门前山色带朝霞。唯余此景年年在,不必从君问年华。”

《舟行》一诗意境开阔,气势恢宏,有唐诗气象:“湘水通巴汉,孤帆入楚天。片云低远树,晴日照斜川。处世常如寄,浮生莫问年。纵遵归去路,亦似渡头船。”

“绝尽寒暄态,唯存向日心。东篱有黄菊,遥想是知音。”这首咏葵诗,清淡平直,风骨高峻,命意超脱,为憨山诗歌中的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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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1550—1616)

临川(今江西临川)人,万历进士,我国历史上伟大的文学家、戏剧家。少负文名,诗从李杜,深受李贽学说及佛理影响。着有《紫钗记》、《还魂记》、《南柯记》、《邯鄣记》等传奇,合称“临川四梦”;诗文有《汤显祖诗文集》50卷。

高座陪达公

一切雨花地,重游支道林。

云霞法尘影,山水妙明心。

境以庄严寂,春当随喜深。

金轮忽飞指,江上月华临。

【赏析】

这是一首表现诗人自己对佛法境界的感怀诗,饱含对达公的仰慕之情。

达公即明末高僧紫柏老人,诗人敬仰高僧的气节与才华,依止达公门下聆听佛法,悟法甚深。全诗描写在雨花台的高座寺与达公在一起时的情形。首句写高座寺的方位,即处于历史悠久的佛门圣地,次句写达观老人道行齐于晋时高僧支遁。颔联写高座寺的清澄空明的佛化了的环境。颈联写诗人陪坐时的如沐春风的喜悦感受。尾联以景语代情语,陪坐习禅竟至月华初上之时,全然不知时光之流逝。全诗意境开阔,捭阖自如,用典精当,是一部深得禅悦的佳作。

汤显祖还有几首禅诗表达对紫柏的礼赞之情。如《吟五交哀三禅送客自嘲》:“送客无端只自嘲,楚江烟雨寄衡茅。达公卓老寻常事,生死无交胜绝交。”《紫柏不受紫衣口号》:“秣陵衣色如天竺,赤布僧随大竺遮。懒作仪同称辅国,相逢何用紫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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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宏道(1568—1610)

字中郎,号石公,公安(今湖北公安)人。万历进士,明末着名文学家,为明末“公安派”的代表人物,成就最大,与兄宗道、弟中道合称“公安三袁”。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追求个性自由,倡“性灵说”。饱受李贽思想影响,且喜佛谈禅。着有《袁中郎全集》等。

望嵩少

客程行尽太行山,又见嵩高紫翠间。

料得有人山上笑,红尘如海没朱颜。

【赏析】

时常感怀“浮生早被微名误”的袁中郎是一位虔诚的礼禅之士。自谓“一朝见俗子,三日面生尘”。本诗亦含有他对红尘世事的看破、对佛宫净境的钦仰之情。全诗紧扣一个“望”字,这既是对禅宗的发源地嵩山少林寺的仰望,也是对高凛的禅境的向往。首句从远处拉近镜头,“行尽”二字喻红尘滚滚,诗人在其中起伏沉浮。第二句的句眼为“高”字,描写嵩山在青山翠岭间高出云天。如此高渺之地,自有高人幽居,达士岩栖,他们一定会笑话如我这等在世事宦海中挣扎的迷途之人吧!诗人以自己的臆测,反衬山上人的清幽脱俗,从而反映出诗人对清禅境界的羡慕!

他一生中作有不少意兴俱佳的禅诗,自以为晓禅后“诗学大进,诗集大成,诗肠大宽,诗皮大阔”。试看如下几首诗。

《月下偶成》表现的是诗人依止禅门后的超脱:“冗事遂成性,人皆笑此翁。坐依藤架月,行傍藕塘风。万事溪声外,一生云影中。自从甘曲枕,不复梦三公。”

《游石洲》则意境幽远,自有清雅之趣:“爱取春江一抹澄,斜帆叠叠柳层层。闲来袖得佳石子,付与山中好事僧。”

《遍虚》一诗熔理、趣于一炉:“剃却颠毛剩却身,衲衣袍帽不沾尘。告君古佛无多子,着了边旁亦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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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中道(1570—1623)

字小修,公安人。万历进士,公安派代表诗人之一。诗主崇尚自然,发诸性灵,反对仿古。长于五绝。有《珂雪斋集》等。

夜泉

山白鸟忽鸣,石冷霜欲结。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

【赏析】

这是空灵剔透、意趣深长的禅诗。

全诗聚焦于山中夜色中的清泉,描绘了山中清皎明洁的月色与幽寂澄亮的虚静。首句以鸣衬幽,以山白侧写山月之清皎;次句以通感的艺术手法,由沐浴在月色中的冷石和白色幻化出霜的想象;第三句始点出月光,别出心裁地以月光中的流泉化为一溪雪结句,将山中幽清、冷洁的意趣表现得诗意盎然,令人不得不佩服诗人的笔力。

中道的《大士赞》亦体现出不可思议的禅趣:“大士如月,人心如水。潭水澄清,月现潭里。不可思议,犀文象蕊。感应道交,生智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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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山(1597—?)

号懒愚,四川大竹人。曾遍历河山,博览佛典。后开堂论法,弟子甚众,世称“小释迦”。工诗精画,着有《双桂草》、《破山禅师语录》等。

自赞

这个川老蜀,浑无奇特处。

问禅禅不知,问教教不熟。

懒散三十年,人天忽推出。

握条短杖藜,打佛兼打祖。

【赏析】

这是一首运笔诙谐,生动展现禅宗灵性的禅趣诗。

这个川老僧,着实毫无自赞处,问禅不通,问佛不熟,只管呆然兀坐,懒散度日。幽居三十载,尽洗凡心莫洗愚。坐破松岩不记年,衲衣长是裹溪烟。“万念孤霞外,千秋一榻间”,(明人文震孟《山中结夏示家弟启美》)忽然大开天眼,得到了大自在,竟又是一个呵佛打祖的主儿。全诗一气流贯,意气自足,可堪一读。

清僧诗中有不少均表现这种大自在的禅趣。如清僧惠因静的《问处》诗为:“问处分明答处亲,半同含笑半同嗔。君看陌上二三月,哪树枝头不带春。”清·圣可玉的《拆却空王殿》:“拆却空王殿,掀翻狮子床。太平无忌讳,在在百花香。”无不自在畅快,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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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休(生卒年不详)

字尺木,明末清初爱国诗僧。

渔父图

东西南北任遨游,万里长江一叶舟。

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大地忽新秋。

【赏析】

这是一首清新晓畅、轻灵自在的渔父礼赞诗。

首二句写渔父的行踪,以天地为家,江湖为伴,轻舟为侣,四处漫游,任由西东。尾二句描写渔父的心境:人本江湖一过客,只是不知在梦中;等长梦初醒,方知世间行、人世游原是一场大梦。结句“醒来大地忽新秋”句意蕴隽永,觉醒后的高士们发现整个大地世间竟是一派秋高气爽的景象,这一景象也正是渔父心灵的写照:大地江湖无不充满了禅的灵性与机趣!

中国古代诗词中,描写渔父的佳作可谓不胜枚举。渔父在文士笔下,是幽居江湖的隐者的象征,是洞明世事、不着世尘的闲适高士。自从西周姜太公垂钓渭水,东周孔老夫子鼓吹“智者乐水”之后,披蓑带笠的渔父的形象常在文入画师的笔墨下出现,成为他们眼中的清高不俗和傲然嫉世的象征。试看如下几首:

贯休《渔者》诗为:“风恶波狂身似闲,满头霜雪背青山。相逢略问家何在,回指芦花满舍间。”好一个“满头霜雪背青山”的老翁,居舍间铺满芦花,是何等的诗意与自得!

元明之际道教名派武当派的开创者张三丰曾作《渔父词》,描写了隐逸之乐:“湘雨湖云满钓蓑,逃名隐性乐如何!新日月,旧山河,成败兴亡莫管他。洞庭睡到长天晚,谁识高人张志和。”

明代洞庭老人的题为《歌》的诗句则清疏之至:“八十沧浪一老翁,芦花江上水连空。世间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钓筒。”

“身为渔父,志不在鱼。投竿直钓,悠悠江湖。钓不必得,得不求沽。烟霞为餐,天地为庐。弗顾独醒,颓然一壶。忘我忘友,浩歌可夫。”“乾坤都在一壶中”,(明僧怀让《斗室》)清人俞桐的一首《渔父》词俨然是一首渔父的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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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错(1600—1673)

原名钱邦芑。万历进士。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号大错。诗具志士之情,与函可(1610—1659)、弘智(1611—1671)、归庄(1613—1673)、澹归(1614—1677)、读彻、普荷、南潜(1620—1686)、今种(1630—1696)、光鹫、大成、空昰、正喦、正志、函昰、戒显、荫在、函骆、性休、元鉴、同揆、大瓠、遘挺、原济(1642—1718)、宗渭、髡残(1612—1692)等等组成群星闪耀的爱国诗僧群。

祝发偈

一杖横担日月行,山奔海立问前程。

任他霹雳眉前过,谈笑依然不转晴。

【赏析】

这是一首气宇轩昂的热血之作、爱国之诗。

诗人在明亡后誓不仕清,祝发为僧,然而胸中的一腔碧血实难冷却,于是便化为感人的诗篇。首句“日月行”,喻指衷心为“明”。这一颗碧胆忠心,就是横刀于眉,也毫不更改,忠贞不渝。

“家国不幸诗家幸”,实为诳语,其实,家国不幸,最不幸的便是诗家。这些天地间的性灵之子,本来胸怀一腔造福天下的热血,却不料世事多舛,只好将满腔情怀,诉诸言律。如同宋亡元兴时一大批仁人志士隐居深山,留下标炳千秋的遗民诗一样,明灭清立,也造就了一批奔走呼号的诗人,救国无门之际,则祝发为僧,留下了可歌可泣的不朽诗篇。正所谓是:“正士忠臣气最英,一言佐国死犹轻。不同谄曲偷安者,冒宠贪荣过一生。”(宋僧佛印了元)

“惊传一纸到辽阳,旧国楼台种白杨。我友尽亡惟汝在,而师更若复予伤。孤舟卧老长干月,破衲披残大漠僧。共是异乡生死隔,西风吹泪不成行。”函可的这首《弼臣病阻白门寄书并诗次答》,诗风沉浑,一句“破衲披残大漠僧”,展示出苍松寒柏般的高风傲骨。可与刘献廷的《赠行西上人》相照一读:“铁骑穿云旧拓边,大东归去浪连天。五更梦醒荒祠下,百战人酣绣佛前。风急雁行排远岫,秋高雕影落寒烟。与君共望中原路,衰草离离倍黯然。”

“复社”成员、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弘智(即方以智,1611—1671)作《独往》一诗痛惜知音尽失,独往愁深。诗云:“同伴都分手,麻鞋独入林。一年五变姓,十字九椎心。听惯干戈信,愁因风雨深。死生容易事,所痛为知音。”

明亡后先削发为僧后还俗隐居的钱澄之(1612—1693)作《夜归》一诗,表归隐之志。诗为:“江上霜飞吹客衣,菰蒲艇子夜深归。征鸿暗叫寻行度,野鸭齐惊破阵飞。近水林恋行失去,远村灯火望中微。犬声出屋春声歇,知有人开竹里扉。”

大错的《悉檀寺》表现了削发后的清冷心绪:“六十年前古佛身,蒲团小定悟前因。石桥松径当时路,担水搬柴旧日人。扫塔几番寻杖钵,翻经犹自拂埃尘。本来面目依然在,不向菩提印性真。”

长诗文书画,与同乡顾炎武友善,有“归奇顾怪”之称的诗僧归庄以《落花》诗表现其“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坚定意志,以及对“兰摧玉折,萧艾为荣”的极端鄙视,自有一股倔强不屈之浩气:“江南春老叹红稀,树底残英高下飞。燕足就莺衔何急,溷多茵少竟安归?阑干晓露芳条冷,池馆斜阳绿荫肥。静掩蓬门独惆怅,从他江草自菲菲。”

出家为法号今种,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的屈大均,作有《白菊》一诗。全诗歌颂斗雪傲冰、气节凛然的冬菊,将它视为明遗民爱国志士的化身。诗为:“冬深方吐蕊,不欲向高秋。摇落当青岁,芬芳及白头。雪将佳色映,冰使落英留。寒绝无人见,梅花共一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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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燮(1693—1765)

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着名书画家、文学家。乾隆进士。擅画兰竹,书融隶、楷、行三体而自成一格,性磊落不羁,多狂放言行,被列为“扬州八怪”之一,人称“诗、书、画三绝”。诗惯用白描,清新晓畅,真率自然。有《板桥全集》。

题屈翁山诗札石涛石谿

八人山人山水小幅并白丁墨兰共一卷

国破家亡鬓总皤,一囊诗画作头陀。

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

【赏析】

这首题画诗笔意沉郁却气度豪迈,“直抒血性为文章”,(郑燮《偶然作》)是一首饱含悲愤、感情深切的佳题。

诗题中的屈翁山即爱国诗僧、岭南三杰之一的屈大均;石涛(1642—1718)、石谿(1612—1692)、八大山人(即朱耷,1614或1626—1705)与弘仁(1610—1664)世称“清初四画僧”;白丁为善画兰的清初画家。本诗描写五位诗画家,在国破家亡后,毅然削发为僧,携一囊诗画,一身才华,誓不做清的顺民。他们把满腔的悲愤横涂竖抹成长条短幅,为后人留下丰厚的文化遗产。一生傲骨、满胸锦绣的板桥,从他们的画幅中看出的是“墨点无多泪点多”,那些着墨不多却妙趣天然的画作无不是由点点滴滴的热血与清泪交汇而成。八大山人画中灵奇鱼鸟的“白眼向人”,即是例证!

“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北宋山水画家郭熙的山水画论《林泉高致》)禅趣题画诗使诗与画相得益彰,是中国古代诗歌中的一枝奇葩。

“晴川渺渺停春水,怪石峨峨插乱山。最爱夕阳烟寺里,千株古木一僧闲。”元人张宪之的题画诗《题画》可谓极品。

“境缘心妄起,心悟境自忘。三老同一笑,物我两茫茫。月照清溪水,风散白莲香。无端一笑已,千古笑何长!”从元明间诗僧良琦的《虎溪三笑图》,仿佛品味来自佛国的芳香与欢悦。

诗书画里手板桥亦留下不少精妙的题画诗作。如:“竹枝石块两相宜,群卉群芳尽弃之。春夏秋时全不变,雪中风味更清奇。”(《题画》)“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题画竹》)“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竹石》)等等。

一生多方外交,寄情禅悦,托意烟霞的板桥也留下无数禅诗。如《赠瓮山无立上人》、《赠博也上人》、《弘量上人精舍》、《赠巨潭上人》、《别梅鉴上人》等。现录禅诗二首如下:“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闭。”(《山中雪后》)“岂有千山与万山,别离何易来何难。一日一日似流水,他乡故乡空倚阑。云补断桥六月雨,松扶古殿三里寒。笋腩茶油新麦饭,几时猿鹤来同餐。”(《寄松风上人》)

清朝的士人中,不乏超然尘表之士,亦见清虚超卓之禅诗,至于寄情山水的僧者,禅逸之诗则更多不胜举。现略举数首于下:

“世事山居尽,衰年懒更加。鸟啼方梦觉,酒熟正梅花。天地容双鬓,渔樵共一家。溪边聊晚眺,倚杖数归鸦。”(钱曾《山居》)

“五月正炎热,山寒不中胜。好将双赤脚,去踏百年冰。”(陈鹏年《送静庵僧之五台结夏》)

“门庭清妙即禅关,枉费黄金去买山。只要心光如满月,在家还比出家闲。”(张船山《禅悦》之二)

“狂胪文献耗中年,亦是今生后起缘。猛忆儿时心力异,一灯红接混茫前。”(龚自珍《猛忆》)

“浑忘官职外形骸,小憩还招释子偕。未必有疑须问答,爱渠磨衲共芒鞋。”(刘墉《题徐树峰问僧图》)

“偶为看山出,孤舟向晚停。野梅含水白,渔火逗烟青。寒屿融残雪,春潭浴乱星。何人吹铁笛,清响破空冥?”(释宗渭《横塘夜泊》)

“出门无定所,一路乔松阴。流水道人意,青山太古心。偶然乘兴往,不觉入云深。独立发长啸,萧萧风满林。”(释古奘《山行》)

“一叶翩翩不系舟,夜深月落正堪眠。芦花两岸无余影,白鹭飞来破晓烟。”(释净观《一叶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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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约1715—1763)

名沾,字梦阮,号雪芹、芹溪等,祖籍河北丰润。清代小说家,其着名小说《红楼梦》与《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被列为我国古代四大名著。

癞和尚赞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赏析】

这是《红楼梦》中的一首对癞和尚的赞诗,诗笔浅白,却意趣横生。

首二句自僧人的“鼻”、“眉”、“目”着笔,鼻如悬胆,双眉修长,满脸福相;双目炯炯,灿若星光,更显得睿智过人、清超脱俗。首二句诗意张扬,尾二句则笔锋幽默地任由自在。这位高僧宿德,却是一位百结鹑衣、破衲芒鞋、来去无迹的清寒之士,更惹人眼的是,他显得如此不修边幅,满头疤疮,不堪入目。全诗通过强烈的对比写法,生动地勾勒出癞和尚的形象:尽管满头疤疮,依然掩不住他智慧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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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源(1794—1856)

字默深,湖南邵阳人。道光进士,官至高邮知州。力主抗英,曾编《海国图志》60卷,倡“师夷长技以制夷”,晚清思想家、史学家。诗以五古见长,多抒爱国情怀,与龚自珍齐名,世称“龚魏”。着有《古微堂集》。

天台石梁雨后观瀑

雁湫之瀑烟苍苍,中条之瀑雷琅琅,

匡庐之瀑浩浩如河江,

惟有天台之瀑不奇在瀑奇石梁:

如人侧卧一肱张,力能撑开八万四千丈,

放出青霄九道银河霜。

我来正值连朝雨,两崖逼束风愈怒。

松涛一涌千万重,奔泉冲夺游人路。

重冈四合如重城,震电万车争殷辚。

山头草木思他徙,但有虎啸苍龙吟。

须臾雨尽月华湿,月瀑更较雨瀑谧。

千山万山惟一音,耳畔众响皆休息。

静中疑是曲江涛,此则云垂彼海立。

我曾观潮更观瀑,浩气胸中两仪塞。

不以目视以耳听,斋心三日钧天瑟。

造物贶我良不悭,所至江山纵奇特。

山僧掉头笑休道,雨瀑月瀑那如冰瀑妙:

破玉裂琼凝不流,黑光中线空明窈。

层冰积压忽一摧,一崩地坼空晴昊。

前冰已裂后冰乘,一日玉山百颓倒。

是时樵牧无声游屐绝,老僧扶杖穷幽讨。

山中胜不传山外,武陵难向渔郎道!

语罢月落山茫茫,

但觉石梁之下烟苍苍、雷琅琅,

挟以风雨浩浩如河江!

【赏析】

这是一首想象奇瑰、气势磅礴的歌行体长诗,被推为魏源平生第一快诗!

首四句以三大奇瀑壮阔宏大的背景为铺垫,映衬天台瀑布之奇瑰;接下三句以神奇的想象,极尽夸张之能事,勾勒石梁奇观,大书天台石瀑之壮美,气势轩昂,令人叹绝!在展开部分的二十二句长短句中,诗人以大合大开之笔,前八句似龙蛇走笔,铺陈天台雨瀑之声势,中十句以幽雅虚灵之笔绘月瀑之静谧,可谓气象万千!于是诗人在后四句中由朝雨夜月的天台雨瀑、月瀑,联想到宇宙之神奇造化、江山奇盛!诗境至此,已足传世。不料诗人振笔又起,借山僧之口道出比雨瀑、月瀑更为奇异、罕见的冰瀑奇观。那冬日的冰瀑胜景,与山僧的心境禅境水乳交融,成为全诗最为幽绝的彩绘,亦是全诗压台之轴。这一较三大奇瀑更为境界高凛之处,是宇宙自然的精神的折射与升华,是心灵世界的闪光,是属于老僧一人的独特的妙境!结尾处以悠悠不尽的语句,与横空而来的起句相照应,造就出如浩荡宏钟般震响不绝的余韵,给人以无尽的美的感受!美哉,佛国之旅,竟是如此令人荡气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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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安(1851—1912)

字寄禅,别号八指头陀,湖南湘潭人。晚年入天童寺为住持。清代着名诗僧。诗作清空灵妙,意旨深远,风格幽淡。着有《八指头陀诗集》、《嚼梅吟稿》等。

梦洞庭

昨夜汲洞庭,君山青入瓶。

倒之煮团月,还以浴繁星。

一鹤从受戒,群龙来听经。

何人忽吹笛,使我松间醒。

【赏析】

这是一首构思奇特、格调清新、极富浪漫色彩的佳作。

首联与颔联描写梦境,写得扑朔迷离,亦真似幻。诗人笔下的洞庭月夜,可谓涵浑浩瀚,气势不凡。君山在浩渺的洞庭泽国中迷蒙空灵,明月与繁星在清澄的湖水中洗刷烟尘,写景可谓虚静之至。颈联与尾联着重写僧,写得清雅脱俗,意境隽永。那灵鹤前来受戒,群龙飞至聆经的景象,烘托出佛法无边的信力与高僧出神入化的禅境。即便是尾句,似含清笛扰梦之憾,实绘松间酣梦的僧人的清幽洒脱,给人以无穷的余味。

八指头陀还有一诗写梦回洞庭,写得嘈嘈切切,予人以似欲窒息的动感与美感。诗云:“天地忽异色,元阴合一湖。迅雷翻地轴,高浪蹴天衢。风雨作远止,鱼龙喘未苏。但令膏泽遍,何敢怨泥涂。”(《梦登岳阳楼观湖中大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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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1880—1942)

名叔同,法名演音。浙江平湖人,生于天津。曾留学日本,1918年出家,弘阐南山戒律,创“南山佛学院”。博学多才,为近代着名爱国诗僧、美术家、音乐家。诗多感时之作,气度高凛。着有《李叔同歌曲集》、《弘一法师语录》等。

咏菊

亭亭菊一枝,高标矗晚节。

云何色殷红,殉道夜流血。

【赏析】

这是一首咏物自喻诗。

首二句描写红菊凌秋霜而自发,亭亭玉立,标高节凛,不同凡俗。尾二句探究红菊花儿为什么那样红,原来它是殉道的化身,为大道甘洒热血。诗人以花自况,表现了自己在国难当头时不畏辛难,为国为民奔走呼号的精神。“梦里家山渺何处”、“醉时歌哭醒时迷”,(《醉时》)与辞世名句“悲欣交集”,均是这位多才诗僧心灵的真实写照。

试看如下几首咏菊诗:“姹紫嫣红不耐霜,繁华一霎过韶光。生来未藉东风力,老去能添晚节香。风里柔条频损绿,花中正色自含黄。莫言冷淡无知己,曾有渊明为举觞。”(《咏菊》)以陶潜为知己,引秋菊为淡泊之友,便是诗僧的“晚节香”形象。“我到为植种,我行花未开。岂无佳色在,留待后人来。”(《净峰种菊临别口占》)是一首精勉后人的精心之作。

《感时》一诗则写得义动天地,富有男儿气慨:“杜宇啼残故国愁,虚名况感望千秋。男儿若论收场好,不是将军也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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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殊(1884—1918)

名戬,字子谷,学名玄瑛,原籍广东香山(今中山市)人。出生于日本,1903年回国出家为僧。能诗文,善绘画,通英、法、日、梵诸文。曾与章炳麟、柳亚子等交游。诗多感时伤情之作,清颖秀丽,具浪漫情怀。有《苏曼殊全集》。

住西湖白云禅院作此

白云深处拥雷峰,几树寒梅带雪红。

斋罢垂垂深入定,庵前潭影落疏钟。

【赏析】

这是一首以景抒情的佳作。

首二句描写西湖白云禅院的佳景:白云悠悠,雷峰塔高耸云间,此为远景;几树寒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红艳,此为近观。一远一近,一高一低,将禅院的清旷幽寂点染得如诗如画。尾二句写斋定生活。心如止水的诗僧垂垂入定,相伴着他的是朗朗疏钟。清潭中倒映着佛宫的清影,那清亮的钟声仿佛诗人的冰心,与白云、宝塔、寒梅、白雪、虚庵、澄潭,融为一体,予人以清澄虚远的妙境。

一代名僧还作有许多传世佳作,试读下面几首:

“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过若松町有感示仲兄》)这首在日本题赠挚友陈独秀的佳作,饱蘸浓情,而诗中的禅子哭笑无端,契阔死生,境界是何等豁达、超然!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地樱花第几桥。”(《本事诗》第九首)这首脍炙人口的名作,风骨清奇洒脱,灵气凌空逸放,其伤春忧国之情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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