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门故事 圣严说禅 [][]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8年10月20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8年10月22日 · 80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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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亦禅‧坐亦禅      问:      永嘉玄觉大师在〈证道歌〉中有一段话:「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是不是说,不论你在做什么事,心中感到自在安然,就是一种禅的体验呢?   答:      永嘉大师是禅宗六祖惠能大师的弟子,在受到六祖的肯定和印可之后,写了一篇〈证道歌〉,这三句话即出自其中。大意是不论行住坐卧、语默动静,只要能体会到安定自然,就在禅里边。      很多人误解禅一定要打坐,或者一定不打坐;这两种观念都不要执着,否则都是错的。禅宗讲求心的自在、明净和烦恼的解脱,不在于打坐不打坐。如果一味打坐坐到瞌睡连连或妄念纷飞或一片茫然,心不明净不解脱,这种打坐是徒然的,只是让身体休息、让心胡涂,不能开悟。      不过打坐可以使人比较容易把心安定下来,也比较容易发现内心的种种活动,接着再用参禅的方法把散乱的、有如电影般一幕幕的念头减少以至消弭,出现统一的念头,最后连统一的念头也不见了,这就是明净安定的体验,就是禅。      其实生活本身就是禅,问题在于能否体会到安定自然。若能体会,那么讲话也好、不讲话也好,行动也好、在静止状态也好,无非是禅。也可以说,吃饭是禅、睡觉是禅、拉屎撒尿是禅、太太喂小孩是禅、先生上班工作全是禅。      永嘉大师这三句话虽很简单,但已道尽修行禅法的原则和特性。修行禅法不在于采取什么坐姿或生活方式,重点在于要体会到安定自然。不过,千万不要误会喝酒赌博、骂架斗殴、烧杀淫掠也是禅,因为这些行为本身就是放逸、荒唐、罪恶,使身心都陷在混乱状态,绝对不是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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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443028295 将本帖设为了精华贴 10月20日 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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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时观自在      问:      布袋和尚这首诗「我有一布袋,虚空无罣碍,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让人觉得好豁达、好自在,相较之下,一般人的「布袋」实在太小,太狭隘了。请师父为我们开示。   答:      布袋和尚是宋朝的一位禅师,经常背着一个布袋,有人叫它乾坤袋。别人给他什么他就收什么,恶作剧的人给他荤菜他也收,布袋里什么都装。任何不好的东西进入他的布袋以后,都会变成好东西,他常常拿出来送给别人,而且好象永远掏不完。这首诗是他的体验。他的布袋就是他的心境和胸怀,连虚空都能装进去,布袋就等于虚空。      对他而言,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接受、包容、承纳的,不论善恶、是非、好坏、多寡,只要在他前面,都会变成没有障碍;不论人家给他名誉、赞叹、羞辱或委屈,他心中不存任何芥蒂。因此,他的心就如他的布袋,打开时可以遍及十方。      十方是佛教对空间的说法,包括四面八方再加上下两方,是形容他的心胸可以涵盖无限大的空间。      「入时观自在」,我进入布袋时就观察到一切都是自在的,因为我心无罣碍,如果你也进入我的布袋,能体会我这个布袋的境界,你也能自在!      这首诗对于放大肚皮能容物的精神形容得很透彻。很多人喜欢布袋和尚的模样,认为他是福神。其实在禅宗里,布袋和尚象征着泱泱大度、解脱自在,能够容纳一切、给予一切。这正是佛菩萨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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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有滞,诸法不通      问:      唐朝牛头法融禅师说:「一心有滞,诸法不通。」一旦这个心有牵缠纠葛,要谈自在解脱就难了。是这个意思吗?   答:      所谓「一心」是指一个念头或一段时刻心的活动。这两句话是说,只要有一念心带着牵牵挂挂,对一切佛法就无法融通了解。还有一个意思是,如果你心中为烦恼所累,不通不畅,你看到的人、事、物就不会顺畅。      人在心中有阻碍时,眼中的世界都有阻碍。心是很奇怪的东西,如果心中有物,外在的环境就会受影响。有人说眼睛容不下一粒砂,否则很痛苦;同样地,心中不能容下任何烦恼,否则世界就变得灰暗。      我们的心好比一?鱼缸,如果其中有一条烦恼的鱼,那就无法安宁了。又假设有一条做功德的鱼,存善心、发善愿、做善行,可是只要有烦恼一进出,功德和愿心都会受波及。所谓「一念瞋心起,火烧功德林」,瞋心一起,功德就没有了。      一个大彻大悟、明心见性或者成佛的人,世界于他是通达的,因为他心中无物,所以能容受一切物;心中无罣碍,所以一切人、物、现象都不会起障碍。这非常不容易。      一般人的心中经常受阻碍,夫妻之间、亲子之间、朋友之间、劳资之间都不易沟通,大概是心中都存着一个「我」吧!只要坚持我的利益、我的立场,就不免产生障碍和摩擦;如果心中少一点我执和偏见,跟其他人的沟通会容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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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舍不在途中      问:      临济义玄禅师说:「在途中不离家舍,离家舍不在途中。」这两句话点出「家」和「旅途」两个观念,请师父为我们说明。   答:      我在南部山中闭关时,有一位法师来看我,那已是傍晚时分,他在我关房门口坐下与我谈话。这时正好有许多鸟从外边飞回来,飞进关房窗前的窝里。这位法师说:「我从远道来,这些鸟从近处来;人是天边的鸟,鸟是家边的人。」意思是,鸟虽然晚上回来,法师也是晚上到我那儿,看起来是相同的,其实不然。这位法师当年离开台湾到国外,又老远回到台湾来看我,不久还要回国外去。正如他所说,「人是天边的鸟」,人往天边去,又从天边飞来,这么远的路程两端,究竟那一个才是家?而「鸟是家边的人」,鸟始终在家边飞来飞去,不会离开很远,候鸟是例外。      我后来也体验到出家人的生活方式和心态──出家无家,处处是家,又处处不是家。在飞机上、汽车里常觉得这就是家,旅行时坐在树荫下,也觉得那是家。因为人生就是如此,也许有一天我在旅程中一口气上不来,那就是我的归宿,是旅途的终点。为什么非得有房子的地方才是家,没有房子的地方就不是家?为什么一定要分此处是家,彼处不是家?事实上有些人也很难说清楚那个是自己的家,付租金的时候那是你的家,搬走以后就不是了。因此可以说时时都不在家中而在旅途中,因为时时都有搬家的可能。      说穿了,生命本身就是旅途,古人说:「光阴是百代之过客,天地是万物之逆旅」,人从出生到死亡,根本就是在旅途之中,并没有真正的家。放得更长更远来说,我们从愚痴无明到学佛行菩萨道,一直到成佛为止,也是个过程,没有固定的真正的家。任何一个临时的立足点可以是家,任何一个暂时的寄宿处也可以是家。所以,「在途中不离家舍」,在途中时,只要处处是安身立命处,处处都是家。「离家舍不在途中」,离家之后,并没有另一个旅途可言,因为你本来就在旅途之中。      临济禅师鼓励我们要脚踏实地,不要认为这是过渡的时期、是过渡的地方、是过客的身分就不认真,也不要认为这是自己的家就舍不得、放不下。换句话说,在家中要认为这是旅途、是旅馆,就不会执着;在旅途中要认为这是家,就不会疏怠轻忽。所以,这两个观念倒过来看的话,对人生太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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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行密用,如愚如鲁      问:      洞山良价禅师在「宝镜三昧」中提到「潜行密用,如愚如鲁」,是不是说一个人不张扬、不出头,默默地做事,就像是个愚鲁的人?在现今社会中,这种人似乎不多了。   答:      潜行密用的人,不让人发现他是众所认同的人物,也不在人多的场合显示自己是个大修行人、是菩萨行者、是自利利他的人。但他自己心里很明白,内在也很用功,即使外表看来好象什么贡献也没有,但他是幕后功臣,协助他人完成大功德;众人所瞩目的那个完成大功德的人,其实是利用了他的智慧、方法和支援。当很多人甚至整个社会在推行一种风气、一个运动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是他在后面发动的,是他在潜移默化的。他藉藉无名,也没有丰功伟业让人家歌颂赞叹,因为他不是一个象征,也不是一个代表,只是一个努力者。      就佛教来说,有人能在因缘成熟的情况下大机大用,一呼百应,聚集当时所有的尊崇和荣耀于一身,成为一代宗师。但这不一定是他独力所成,而是结合许多人的力量所致。      有人一生奉献但不求闻达,没让人发现他才是最有贡献的人。这没有关系,奉献不一定要让报纸来宣扬,不一定要名声显赫,不一定要让自己的照片被人家供起来。      所谓大智者若愚,有一种表现就是「潜行密用」。「潜」是潜伏隐藏,「密」是暗地不声扬。其实他是很有作用的人,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默默无闻,死后也许有人发现他的事迹,也许永远湮没不彰,但最重要的是他对众生有益,至于有没有留下记载并无所谓。洞山禅师讲这两句话很有鼓励性,对那些爱求表现的人也是一剂针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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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天然,不假雕琢      问:      雪?禅师看到一根从山上捡来的树枝,形状很像一条蛇,就在上面刻了「本自天然,不假雕琢」八个字,然后送给师父长庆大安禅师,大安禅师看了以后说了两句话:「本色住山人,且无刀斧痕。」如果雪?心中已全无杂念,大概不会多此一举吧?   答:      雪?禅师动了刀、做了手脚,的确是多此一举。日前在法鼓山所开的一个景观设计会议中,很多人都主张维持自然,不加雕琢。但参与讨论的多半是艺术家和工程师,他们认为所谓自然是用人工来捕捉、安排之后,使其具有自然的样子。自然本来不需去动它,但人所居住的环境需要有建筑物和活动的空间。法鼓山原是一片草莽,还是得用人工来改造,并且用人工使其近乎自然。比如盖房子,要让它跟山的背景和地理环境很搭配、很协调,就像是山上自然长出来的;在色调、造型和空间的配置上,都是用人为的方式改变环境使成自然。这是很有趣的事。      雪?禅师所见到的枯枝即使再像蛇,也不过是木枝,根本不是蛇;不把木枝变成蛇,不去刻那八个字,才真正是天然的。现在很多艺术家去山里找枯木树根,经人工雕琢后成为所谓的天然艺术品,实际上已不天然。      从一般人的眼光出发,原来的木桩竹根如果不加雕琢,大概看不出其美,只能当柴烧,不能当景看。若从禅师的观点而言,他不是要欣赏艺术品,也不是要创作艺术品,原本是什么就是什么。      教育本身也是一种雕琢,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人需要教育的熏陶才能改变气质。但是开悟、佛性这东西不是雕琢出来的,是天然的,是本来就在那里的;经过教育和修炼之后,佛性自然出现。所以这两句话包含了几层意思。      雪?禅师把天然的东西当成雕琢的东西,把雕琢的东西当成天然的东西。在某些情况下雕琢自有其必要,但是本来面目不是雕琢出来的,是超越于雕琢才能出现的。不过,话说回来,若不经过修行和训练,没有老师的帮助和引导,要明心见性大概很不容易。所以我们要从不同的层次来体认,不要单以一个层次来概括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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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开似锦,涧水湛如蓝      问:      有人问大龙禅师:「世上有没有永恒不变的真理?」禅师答:「山花开似锦,涧水湛如蓝。」他是用易谢的花和流动的水,也就是无常,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答:      是的。许多学者和宗教家都认为真理是永恒的、是必须坚持的,唯有真理才是最可贵的;为了维护真理可以跟别人干戈相向,为了追求真理可以不惜牺牲,真理这个东西不知害了多少人,使世间产生多少混乱和悲剧。      所谓真理是绝对客观的事实,然而凡是人所见者都不是真理。哲学思想是人的思想,不是绝对客观的真理;宗教信仰是人的信仰,不是绝对客观的真理。前人所奉持的真理现代人可以推翻;同样地,现代人所认定的真理未来人也可以否定。历史上发现真理、坚持真理的人或许成为民族的英雄或世界的伟人,甚至被当成圣人或神来看待。但时过境迁之后,那个伟人可能变成历史的罪人,遭到批判和斗争。      比如有人认为马克思主义是真理,可是推行的结果使多少人丧生在他的唯物论之下,世界也蒙受空前的灾难。宗教也一样,这个宗教唯我独尊,那个宗教也自认代表真理,于是发生所谓的圣战、神战、为天而战等等。还有些人认为中国所讲的天或道是真理,这种观念也是谬误的。我们不要把某个特定的形式、形象或模式称为天或道,坚持这个特定形象就是错的,不予坚持而给一个抽象名词则无所谓。      佛教讲诸法无常,而且无常的东西时时变化、处处变化,整个宇宙处在错综复杂的情况下,因缘生、因缘灭,时时刻刻在生灭变化。所以,一定要讲真理的话,无常大概就是真理吧!因缘的变化大概就是真理吧!但是坚持无常的观念也是错的。事实上有人误解了无常,正确的解释必须来自日常生活、人间现象,以及个人经验的观察,当你发现一切都在生灭变化之中,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你就体验了无常。      无常并不可怕,但一讲到无常,一般人会觉得很悲哀、很落寞、很凄凉、很无奈。相反地,对禅师和悟者而言,他们的心胸非常开朗豁达,任何时地都很安稳自在,因此无常的现象在他们眼中非但不可怕,反如满山繁花,一片织锦,又如山中涧水,明湛清澈。你要看无常吗?这就是无常!你要找真理吗?这就是真理!真理就是无常,无常就是真理;在那里呢?处处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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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面佛‧月面佛      问:      马祖禅师病得很重,寺院管理人来探病,问他身体如何,马祖说:「日面佛!月面佛!」据说日面佛的寿命是一千八百岁,月面佛的寿命只有一天一夜。马祖禅师这么回答,是不是表示:「如果你问的是法身慧命,那长得很;如果你问的是肉体生命,那就很短暂了?」   答:      这个公案颇有意思!寺院管理人来探病,马祖说你不要担心我,做日面佛也好,做月面佛也不错,活一百岁、一千岁都一样。如果说我长寿,我可能活得比你想象的还要久;你也不要怕我短命,也许我活得短暂到让你措手不及。      肉身总不免要败坏,若能运用肉身,使之对自己的法身慧命有益、对众生有利,如此活一天也等于活一千年、一万年以至无穷尽。如果活着而法身的功德慧命修行没有成长,对众生也没有帮助,活着也等于没活,还不如认真地活一天就好了。      「日面佛,月面佛」有多层意义。你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我马上就要因病过世也可以,你说我活得无止境也可以,因为我即使害病也一心不乱,照样用功修行;生病对我的法身慧命毫无影响,我修多少算多少──修一分功德法身,那一分慧命就延续下去。你不必担心我害病会如何,一病不起也没关系,痊愈康复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要因我有病、没病而起分别心。      这种心境与胸襟唯大悟之人才有,一般人不易体会。事实上,人的价值不在寿命的长短而在贡献的大小。作恶之人使社会因他而遭难,这种人活得再久也没价值。有人活得虽不长,但对人类有极大贡献,他们的价值丝毫不能用肉体生命的长短来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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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疏竹      问:      明朝洪自诚写了一本《菜根谭》,其中有一句话:「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是不是劝人不要对种种现象产生执着,就像风吹过竹林之后,没有留下一丝风声!   答:      《菜根谭》这本书的影响很深远,其中所谈的为人处世之道非常豁达而恳切,论点也非常健康,含有佛教、道家、儒家等思想,而且禅意特别浓厚。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是说当风吹过竹林时,竹杆摇摇晃晃,竹枝熙熙攘攘,竹叶嘈嘈切切,但风吹过之后,并未在竹林里留下声音。这正是事过境迁或事过而境不留的写照。      在人的生命过程中,繁叶萧瑟、起起落落是很寻常而且不断上演的事。      最近有一位居士刚从美国读了七年的书回到台湾,得到一份在大学任教的工作,他告诉我:「师父,我在美国的时候住在小阁楼里,天热时没冷气,天冷时暖气不足,经济又很拮据,必须去打工,还好苦难已经过去了。」日前又遇到一位昔日的学生,到比利时留学之后回母校教书,我见他很憔悴,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非常紧张,要准备课程,要应付学生,要适应环境。我不会做人,很辛苦。」      我举这两个例子是在说明时过境迁、事过境迁,而且时时刻刻都在时过境迁、事过境迁的经验里;非但如此,我们也时时刻刻面临新的状况和考验,老是有风来吹你的竹子。      在自然现象中,风来的时候竹子也许被吹得七歪八倒,吹过之后竹子不再发出声音,不会记着它被风吹过,也不会担心还有风吹来,更不会恐惧被风吹出什么后遗症;被吹就是被吹了,竹子毫不在乎。但事实上风还是会来,一阵一阵地,竹叶也许被打碎,竹杆也许被吹折──痕迹是留下了,但风声不会留下。      人的一生多半如此,但不要老是埋怨风把我吹成这样,也不必怀念和风徐徐的时候;吹过就吹过了,心里不留痕迹,这是「无心道人」的境界。当面对任何情况时,心中清清楚楚,知道面临的是什么,能处理的就处理。事情过了之后,不必对当时的荣宠洋洋得意或眷恋,也不必对当时的落魄郁郁寡欢或丧志。风已经吹过了,还有什么声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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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随芳草去      问:      长沙景岑禅师到山上散步,回来时寺院管理人问他去了那里,长沙说:「到山上散步去了。」院主又追问:「去那里?」长沙答:「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好似整个时空都任他徜徉,这种心境真令人羡慕。请师父开示。   答:      禅师所怀抱的心境一片和风煦日,没有狂风暴雨;禅师所体验的世界一片光天化日,没有黑暗罪恶。并不是这世界没有狂风暴雨和黑暗罪恶,而是他的心不受外在环境影响,永远安详、稳定、慈悲、宁静、光明磊落。所以,不论他面对什么样的世界,他的心境始终自在安闲。      长沙禅师到山上散步,也许是随意走走,活络筋骨,不一定是特地为了欣赏山光水色、自然美景而去。可是院主没有开悟,认为他可能去了某个地方、遇到了某个人、见到了某个景,应该有什么特定的目的或收获。长沙禅师告诉他:「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在他眼中,到处都是盎然的芳草,有芳草的地方他就踩着去;在他眼中,满地都是缤纷的落花,他就是踏着美丽的花瓣回来的。心境悠然无滞,步步都是芳草和落花。这两句话烘托出长沙禅师内心的无邪,毫无执着罣碍。一般人在心情愉快的时候可以体会这个境界,但要做到如他一样就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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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一颗      问:      宋朝的茶陵郁和尚写了一首开悟诗:「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请师父为我们解释这首诗的涵义。   答:      这首诗是在告诉别人他的修证工夫而不在于明志。      「明珠」在很多经典中都提到,有的说如来的发髻中有一颗顶珠;有的说心中藏着明珠,叫「心珠」;有的说海中骊龙的项下有夜明珠;又《法华经》里有个故事,一位长者在出远门之前怕孩子将来穷困,暗中在他的衣服内缝了一颗无价宝珠。      这些明珠指的都是佛性、智慧之光、慈悲的功德,是本来即有而不是谁给予的。但是这颗明珠长久以来被烦恼的尘劳关锁,正如众生在凡夫的阶段被烦恼所蒙蔽。而今,烦恼的尘劳全都消失了,明珠的光芒就此显现。      然而,这颗明珠不仅是小小的夜明珠而已,它可以照遍三千大千世界无量国土;只要众生需要,它就能照到。而且,它的光芒不仅能照亮黑暗成光明,甚至能照破它所遍及的一切──照破如花的山河,照破千万朵山河的碎片,照破宇宙世界种种现象!也就是说,在烦恼断尽的一剎那间,山河大地宇宙万有的种种执着都放下。此时内在没有自我,外在没有环境和他人。但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不是!而是对环境和他人不起怨瞋爱恨善怒的执着。这是一种开悟的体验和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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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念起,只怕觉迟      问:      「不怕念起,只怕觉迟。」这句话似乎用在禅修居多,只要一发现自己在打妄想,就立刻回到方法上;如果一任自己随着妄想走,恐怕这样的修行只是在浪费时间吧!请师父为我们开示。答:      这两句话常被用来提醒禅修者。修行人应该时时注意到自己的念头,但正在用功时往往不那么清楚念头的来去。打坐一定要用方法,比如数呼吸、数佛号、参话头、修不净观等等,心念牢牢地、不断地用方法,这并不是念起。此处的「念」是指杂念妄想,比如念佛时想到肚子饿了,计画煮某种东西吃;打坐时想到某某人,或者出现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连续剧上演了自己还不知道。这叫念起,而且是连续的念起。但是念起没有关系,只怕觉迟,要立刻警觉到自己在做白日梦、在打妄想,赶快回到方法上,用你正在用的方法。      「不怕念起」不是说你应该有念头生起,而是说刚开始用功修行的人要他不起杂念很难,如果老是担心有杂念起、讨厌有杂念起,杂念起后老是怨恨自己不用功,这也不该。如此一来杂念更多,时间也浪费得更多。所以能不打妄想最好,如果做不到,退而求其次,不要故意打妄想。对不会用功或不常用功的人来说,打妄念就是打妄念,胡思乱想就是胡思乱想,他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遑论回到方法上,这就糟糕了。所以,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是很好的。      对一般不修禅法的人,这两句话也用得上。不要怕犯错,不故意犯错就好;时时警觉自己是否犯了错,一旦有错马上改正。即是普通人,在生活中要做到一丝邪念、恶念都没有并非易事,但一发现有邪念、恶念就要立刻停止并加以纠正。这样的话还是个好人,是能够提升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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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烧佛      问:      丹霞天然禅师路过一座寺庙,由于天气很冷,就把佛殿上的木佛烧来取暖。院主看到了,大骂丹霞忤逆,丹霞很平静地说,他烧佛像是为了得到舍利子。院主又骂:「这是木佛,怎会有舍利子?」丹霞说:「既然如此,那再拿两尊佛像来烧吧!」丹霞禅师是什么用意呢?答:      丹霞烧佛在禅宗史上是非常特殊的公案,历来只有他劈佛烤火,其他禅师没做过。是不是他疯了?不是!丹霞并没有逢庙烧佛,他仅烧了那么一次,就成了千古奇闻,让很多懂得佛法,禅法却似是而非的僧俗「清客」(清谈者)当口头禅,而传诵不休。不但如此,只要稍具佛教常识或读过几册禅宗语录、公案故事的人也都知道这个公案。      丹霞为何烧佛?有禅师说:「泥佛不渡河,铁佛不渡炉,木佛不渡火。」他没烧过佛像,这话是告诉人:拜佛供佛是形式、偶像、心外的,真正的佛在心内坐,在自性中。如果相信心外有佛那就有佛,但不能认为偶像就是佛。      绝大多数信仰佛教,拜佛、供佛的人都少不了一尊泥塑、木雕、铜铸、铁打、丹青彩绘的偶像,其实那只是工具,并不能代表佛的功德和全体。佛像本身是没有灵性,但可以作为一种工具、道具、法物或法器来帮助我们修行,如同经典本身没有功能,若能运用经典中的内容来修行与实践,经典就产生作用。因此,仅仅拜佛、供佛是没有用的,必须同时实践佛的精神、理念、心行、功德、慈悲和智慧,才是真正在拜佛、供佛。      丹霞烧佛只是为了破除一般人把物当成佛的谬误,若能体会他烧佛的本怀就会了解他的行为其实很自然。他是用烧佛作为手段和方便,帮助别人断烦恼、破执着、见自性、明佛性,没什么不对。不过,如果他烧了百尊佛、千尊佛却没有利益人,则烧佛就太不经济了。那是对艺术品的破坏、对人工的浪费、对自然资源的耗损,万万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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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一句      问:      有和尚问罗汉桂琛禅师:「如何用一句话来代表禅师你呢?」禅师说:「如果我说出来的话,就成了两句了。」我就是我,说出来就不是我了。罗汉禅师是这个意思吗?   答:      后来有人争论罗汉这一句也是多余的,应该言语道断,不留痕迹。讲一句、两句、千句都一样,全都落于语言文字,也就是第二义谛。第一义谛则是不用语言文字,须亲自去体验。      其实,罗汉这一句也没什么错,一句就是一个道理,没有其他。如果罗汉能言善道,常逞巧辩,问一句答百句,那是隔靴骚痒,兜着本题打圈圈,并没有一针见血。但是罗汉非常精简,斩钉截铁只有一句,没有下一句。世间的事只要点一下就懂了,也就是一叶知秋、触类旁通;甚至不一定要用到话语,做个动作、使个眼色,或是观看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可以。只在一句上着力,就处处着力,反之一句不着力则处处皆落空。罗汉一句表现得非常扎实,非常肯定,信心十足。所以不必问:「还有吗?还有吗?」因为全都告诉你了。      至于关键语是否一定要有呢?有的禅师一生中只讲同样的一句话,其实不一定需要关键语作为敲门砖或探路棒,禅师往往只用一句不拘形式的话,一点一拨立刻使学生有所悟、有所见。      除了罗汉一句话,世人也只要一句话就够了。我演讲时常劝勉听众,对我讲的不完全懂没关系,懂得一句,照样受用无穷。就怕连一句也没听懂,那就太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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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露千般草      问:      「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是寒山的诗句,在其中似乎感受到了涵容一切、平等对待的精神。请师父为我们解说。   答:      寒山禅师看到的是平等、普遍的存在,而且是那么美、那么和谐!他的生活非常简朴,每天与山林为伍,没有五光十色的人间万象,写诗的题材全来自山中的草木云石。      「泣露千般草」,露水如泪撒在各种各样的草上,草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带刺有的柔软。他看到露水那么平等普遍地照顾到所有的草,绝不会对喜欢的草多给一点,不喜欢的草少给一点。露水没有自我,没有执着,使任何草都得到滋润。而人间有所谓的势利眼,对有势有利者趋炎附势,对失意潦倒者避之不及。佛法的证悟者不会有这种差别观念,任何人有需要,都尽其所能帮助他。      「吟风一样松」的涵义也类似,只不过表达方式不同。风吹过松林时,不论老松小松、弯松直松、胖松瘦松,风都会让它发出声响。风没有选择要吹那一棵、那一棵不吹;也没有想到吹那一棵会比较好听、那一棵吹起来比较难听。只要风经过的地方,每一棵都被吹到,也都会发出声音;而每一棵所发出的声音不尽相同,风却不会因为松的反应各各不同而有所选择。      悟后的人对众生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反应的多少和大小而产生分别心。有人心性顽劣、恶性重大,即使花很多的心力和时间也不一定能感化他。有人资质聪敏、一心上进,只需花少许心血就能教导有成。对开悟的禅师或有慈悲智慧的佛教徒来说,不论对方是怎么样的人,不论对方如何回应对待,都一样去帮助他。这就是「吟风一样松」的意思。      寒山可能没料到这两句诗被用来形容世人平等慈悲的态度,但他如果来到今日的尘世,也会有这种精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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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山      问:      有和尚问云门文偃禅师:「修行到不起一念的境地,还有没有过失呢?」禅师答:「须弥山。」云门是说这个过失就像须弥山一样大吗?一念不起不是打坐修行的人所追求的境界吗?为什么云门说他大错特错呢?   答:      是谁在一念不起?从禅师的角度看,讲一念不起的人仅停留在世俗知识上的一个观念。其实他心中的我执就像须弥山那么大,而且牢不可破。      须弥山是佛经中的传说,是三千大千世界的中心支柱,四面有日月星辰和四大部洲,地球在其南边,山顶上有三十三个天空,天空之上还有一层又一层的天空,可见它大到无极无限。      云门禅师用须弥山来告诉问话者:你不要说一念不起,实际上你的执着就像须弥山一样巨大、一样牢固。所谓执着是指「我」、「我见」、「我执」和「自我中心」。佛经中说邪见易破,比如本来不信因果,一旦信了因果,邪见就没有了。可是要破「我见」很困难,必须破除「根本烦恼」,也就是破除贪、瞋、痴、慢、疑以及「我」之后,「我见」才能破。只要自我-心、自我观念还存在,「我见」依然存在。      事实上,一念不起本身就有问题。修行人如果杂念纷飞固然不好,集中一念已经不容易,表示已入定。如果一念不生,相对地也要一念不灭才对。仅仅是一念不起或执着一念不生则可能变成唯物主义、自然主义或虚无主义的哲学或宗教,不是佛教所讲的不生不灭的涅槃。不生不灭的涅槃并不否定一切身心现象,可能身心现象都还在,就能实证涅槃。      如果一念不生是指妄念不生,那么还有一念是「定」,不是一念不生。说一念不起的人本身就有那个念头,而且还在发问呢!怪不得云门说这一念如须弥山那么大,代表的就是发问者的「我」。      对一般人而言,一念不生是死人;对修定的人而言,一念不生也不是很好的事;注意一念而不感觉一念是定境;完全没有念头则可能变成无想外道、无想天,其实还是有我,就是「我没念头」的这个我。这种存在已非一般人的感官所能体会,必须有很深的定才能察觉有「我」在。但是,有「一念不生」经验的人,往往自以为「已经没有念头」、「已经没有我」,这是很麻烦的事,它使人停止不前,不愿继续努力以达「般若空」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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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天‧地是地      问:      云门文偃禅师对弟子们说:「你们别老是妄想,整天思索那些大道理。其实天还是天、地还是地,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僧还是僧、俗还是俗。」云门这么说,是叫人不要迷失在思辨里吗?

  答:      如果对佛经内容或语录公案从逻辑上、思辨上、理论上加以理解,还是有助益的;但若只拘泥于这些观念的研究,拐弯抹角、挖空心思去猜测、揣摩、思考、推敲,这跟禅的修行和智慧的开发并不相应。      有些人认为现象的表面不是自己所要追求的,因为现象是无常的、变幻的、虚假的,不是永恒的、可靠的。能体认到这一层已经不错了。有这种想法的多半是修行人,希望更深一层从现象的背后、现象的内在以及现象之上追求永恒、自在、安稳的境界,以之为佛国、净土、涅槃。其实这种想法是错的,所以云门说你们不要舍近求远,不要舍去现象寻找本体,不要离开现实追求理想;你要追寻的处处现成,俯拾即是。      所谓「现成」,有人认为是统一和无相。统一即一切人事物皆平等,也就没有你我、好坏、多寡之分。无相即一切现象皆无常,应该看破放下,结果可能变成厌离世间的消极人,没有真正帮助和改变这个世界。相反的,悟后的人看这个世间就是佛国净土,看这个环境就是最美好的地方。而又有些人认为悟后的人大概立足点不一样、经验不一样,所以看到的宇宙万物也不一样。这也是错的。云门禅师告诉我们,悟后的人虽然心中一切平等──天地平等、众生平等,但天还是天,地还是地,牛不是人,人不是狗,不会混淆。      所谓修行过程有三个阶段:未修行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这是普通人对山水的看法。修行非常投入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这是因为太专注了,心转不过来,把现实混淆了。待大彻大悟之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只不过他不会因为山阻碍他就讨厌它、水能解渴就喜欢它。悟后的人讲话似乎有点反常,但他们体验到的世间还是这个世间,不同的是自我的执着没有了,自我的瞋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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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我生死来      问:      有和尚问云门文偃禅师:「生死到来,如何排遣?」云门摊开两手说:「还我生死来。」和尚问的是如何出离生死,云门反而说把生死还给我,他的意思是生死之外无涅槃吗?   答:      生死和涅槃在《六祖坛经》中讲得很清楚:「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不要把烦恼和菩提劈成两截来看,把生死和涅槃分成两面来看,否则都是执着。执着有生死、有涅槃的人,执着离生死、求涅槃的人,都还在生死中。临济禅师的语录说过,求成佛、菩提、涅槃都是生死法,都在造生死业。      开始修行之初,发心求涅槃、发心证菩提、发心将来成佛是对的,因为发愿心、立志向对初学者很有帮助。但当你已在修行的途中,一定要放下自我的追求、自我的舍弃、自我的把持,因为这都是生死。要离生死就不要求涅槃,求涅槃反在生死中。这种情形在生活中也有。一心要追求某样东西,如果立下志愿不断努力,往往求得到。反之老是担心追不到,老是想着非追到不可,多半会出问题。比如有个男子追到年轻、美丽又多金的太太,一天到晚怕她跑掉,千方百计盯住她、约束她、限制她,结果太太感到不自由、被虐待,本想好好做个妻子,最后受不了,只好离婚。所以,追求过分,想得到的反而得不到,已得到的反而丧失掉。      很多事在自自然然的情况下完成比较好。青年男女自自然然地交往、自自然然地过婚姻生活的不多。不少人在婚前追得你死我活、爱得你死我活,婚后发生问题又吵得你死我活,变成冤家、陌路,甚至闹离婚。      修行不也一样?自自然然为了了生死而修行,不要老是怕死求涅槃;怕生死就离不开生死,求涅槃就进不了涅槃。一定要把自我日渐淡化,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自然而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云门说:「还我生死来。」你想求涅槃吗?涅槃就在生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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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即易,出也大难      问:      灌溪智闲禅师把他悟后的境界形容为「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人」,云门文偃禅师听到之后说:「举即易,出也大难。」他为什么做这个评论呢?

  答:      「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人」,在空间中自在无碍,自由去来,不为石壁所阻、不为地域所限,四面也没有任何人来障碍、阻扰、隔绝。有人说这是目空一切、目中无人,事实上这是灌溪禅师对自己心境的描述──世界上没有能让他觉得是障碍的东西,也没有能让他产生瞋爱善恶的人。可以说,他的心量已可包容整个空间,内心毫无芥蒂罣碍。《金刚经》讲「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既然主观的自我已不存在,客观的环境、对立的现象也就没有立足之处。在这种境界的人似乎遗世独立,世界对他而言,是如此广袤而孤寂。但他并不觉得孤单落寞,反而明朗开阔,与宇宙同体。不过,这可以说是开悟,也可以说没有。「十方无壁,四面无人」,他还认为自己有广大的心量。      云门却说:「举即易,出很难。」「举」是把十方四面都包容起来、接收下来、一肩扛起来;「出」是放下之意。心量虽然大,要把它放下来不容易。      十方四面的空间全部承当叫「大我」,把自己放大了,虽然包容一切,但一切都变成自己,要放下很难。这是从禅法的超越观点来看心量的有无大小,心量大似乎很好,但是还不够好,一定要拋却,才能了知它的真实面目。      有些宗教徒或哲学家认定自己与宇宙合而为一,或认定自己把宇宙万物纳入心胸,或融入于其中。凡做如此想法的人,便无从明白「既无内也无外」的境界,他们事实上未曾证入,但却说自己已经无内无外,还要放下什么?其实我的执着仍坚固地存在着而不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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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中天子,塞外将军      问:      有人问缘观禅师:「怎样才是认识了自我?」禅师答:「寰中天子,塞外将军。」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或镇宇边塞的将军,也就是说如果你能为自己作主,你就认识自我了。这样说对吗?

  答:      可以这么说。自我不能没有,如果没有自我中心或自我观,就没有落脚处或起手处;而一切问题却也是从自我中心产生的。我们先要肯定有我,但此时不知道我是什么。      接下来用佛法的观念来理解,知道自己是虚假的,自我是过去、现在、未来一个又一个的念头串起来的,也是从过去到现在再通向未来的一连串的行为现象所构成的。如果拆开来看,「我」只不过是一个一个单独的念头以及片片段段的行为,其中那有「我」?但行为也好、念头也好,若不肯定那是「我」,就不知道如何放下自我。      因此要以修行来体验「我」是虚妄的幻象;虽然虚幻,但是,从过去到现在却是连在一起的,一环扣着一环、一念接着一念、一个行为连着一个行为、一生接着一生,生命即是如此延续下来。即使现在的生命不是过去的生命,现在的念头不是过去的念头,然而它是从过去接连到现在而且还要连续下去。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知道没有真的我,假的我则是有的。如果不把假的我彻底放下,就永远在假的我之中受苦,不得解脱;在烦恼中打转,自害害人。      有人认为现在的这个我是假的、凡夫身的我是假的,那一定有个真的我喽!若把假的我看破或解脱,就会有真的我出现喽!真的我又是什么?有人说它是涅槃、佛性、菩提。于是放下假的我去追求真的我──这又是另一重执着。既然假的我是虚妄的,真的我也不过是一个观念而已;如果真有一个真的我,那又是一个笑话!      缘观禅师说能作主的就是自我,能随时随地指挥、掌控、管教你自己,那就是自我。多数人无法掌控自己的身心行为;白天身不由己,做梦时无能为力,要死要生更半点不由人。这就是作不了主。可以作主的才是真的自我,比如什么呢?──「寰中天子」,也就是拥有天下的皇帝,他发号施令,人人都得听命于他。又如「塞外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也可以作主。作得了主就是你自己,作不了主就不是你自己;但这究竟是不是真我?「真我」这两字也不要用,否则又成了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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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至死,只是这个      问:      五泄灵默禅师开悟前去见石头希迁禅师,一见面就说:「你只需说一句话,若能使我有所悟,我就留下,否则就去别的地方。」石头和尚端坐不动,不发一语,灵默扭头就走,石头突然叫一声:「和尚!」灵默闻声回头,石头说:「从生至死,就只是这个,你回头转脑想那么多做什么?」灵默当下大悟。石头禅师所说的「这个」是什么呢?

  答:      灵默禅师修行到不知如何是好,希望石头和尚帮他的忙。古代很多禅修者皆如此。有的自以为开悟了;有的似有颇深的禅悟经验却又不能肯定;有的已能肯定但想试探别的禅师的层次,考验他人也考验自己。参访问道者多半已具备开了一只眼的资格,到处参访天下闻名或据传已开悟的人。去时自信满满又有点怀疑自己的程度,希望禅师给他一句话。      禅师们都知道开口就错,没有开口处。禅宗「不立文字,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也就是不用语言文字表达,不用心念意识去揣摩、衡量和思考。因此当灵默去见石头和尚,石头虽答:「从生至死,只是这个」,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讲。你想知道的那个,就是我所呼唤的那个,也就是你自己。你的心不能放下,到处追求,以生死心揣摩开悟不开悟,以生死心希望我回答你。我告诉你,你现在发问的这一念就是我给你的答复。      从生到死,在时间上是一个念头的生、一个念头的死;在肉体上是一个生命的生、一个生命的死──都是这个放不下的你。      石头和尚很明确地叫灵默看他自己,若能一眼返照、回转自己,发现「从生至死就是这个东西」,那就赶快放下,不再向外追求,不再访求什么话。      理论观念听多了没有用,唯有回转心来向自己看,这一看好比猛锤一击,把自己的心打碎,那帮助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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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钵千家饭      问:      布袋和尚有诗:「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请师父解释。   答:      这首诗非常有名,至少在禅宗的僧侣之间常被提起,是所谓闲云野鹤的生活。可是如果生活像闲云野鹤,心中对红尘物欲还是放不下;或者物欲放下了,知见障碍、观念执着却放不下,都不能用这四句诗来形容。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描述盛行于印度和南传佛教国家如泰国、缅甸、锡兰等地出家人的生活形态。每天早上在几条街或几个村落沿门托钵,但不至于托千家的饭,这是形容没有固定的寺院,经常在行脚之中。中国只有少数云游僧,布袋和尚是其中之一。他具有神异能力,被尊为圣僧,神出鬼没,居无定所。这种生活方式使人感觉自己只有一个身体、一个?。      「青目睹人少」,他用非常澄澈、明亮、无染的眼光,也就是智慧的眼光来看人,然而看到的人很少。这句话有双重意思。在山林野地要遇到人不容易。另一重意思是他用智慧冷静的眼光看人间,像人的人太少了,也就是说有智慧、有高洁品格的人太少了;而修行人之中,对佛法、禅法有实修实证、正知正见的明眼人也太少了。      「问路白云头」,一路碰不到人,遇到的人又不知道路怎么走,只好向白云问路了。另一层意思是,像我这样的人要问道于何人?有智慧、开悟的人太少,在修行的路上找不到伴侣或可以指路的人,只好请大自然来告诉我了。      这首诗很美,画意浓厚,从中可以体会他的心境,一方面觉得很凄凉,却又很自在。这首诗虽不是入世的、积极的、人间化的禅诗,但也可以欣赏。附注:「青目」二字原意为「青眼」,与「垂青」「青睐」略同。于中副刊出时,曾有晓风女士及陈鼎环先生的回响,看法各有深度,我要在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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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华转.转法华      问:      禅宗六祖惠能大师在一首偈子里说过:「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是不是说当你的心是迷的,《法华经》可以帮助你;当你悟了以后,一切道理豁然贯通,可以为你所用?   答:      「转」是转*轮、诵经的意思。一位叫法达的和尚去见六祖惠能,说他对《法华经》下了很多工夫,惠能告诉他,心迷时,心是随《法华》转的。      《法华经》共有二十八品,经中叫人读诵、书写、为他人说、如法修行。以《法华经》或佛教观念来说,凡夫依据《法华经》的文字内容去念诵、实行是对的,可以因此悟入佛的知见。也就是说,让《法华经》来帮助你超凡入圣。      「心悟转法华」,开悟之后,以所诵的经文来印证自己的内在境界,亦即以自己体会到的佛法来阐释《法华经》。这并不容易;一般人如果这样做是私心自用。许多民间宗教,包括道教在内,用《法华经》或其他佛经去传道,从鸾坛或自己的神秘经验来解释说明《法华经》;换句话说,以《法华经》作为工具去附会自己的观念或神秘经验。这也叫转《法华》,但其中有问题。      以禅宗彻悟者的立场来看任何一部经典,都会感觉这些经典的内容就像是从自己心里流出来的,自己心中所体验到的就是经中所说的,也等于是释迦牟尼佛帮自己说出来的,自己的心目中本来就有这些东西。在这种情况下,用自己的体验和悟境来看《法华经》,用《法华经》去自度度人。这叫「心悟转法华」,非常难得。      如果尚未确认自己的佛法知见或尚未确定自己真正开悟,第二句话这样用是很危险的,是用一知半解或邪知邪见来解释、运用《法华经》。因此惠能大师说,心迷未开悟时是让《法华经》来转变你,开悟之后你就能用你自己来认识、说明、肯定、宣传《法华经》。      世间亦如此。有真知灼见的智者或自实际经验有所体会的人,常用古人的经典来帮助自己和他人,但他的解释和古人有所差异。历来诠释四书五经的人也往往因为时代背景不同、学问深度不同、思想境界不同、个人经验不同而有不同的说法。可见世间的学问跟出世间法也有类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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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无门      问:      无门慧开禅师曾说过:「大道无门,千差有路;透得此关,乾坤独步。」这四句话听起来好象是在谈论修行的窍门和途径,请师父开示。   答:      《楞伽经》中说:「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无门是禅宗的宗风,也是顿悟法门的特色。我们常听说「条条大路通长安」,也曾听说佛法法门有八万四千之多,只要一门深入,进入之后门门皆通,皆可获得佛的无上菩提之道,皆能成佛。这是对的。就禅宗而言,如果有门可入,入的是小门,不是大门;有门可悟,悟,不是一悟永悟。因为既然有门就有内外之分、大小之别、人我之异。如果你修你的门、我走我的路,这一定不是无边宽广的大路。      「大道无门」的意思是指顿悟的法门,是没有门。「千差有路」则是修渐悟法门,且有很多的门路。「透得此关,乾坤独步」,此处的「关」是无门关,能进入无门这个关,也就能通过顿悟法门,独步乾坤,天地之间唯你一人。这不是目中无人,不是自我贡高,不是有大我的执着;而是超越于一切境界之上,天上地下根本找不到「我」这个东西,这已经是最究竟的层次。      进入无门之门,就通晓顿悟法门并没有门。无门之门不易摸到,一旦摸到就是顿悟。禅宗的开悟多半是一悟就悟,也就是顿悟。「千差有路」并不是说在任何一条路上都可以进入无门之门,而是叫你不要找小径,走渐悟的路。      在此我必须说明,顿悟虽好,也的确有这种例子,但未顿悟之前,必须花很大的心力、很多的时间,来培养善根,否则无门的大道将与你无缘;你不但碰不到,而且无法理解、更使不上力。因此,预备的工夫还是需要的。      无门的大道由菩提达摩传入中国,历来修行禅法而顿悟的人并不多。晚近有禅师说,开悟要下三十年锲而不舍的工夫,不论心行、语言行、身体行等种种行为都必须像个修行人。如此努力三十年,大概开悟有份;否则要入大道,要进无门之门,恐怕距离很远,甚且是个空想,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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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去来今      问:      禅宗三祖僧璨大师在〈信心铭〉中说:「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语道断,非去来今。」请师父从佛法的角度为我们开示「信心」的要义。   答:      所谓「信心不二」就是没有怀疑的余地、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动念头的余地。「不二信心」是更加强、更肯定这个信心。「二」是二分法,也就是对立的意思。如果存有对立的观念,表示信心没有建立。「不二」在《维摩经》中讲得最透彻,若能实际体会不二,自我体验与佛无二无别、与众生无二无别,真正的信心一定能够建立起来。也就是说,在实证佛的境界之后,看到凡圣不二、染净不二、烦恼和智慧不二;世间一切差别现象对他而言都无二无别,不只一体两面,甚至连一体也没有,这才是不二。这时,信三宝的心必能建立,因为自己的心跟三宝也是不二的。      「三宝」是释迦牟尼佛、释迦牟尼佛所说的法,以及正在修行释迦牟尼佛所说的法门的出家人。在尚未实证佛的境界或亲见佛性之前,三宝是心外而不是心内的;如果亲自实证佛跟我无二无别,三宝就变成内心的东西,是本来就具备的东西。比如开悟前看《法华经》,《法华经》是心外的东西;开悟后看《法华经》,《法华经》则是自己心中流出来的东西。      这种信心建立之后,会变成一个心不动的、无私的、无闲是闲非的人。自己该做的已全做完,别人的工作成为他的工作。无内无外,无自无他,客观与主观是同一个东西;他会有无限的、平等的慈悲去度众生。      「言语道断,非去来今」,这不二的信心究竟是什么呢?我无法用语言说明;而且这个信心不会因为你过去没修行没开悟就离开你,也不会因为你现在修行了开悟了就来找你。它既不是因你开悟而来,也不是因你未悟而去;它本来就跟你在一起,如来如去,不来不去。      僧璨大师这四句话相当深奥,可以说是〈信心铭〉的关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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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头俱截断,一剑倚天寒      问:      日本一位将军在出征之前去问来自中国的明极楚俊禅师:「在生死交关的时候该如何?」禅师说:「两头俱截断,一剑倚天寒。」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把生死对立的观念放下之后,本来面目自然就出现了呢?

  答:      没有错。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也是动物的本能。军人也好,老百姓也好,都有死亡的威胁。军人要上战场,经常在生与死的边缘讨生活,所以对生死的敏感度很高。虽然保家?国是职之所在,但生还是生,能不死最好,所以这位将军去问明极禅师对生死的看法。其实生死的问题对禅修者而言,同样值得探讨。      禅宗劝修行人把念头分成两个段落:第一阶段,要有生死心;第二阶段,要把生死心断掉。有了生死心就会自我警惕,不努力用功的话,万一下一口气上不来,怎么办?来生是否还有机会修行?因缘一旦错过,万劫不复;因此要及时努力、立即修行。这是生死心的作用。到了第二阶段,在非常用功的情况下,必须断绝生死心。不要担心自己这样修行会不会饿死、渴死、累死、困死,或者自然界的蚊虫风雨、酷热严寒会不会把我整死。身体有病也不要害怕,不要去想是不是把它调养好再来修行。这些念头就是怕死,怕死就不能解脱。只要这么想──军人是在沙场,法师是在讲座,禅师是在蒲团──此时生死已放下,不再有恐惧。既无恐惧也就无烦恼,心中会明朗起来,很快就开悟。所以,把生死看破才能解脱生死。      「两头俱截断,一剑倚天寒」,把「生」一剑斩掉,把「死」也一剑斩断,中间什么也没有了,只剩斩掉生死的那把剑。这把剑像虚空一般广大无边,也可以说全虚空就是一把剑,生与死根本没有机会存在。一遇到这把剑,对死亡的观念、忧虑、恐惧不见了,对生的欲求、贪念、执着也没有了;生也斩掉,死也斩掉,这就是大智慧、大决心、大信心。      我们做事若能两头俱截断,一定成功。这跟冒险不同,冒险是没有把握而去做,这却是放下生死问题而朝目标去努力。它富有冒险精神,但比冒险安全、可靠、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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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生若梦      问:      司空本净禅师写过一首偈子:「视生如在梦,梦里实是闹;忽觉万事休,还同睡时悟。」他把一生视为做梦,梦中吵吵嚷嚷忙忙碌碌,一旦开悟就像从梦中醒来,万般皆休。禅师们对「浮生若梦」的看法究竟如何呢?

  答:      永嘉大师〈证道歌〉里也谈到梦:「梦中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众生在人、天、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等六道,或上升或下降或转生,出生入死,死了又生,此生到彼生,一生又一生。在生死过程中其实是在梦中,那是生死梦。一旦开悟,会觉得是从一个好长的梦里醒来,心中开阔明澈无罣碍。从梦中醒来之后,对生死、自我不再执着,也就离开生死;离生死叫大梦初醒或大梦已觉,佛就叫「大觉者」。所以凡是证道、悟道的人就是从梦中醒来的人。这是禅宗对梦的看法。      司空本净禅师这首偈子也有类似的体验。「视生如在梦,梦里实是闹」,从生到死就像在梦中一般,而且在其中忙忙碌碌、又吵又闹,煞有介事。有的是身在闹,有的是心在闹,有的是身心皆闹。参与交际或社会活动时,身体闹;即使不参与活动,如果思虑多、烦恼重,心也照样闹。可是一旦开悟,悟人生如梦,悟生死如梦,悟三界如梦,悟凡夫彻头彻尾、里里外外全是梦,那就醒过来了。此时万事皆休,梦中一切闹的现象全都不见了。只要心一停,心外的也停;心中的我一消失,心外的环境丝毫不对自己起干扰。身心脱落,如释重负!      一般凡夫俗子能否体会到这个事实呢?活着的时候汲汲营营、你争我斗,到最后再怎么放不下也得放下,要不然去殡仪馆或坟场看看就知道了。可是那些人醒了没有呢?大概没有!醉生梦死很可惜、很可怜。若以有用之身奉献自己成就社会有多好,虽然也是在做梦,做这个梦还比较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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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时即有,坐时即无      问:      有和尚问石霜庆诸禅师:「听说佛性像虚空,这对不对?」石霜禅师答:「卧时即有,坐时即无。」你睡觉的时候有佛性,打坐时佛性就没有了。石霜是不是在点他:「你明明知道佛性无所不在,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还是告诉他:「你以平常心看待佛性,它就有;你一定要追求的话,佛性就没有了。」

  答:      禅师讲话总是很难捉摸。赵州从谂禅师也讲过「狗没有佛性」,《涅槃经》明明说众生皆有佛性,这是常识。赵州不是不知道,而是对发问的人下了这帖药:「你明明知道还要问!好,我告诉你狗没有佛性,你自己去想想吧!」如果发问者回过头来思索:「有无都是执着,有无是不二的,有无是同一个东西,有无只是语言上的游戏。禅师这么说是叫我放下。」那他就开悟了。      石霜禅师说躺下来时有佛性,坐着就没有,跟赵州的「狗子无佛性」有异曲同工之妙。当你躺下来休息,不再执着于追求佛性,心中无罣无碍、无忧无虑、自自然然,佛性就在那里,而且根本没有来也没有去。当你想藉打坐修定以开悟见佛性,这是造作,是「我」的追求;你追求时反而见不到它,等于没有佛性,所以你还是放下一切吧!放下时就会发现佛性是什么、到底有没有。然而有与无不过是戏论,只要去体验就好。      怀让禅师曾告诉马祖道一:「磨砖不能成镜,打坐岂能成佛?」六祖惠能也说:「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只要心中不存对立的观念,一片自在安闲,就可以把两脚伸得长长地睡觉。佛性天然地、本然地、自然地就在那儿,一执着就不见了。这是禅宗的修行态度,一般人是否用得上呢?如果不多少具有人格修养、精神修养、学识修养,恐怕不容易。      拚命三郎型的人,冲、追、吼、抢、斗,见了人就打,看到东西就要;这些人或许可以得到小的名位、小的权势、小的利益,却不可能做大事、成大业。那些谦和憨厚的人,看起来不像要追求什么,却能涵容、付出、奉献,往往得大成果。正如老子所言:「既已为人己愈有,既已与人己愈多。」在这方面禅宗近乎老子。做人有点禅的修养和道家修养非常好,西方的有识之士也已经体认到这一点。西方人凡事以利益为前提,不论小我、大我皆如此;看起来很不错,但他们已发现这是很痛苦的事,不能得到身心的安宁。所以,许多对西方文明感到失望、对西方哲学感到无奈的人,已在试着接近、接受、享受禅的哲学和修行。希望这些禅语的解说能对台湾及中国的社会有所助益,这一百则也就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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