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门故事 如实生活如是禅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8年09月22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8年09月24日 · 77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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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孙小宁,女,1970年生,文化记者,现供职于北京晚报。

林谷芳,禅者、音乐家、文化评论人。台湾佛光大学艺术研究所所长。著有《千峰映月》《一个禅者眼中的男女》《禅两刃相交》《如实生活如是禅》等。

目录

自序 把心放下,随处安然

第一章 我生 1、位子摆对了,人家才看得对 2、朋友之间相知相谅,不溺最好 3、孤独是一种美感 4、整个社会都谈人际,反而没有真实的人际可言 5、朋友的前提是单纯 6、纯粹的异性友谊,是否是我们的妄想? 7、社会落差中的相处之道——总经理与科长理论 8、别人的成就是说食不饱 9、有应对才有意义,金钱一样有它的价值递减效应 10、盯死了股市,就把生命盯死了 11、有过钱的人才能看淡钱吗? 12、没有理财智慧,不代表没有生命智慧 13、简单地谈发展,人就容易活在统计数字里 14、感恩与仇富:当代人的一对难题 15、生命可以想象,生涯不能规划 16、人生四件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于艺、志于道 17、算命与看星相,谦卑还是亵渎? 18、人的命运如果是上帝安排?但上帝如何安排我不信上帝? 19、加减的世界,人人都有佛性 20、最适当的时机做最适当的事 21、吃食物还是被食物吃? 22、票友的心灵,专家的技巧 23、当“健康”变成流行 24、资讯经验不能替代生命经验 25、网络虚拟世界:是想象力释放还是另一种脑空白? 26、因为网络,我们面临另一种失序 27、博客的存在就是退回子宫 28、资讯社会生命最大的困境是不自由

第二章 我爱 1、没有谁永远年轻,没有谁感情不受挫 2、真的是年轻时代爽透,老了才不留遗憾?照样有遗憾 3、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真正懂了为何又难投入? 4、夫妻间的事情,没有哪一天是明白的 5、假如爱情是盲目的,禅者如何了了分明? 6、出家众以戒律为重,为何又留下情感公案? 7、孩子有他自己的生命地图 8、四种老师角色,做父母的,你是哪一种? 9、看清自己是孩子怎样的参照系 10、孩子不需要全副盔甲应对社会 11、照见自己残缺,才不会为难孩子 12、旅行是为照见自己 13、年轻时的流浪叫浪漫,年老时的流浪叫流落街头 14、旅行,山河大地都是作品 15、旅行如果没有跟生命相应,所写的文字就是一种职业书写 16、做艺术教育,先要想清为什么? 17、艺术和人格为什么不完全统一 18、当代艺术呈现了生命的困境,之后呢 19、谢德庆与印度苦行僧 20、艺术如果可以做不同诠释,就意味着没有判准 21、懂与不懂之间,我们要持什么态度? 22、永恒之当机:作为个体生命,我们选择什么? 23、拒绝长大与童心未泯有何区别? 24、不服老与临老入花丛 25、女人如何在岁月里安然

第三章 我死 1、痛苦的人才学佛? 2、我不确定这件事,为什么要信它? 3、我们可以把佛教当科学吗? 4、晓得终点在哪里,才会选择怎么活 5、死若乌有,生又何欢? 6、好死不如赖活着? 7、宗教感不能代替修行 8、大法小法如何检验? 9、修行是否意味着对恶退让? 10、修行与日常生活会矛盾吗? 11、修行的实证缘自生命的另一套观念 12、有人说这是末法时代,我们怎么办?

附录一 且按这台榨汁机(孙小宁) 附录二 手掌上的修行——关于生命困境的一场对话(孙小宁)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我不愿意别人评价这件事? 生命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我当时不恐惧 接受生命中某些事实与不要把生命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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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443028295 将本帖设为了精华贴 09月22日 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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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把心放下,随处安然

有一天,我在自己的MSN上签名,用的是“我的焦虑绵延不绝”,原本只是当时心情自嘲性的表达,却不断有人跳上线问:怎么你也焦虑?我说,难道别人这时也在焦虑不成?回答是,在他们联线的MSN签名档上,好多人都在言说焦虑,大家都是“焦裕禄”——焦虑、忧郁、忙碌。

我一直认为,那些经常更换的MSN签名档,既是个人情绪特性的自然流露,也是这个资讯时代情绪的晴雨表,就和那些很奇怪的书一夜大卖一样,和内在质量都没关系,反映的只是普通大众在某个方面的焦虑与饥渴。既然焦虑是那么容易得到共鸣,我常在想,为什么当下的我们这么容易焦虑。印象中,我奶奶这一辈从最困苦的生活中过来,似乎活得都很淡定。朴素的信念与既定的轨道结合在一起,就是简洁明确的一生——这样理解他们或许粗浅了些,但有些东西确实是这个时代才遭遇到的,比如资讯的丰富带来的交错,选择的多元带来的困惑。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与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同时裹挟着大人和孩子。不甘心的就此追问下去,笃信“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便顺着自我惯性一猛子活下去,倒头来只是感慨: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年轻点儿的,我常叹服于他们的搞笑本事,一个视频、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句子组合,就让人神经舒缓几分,不过,那样的笑意终究也是引鸩止渴,像于丹在百家讲坛讲庄子、论语一样,看似深情款款,循循善诱,仔细回味,又哈都没有。

无论是网络还是纸媒,只要聚焦一个教育话题,便口水横飞。让人感慨,生一个孩子,怎么就那么难?想撒手又放不开,背后都有一种不能输在起跑线的紧迫感。一个孩子难倒英雄汉的事情真的是亲眼得见:有次在外面吃饭,邻桌的饭局上,两个男人喝着酒竟自不语,忍不住好奇地观察下去,听到的是一个总结式发言:老兄,你女儿考到那个分数还有什么不满意,毕竟进了录取线啦,而我儿子呢,考上了研究生又怎样,现在得了自闭症,不跟人沟通,毕都毕不了业。

当然,生活不止这些内容,还有车子、票子、房子、婚姻、爱情、性——买股票还是买基金,钱挣多少算够?是守着自己的位子不断攀升,还是不断寻寻觅觅,寻找更合适的位子?是出国留学还是在本土创业,最好也得求职业规划师来规划规划,网络发达了,固然可以网恋,但是虚拟世界的爱情却常常“见光死”,糟心不糟心?出名要趁早,真出了名又身不由己,放弃哪样更好?博客是个万花筒,如果我们乐意,就可以从中刨出许多人的困惑,烦恼即菩提并未见得是,倒是有各种各样的专家在四处支招儿:婚姻爱情专家教人恋爱秘诀,健康专家教人一天喝几杯牛奶(另一种专家认为不要喝牛奶),教育专家呼吁给孩子减负(暗地里很可能又在为自己的孩子上不上舞蹈课音乐课而踌躇),电视台最红火的是谈心与谈话节目,讨论的话题经常是女人应不应该整容。这边厢医生数出这类手术的N个危险系数,那边厢小女子仍会置自己的青春貌美于不顾,舍生忘死地挨一刀。看起来这个时代的妇女解放喊得很超前了,倒头来还是最古老的话最有效:女为悦己者容。

读过一本很打动我的小说,叫《我无法安放的青春》。说它动人,就在于“无法安放”这四个字,道出了这个时代焦虑与内心动荡的实质。无法安放的岂止是青春?那些有关子女、有关财富、友谊、人际乃至健康、婚姻与性的命题,哪一个不曾让我们心起涟漪?答案不是没有——以网络时代的便捷,敲些字上百度与古狗,各式各样的答案都不难找到。你若是肯将自己的困惑写在博客上、暴露在电视谈心节目上,都比当年在中青报上发问:人生的路究竟能走多远,得来的回馈大且真实得多。但别人的答案能否代替自己的选择,这又是另一个问题。还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它可能不是答案,但会让我们释然?甚至让我们看到,这个问题的提出本身,就有一些问题?作为一名日常工作就是在选择合适的采访对象的记者,这样的追问一直潜存于心。

1995年结识台湾禅者林谷芳老师,这之后我一直在有兴趣地接触与观察他。这当然首先是因为,他是我见到并接触最多的当代禅者,也因为他曾经如此深入地体察过我们共同关心的文化问题(这在《十年去来》一书中得到过充分体现)。从文化艺术到柴米油盐,他所给予的那种禅者与文化人兼具的角度,最能打开我的思维疆界,也是我做出版记者生涯中所见、术业有专攻的学者身上缺乏的。我当然承认他们中间不乏佼佼者,但他们要么陷在自己的专业里面心无旁骛,要么喜欢以既定的学问来指导生命,无法产生一对一的对应。而林老师之所以一直吸引我,是他永远以一个活生生的修行人姿态呈现着自己,对于别人,又有着“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的智慧与应机。自己不拧巴,别人跟他相处也就不拧巴。以现在两岸传媒的开放,我当然知道他并非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岛上,那个政治与经济经常乱糟糟的台湾,如何让他深处其中又超脱于外,也是我分外好奇的部分。所以,在我们的往来中,我一直充当提问者的角色,他也果真能以无所不答应对我的无所不问。问得越多越杂,内心的想法越坚定,他就是我要找的那类采访对象——观照并感知一切,又不拘泥于事情本身。有世事的洞察力,也有禅者亲历亲证的修为。提问的回馈,不是一个既定答案,而是一种思维的打开——是一面镜子,照见你思维僵住的那个点。“禅者是没有立场的立场”,这一点通过他的应答得以真切体现,我也因此,离我向往的禅境界又近了几分。更主要的是,心结解开,心便落下,那一种安然,真实地滋润着生命。渐渐地我也观察到,这也是身边朋友的感受。在他历次到北京的聚会中,他们也都成为像我这样的提问者。在把生命真实的困惑说给他听时,先是眉头紧锁,然后眉头舒展,继而欣然离去,告别时还不忘对我说,等下次他来,聚会时记着叫上我。他们一定得到答案了吗?那倒不一定。但他们分明是带着安然的心走的,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个时代,缺失的不是答案,而是安然。

为什么有那么多书,都在给出答案,却不能令我们安然,又是什么才能让我们享受安然?这是我想做这本书的强烈动机。感谢北京汉唐阳光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出版策划人尚红科,带给我这本采访书出版的契机。它加速了我做这件事的进程,然后更有理由,在林老师台湾事务百忙之际,心安理得地发个越洋短信过去:有几个问题要问,约个采访时间。

长达一年的采访,算是对他数年零星提问的一次集结,也加进了身边朋友这一年生活中的困惑与心结。采访与整理当中,我随时提醒自己,这不应该是一本个人化色彩的书,它应该让这个时代的普通众生都有所感应,但又绝非“夫妻兵法”“如何与领导相处”这样的处世秘方。它应成为一种通道,人们借由这种问答,感受到禅者观照世间万物的角度与方式,从而知道生活,原有各种可能。

基于此,虽然从一开始我们就认定它是一本生活书,但也不希望它从里到外透出一种形式的琐碎。所以,我想用“我生”、“我爱”、“我死”统摄这些问题。它缘自于1997年我到台湾时,林老师送我的一本书——《性是生命中一大公案》(那本书去年有幸在大陆出版,简体字版叫《一个禅者眼中的男女》)。我记得很清楚,在送我的台湾版扉页上,他只写了六个字:我生,我爱,我死,已让我领略了禅者的生命格局。将它挪用来作本书结构,是想让大家看出,许多生命问题,大概只有放在这样的格局之下,其中的比例分寸才会了然清楚。考虑到书名的直观性,我们与出版者权衡再三,最终将书名确定为《如实生活如是禅》,是想再次显示,禅与生活就是如此的绵密相关。而就这本书的采访,禅给我的最大启迪,是它的核心智慧:“临界点”——无数次,我都从林老师口中听到这个词汇。理解其深意后发现,它应该成为每个人人生抉择的一个标尺——智慧就在于你晓不晓得你的临界点在哪里。其实在各个领域,都很强调临界点。而作为个体生命,到底哪一处是你的临界点,却需要自己时时追问。很多人在不该犯错的时候重复一些低级错误,生命徒然浪费于此,而禅者的智意提醒我们,智者是洞悉自己的临界点的,所以做与不做之间,呈现出了清明的生命轨迹,是林老师常说:识得时间奥秘之人。

一年的反反复复,这一本书终于出来,虽然林老师和我一直希望它对更多普通读者带来启迪,但我最终仍然发现,一个人终究不可能代替别人提问。也许我要勉力为之的是,将这种局限变成特色。最后想说的是,在经历了一场生命中的劫难之后,我更希望,读到它的读者,将它看成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的对话。至少对于我意义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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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子摆对了,人家才看得对

孙:我们先从人际说起吧,这是个世俗话题。我做出版报导,经常看到这方面的书出来,个个卖得还不错。说明大家都看重人际沟通,希望自己提高这方面的智慧。

林:从世俗的角度看,人际的确复杂。毕竟每个生命都不一样,也就没有什么抽象的人际法则可言,更非一种定型的人格特质所能处理好,所以才带给我们诸多困扰。但要说这方面智慧也还是有,关键在我们对应不同环境、不同人的拿捏能力。有定法的也就称不上智慧。

孙:我记得以前您有一个著名的观点:好人碰好人,坏人碰坏人。

林:这是我五十岁之前常讲的话,比如你去一个地方,第一次碰到坏人,叫倒霉;第二次如此也叫倒霉;但第三次呢?如果你还碰到,就该照照镜子自己是什么样子,因为物以类聚嘛。而也的确,人过四十后,就该有更多穿透表象、直透事物本质的能力,到这时,好人坏人一眼看透,对我来说,人就单纯地变成只有两种,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有人兴趣跟我们相同,说话投我们所好,但你知道他不可信任;有人立场与我们相左,说话也不中听,但我们知道他不会害人。四十岁后,在你的眼中人还很复杂,就是智慧未开。不过,五十岁后,我更喜欢说的是,世上其实也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位子坐得对的人,一种是位子坐不对的人。的确,好人坏人虽然直透本质,但世上哪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尤其在我们所说的人际关系上。有这样的认识,对于不同于我们的人,就不会有简单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朋党之念。毕竟,穿透纷繁外象看本质,会发现有些人之所以做错事,只因为位子坐得不对。

孙:哈,很有意思的想法。说说看。

林:比如我们一般认为的坏人,要是摆对了位置,也会做出对大家有益的事情。

孙:网上的黑客就是。造病毒是他,反病毒可能也是他。

林:相反,一个本质忠厚的人被推到领袖位置,因为缺乏能力、洞见不足,反而会给民众带来很大麻烦。

孙:这和我们说的人际有什么相关?

林:人际关系第一个前提,首先是看清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该处在怎样的位置。你只要摆对了别人就看对了,人际关系相对就容易处理。

孙:有人认为随和是最主要的,个色的人难处。

林:也不尽然。艺术家个性多孤僻,还带着点偏执,但大家通常都不以为意,甚至反而很欣赏,为什么,他坐对了位置。

孙:对,大家会说,艺术家都这样。

林:所以说,现代人讲人际关系,常只强调人跟人的关系,实际不如先返观自我,看自己该摆在什么位置。再来就要能体会佛家讲的因缘和合。任何事物都有因有缘,不可能单一成事,也没有谁能独立于他人而存在。从这个角度讲,你就不会觉得你和別人之间是一种无聊的关系。当你把别的生命放进你的生命环节来看待,并保持一种基本谦卑时,佛家所说的逆缘就会少。

比如我这几年在台湾做评论工作,大家感觉越来越温和,语气也不那么犀利了。有人问为什么,我的回答是:因为自己能量大了,有时轻轻一说,别人要努力好多年。你难保自己所讲的事情都对吗?从自谦自省的角度调整一下态度,人家体会到你的用心,就带出些仁者无敌的味道。我在大陆看电视,最不喜欢看那个央视主持人采访别人,咄咄逼人。

孙:听样子是王志。

林:应该是。可能是出于节目角色的需要,他认为这样可以达到一种冷峻客观的效果。但从另个角度讲,这里面有没有另外的危机,亦即生命的异化?当你用这样的语气和別人说话时,是否意识到背后有一套传播的机制与权威在支撑。如果这些没有了,你如何自处?

孙:做记者我也常想这问題,所以常有危机感。虽然常听到朋友表扬,但仍不断地想,到底是文章写得比别人出色,还是自己恰好在这个位置,更容易发出自己的声音。

林:当你站在缘起的角度任事,生命会自然谦卑。还有一点很重要,人要时时领受一种过客的感觉,没有哪件事是非你不可的,也没有哪一种东西是你能永远拥有的。有这种心理准备,生命会保持一种弹性,就不会把事情做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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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一种美感

孙:这也是很多朋友所说,年纪越大,生命越孤独。和你身边朋友多不多没关系。

林:说到孤独和寂寞,好像很凄然,其实不是,相聚相散是自然,怅然也是一种自然,就好像风吹过树林、叶子掉下来一样自然。

孙:许多人想的不是这样,曾经有一首歌很深入人心,很大程度是因为歌名,叫《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林:当代人赋予孤独太多负面意义,孤独可以是很享受的事情。在孤独时才可以澄澈地照见万事万物。人情扰攘、人际关系错综复杂,都会遮蔽一些本质的东西。你甚至可能觉得这个人跟你好,什么事就都好了,不是这样。

孙:我觉得孤独寂寞还是会分好多种。古代闺中怨妇的寂寞是一种,陈子昂“独怆然而涕下”是另一种。为做心爱的事情所承受的寂寞中,绝对有独享的欢娱,而无所事事的自闭就绝对要自我调适。

林:孤独其实是一种样态,外表看来相同,内涵却可以完全不一样,关键还在心理。有些人希望相识满天下,朋友少几个,他就觉得寂寞了,有些人倒觉得在自我澄澈的状态下,才能与万物感通,这时反而坐拥一切。有些人独处高楼,会觉得高处不胜寒,禅者在高处却“独坐大雄峰”。我自己特别喜欢临济义玄那句禅语:“孤轮独照江山静,自笑一声天地惊”,这种孤朗哪有世俗的寂寞可言?!而即便不到此境,也可以体会寂寞是一种美感。生命的深刻与复杂总会为人带来一定寂寞,但生命也由此有种清冷之美。其实,当你不把寂寞孤独当做负面词汇时,它就不会形成生命的困扰。这样即使冠盖满京华,也还可以看淡一切。有天寂然山居,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多萧索。

孙:这需要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定力。也就是古人所说,心远地自偏。

林:人本来就是和合体,有内有外。但我们这个时代太强调一种对外的关系,反而迷失其中。

孙:因为外面物质名利诱惑太多,不说人,就是打开电视看广告,都不免被它诱惑。

林:大家跟着电视网络上的名人追逐热闹,你热闹我比你还热闹,争相制造热闹。最终热闹就有了权,但也因此传媒明星的汰换率才那么高,倏起倏灭,无有穷时嘛。

孙:您说过,最当红的时候就意味着你要走下坡路了。看来还是普通人最幸福,心态不容易失衡。

林:所以解决人际关系,还得从自我调适入手。学会自处,学会认定自我角色,才能处理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人际关系重要,却不像现代社会夸大的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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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社会都谈人际,反而没有真实的人际可言

孙:我常看到一些人在忙,不是忙事情,而是忙着编织人际关系。是不是中国人才将人际关系看得格外重要?

林:这跟一个社会的发展阶段或整体状况有关。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人跟人的关系是被界定的,稳定性相对强。比如欧美,这些我们所谓的先进国家,人际关系就稳定得多。还有日本,一个推销员卖得东西再小,他都是西装笔挺,彬彬有礼,大家认为他就该这样。人际关系被界定好之后,想突破也难。所以日本男人下班都去酒馆发泄,因为生活太一成不变。而我们现在是发展中社会,流动性强,变动太大,原有的人际关系在解体中,你要生存,就必须建立新的关系网,所以特别积极也特别累。

孙:从另一方面看来,也说明我们的人际关系还有改变的可能。因为还没被严格定死嘛。以前您常和我们聊“平民与世家”的区别,而我的发现是,越是底层出身的,越在乎自己人际关系的营造。因为世家子弟天然拥有这种东西,反而不那么在乎。

林:的确,社会网络决定社会影响力,平民在此要费心经营,世家就占了先天便宜,但前者也比较可以有患难之交,后者的真性情就不容易显现,像许多事物般,了解自己的位置,就能取长补短。你要真还是要大?坦白讲,很难两全。人际关系被过度突显,就像刚才所讲,跟社会进程有关。社会阶层性的流动有轨迹可寻,人际关系相对就没那么重要,例如我们为民服务、工商管理的机制健全透明了,你就不需要去特别走后门、攀关系,制度公平了,不正常的人际关系就少,人际之间要浓要淡就回到了个人情感,志趣的领受。相反,整个社会都在谈人际,反而没有真实的人际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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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的异性友谊,是否是我们的妄想?

孙:谈到朋友,不免涉及到异性之间的友谊。网上这样的讨论特别多,我也有这方面的困惑。年轻时候真的相信它的存在,生命越成熟则越怀疑。

林:异性之间的朋友,一种是没有性的连接而相知的朋友,另一些是带有性的吸引的朋友。不过吸引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得到,那种发乎情止乎礼的相知,也许是生命中最可贵的东西。

孙:真有那种发乎情止乎礼的朋友吗?

林:在这里重要的是,可以有而不是一定没有。我常说“不要把生命说死”,就是要看到生命种种的可能性,不要限在哪个地方。有性的吸引的相知,与没有性的吸引的相知,都是一种很美的相知。发乎情止乎礼看起来很难,其实不然,许多事物都可以欣赏却不一定要拥有,对异性也一样,尤其年龄益长,就越容易感受事物存在就让它存在,不一定要有人为改变的道理。“他在那里”,就如此了。更何况,人在“能不拥有”中,也会有另一种超越的成就在。老实说,这件事情之所以难,是因为我们已先认定不可能有纯粹的异性朋友在。

孙:不管我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话说回来,我们离不开异性之间的这种关系。因为我们会发现,有些不愿和伴侣一方谈的话题,我们可以和异性朋友谈论。甚至家庭闹矛盾了也会对异性朋友说。他们代表你没有的另一边思维,正如您在《一个禅者眼中的男女》中所说的:男女相交是自然之事。

林:朋友,你真想给朋友下个定义,都很困难,何况什么异性朋友、同性朋友。当我们谈论什么叫纯粹的异性朋友时,搞不好就是一种假想的概念。我的意思是说,当我们把一个概念提出时,这概念并不代表它对生命有真实意义,也可能是庸人自扰。其实生命有多少可能,朋友间就有多少可能,认定这种可能另外一种就不可能,只会把人性单面化。要我说,这个问题其实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孙:为什么年轻时相信有,现在开始怀疑,是因为经历了一些事,发现这种关系太过微妙与脆弱,一不小心就断掉。如您所说的缺乏智慧也可以,因为总觉得相处双方需求不同,如果一方要求多,另一方又不能给予,麻烦就来了。比如对性的要求。

林:男女相交,当然不排除有慢慢发酵转化的可能。但我们不能因为有这个变化,就认定对方原来就有这个意思,与你交往的目的不纯。佛家谈情感,第一个前提是生命意识是处于不断改变中的,当我们探讨一个所谓的纯粹时,要问问自己追寻的这种概念上的纯粹是不是也是种妄想,是否没有充分观照到爱情的缘起性。不理解这个,你就无法理解许多离婚后的男女会变成朋友,那真的是没有性的吸引了吧!例子还很多。

孙:我还是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假设两人的交往发生需求性的改变,我们又怎样智慧应对,使它更持久呢?我是说在尽量不伤及对方的感受的前提下。

林:有原则有方法就不叫智慧。智慧永远是对应于一个事件当下的反应与处理。我的意思是,当我们问有没有一种纯粹的男女友谊并打算很好地维持它时,其实问题的本身就蛮多余的。因为正是问了这个问题,你就开始起疑,到底有没有?本来人关系蛮纯粹的,一问之后就怪怪的。

孙:是这样。(笑)

林:其实男女关系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其他关系一样,可以有很多种。何况朋友本来就是后天建立的,不像父母、儿女那样先天,可能性也更多。我们尽可放宽心,一切就看你怎么选择。要说智慧也就是选择的智慧,而非限制的智慧,不必用概念将自己限死。

孙:不过至少在相当一部分人心中,异性友谊纯不纯粹,还是有个明确界限,那就是性。突破了就变得暧昧,或者说就应该叫情人了。

林:那我们能不能再从另一方面想,有没有离开性的男女吸引呢?比如过了一定年纪之后,性在生命中比例会越来越低,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还是会有男女之间的相互欣赏存在。可见友谊一定程度是可以跟性做分割的。因为你不能说一个五六十岁的人,当他有一个异性朋友时,真是把对方当同性看待,这个逻辑显然不成立,对不对?再往宽里说,女性之所以是女性,男性之所以是男性,差别不只是性,它还有一些性别特质,是站在我们这个性别上恰好缺乏的。比如我们经常可以看到,有非常多阳刚、粗犷的男性,对于一个弱女子百般呵护,甚至因为爱慕这个异性,惟恐破坏她的美,而不敢与她有任何性关系。再有像文学作品中的钟楼怪人,他对美女爱丝美拉达的爱,你会认为与性有关吗?不会嘛!有时候,我们对生命中所没有的品质的欣羡、向往、崇拜与欣赏,都有可能超越性这个层次。

孙:道理我能认同,但又确实觉得,性是一个关口,尤其对于两个互有好感的年轻男女,跨不跨界,分寸非常难拿。

林:我承认,年轻人的性冲动不容易抑制,也因此可以这样说,年轻时的纯粹友谊不容易突显出来。年轻时的错位反而是:当一群子女孩子愿意和一个男孩子交往时,是不把他当男人看待的。

孙:(笑)有些女孩子也是啊。你看她和男孩子玩在一起,谁都不会想到什么是非。这种女孩常被称为假小子。

林:的确得等生命变得成熟了,彼此相互欣赏的质地才能渐渐显现出来。但即使这样说,我还是不希望我们将这个命题看得太严肃,因为狭义的爱情在生命中的比例就被放大了。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追问这个问题,就像追问世间有没有绝对永恒的爱情一样荒谬,因为是在一个本质变化的事情当中追寻一个不变的答案。

孙:那您个人就不被这种问题困扰吗?

林:我是不想把单纯关系复杂化的人,因为人生本来已够复杂。但我也不反对有些人就此去发展,搞不好还成就一段真挚的爱情,都不一定。这种事没有答案,只能就个案论个案。

孙:我的朋友曾经想用一句话做他一本书的书名,叫“有些事你把它当事它就是事儿,有些事你不把它当事它就不是事儿”。最后当然没当成,因为太长了。但意思是好的,我们大多数人活得不放松,就是看不开这个,处处起疑。

林:起疑是因为不踏实,想得到终极答案,忽视了事物的变化才是本质。回到佛家说的无常,你就不会较真一些事。佛家讲“法如是”,“如是法”,意思是“法就是这样”,体会了天地无亲,就知道事情的本质是什么,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面对无常,也就不会追寻所谓的永久与纯粹,就不会庸人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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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应对才有意义,金钱一样有它的价值递减效应

孙:说到现在朋友间的微妙与难处,说到底常是金钱这一角色在起作用。现在的财富有了灵活支配支的多种可能,所以大家见面,总不回避说你买股票还是买基金。如果没有一个对金钱的基本态度,人最容易左右摇摆,追风而行。

林:谈金钱,一样可以回到禅对所有事物的基本立场来谈。在禅看来,修行与生活原都起自共同的基点:即生命的自由欲。自由欲所面临的一个最深困境是宗教上的,亦即我们既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死后我们现有的自由也都会不见,能否突破死生这一自由的天堑,成为宗教的原点。而即使不谈这个原点,即就生活中的种种,其实也都是为求生命更大的自由而生的。你读书,让自己的知识领域扩大,你坐车,让自己行的领域增大,但情况往往是:我们为了寻求更多自由所发展出来的这些手段,却也常使我们变得更不自由。金钱就是个例子:货币的交换与金钱的积累,本来都是为让人能更自由地活动,有财富其实就象征着你能做得更好、更随心所欲,自由度当然更大。

孙:一般人通常是这么看的。

林:但吊诡又在于,金钱也可能成为一种生命的束缚。很多人积累金钱到一定程度,对钱就像对收藏品一样,只成就了积敛的快感。有的人钱多了变得为富不仁,也有人一辈子节省却从来不花,只为账面上的数字感到髙兴。如此,当我们把所有目标都放在金钱上时,生命就变得愈为狭隘,许多人甚至为了金钱放弃友谊、爱情与生命理想。其实金钱原是中性的,它起的是媒介搭桥的作用,因此要看通到哪里,才能说它的价值何在,主体还是在人。只有在你晓得自己的人生要做什么时,金钱才能显出它真实的意义。

孙:我理解,有点像我们以前谈人际关系,位置摆对了别人才看得对。金钱也是要摆对位置。

林:是这样。我们讲语言无实义,只有在对应中才看得到意义,一句话不同人说出,放在不同人身上,结果可以完全不同,金钱也如此,这是禅的基本立场。再有我更想提醒的是,任何事物在我们有限人生中,都有所谓的价值递减效应。把钱拿来满足我们维生的基本需求,效用当然最大,因为它关联到你的生存。当生活能温饱后,金钱虽可提升我们生活的质地,效用就减了一些。再下去,金钱的作用极可能只是一种夸富,“我告诉你我有多少钱,我比你强一点。”甚至有些人连夸富都不敢,怕别人觊觎,于是与金钱间就转为一种积敛的快感,只敢自己偷着爽。这时候更多的不自由就出现了,不仅是效用又减几分,甚至会变成束缚。

孙:但很多人会认为,我不必追求到后面那个程度,但也别被周围的同事朋友比得很惨。饭桌上的最大失落可能在于,当大家都在讨论哪个地段、哪些房子比较值得买时,你自己不仅插不上话,而且望尘莫及。

林: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可以控制那个需求度,殊不知你常就沿着惯性走下去了。前面你曾提及我讲过的一个例子,那是我一个学财税学生的老板,开租赁公司,三十出头,一年的个人所得税要缴2800万台币,这还是三十年前的数目,这么有钱,却一直闷闷不乐。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一直想成为那一行的翘楚,但却一直挤不进去前五名。你看,有了那么多钱,还那么不快乐,所谓金钱的价值何在?如果它不能帮你达成你的目标与生命理想,金钱就只是一些滚动的数字,对你还是没意义。

孙:那许多人会对他说:还是赚得不够多啊,再努力多赚些。

林:他也对自己这样说,问题是:不是你想嫌多少就可以賺多少,更何况嫌钱和快乐不一定成正比。这些年,我跟一些台湾富人很熟,这些大企业家们动辄资产就几十个亿几百个亿,但只有一个人的生活还可以,其他人都非常羡慕我。而他们一日所得却可能是我的一生所得,在他们身上我特别能感受到金钱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价值递减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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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死了股市,就把生命盯死了

孙:大企业家的金钱是奋斗出来的,许多人不一定羡慕。反倒是身边那些靠股票、基金迅速致富的人,会吊起人的胃口。因为那更像一日暴富的神话。

林:真正的实情是,一日致富的永远是少数,而且一日富起来也可以一日垮,投机性冒险行为的规律大抵如此。说到炒股票,我可以举我身边曾有的例子。上世纪80年代末台湾股市一片大好,股票经常一日数涨。一位音乐家朋友从台湾去美国,只一趟的来回,股票就赚进1500多万台币。但来年同样是一趟,从台湾到美国,不只把钱赔光,还因为融资关系欠了一屁股债。

孙:有经验的股民会说:那还是你不懂得把握时机。该收手时就收手。

林:问题就在于,会冒这样险的人,不可能只冒一次险。就像小偷不会说只偷一次大的就不偷了。善水则溺,善火则焚,这是必然。根本的还得从人生落点观照,每个人在这里都不同,只有明确了你的人生观后,金钱对你的意义才会比较透彻一些。

孙:那您就从来没有动心炒股吗?

林:很多学生朋友也关心这个,一个禅者玩不玩股票?我是从来不玩也不感兴趣的。这里有两个原因:首先,如果股票是那种自然性增值,和比较健全操作的,买股票绝对是很好的商业投资。但台湾不是,它的股票不是企业做好了自然就升值的那种,多是一种短线炒作、搬风游戏。什么股好大家就往那儿涌,钱被移来移去,有人赚到有人赔。从我自己的宗教心来看,如果是在这封闭系统里的搬来搬去,有一个人在笑,就肯定有一个人为此而哭,我不会参与这个。第二个不玩是,因为太烦了。天天盯着那个广告牌,还提心吊胆的,生命如果是这样,我就不相信你赚了那么多钱还能有时间干嘛。如果一个东西非要你盯住不可,你的生命同时也就被盯死了。所以你可以看到,台湾股民特别有意思,只要大发的时候,花钱如流水,毫不手软,什么心理?购买性补偿,也只能趁此夸富。

孙:但也有人会认为,正因为股票瞬息万变,特别能锻炼人的承受力与判断力。甚至像大陆炒股出名的林园,在对大学生讲演时还称,能否持股也是考验你的人性贪不贪婪。他认为那些能在股市成功的人,反而是不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心动的人。如果生活即道场,股市不也是个大道场吗?

林:台湾这些年就是这样的大道场,可以看到有些人发了,有些人垮了,一场人生的游戏在此反复上演。看多了之后,很多人反而会认为,我们的生命不一定要从有钱中走过。在股票这个道场中修行,难就难在,哪一趟才是你最后一趟?绝大多数人认为自己还有下一次,结果就被扣死。如果你能寻着机会一次捞饱,然后金盆洗手,我也蛮佩服的,该走则走,该断则断,这叫什么,大取大舍嘛。这里面也包含着说如果我死在那儿也认了,能这样取舍的人叫什么?豪杰之士。多数人哪称得上这个!就是贪便宜,一日贪日日贪,斩也斩不断,一辈子就陷在里面了。

孙:话是这么说,不过看着别人守着股票致富,许多人仍会心中一痒,觉得自己在白白浪费机会。

林:从禅者角度讲,别人发了就是发了,句号。不要在心里往下想,他发了我为什么不发。你怎么看不到那些倒下去的人?有多少人发就有多少人倒,游戏嘛,基本如此。还有一点,你要明白,就算是真发了的人,你也要看财富带给他什么。如果带来的是夫妻反目、兄弟不和,或生活中的骄奢淫欲,那也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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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钱的人才能看淡钱吗?

孙:您的现点说得没错嫌,但是一些人仍持有一种现点:只有见过很多钱的人,他才能真正放得下。一个很穷的人说自己对钱没兴趣,往往说腹力不择。

林:过尽千帆的确更有说服力。但我们不是要一个穷人或富人来告诉我们钱能带来什么,问题在你自己的生活跟它的关系。台湾有对文化界夫妻,在都会里日子过得蛮好的,后来他们却选择到台湾离岛做陶艺,钱挣得不多,两人加起来也不到两万,在台湾这是贫户的水平,但每天快乐得不得了,因为可以看他们喜欢的海。这样的生活取舍其实比富人更具说服力,在台湾越来越多的人如此追求自己的生活。当然你可以说台湾已经走过经济比较富裕的时候,一般人已经有一定的经济基础,这是个原因,但主要还因为社会价值多元。大陆现在的问题是从过去思维的一元快速跳向经济的一元,过去是闭锁的一元型社会,现在看来开放了,但一切向钱看,仍然不能给更多生命提供寻求不同理想、建构不同生命观的机会。

孙:我刚才提到的见过钱放得下才叫放得下,因为这里面是被真正勘验过了的。比如像刚刚离世的陈晓旭,媒体那时报导她放下万贯家产出家,我就很佩服,觉得她是真正的放下。宗教不是喜欢讲勘验这个词吗?

林:不是任何事物都必须完全经历才叫勘验。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就是因为人可以在因地想象那样的情况可以带来多大麻烦。比如我没有那么多钱,但我从不羡慕他们有那么多钱,这也是一种勘验啊!不是说非要挣到那么多钱再返朴归真才叫勘验,是我和富人打交道时不生羡慕心,这就是勘验。我们这些做艺术的人,很容易希望借助一些人的资助使自己的艺术做得更大更好。但到现在,我并没靠人资助过什么钱,都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蛮自在的,跟富人的关系也就单纯,也更得到他们的尊重。在他们对我的态度中,反而看到他们对我的羡慕。

孙:真的没有例外吗?那种又有钱又幸福的?

林:当然有。华硕的董事长,习禅,有钱,但生活基本是够用就好,也没让孩子养成奢华习惯。另一位台湾观光旅馆业的领航人、丽致旅馆集团的总裁,从财力讲虽不是巨子,但一般人也羡慕得不得了,但热心文化,成为一行的标杆。在生命与钱间,你能清楚地从他看到,谁依于谁,谁是主,谁是客,答案很清楚。

孙:习禅的结果吗?

林:至少有修行的因素。要在有钱中不迷失自己,的确蛮困难的。因为你的成就既然在钱,就难免会用钱来衡量事物和人。台湾这些年,你看到太多人在金钱中沉浮,看多了就看淡了,那就是你家的事嘛!就像英不英俊也是你家的事一般,我不需要整容变成你,要在乎的是我到底还是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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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理财智慧,不代表没有生命智慧

孙:不管我们投不投资股票,现代人希望自己有理财头脑,还是对的。因为盘子就那么大,买基金还是投资艺术品收藏,有些方式如果玩得好,的确可以让金钱稳步上升。现代人常说:谁会跟钱有仇呢?

林:理财和股票又不同,大起大落没那么厉害,计较心也没那么浓厚。你去对应它是应该的,至少没错,这是活在当代社会的常态法则。

孙:所以像我这样只把钱存入银行的人,常被说成是缺乏理财智慧。

林:可这并不代表你缺乏生命智慧啊。我也不理财,钱够用,干嘛要理财。我的想法是行有余力才做,不是每个人都非理不可。

孙:许多人说为了将来养老用,或者应付意外灾难啊。总的来说,现代人对未来都有那么点不确定感。钱如果不生钱,就会越用越薄。

林:钱是越用越薄,但那么大的危机感,反过来就侵蚀了你当下的生活。更何况如果人生可以完全像某些人想象的理财那样未雨绸缪的话,我们也就不需要有什么宗教心了。所谓的宗教心就因你知道很多事物是我们不能完全掌控的。即使要理财,也要有这样的心态,也就是“行有余力,尽些人事”,对不对?要不然就永远会失掉当下。

孙:他也可以辩说自己就是参透了人生不能由自己掌控,才去为未来做些铺垫。比如买保险,很多人担心的是,如果一场意外就发生在眼前,自己没有买,后悔就来不及了,还给家人带来麻烦。所以要趁现在有机会,紧紧抓住。

林:从宗教角度,人生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能完全抓住的。尽缘而无执,才是解脱之道。所以理财对,不理财也对。我以前举例,有人习禅选择向佛吐口水,有人选择礼拜,道理一样。重要的是不执着,重要的是这种形式对你适不适合。我自己不理财,花这些时间理财,不如花同样时间好好过活。

孙:这个尤其得想清楚,否则很容易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

林:对我来说,理财就像得乐透彩头奖,想着那么多钱要怎么分配,烦都烦死了。

孙:怎么会烦?许多人长年买彩票,期待的不就是这个?

林:台湾乐透彩头奖金额有时可达好几亿新台币,有天我心念一动,想不如随缘想想自己中了头奖会怎样,于是就在脑子里开始分配这些支额,房子的啦、老婆孩子的啦、宗教奉献、文化赞助、旅游、接济友人的啦,就这样想了一大堆,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想到孩子老婆可能挥金如土,想到多少人要你帮忙,想到有钱到底要让人知道?这些问题一来,我发觉生活步调早已乱了,也难怪在美国大乐透得主,几十亿台币的,一样平均在七年后回到原点,这么胡思乱想个二十分钟,乐透在我身上就完全免疫了,因为,不值得嘛!

孙:几年前我刚到报社,一起进来的同事一起吃饭聊天,也说到中彩这件事。有人说,我要是中了彩,就把《北京晚报》整版都署上自己的代号。我们报社每个人都有代号,便于财务统计工作量。大家就笑,说这种想法和当年农民想当皇帝的愿望差不多,就是整条路上的牛粪都归自己捡。

林: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个临界点的问题,每个人对钱的容受量不同。有了钱,没有花钱的能耐,没有激发出对生命有益的想象,钱就是负担,简单讲,这牵涉到心量、能力与情性。心量不够,有了钱只会更闭锁、更自大,做的还是原来捡牛粪格局的事。能力不足,想做些新东西,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有情性,有些人本性单纯,来了这么多钱,只会烦死自己。

孙:我不理财,但我还是看重保险。

林:保险真要生效,你也就来不及了。

孙:但我觉得保险的意义是不给别人,尤其是亲人添负担。

林:有这点考虑,在惜缘的角度是对的。但惜缘的同时,也要有“儿孙自有儿孙福”这点对缘起的谛观。人生在有限智慧下观照到的生命荒谬我们必须承认,否则就不会有希腊悲剧存在了。其实我二十年间岂止是不理财不投资,我银行的存款也常常没超过我半个月薪水的,但也没慌过。至少这一点上我能说明自己对金钱的态度是有说服力的,不是我今天有钱了,对钱无所谓。说不安全,生命原来就如此不安全嘛!生命本来不可测,无常迅速,才是最大的不安全,没有为这根本的不可测而不安,却为那些有限危险感到不安,也是众人的颠倒。

孙:除了未雨绸缪这样的想法,不排除有些人乐于在理财方面玩自己的小智慧。

林:有些东西跟你的生命情性相应,就做,重要的是能不被它绑住。非得怎样,就变成生命的妄念。就像我的儿子不跟我学艺术习禅我也无所谓。有些人会说,没有艺术生命会怎样,还是那句话,别把生命说死,针对个案而定。我对孩子不安排,对自己的存款不安排,不是我要否定它的重要,而只是我们的态度,从宗教出发,就会晓得所有的安排都是有限的。过了一个程度,人就不要枉费心力,这就叫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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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永远年轻,没有谁感情不受挫

孙:多年前您写过一本专门谈男女的书,而这书这两年才在大陆出版(即《一个禅者眼中的穷女》,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我们在那本书的书后也有一个相关访谈,好像男女这个话题已经谈尽。但是回到这本书的定位,我觉得还可以再问出另外一些问题。记得您那本书开篇就在讲爱情的变是本质,不变是迷思。不过我认为我们的生命都从年轻来过,那个时候爱情的永恒是一种信念,如果一个年轻人不相信这点,他就不会爱得那么纯真热烈,义无反顾。总之一句话,老奶奶的经验绝对无法作用于少女,这对任何打算谈论爱情话题的人来说,都是一个要观照到的基本前提。否则,我们的谈话就变成过来人的自说自话了。

林:我写男女书,固然是由禅来映照男女之间的虚实,不过,在其中也观照到了男女与宗教在本质上的一些相似之处。你也看到我在书中提到,一个信徒对大师的敬仰乃至全身心的奉献,情形非常像男女间的相吸,说不上太多道理。佛教中有句话:“信为能入,智为能度”。对喜欢理论的人永远会出现一个所谓逻辑上的矛盾,或者讲说是循环论证:我若不知它是什么,我怎么能信呢?而既然由信而入,又怎能从情境抽离作智慧观照呢?但生命体验与逻辑推理的确存在不相属性的地方,爱情也一样。所以你刚才提到爱情的论理对年轻人可能无效,这的确是点到了问题的关键。为什么会无效?正因为当一个人以整个的生命在拥抱与领略爱情时,你去用概念对他指导,说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多少会不着边。所以那本男女书出来,我发现看得最有心得的是那些过来人,起码是恋爱过或失恋过的。而那些还处在恋爱憧憬阶段的年轻人会说:看不懂。

但有这种逻辑矛盾并不意味着不能打破。最关键的一点是,要让年轻人知道,生命不会永远年轻。虽然你可以主观希望爱情的美满,但旁边很多人的爱情经验至少可以让你觉察到,生命不止有个爱情。

孙:而且你有爱情也不可能如你感受到的那样独一无二。这是很多年轻人初入爱河时的错觉,我也有,所以即使看到旁边的人被爱伤得千疮百孔,也坚定地相信自己不会。后来慢慢感悟,老天怎么会那么好,独独眷顾你的爱情,让它走得顺风顺水?我看马尔克斯的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时特别有感受,就是年轻时爱一个人,真的是爱那个对象呢?还是自己心中勾画的爱情?梦真的很美好,但也很脆弱,也许就是一回头的功夫,你就发现那让你魂牵梦铙的人,竟然那么卑微。可惜爱情之美正在于心中那种纯美的感觉,外人不忍说破。

林:在爱情教育上我们的确很少从实然的角度去谈爱情的可变性,也或者我们觉得爱情是不能被教育的,否则就亵渎了它,所以一提到移情别恋这个字眼,就带上了无限的贬意。有这出自内心的真诚希望,无可厚非,只是回到具体的生命轨迹来看,人在情感上的确很少是能择一而终的。能观照到这样的生命常态,许多的绝对化就会去掉一些。

孙:是不是过来人的经验也就只能作用到此了?

林:我们当然得承认所有的劝告是有限的。佛教在谈一个人能不能学佛时,常说:佛度有缘人。为什么这么说,美国心理学家弗洛姆的提法可以作为参考。他把世界宗教分成两大块,一块叫价值的宗教,另一块叫本质的宗教。前者包括基督教、伊斯兰教,就是由一个神或者教会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于是你选择了高的价值去信仰。这些价值比较是外附的,比如基督教的原罪观念就是价值的观念。你选择了基督教,也就背负了亚当夏娃的原罪。本质的宗教像佛教,它讲生即是苦,要你自己感受到无常,你才会去了生死。换句话说,你如果没有无常感,所有的佛教教理对你就没有任何意义。也因此,谈禅,我常提到嵩岳元珪所说的佛有三不能,其中一个就是佛能知群有性,穷亿劫事,而不能化导无缘,你没无常的感受,我讲再多也没用,我只能提醒你,转换还在自己。这个矛盾也体现在爱情方面,因为年轻男女谈情说爱,本来就不是概念在起作用,是荷尔蒙、是无明冲动。好在,几乎没有哪个人不在感情上受挫过的,所以要说服年轻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孙:可是有人会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就谈了一次恋爱,结了一次婚。婚姻还挺美满。

林:受挫不一定来自对方,也不是说你一定经受过情感的背叛,而是在你生命的某一刻,还会自以为有更好的选择没被抓住的怅然。有的时候你对另一个人暗留情愫,但又得不到响应,这也是受挫。回到佛家的解释,爱和世界上所有事物一样,都是有因缘对应的,没有哪个人会成为宇宙核心,各方面处处顺遂,尤其感情又是最无明的,牵涉到两个人之间的事。有了受挫经验,对爱的本质会更准确理解一些。其实,真正构成障碍的倒并非当下的昏头昏脑,而是一再的昏头昏脑,没有在受挫中回到如实。你会发现他永远在重复一种模式:一头栽下去——失恋一阵子——再一头栽下去。

孙:就是他丝毫没有长进,恋爱的学费白交了。

林:关键在这里,所以年轻人不懂没关系,因为他不会永远年轻。一时不懂也没关系,怕的是有惯性,在自己的恋爱模式中一演终生。不仅在过程当中领略不到情感的实然,而且是在次次的追寻与受挫中,没有一个转折观照与生命境界的提升。很多人临老入花丛,因为他五十岁时的恋爱观和二十岁时差不多。

孙:就爱情这件事上,难道会有年龄的差别吗?有的上了岁数的男人能赢得少女芳心,也许就是没给少女年龄的错位感。

林:讲一个少女爱上你,爱的不是成熟的你,本身就是年龄的错位。爱情与万般事物一样,有依他缘起的本质。许多成年人谈恋爱、做爱,开玩笑讲,好不年轻,但谈起事业人生来,又很老到,老实说,这种时候的爱情是应该有另一番景况。就像事业一般,如果五十岁做起事业来还像二十岁只有冲劲不牢靠,那还谈什么事业,同样,你五十岁谈恋爱还用二十岁的谈法,反而会让爱情很脆弱。所以说,爱情本来就有年龄的差距,否则你不白活了?当然,有些人二十岁像五十岁,有些人五十岁像二十岁,但就自身而言,你若没有了时间积淀,有爱也不可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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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年轻时代爽透,老了才不留遗憾?照样有遗憾

孙:第一个问题问出的时候,其实已经暴露了我的年龄与我年轻时的观念。我常常跟人家说:现在的8O后比我们处理感情要成熟得多。他们更能感受到情感之变。所以“一夜情”、“同居”、“试婚”等字眼在他们看来并没有那么多的道德负担。谈恋爱进入状况快、撤出也快,痛苦度也就不深。

林:我的儿子也处在这一代,他们普遍的优势是接受资讯快、价值认同也比较多元,而且非常自我。“只要我髙兴有什么不可以?”对不对?但高兴之后呢?也许就留下空虚。只好再寻找刺激。这个反复的追寻所带来的颠倒,跟我们刚才讲的追寻不变爱情的颠倒,本质一样,都是陷在一个原地不动的泥沼里。有时我谈一种生命中的耽溺或执着,说它其实与吸毒没什么差别。要说有差别,是毒品的本身,对身心官能会产生更直接的残害。只是人一旦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深陷,也会出现医学上所谓的强迫症——生命中没这个东西不行,可有了这个东西又不能带来生命深层的安定与喜悦。

孙:但是很多人生命中有这种担心,是说如果我年轻时不多谈恋爱、享受浪漫或性,到老了就悔之晚矣。所以有木子美这样的网络现象出现,听到的也不尽然是负面批评。

林:这当然是一种说辞,但我敢说,有这样想法的人,到老了也会有遗憾。因为你迷恋这样的时光,享受、耽溺这一类的概念,你已经被“这样就是好的”“这样才是幸福”的观念束缚住了,真到了不能享用之时,遗憾恐怕更大。像木子美这一类型的人,到岁数已高,没有女性魅力了,要做爱男人也不愿跟她做了,甚至还看到喜欢自己的男人又和另一个女人做了,到那时她如果连一点怨恨与自怜自艾都没有,是这样出入风月,坦白讲,境界多少已接近于禅。现在的问题是,很多人的率性是以年轻为本钱的。过了这个阶段,他不仅率性不起来,反而会惶惑怅然。这种需要本钱的率性,哪叫率性?根本就是无明。你甚至发现,这些看来很率性的人,常是“人间不许见白头。”于是补妆啦、拉皮啦,尽做些自我安慰的事。

孙:所以这更加强了他们的想法:人生得意须尽欢。情感的游戏你可以看到年轻人在玩,中年人也在玩。越玩心里越有紧迫感。

林:禅诗中有一句:“只今便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说的是生命不同时期的境界。年轻时如果我有无限的浪漫、无限的肉体,就去无限的欢乐,这本来没有什么不对。无论我们说木子美的行为多么出位,你还必得承认,它还有生命部分的安然,因为年轻时生命的情性的确如此。但重要的是你人老珠黄时,要能不陷入懊恼之中,到中年之后,可以直接面对中年的孤独与苍茫,这是禅者境界。但绝大多数玩浪漫的人不是,他不管生命到了什么年纪,都要紧紧靠近主流,不仅率性不见,还会因不识生命实相而增加许多颠倒梦想。

孙:“一夜情”草率了些,有许多年轻人会不认同。但对试婚与同居,他们有自己的理由:我不试怎么会知道合不合适?

林:一夜就没有情。有情就不会只有一夜。这三个字本来就矛盾,你看现代人多会玩文字游戏。“情”字在此用得太沉重,不如就叫一夜缘好了。后面那个说辞看来很有道理,但这个论理并不能全然对应于实然,我的意思是说:生命有些意义是因为荷担了才有。也就是以前我常说的一句话:割舍即是智慧,荷担就是解脱。

孙:为什么这样说?

林:只有“唯我”,绝对不可能有真实的爱情。因为生命不可能随你而转,真要随你而转,那两个人连相濡以沫都谈不上,一个只是另一个的附庸。爱情必然是互动,或者佛教所讲的缘起的观念。既然是缘起,就不是同居、试婚这样轻松。也必然还有一些责任、负担相应。

孙:但也有人说:如果我真的爱你,没有那张结婚纸我也爱。如果不爱,有那张纸捆在一起,也是同床异梦。

林:人都不要过分相信自己,要知道人是生物界唯一会自我合理化的动物。生命外塑的力量与内在的信守哪个更重要?两者都重要。生命中没有哪个是可以绝对自我负责的事情,有外在的束缚不尽然是坏事。举个例子,我和周老师结婚时,我们互换的信物是念珠。念珠是有宗教性的,等于说选了它,也就给自己带来束缚。哪一天情随境转怎么办?可是,正因为时时有这个念珠的提醒,我们对感情的态度就比较慎重,比较容易观照到自己因为无明,在起心动念之中的过度随意与过度唯我。到现在,我反而要说,选念珠做信物是一种幸运。

孙:所以禅经常讲说不给自己以可来之机,像试婚、同居等都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林:岂止是留有余地,是留了太大余地。我们不排除有些试婚、同居者最终有了善终,探讨这东西还是要有个主体是谁的前提。要做的提醒是:它一定是祸福相倚、药毒同性的。多数人没有看到这两面性,更没有想到,如果外在的束缚过于宽松,人是很容易为自己的行为做合理说辞的,生命要在这里找到实质的成长反而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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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爱情是盲目的,禅者如何了了分明?

孙:爱这个话题,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所以称之为湖涂的爱、盲目的爱。我很好奇,禅者讲究了了分明,那在这事情上如何求得了了分明?

林:第一层次就是知道自己在这一块是盲目的。知道的本身就是能够不被盲目所转的缘起。我们一般人陷入爱中时,不只爱情,也包含爱物,你看他把自己的作为讲得多理性、多振振有词。禅者的如实就在于不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因此比较能看到自己的局限。不一定就能超越,但至少不会像一般人那样受限。

孙:如实体现在什么地方?不被局限然后会做什么?

林:如实就是晓得、体认所有生命都很有限,在起心动念之间,你会发觉有些东西是萦绕心头的,想遣都遣不掉。我们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形就开始拥抱了,但禅者会自问:为什么挥之不去?这就是观照的开始。拿我自身来说,在爱这件事上不可能不做傻事,但是决不会因为一件傻事而让更多的傻事接踵而来。

孙:什么叫傻事?难道爱本身就是傻事吗?您跟您太太的恋爱婚姻不是也修成了正果吗?

林:如果从缘起的无明来讲,它还是傻事啊。只是因为这种冲动没有变成盲目纠结,所有傻事就变成禅者所讲的随缘做主。

孙:该行则行该止就止,很多人也想做到这一点,但是一旦爱了,明知是错爱,恐怕也止不住?怎么办呢?

林:我在自己的禅书《两刃相交》中谈到,禅者语言的特质是句点特别多。为什么?就是它不会任自己走下去。所以不是他不犯错,是错犯得比较少。念起即觉,比较不二过。你错的比别人少,别人用来犯错的时间你就可以观照更多的事情,这是一加一减的关系。就好比说谎这件事,我们为了圆一个谎,可能编了无数谎,时间都浪费在说谎这件事上了。其实我们生命中的执着、冲动都像说谎,因为要圆这个谎而沿着惯性走下去。但如果你警醒,没有顺着它往下走,就会显现“春花、夏鸟、秋枫、冬雪”的风光。禅宗常讲烦恼即菩提,首先是有了烦恼就有了观照,没有烦恼,没有境界现前,你怎知道自己是谁?再来是有了观照之后,你并没有随烦恼转下去,你做主,再回到那个如实真切的世界,烦恼就会转成菩提。前一个烦恼还是菩提观照的对象,后面一个,烦恼就是菩提的真实显现。在爱这件事上,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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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众以戒律为重,为何又留下情感公案?

孙:爱的无明估计是生命中最根柢的无明,这一点我反而是从历史上出家众身上得到印证的。看似必须严守戒律的他们,反而在历史上留下了太多情感公案。近当代的例子就还有恷为之做序的一行禅师的书《和生命相约》。

林:任何事都可以成为公案。关键不在有没有碰到这种事,而在于你如何处理。其实这些事情出现在出家众身上,是很自然之事。不要说我们有很多本能,我们还有儿童期、成长期各种人格成长的复杂因素,佛教讲的更直接,它讲三世因果,不可思议因缘,有些事情来了,就是如此本能,但问题就在于你如何面对?我为一行禅师的书做序,写那篇《沙门如何有爱,婆子因何烧庵》,沙门如何有爱?就是公案的开始。不是沙门而爱了,少了观照;进了沙门就不爱了,也没有观照。聚焦在沙门如何有爱,这才是观照的开始。

孙:但是很奇怪,当我们读到这类公案,看他们在情感中翻转,反而会觉得他们格外动人?甚至有时候,当我们读到一个禅僧写性的书的时候,如果还写得不错,我们反而会更记住他。王维嘉,那个去过台湾见过您的企业家,不是也在您面前提到过他对一本日裔美国僧人写的性书很欣赏吗?

林:不晓得写得怎样,但要以这个身份写,就得两个前提并举。我活在凡世,我又习禅,那么我如何面对性这件事。毕竟,不能因为我习禅,其他什么都不干了。同样的,也不能因活在凡世而缺乏观照,那也不叫禅了。当然,日本人对性这件事,总体态度会比中国人开放,这也是个事实。所以中国人会说日本僧人不清修,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观照。日本有部片子讲一个宗教大师,心目中永远爱着一位公主。最后的镜头是他握着公主的手,眼泪掉了下来,隔天就圆寂了。

孙:韩国电影《残花》也是,我看时特别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到临终时非要看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体。看一眼后就圆寂了。

林:从修行角度,这里有几个层面:首先是,存在的事情是不能不去面对的,这个解释其实有禅的如实面、严厉面,只是艺术家谈它,总把它美化了,性的美化、肉体的美化,其实也是另一种无明。另外一个情形则是,一个人,即使是禅师总有生命最后的疑惑,如果我遇到这样的事会怎样?最终他必须去除这个疑惑,得到一个安然。渴望看到一个女孩身体,也许并非出于欣赏或肉欲,而是看了,啊,是这样,不过如此。

孙:就是我一定要面对它一次。

林:当然,也可能有另一种情况,它呈现的不是超越,而是一个根本的无明。就像那部日本电影中的宗教大师,无论怎么样,就是放她不下。我举一个现实例子,我认识的一个修行人,已经到了宗教领袖的位置,他得了病,本可以活下去,但他放弃了求生欲望。真实原因是什么,是他爱上了一个比丘尼。于是他的选择是——我作为宗教领袖,最后却发现自己的无明是如此之深,因此只能皈依阿弥陀佛,让佛陀的本愿来帮自己解决吧!

孙:是否也是从这个角度,六世达赖这样的情僧,才被我们深深记住。因为他用诗歌呈现了这种无明。

林:认可这种无明是因为我们也无明,所以才觉得他可爱嘛,但不代表说他这样做就对了。如果这样,就谈不上超越。就像我举的那位修行人,他放弃了求生意志走那条路,不是承认爱这件事情有绝对价值,而是根源地看到了生命的困境。所以你如果认为六世达赖做做诗歌恋恋爱就可以成佛,你就错了。谁能晓得他被清廷招入时,会在青海圆寂?这当然可以有种种解释,但如果他自在无碍,是不是也可以不圆寂?

孙:那您怎么看待这些看似和修行大相径庭的行为呢?比如一个禅僧跟你讲性中的肉体感受?

林:《两刃相交》中有一章讲勘验。一件事情对与错,虽然很多宗教从动机论,修行还是得从结果论。一个修行人谈性,是云淡风轻,是过尽千帆,是老老实实,是不起涟漪,还得从现前勘验。就像面对死生如何展现风光般,那时你才能确定他讲的话到底对不对。要知道语言无实意,不同的人讲同一句话,意思也会不同。

孙:您常谈死生,修行者的伟大只能体现在那一刻吗?有时我们觉得修行者坦承自己困境时,就已经很伟大了。像上次我们和王维嘉吃饭聊天时他提到的,甘地临死时非常苦恼,因为他白天可以不想性事,但梦里仍然止不住。他叹自己修行不够,我们也一样觉得他很了不起。

林:禅本来就因了生死而存在,这是个原点。但像甘地谈梦一如,的确也是个了不得的境界,不谈生死并无损于他的伟大。其实,修行人能意识到还有哪些不能超越,就是我们佩服的修行人。有一次,我去北疆,老婆也随行,有两天她不知怎么就和我怄气了,我对她陪笑,她就冲我翻白眼,学生在旁边笑,我就说:你们将来哪天写到我,就不妨这样写:一个活生生的修行人。

孙:意思就是生活中也有搞不定的地方?

林:对,但我也不会因为搞不定而想法掩饰,或者非要摆出一个样子来,这就是如实,也是观照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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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有他自己的生命地图

孙:在《一个禅者眼中的男女》中,我们的对话谈到了孩子。您说有了孩子可以“以子为师”,分享他的自性天真,补足成人经历中忘却的童年记忆。这当然是理想的一面。但是现实生活中,我身边的朋友有了孩子之后就希望与烦恼相随。他们忙着陪孩子上才艺班,忙着督导他们学习。作为旁现者,我们似乎看不到“以子为师”的乐趣,反而是塑造与被塑造的辛苦。“可怜天下父母心”,谈父母对孩子的爱,不落在教育方面总有些隔救搔痒。从禅角度,我们如何看待早教或者说胎教这件事呢?

林:佛家对孩子的教育,有一个轮回观的基点。谈三世因缘、三世因果。也就是说,孩子是带业而来,是天生有秉赋的。像我实际养孩子,雨庵与见庵,截然不同的个性,一出生就如此。这一点,科学的解释也许就是基因的随机配对,但佛家谈的是三世因果,也因此特别强调要尊重他们的先天特质。如果不这样,就有违佛理,昧于万法,更不要说所谓生命的尊严了。

孙:先天秉赋?是不是佛家认为,孩子一出生或者还在娘胎中,就不是我们所说的一张白纸了?不是任由我们后天塑造?

林:对,佛家的说法,是一个生命地图的概念。因为带业而来,它原来就有内在图像。其实,现代谈基因不也一样?基因是一套生命的密码,由此生命依循着一定的轨迹成长,这特点是全体图像先行,具体的部分再在后来的时间中出现,也像哲学讲的目的论,是目的先于手段、成长而存在的,面对这种特质,如果我们想用单点突破来改变这个图像,其实很难,你只能用一个图像诱引整个图像的转变。再一个,孩子最初学习时,他们的心灵对万事万物,是全体领受的,不像我们,看到一个图像,很容易就把它联接成我们习惯的图像。这种全体领受,从带业而来的角度,正是与他生命整体特质相应的直接投射。我们要对孩子进行早教,首先就要有这全体呼应,有全体决定部分的观念,从整体氛围入手,让与他相契的在此作用。即使要改变他,也得从这基础上逐渐改变,不应该是堆栈式、片断式地一会儿教他数学、-会儿教他舞蹈、美术,这只会把他原来整体的生命搞得支离破碎。

孙:我们身边人就是你说的那种,觉得孩子方方面面都学到了,也就会整体领受了。

林:这样的学习,并不能达到1+1=2的效果,最后塑造出一个你想要的孩子。谈生命地图首先是个整体的观念,如果我们只是想经由部分构成全体,那个全体也不是你想象的全体。它还可能出现互斥的两面,性格上也容易有矛盾与分裂。由全体决定部分,部分与部分之间就会存在有机的对应。

孙:但我觉得整体领受这一说,总是听来有些玄,不具操作性。不如学钢琴、学画画那么具象。

林:整体领受就是环境,或更直接的心理领受,也就是一种氛围。人格特质是这样形成的,而这个特质就决定了他实际学习的质地,当然,我们也可以透过实际的学习激发或形塑他的某种特质,但就像现在的教育般,教出了一些政治人、经济人、法律人,却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所谓本立而道生,本不立,就容易流为零碎乃至矛盾。

孙:怎样可以称作一个完整的人呢?

林:两方现代的教育常从生命必备的几个面相来谈完整的人,所以有所谓的七大学程之说,即作为人,你要在生命、科学、艺术、社会、语言等七个方面有所掌握。这样的说法可以提供我们参考,但学习上也仍旧会有各管各的问题,兼顾起来又恐太累,何况,你也不能说过去的文人、乡下的农夫有些面相不具了,就比受过这些学程教育的人生命不完整。其实这种完整也只是指应对环境须具备的一些能力,使你不致在专业中有“致远恐泥”的迷失。而宗教谈一个整体的人,谈的则是对生命本身的观照,毕竟只有掌握了这原点,才不致变成心外求法。而在此,建立时间之流的生命地图则是禅所常强调。只有放在时间之流上,面对成长与死生,生命才能看清自己该有怎样的轨迹。生命的面相是横,时间之流是纵,一个纵向一个横向,就构成了全体。在这里你给他一个环境,他就会慢慢发展出自己生命的样貌。我曾经在台湾做过一套《生命之歌》的有声书,你也可以称它为胎教书,因为我就是把生命放在时间之流上,认为哪些音乐能影响到他的生命地图。所以才有:童趣、生机、侠骨、诗心、大化、有情这些禅的拈提。它等于是在孩子混沌的心田上印下这个地图,很像我们通常所说的潜意识学习。有了这,以后就较可能循着这种轨迹而行。

孙:这么说您是不反对胎教或者早教的?

林:胎教本来是很好的观念,只要带着前面那种因缘观,让整体指导部分,就对了。但我们现在不是,做零岁教育,把小孩子完全当成一张白纸,由我们捏,反而把前面的因缘给截断了。从佛家看,这样早教的迷失首先在于不尊重他的禀赋,而更糟的还在武断地认为后天都可以照着我们的预期来安排,就打上了太多生涯规划的影子,双重误差,把大家搞得紧张兮兮的。结果是对许多人不谈胎教还好,谈了胎教,孩子弱了,父母也弱了。这跟坐月子一样,本来身体蛮好的,但坐到紧张兮兮,产后忧郁症就来了,动辄得咎嘛。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要么是优秀而不快乐,要么连优秀都谈不上,只有扭曲。尤其在这变动的社会,那后天积累的种种真可以把人活活逼死。当然,父母有这盲点,有他基本的情感在。不过,对一些做儿童教育的人来说,有许多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不说破。

孙:不说破?

林:我以前教乐器,常明示或暗示学生他将来当不了音乐家,原意是要他能在此陶冶性情,不一定非在专业音乐家的路上碰得头破血流。结果呢?朋友警告:你这样告诉学生,他立马就不学了,也的确,许多学生就走了。儿童教育一样,尤其是那些艺能教育,不说破才进行得下去。

孙:不说破也可能是因为每个人不一样,有些人的童子功是到长大才显现那种作用的。我见过学者叶嘉莹,她现在的诗词大家的地位,跟她当年的童子功是紧密相联的。看她八十好几依旧出口成章,真后悔当年没有接受这样的童子功训练。

林:童子功教育绝对有殊胜一面,但你要晓得做一万个童子功,可能才有几个是训练和禀赋相一致的,叶嘉莹恰好有这个禀赋,所以 扎到心田特别深。但其它的生命呢?举个例子,现在倡导孩子读经,好像只要读经,很多事情都解决了,怎么可能?不要忘了中国两千年都在读经,宋代朱学大盛,所有读书人都在读,结果呢?中国还不是整体往下走,衰败、动乱、世风日下,说“半部论语治天下”,那真是狭隘的儒者观点,读经还得有其它条件,它才能发挥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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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种老师角色,做父母的,你是哪一种?

孙:您说现在的早教有生涯规划的影子,但不可否认,现在成为知名艺术家的人,父母早先的安排或者心血还是起了相当作用的。我们不能说郎朗的成功,没有父亲的安排在里面;傅聪的成功,背后没有傅雷。从杲种意义上说,不是做父母的决定了孩子的未来吗?

林:那其实也不叫决定。就像老师教学生,老师当然可以对学生有期许,提供他条件,以先进启后学,这都是人情之常。我反对的是:家长把孩子当成自己希望的一种投射或替代,甚至为了自己没有实现的理想或外在的虚荣让孩子沦为工具。台湾这两三年,因经济压力,父母带孩子一起自杀的例子频传。父母如此做,理由是不想让孩子留在世上受苦。这在佛法看来真是不可思议。孩子跟你是互为因缘的两个主体,你怎么有权利决定他的一辈子。大陆现在处于转型期,孩子都是一个,个个看来都像上帝,但也最容易成为家长内在期望的投射。以前一家有几个孩子,目标还可以分摊,现在则是万千愿望集一身。

孙:许多动人的电影中,父母含辛茹苦,为孩子的未来铺路,不知怎的,看了仍很动人。巴西电影节时,我看到了一部电影叫《记得童年那首歌》,父幸是大字不识的农民,却逼着孩子学音乐。但一部电影看下来,大家还是认为父亲很伟大。

林:困苦的环境,生命首先面对的是生存问题。这时候为了孩子生存求得一个更好的可能而努力,甚至决定,其积极面就大于副作用。毕竟在这里环境很单一,愿望很朴素,出困的方法也不多,你让孩子选择,他也只能在现况与读书识字、力争上游中选其一。但现在我们谈论的对象是多数城市人,温饱等基本生存问题已解决,对孩子的期许、塑造大都是髙阶的欲望,无明就多一些。这就是为什么我两个孩子都没有学音乐的原因,他们很自然地选择了他们的路,虽然他们看过很多表演,但我不觉得他们应该受父亲很大的影响。

孙:虽然他们看起来没有受到您影响,但实际上还是会耳濡目染。所以家长无论怎样说,都是孩子成长中第一位老师,最亲近的老师。许多家长急着让孩子拼硬件,自己却不读书不上进,好多东西满拧。

林:我以前讲过好老师有四种,其实做家长的,也要知道自己是哪一种,这一种角色局限在哪里,才能和自己孩子真正沟通。

孙:哪四种老师?

林:第一种是热忱的老师,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乐也。这种老师精神令人敬佩,坏处是热忱过度,好为人师,就容易以盲导盲。第二种是魅力的老师,他的人格、语言、行为都有特殊的吸引力,所以他剃光头,学生也跟着剃光头,他穿木屐,学生跟着也穿木屐。这一类型的老师不是所有学生喜欢,有些学生很排斥他,有些则特别被他吸引。好处是教学效果非常快,因为全体摹仿嘛,坏处是学生视野行为就如此定型了,容易封闭,看不到别的东西。禅讲“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子师,方堪传授”,最可以用来讲这种老师的局限。第三种我称之为有实力的老师。这种老师学力艰深,但不见得会表达,不见得有热情,甚至不见得有人格魅力。好处是你跟他学到的东西是扎实的,但学生要有眼光才看得出来。

孙:这点我后来才明白。以前上大学,最初喜欢的都是会表达的老师,也就是现在那种能上百家讲坛的老师,后来发现,这种老师也就听个热闹。我有一位写小说的朋友,他曾认真地说,影响他的老师讲课嘴笨笨的,但肚里有东西,就告诉他美学该读哪本书,就让他受用了一辈子。

林:我读大学时,有位老师叫陈奇禄,台湾知名的人类学家,素描非常好,功底可以媲美照相机。早年台湾五六十年代一穷二白时,他做台湾原住民研究,对其中一个族群叫排湾族的做了很深调査,写成书也拍了照片,不过那时排版技术不高,照片印到书上不那么立体清晰,因此他就干脆自己来画,画出来的堪比照片。但这样的老师在课堂上却感叹地说了一句话:我不能成为画家,因为我不能画得不像。这句话很好,是有功力的人讲的话,我后来就常引用。

孙:有功力的学生才能找到这种有功力的老师,是有难度的鉴别。那第四种老师呢?

林:我称之为明白的老师。这种人阅历丰富、心胸宽广,只告诉学生你怎么做会有怎样的效果。他给学生建议、咨询与帮助,却不会为学生做决定。

孙:好像每一种都有自己局限。

林:对,即使看起来副作用最少的最后一种老师,也有局限。我自认就是最后一种,但许多学生和我就不相契,他们性格比较犹疑不决,找你就是请你拿主意,可我很少帮学生决定什么。将老师的角色放到家长身上,多少有些适用。什么是对孩子最好,副作用最小,更接近每个生命的缘起,我们不可能各种老师角色都兼备,但却得从明白的老师这点观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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