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门故事 480 位大德悟道因缘 [二]

443028295 · 发布于 2018年04月29日 · 最后由 443028295 回复于 2018年05月01日 · 36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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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金华俱胝和尚悟道因缘

  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金华山俱胝(zhi)和尚,杭州天龙和尚之法嗣。刚开始住庵的时候,有一位比丘尼师父,名叫实际,前来参礼。她戴着斗笠,手执锡杖,围着俱胝和尚绕了三匝,说道:“道得即下笠子。”如是问了三遍,俱胝和尚均无言以对。于是,尼师拔腿便走。

  俱胝和尚道:“日势稍晚,何不且住?”

  尼师道:“道得即住。”

  俱胝和尚又无言以对。

  尼师走后,俱胝和尚慨叹道:“我虽处丈夫之形,而无丈夫之气。不如弃庵,往诸方参寻知识去。”

  当天晚止,山神告诉他说:“不须离此。将有肉身菩萨来为和尚说法也。”

  过了十多天,果然,杭州天龙和尚来了。俱砥和尚连忙顶礼迎请,并把实际比丘尼前来问难之事,详细地告诉了天龙和尚。天龙和尚听了,随即竖起一个指头给俱胝和尚看。俱胝和尚当下大悟。

  从此以后,前来参学的人,凡有所问,俱胝和尚都竖起一个指头来接引,没有什么其他的言语提唱。

  当时,俱胝和尚手下有位供过童子(又称供过行者,寺院过堂或上供时,专门负责分配饭羹茶果灯香花烛的行者),生得非常机敏录利。他经过长时间的暗中观察,发现俱胝和尚接引所有的信众,都竖起一个指头,因此他觉得接引人挺容易,并不是什么难事。于是私下里,常常趁俱胝和尚不在家,凡有人前来参问,也学着俱胝和尚的样子,竖起一个指头。

  天长日久,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是就告诉了俱胝和尚,说道:“和尚,童子亦会佛法,凡有问,皆如和尚竖指。”

  俱胝和尚听了,决定勘验一下童子,看他是真会佛法还是假会佛法。于是,有一天,他在衣袖里暗藏着一把刀子,把童子叫到跟前,问道:“闻你会佛法,是否?”

  童子回答道:“是。”

  俱胝和尚便问:“如何是佛?”

  童子便竖起指头。俱胝和尚突然从袖子里拿出刀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掉了童子的指头。童子负痛,嗷嗷地哭着,从方丈室往外跑。

  这时,俱胝和尚在后面大声地召唤童子的名字,童子便回首看。

  俱胝和尚问:“如何是佛?”

  童子一听,本能地举起手,却发现指头不在,当即豁然大悟。

  于是,俱胝和尚便把自己的法传给了童子。

  俱胝和尚临入寂的时候,曾告诉徒众道:“吾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用不尽。”

  说完,便奄然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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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青原行思禅师悟道因缘

  青原山静居寺行思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俗姓刘。行思禅师自幼出家,渊默(深沉不言)乐道,同修们每次群居论道,行思禅师皆默然自照。后闻曹溪法盛,遂前往参礼。

  初礼六祖,行思禅师便问:“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

  六祖道:“汝曾作甚么来?”

  行思禅师道:“圣谛亦不为。”

  六祖道:“落何阶级?”

  行思禅师道:“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

  阶级就是建立在分别知见的基础上而形成的高低不同的阶位。从分别知见的角度来看,圣谛要比俗谛(或世谛)的位次要高;但是,从空性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高低、优劣的分别全是妄想,非究竟真实。只有证得了般若空性,泯灭了有无、凡圣、真俗、生死涅槃、烦恼菩提等二边分别,才能契入实相,获得大解脱。显然,行思所说“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指的就是这种远离二边的中道实相。

  因此,六祖对行思禅师很器重,知道他已契入佛心,堪当一方化主。当时,六祖座下众徒很多,龙象之才亦不少见,而行思禅师却独居徒众之首位,其修证境界,就好比当年二祖不言,少林便谓他“他髓”一样,足见他已得六祖之髓。

  果不其然,六宜不久即将法传给行思禅师。六祖咐嘱道:“从上衣法双行,师资递授,衣以表信,法乃印心。吾今得人,何患不信?吾受衣以来,遭此多难。况乎后代,争竞必多。衣即留镇山门,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

  行思禅师得法之后,即回到青原山,开法化众。其门庭之兴盛,法脉之流远,足与南岳媲美。行思禅师座下徒众虽多,但其法脉后来主要是由石头希迁禅师一系承传。关于石头得法的因缘,参见“石头希迁禅师悟道因缘”章。

  行思禅师在青原山弘化期间,曾与荷泽神会禅师有过机锋往来。二人为同门师兄,都是六祖的入室弟子。《五灯会元》记载:

  荷泽神会来参,师(青原行思)问:“甚处来?”

  神会道:“曹溪。”

  师问:“曹溪意旨如何?”

  神会振身而立。

  师曰:“犹带瓦砾在。”

  神会问:“和尚此间莫有真金与人么?”

  师曰:“设有,汝向甚么处著?”

  青原禅师的禅风,一向以扑索迷离著称,于此可见一斑。

  又如,有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庐陵米作么价?”

  庐陵大米与佛法有什么关系?若在这个问题上去百般计较纠缠,永无出头之日。这种思维与计度,与离开当下一念之心性去拼命问人家“什么是佛法大意”又有什么区别呢?“庐陵米作么价”,这个问题是活语,不是死语,它既是一柄剑,又是一个大铁牛,专用来对付那些喜欢东叮西咬的灵利汉。

  行思禅师顺世于唐开元二十八年(740)十二月十三日。谥弘济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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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石头希迁禅师悟道因缘

  南岳石头希迁禅师,青原行思禅师之法嗣,端州高要(今广东省肇庆市)人,俗姓陈。大概是宿世修行的缘故,母亲自怀上他以后,即不喜欢荤腥;降生后,不哭不闹,从不给保母添麻烦。希迁自幼聪慧,七八岁时就萌发了出家的念头。他对乡民迷信鬼神、杀生祭祀的风气很不满,经常“往毁丛祠,夺牛而归。”

  出家后,希迁禅师即前往曹溪亲近六祖,可惜的是,他还未来得及受具足戒,六祖就圆寂了。于是他禀六祖之遗命,前往江西青原山,投行思禅师。

  《五灯会元》记载:六祖将示灭,有沙弥希迁,问六祖:“和尚百年后,希迁未审当依附何人?”六祖道:“寻思去!”因此,六祖顺世后,希迁禅师便每日于静处端坐寻思,寂若忘生。

  当时,六祖会上有位首座和尚,看到希迁禅师这等样子,就问:“六祖已经圆寂了,你在这里空坐干什么呢?”

  希迁禅师道:“我禀承六祖的遗诫,坐在这里寻思。”

  首座道:“你有一位师兄,叫行思和尚,现住在吉州,你的得法因缘在他那儿。六祖说得很明白,是你自己糊涂。”

  希迁禅师一听,便立即礼辞六祖的龛位,直接前往青原山静居寺,参礼行思和尚。

  希迁禅师初礼青原,行思和尚便问:“子何方来?”

  希迁禅师道:“曹溪。”

  行思和尚又问:“将得甚么来?”

  希迁禅师道:“未到曹溪亦不失。”

  行思和尚反问道:“若恁么,用去曹溪作甚么?”

  希迁禅师道:“若不到曹溪,争知不失?”

  接着,希迁禅师又问行思和尚:“曹溪大师还识和尚否?”

  行思和尚道:“汝今识吾否?”

  希迁禅师道:“识--又争能识得?”

  行思和尚道:“众角虽多,一麟足矣(牛角、羊角等,世间上的角虽多,能得到麒麟的一角就够了)。”

  希迁禅师又问:“和尚自离曹溪,甚么时至此间?”

  行思和尚道:“我却知汝早晚离曹溪。”

  希迁禅师道:“希迁不从曹溪来。”

  行思和尚道:“我亦知汝去处也。”

  希迁禅师道:“和尚幸是大人,莫造次(和尚幸是有道之人,说话不要这么轻率)。”

  过了一些日子,行思和尚又重新问希迁禅师:“汝甚么处来?”

  希迁禅师道:“曹溪。”

  行思和尚便举起手中的拂子,问:“曹溪还有这个么?”

  希迁禅师道:“非但曹溪,西天亦无。”

  行思和尚问:“子莫曾到西天否?”

  希迁禅师道:“若到,即有也。”

  行思和尚道:“未在,更道(你回答的不在理,再道一句)。”

  希迁禅师道:“和尚也须道取一半,莫全靠学人。”

  行思和尚道:“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以后)无人承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担心,我若告诉了你,今后便没有人承担佛法了。佛法须是自悟始得,他人是他人的,终不关汝事)。”

  说完,便命令希迁禅师前往南岳,给怀让和尚送信,并吩咐道:“汝达书了,速回。吾有个斧子,与汝住山。”

  希迁禅师于是持书来到南丘。希迁禅师礼拜南岳和尚后,并没有把书信上呈给他,却问道:“不慕诸圣、不重已灵时如何?”

  南岳和尚道:“子问太高生,何不向下问?”

  希迁禅师道:“宁可永劫受沉沦,不从诸圣求解脱。”

  南岳和尚一听,知道希迁禅师已彻,便不再答话,径直回方丈室去了。

  于是希迁禅师重新返回青原山。

  行思和尚问:“子返何速?书信达否?”

  希迁禅师道:“书亦不通,信亦不达。去日蒙和尚许个斧子,只今便请。”

  行思和尚坐在禅床上,当即垂下一足来。

  希迁禅师一见,便叩头礼谢。

  为了进一步勘验希迁禅师,一日,行思和尚又问希迁禅师:“有人道岭南有消息。”

  希迁禅师道:“有人不道岭南有消息。”

  行思和尚道:“若恁么,大藏、小藏从何而来?”

  希迁禅师道:“尽从这里去。”

  经过多次锤炼,这一次,行思和尚终于印可了他。

  唐天宝初年(742),希迁禅师得法后,即离开青原前往南岳衡山南台寺。南台寺的东侧有一块巨石,状如莲台,希迁禅师乃结庵其上,开法化众。时人皆称之为“石头和尚”。

  希迁禅师的禅风高峻,接机干净利索,决不拖泥带水,为诸方尊宿所称叹。《宋高僧传》中讲,“初岳中有固(南岳坚固)、瓒(南岳明瓒)、让(南岳怀让)三禅师,皆曹溪门下,佥(qian,皆)谓其徒曰:‘彼石头,真师子吼,必能使汝眼清凉。’由是门人归慕焉。”当时,禅林中盛传这样一种说法,“江西主大寂(马祖),湖南主石头。往来憧憧,不见二大士为无知矣。”由此可以想见石头禅师的门庭之盛。

  石头和尚曾有一段上堂法语,显示了他对南宗禅法的透彻把握。他说:“吾之法门,先佛传受(授)。不论禅定精进,唯达佛之知见。即心即佛,心佛众生,菩提烦恼,名异体一。汝等当知,自己心灵,体离断常,性非垢净,湛然圆满,凡圣齐同,应用无方,离心意识。三界六道,唯自心现,水月镜像,岂有生灭?汝能知之,无所不备。”

  关于他禅风的高峻,我们可从他接人的机锋语录中略见一斑:

  1时门人道悟问:“曹溪意旨谁人得?”师曰:“会佛法人得。”曰:“师还得否?”师曰:“不得。”曰:“为甚么不得?”师曰:“我不会佛法。”

  2又有僧问:“如何是解脱?”师曰:“谁缚汝?”问:“如何是净土?”师曰:“谁垢汝?”问:“如何是涅槃?”师曰:“谁将生死与汝?”

  3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问取露柱。”曰:“学人不会。”师曰:“我更不会。”

  4大颠问:“古人云,道有道无俱是谤。请师除。”师曰:“一物亦无,除个甚么?”师却问:“并却咽喉唇吻,道将来?”颠曰:“无这个。”师曰:“若恁么,汝即得入门。”

  在南岳弘法期间,希迁禅师除了日常接众之外,还作过一些文字著述,现存有《参同契》和《草庵歌》。关于《参同契》的写作因缘,《五灯会元》是这样记载的:

  有一天,希迁禅师看《肇论》,至“会万物为已者,其唯圣人乎”一语时,拊几而叹曰:“圣人无已,靡所不已。法身无象,谁云自他?圆鉴灵照于其间,万象体玄而自现。境智非一,孰云去来?至哉斯语也。”于是掩卷而坐,不觉进入梦中,梦见自己与六祖同乘一龟,游于深池之内。醒来之后,仔细推详--“灵龟者,智也。池者,性海也。吾与祖师同乘灵智,游性海矣。”遂著《参同契》,云:

  “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

  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

  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

  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

  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

  色本殊质象,声元异乐苦。

  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浊句。

  四大性自复,如子得其母。

  火热风动摇,水湿地坚固。

  眼色耳音声,鼻香舌咸醋。

  然依一一法,依根叶分布。

  本末须归宗,尊卑用其语。

  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

  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

  明暗各相对,比如前后步。

  万物自有功,当言用及处。

  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拄。

  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

  触目不会道,远足焉知路?

  进步非近远,迷隔山河固。

  谨白参玄人,光阴莫虚度。”

  这篇诗体法语,虽文字简约,但义理却极为丰富,其影响不亚于三祖的《信心铭》。历代参禅悟道者对这篇诗文都非常重视。

  石头禅师圆寂于唐德宗贞元六年(790),春秋九十一岁。谥无际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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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药山惟俨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li,治所在今湖南常德)药山惟俨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绛州(今江西侯马市)人,俗姓韩。十七岁时,南下潮州,依西山慧照禅师出家。二十二岁,从南岳衡岳寺希操(亦作希澡、智澡)律师受具足戒。惟俨禅师对经论颇有研究,持戒也很精严,但是,他同时也感觉到,沉醉于义学的研究,并不能解决自己的生死大事。他感叹道:“大丈夫当离法自净,焉能屑屑事细行于布巾邪(大丈夫当不住于法,自净其心,岂可沉溺于对戒条律仪进行烦琐的诠释和执着于对衣着穿戴等小枝小节的持守呢)?”于是便前往湖南衡岳,参礼石头希迁和尚。

  初礼石头和尚,惟俨禅师便问:“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尝闻南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石头和尚道:“恁(nin)么(这样)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子作么生?”

  惟俨禅师茫然不知所措。

  石头和尚道:“子因缘不在此,且往马大师处去。”

  惟俨禅师于是禀石头和尚之命,前往江西参礼马祖,并把曾经问过石头和尚的那个问题重新提出来问马祖。

  马祖道:“我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者是,有时扬眉瞬目者不是。子作么生?”

  惟俨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随即便欢喜礼拜。

  马祖道:“你见甚么道理便礼拜?”

  惟俨禅师道:“某甲在石头处,如蚊子上铁牛。”

  马祖道:“汝既如是,善自护持。”

  于是,惟俨禅师便留在马祖身边,侍奉三年。

  有一天,马祖问:“子近日见处作么生?”

  惟俨禅师道:“皮肤脱落尽,唯有一真实。”

  马祖道:“子之所得,可谓协于心体,布于四肢。既然如是,将三条篾束取肚皮,随处住山去。”

  惟俨禅师道:“某甲又是何人,敢言住山?”

  马祖道:“不然!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无所益,欲为无所为。宜作舟航,无久住此。”

  惟俨禅师于是辞别马祖,重新回到石头禅师那儿。

  一天,惟俨禅师在石上打坐,石头和尚见了,便问:“汝在这里作么?”

  惟俨禅师道:“一物不为。”

  石头和尚道:“恁么即闲坐也。”

  惟俨禅师道:“若闲坐即为也。”

  石头和尚道:“汝道不为,不为个甚么?”

  惟俨禅师道:“千圣亦不识。”

  石头和尚一听,知道惟俨禅师已经彻悟,于是作偈赞曰:

   “从来共住不知名,任运相将只么行。

自古上贤犹不识,造次凡流岂可明?”

  后来,石头和尚垂示惟俨禅师道:“言语动用没交涉。”

  惟俨禅师道:“非言语动用亦没交涉。”

  石头和尚道:“我这里针劄(zha,刺)不入。”

  惟俨禅师道:“我这里如石上栽华。”

  石头和尚于是印可了惟俨禅师。

  惟俨禅师后居澧州药山,开法化众,一时门庭兴盛,海众云集。

  关于惟俨禅师的禅风,我们可以从一件小事中见其一斑:

  一天晚上,惟俨禅师在月光下经行,不知不觉登上寺院附近的一座高峰。夜色清凉如水,远近的村落尽收眼底,隐约间还能听到一两声犬吠。惟俨禅师突然看到云开月现,便情不自禁地对着长空大笑一声。这一声大笑,声应澧东九十多里。那天晚上,澧阳的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大笑,都觉得奇怪,都猜疑是从自己东面的邻居家里传出来的。第二天,大家展转相问,迭互推寻,最后才发现是从药山上传来的。惟俨禅师的徒众都惊愕地相互传道:“昨夜和尚山顶大笑!”当时李翱为朗州刺史,听说此事后,便作诗一首,赠给惟俨禅师,云: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

  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笑一声。”

  下面,我们再来看几则惟俨禅师的接众语录:

  问:“如何不被诸境惑?”师曰:“听他(任他去,不理他),何碍汝?”曰:“不会。”师曰:“何境惑汝?”

  僧问:“如何是道中至宝?”师曰:“莫谄曲。”曰:“不谄曲时如何?”师曰:“倾国不换。”

  一日院主请师上堂。大众才集,师良久,便归方丈闭门。院主逐后曰:“和尚许某甲上堂,为什么却归方丈?”师曰:“院主,经有经师,论有论师,律有律师。又争怪得老憎?”

  师坐次,有僧问:“兀兀地思量什么?”师曰:“思量个不思量底。”曰:“不思量底如何思量?”师曰:“非思量。”

  僧问:“学人拟归乡时如何?”师曰:“汝父母遍身红烂,卧在荆棘林中,汝归可所?”僧曰:“恁么即不归去也。”师曰:“汝却须归去。汝若归乡,我示汝个休粮方。”僧曰:“便请。”师曰:“二时上堂,不得咬破一粒米。”

  僧问:“已事未明,乞和尚指示。”师良久曰:“吾今为汝道一句亦不难。只宜汝言于下便见去,犹较些子。若更入思量,却成吾罪过。不如且各合口,免相累及。”

  师看经,有僧问:“和尚寻常不许人看经,为什么却自看?”师曰:“我只图遮眼。”曰:“某甲学和尚还得也无?”师曰:“若是汝,牛皮也须看透。”

  以上所举数则语录,颇有意趣,很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惟俨禅师圆寂于太和八年(834)十一月六日,春秋八十四岁。临入寂前,惟俨禅师大叫道:“法堂倒!法堂倒!”惟俨禅师的徒众听了连忙持拄支撑。惟俨禅师举手道:“子不会我意。”说完使入灭。谥弘道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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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丹霞天然禅师悟道因缘

  邓州(今河南南阳)丹霞天然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籍贯不详。自幼学习儒家经典。曾经与庞蕴居士结伴赴京考试。途经汉南,在一家旅店,梦见白光满室,解梦的人告诉他说,这是解空出家之兆。后遇见一位行脚的禅僧。闲谈时,禅僧问他们:“仁者何往?”天然禅师回答说:“选官去。”禅僧叹惜道:“选官何如选佛?”天然禅师一听“选佛”二字,忽然想起自己前不久的梦兆来,便问:“选佛当往何所?”禅僧回答说:“今江西马大师(马祖道一)出世,是选佛之场。仁者可往。”于是天然禅师便放弃了进京赴考的打算,改道南行,直达江西洪州,参拜马祖。马祖问明来意,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天然禅师,说道:“南岳石头是汝师也”,于是便劝他前往湖南石头希迁禅师那儿参学。

  天然禅师于是急急忙忙地又赶到南岳。初礼石头和尚,天然禅师便把自己出家的愿望告诉了石头和尚。石头和尚并没有立即给他落发,而是命他去糟厂舂米。天然禅师礼谢了石头和尚,便住进了行者寮,随分干各种杂活儿,时间长达三年之久。后来。忽然有一天,石头和尚告诉大众说:“来日铲佛殿前草。”到了那一天,大众包括所有的行者,都纷纷各自拿着锹钁,准备殿前除草,唯独天然禅师端着一盆水,在大殿前的一块石头上洗头,然后胡跪合掌。石头和尚一见便笑,于是给他落了发,并为他说戒。说法的时候,天然禅师竟然道:“和尚讲得太多了”,遂掩耳而出。

  天然禅师开悟后,随即又往江西礼谒马祖。来到马祖的道场,他并没有立即去礼拜马祖,而是径直来到僧堂内,骑着菩萨像而坐。当时大众都很惊愕,连忙报告马祖。于是马祖亲自来到僧堂,一见是他,欣然笑道:“我子天然。”天然禅师立即从菩萨身上跳下来,礼拜马祖,说道:“谢师赐法号。”从此他便名为“天然。”

  马祖问:“从甚处来?”

  天然禅师道:“石头。”

  马祖道:“石头路滑,还跶(da,摔,跌)倒汝么?”

  天然禅师道:“若跶倒,即不来也。”

  离开马祖后,天然禅师开始了比较漫长的游方生涯。他先后在天台华顶峰住过三年,参访过余杭径山国一(道钦)禅师,元和年间又来到洛京龙门香山,与伏牛(自在)和尚成为莫逆之友。

  天然禅师有一种不拘名相、放荡不羁的精神。最能够反映出这一点的,要算他烧木佛的公案:

  有一年冬天,天然禅师在慧林寺过冬。适逢天下大雪,寒冷无比。天然禅师从大殿里取来木佛,烧了烤火。院主呵斥他道:“何得烧我木佛?”天然禅师拿着一根木杖,一边拨着火灰,一边回答道:“吾烧取舍利。”院主道:“木佛何有舍利?”天然禅师道:“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院主一听,须眉堕落,豁然有省。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也可佐证:元和三年(808)的某一天,天然禅师横卧在天津桥上,正好碰上留守郑公出行。郑公手下的差吏大声呵斥他,让他走开,天然禅师却仍然无动于衷地躺在那里。差吏盘问他叫什么名字,天然禅师慢慢地回答说:“无事僧。”留守郑公觉得这僧人不同凡响,于是便供养他衣服和米面。从此以后,洛京一带的人都翕然归信佛教。

  元和十五年(802),天然禅师来到南阳丹霞山,开始结庵驻锡传法。不到三年的时间,前来学法的徒众就达三百多人。曾有上堂法语云:“阿你浑家(各位大众),切须保护。一灵之物,不是你造作名邈得(自性这个一灵之物,不是你通过营求造作和用语言名相所能求得的),更说什么荐与不存!吾往日见石头和尚,亦只教切须自保护。此事不是你谈话得。阿你浑家,各有一坐具地,更疑什么?禅可是你解底物?岂有佛可成?佛之一字,永不喜闻。阿你自看,善巧方便,慈悲喜舍,不从外得,不著方寸。善巧是文殊,方便是普贤。你更拟趁逐甚么物?不用经求落空去(不用经营驰求,驰求也是徒劳无益)!今时学者,纷纷扰扰,皆是参禅问道。吾此间无道可修,无法可证。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在在处处有恁么底。若识得释迦即老凡夫是,阿你须自看取,莫一盲引众盲,相将(行将)入火坑。夜里暗双陆,赛彩若为生(这好比黑漆漆的夜里玩双陆的博戏,赌彩如何产生呢)。无事珍重。”

  天然禅师圆寂于长庆四年(824),春秋八十六。临终时,“戴笠策杖受履,垂一足,未及地而化。”敕谥智通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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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大颠宝通禅师悟道因缘

  潮州灵山大颠宝通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石头和尚。石头和尚问:“那(哪)个是汝心?”

  大颠禅师道:“见言语者是。”

  石头和尚大喝一声,将他赶出丈室。

  过了十多天,大颠禅师又来礼问石头和尚:“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

  石头和尚道:“除却扬眉瞬目,将心来。”

  大颠禅师道:“无心可将来。”

  石头和尚道:“元(原)来有心,何言无心?无心尽同谤。”

  大颠禅师言下大悟。

  为了进一步钳锤大颠禅师,一天,石头和尚趁大颠禅师侍立在旁,又问:“汝是参禅僧?”是州县白蹋僧(你是真正的参禅僧,还是从州至州、从县至县、终日走南闯北、虚度光阴的粥饭僧)?”

  大颠禅师道:“是参禅僧。”

  石头和尚问:“何者是禅?”

  大颠禅师道:“扬眉瞬目。”

  石头和尚道:“除却扬眉瞬目外,将你本来面目呈看。”

  大颠禅师道:“请和尚除却扬眉瞬目外鉴。”

  石头和尚道:“我除竟。”

  大颠禅师道:“将呈了也。”

  石头和尚道:“汝既将呈,我心如何?”

  大颠禅师道:“不异和尚。”

  石头和尚道:“不关汝事。”

  大颠禅师道:“无本物(心性本空,无形无相)。”

  石头和尚道:“汝亦无物。”

  大颠禅师道:“既无物,即真物。”

  石头和尚道:“真物不可得,汝心见量,意旨如此,也大须护持(真物了不可得。你已经现量照见此意旨,当好好保持它)。”

  大颠禅师开悟后,即返回潮州灵山,开法化众,一时学者云集。

  曾有上堂法语云:“夫学道人须识自家本心,将心相示,方可见道。多见时辈只认扬眉瞬目,一语一默,蓦头印可,以为心要,此实未了。吾今为你诸人分明说出,各须听受。但除却一切妄运想念见量(原文如此),即汝真心。此心与尘境及守认静默时全无交涉。即心是佛,不待修治。何以故?应机随照,泠泠自用。穷其用处,了不可得,唤作妙用,乃是本心。大须护持,不可容易(不可等闲视之)。”

  这则短短的法语向我们道出大颠禅师当年的悟处,同时也向我们指明了禅修的最紧要处。自性不离扬眉瞬目、语默居止,亦不即扬眉瞬目、语默居止,此中若生毫厘的分别执着,即落入生死中。只须除却一切是与不是之分别妄想及文字知见,亦莫认守静为真心,亦莫认六识为真心,方是正途。

  大颠禅师在潮州弘化期间,与韩愈曾有过比较密切的交往。韩愈当年因为谏佛骨表激怒了宪宗皇帝,被贬到潮州。在潮州这个僻远之地,韩愈觉得无人可语,非常孤独,后听说大颠禅师非常有名,于是派人请大颠禅师来寓所长谈。连续请了几次,大颠禅师皆不赴会。后来大颠禅师听说他谏佛骨之事,便不请自至,亲自前来拜访韩愈。从此二人便结下甚深的法缘。

  有一天,韩文公拜访大颠禅师,问道:“春秋多少?”

  大颠禅师提起数珠,说道:“会么?”

  韩文公道:“不会。”

  大颠禅师道:“昼夜一百八。”

  韩文公不明其意,于是便回到寓所。

  第二天他又上山来拜访大颠禅师,正好在山门口碰到了首座和尚,于是他就把昨天拜访大颠禅师的情况告诉了首座和尚,并询问首座和尚,大颠禅师的答话是什么意思。首座和尚于是扣齿三下。等到与大颠禅师见面的时候,韩文公提起昨天的话头,大颠禅师亦扣齿三下。

  韩文公道:“元(原)来佛法无两般。”

  大颠禅师道:“是何道理?”

  韩文公道:“适来问首座亦如是。”

  大颠禅师乃召首座:“是汝如此对否?”

  首座道:“是。”

  大颠禅师于是将首座打出寺院。

  后来又有一天,韩文公对大颠禅师说:“弟子公事繁忙,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

  大颠禅师沉默良久。韩文公不知所措。

  当时,三平禅师为大颠禅师的侍者,正好在场。他看到韩文公这种尴尬的样子,于是敲禅床三下。

  大颠禅师道:“作么?”

  三平道:“先以定动,后以智拔。”

  韩文公一听,豁然有省,高兴地说道:“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于侍者边得个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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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京兆尸利禅师悟道因缘

  京兆府(今西安)尸利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石头和尚,问:“如何是学人本分事?”

石头和尚道:“汝何从吾觅?”

  尸利禅师道:“不从师觅,如何即得?”

  石头和尚道:“汝还曾失么?”

  尸利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学道的人首先要明白本分事。既是本分事,当然不从他得。但是,一般人信不及,总希望能从大德那儿得点什么。石头和尚的回答,既断了尸利禅师从他求得的心,同时又断了他的有所得心。既不从他,又无所得,当然是真正的本自具足了。

  此则悟道因缘虽然言语简短,但它却把许多深奥的道理变成了当下的直指,卓然与读经论是两种不同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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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招提慧朗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招提寺慧朗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俗姓欧阳,始兴曲江(今广东韶关曲江县)人。十三岁时依邓林寺模禅师出家,二十岁从南岳石头和尚受具足戒。因久参不契,后往江西参马祖,马祖问:“汝来何求?”

  慧朗禅师道:“求佛知见。”

  马祖道:“佛无知见,知见乃魔耳。汝自何来?”

  慧朗禅师道:“南岳来。”

  马祖道:“汝从南岳来,未识曹溪心要。汝速归彼,不宜他往。”

  慧朗禅师于是又回到石头禅师的座下。

  礼忏石头和尚之后,慧朗禅师便问:“如何是佛?”

  石头和尚道:“汝无佛性。”

  慧朗禅师反问道:“蠢动含灵,又作么生(蠢动含灵,有没有佛性呢)?”

  石头和尚道:“蠢动含灵,却有佛性。”

  慧朗禅师问道:“慧朗为甚么却无?”

  石头和尚道:“为汝不肯承当。”

  慧朗禅师一听,当即信入,心中所有疑结一时消散。

  后住潭州招提寺,开法接众,足不出户凡三十余年。时人称之为“大朗”。慧朗禅师开法期间,凡有学者前来参问,皆答:“去!去!汝无佛性。”其平生接机如此,大概这正是当初他的悟处,也是他平生的得力处,所以他用起来,自然觉得十分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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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兴国振朗禅师悟道因缘

  长沙兴国寺振朗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

  初参石头,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石头和尚道:“问取露柱。”

  振朗禅师道:“振朗不会。”

  石头和尚道:“我更不会。”

  振朗禅师沉吟了一会儿,突然省悟。

  祖师西来传法的目的,就是要人明白自己的心性,此心性无形无相,不可言说。动念即乖,开口即错。会与不会,全没交涉。与不会没交涉,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与会也没交涉?振朗未见石头前,正是死于此地;石头和尚一句“我更不会”却将他救过来了,亦在此地。

  振朗禅师悟道后,即回长沙兴国寺住山接众。时人称之为“小朗”,以区别其同门师兄招提慧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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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云岩昙晟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云岩昙晟(sheng)禅师,药山惟俨禅师之法嗣,俗姓王,钟陵建昌人。少年时出家于石门,受具足戒后,即往参百丈怀海禅师,执侍二十余年,因缘不契,未能悟旨。

  后参药山惟俨禅师。药山禅师问:“甚处来?”

  云岩禅师道:“百丈来。”

  药山禅师又问:“百丈有何言句示徒?”

  云岩禅师道:“寻常道‘我有一句子,百味具足’。”

  药山禅师道:“咸则咸味,淡则淡味,不咸不淡是常味。作么生是百味具足底句?”

  云岩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

  药山禅师又道:“争奈目前生死何!”

  云岩禅师道:“目前无生死。”

  药山禅师道:“在百丈多少时?”

  云岩禅师道:“二十年。”

  药山禅师道:“二十年在百丈,俗气也不除。”

  云岩禅师参药山的时候,当时道吾宗智禅师亦在药山座下,且已经开悟。为了帮助云岩禅师早日见道,一天,道吾禅师陪同云岩禅师前往池州参南泉和尚。南泉和尚见道吾禅师,便问:“阇黎名甚么?”

  道吾禅师道:“宗智。”

  南泉和尚又问:“智不到处,作么生宗?”

  道吾禅师道:“切忌道著。”

  南泉和尚道:“灼然,道著即头角生。”

  三天后,道吾禅师与云岩禅师在后架缝补衣服。南泉和尚见了便问:“智头陀前日道,智不到处切忌道著,道著即头角生。合作么生行履?”

  道吾禅师当即抽身进僧堂里去了,南泉和尚一见,便回方丈。

  过了一会儿,道吾禅师又回来,接着缝补衣服。云岩禅师问道:“师弟适来为甚不祇对(回答)和尚?”

  道吾禅师道:“你不妨灵利!”

  云岩禅师仍然不明白,于是前往问南泉和尚:“适来智头陀为甚不祇对和尚,某甲不会,乞师垂示。”

  南泉和尚道:“他却是异类中行。”

  云岩禅师问:“如何是异类中行?”

  南泉和尚道:“不见道:智不到处,切忌道著,道著即头角生。直须向异类中行。”

  云岩禅师仍然不能契会。

  道吾禅师知道云岩禅师仍未能见性,便道:“此人因缘不在此。”

  于是又带着云岩禅师回到了药山。

  药山禅师问:“汝回何速?”

  云岩禅师道:“只为因缘不契。”

  药山禅师道:“有何因缘?”

  云岩禅师于是把参南泉和尚的因缘详细地告诉了药山禅师。

  药山禅师问:“子作么生会他,这个时节便回?”

  云岩禅师无言以对。

  药山禅师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云岩禅师接着便问:“如何是异类中行?”

  药山禅师道:“吾今日困倦,且待别时来。”

  云岩禅师道:“某甲特为此事归来。”

  药山禅师道:“且去!”

  云岩禅师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方丈。

  当时,道吾禅师一直站在方丈外面,静听药山禅师与云岩禅师的对话。当他听出云岩禅师仍不能言下契悟时,心里为他着急,不觉把自己的指头咬出血来了。

  道吾禅师跟在云岩禅师后面,问道:“师兄去问和尚那因缘作么生?”

  云岩禅师道:“和尚不与某甲说。”

  道吾禅师听了,便低头不语。

  后来,终于有一天,因缘成熟了。

  趁云岩禅师侍立的机会,药山禅师又问云岩禅师:“百丈更说甚么法?”

  云岩禅师道:“有时道‘三句外省去,六句内会取。’”

  药山禅师道:“三千里外,且喜(只可惜)没交涉。”

  过了一会儿,药山禅师又问:“更说甚么法?”

  云岩禅师道:“有时上堂,大众立定,以拄杖一时趁散。复召大众,众回首。丈曰:是甚么?”

  药山禅师道:“何不早恁么道,今日因子得见海兄。”

云岩禅师一听,豁然大悟,身心踊跃,即起礼拜。

  为了进一点磨砺云岩禅师,药山禅师仍不时地给予点拨。一天,药山禅师问:“汝除在百丈,更到甚么处来?”

  云岩禅师道:“曾到广南来。”

  药山禅师道:“见说广州城东门外有一片石,被州主移去。是否?”

  云岩禅师道:“非但州主,阖国人移亦不动。”

  药山禅师又问:“闻汝解弄师子,是否?”

  去岩禅师道:“是。”

  药山禅师道:“弄得几出?”

  云岩禅师道:“弄得六出。”

  药山禅师道:“我亦弄得。”

  云岩禅师道:“和尚弄得几出?”

  药山禅师道:“我弄得一出。”

  云岩禅师道:“一即六,六即一。”

  云岩禅师契悟后,曾参访过沩山禅师。

  沩山禅师问:“承闻长老在药山弄师子,是否?”

  云岩禅师道:“是。”

  沩山禅师问:“长弄?有置(搁置、停止)时?”

  云岩禅师道:“要弄即弄,要置即置。”

  沩山禅师问:“置时师子在甚么处?”

  云岩禅师道:“置也,置也!”

  云岩禅师住山后,道名远布,四方尊宿争相造访。石霜、洞山、道吾等大德,都曾与云岩禅师有过机锋对辨。

  与道吾的对机:

  道吾问:“大悲千手眼,那(哪)个正眼?”师曰:“如人夜间背手摸枕子。”吾曰:“我会也。”师曰:“作么生会?”吾曰:“遍身是手眼。”师曰:“道也太煞道,只道得八成。”吾曰:“师兄作么生?”师曰:“通身是手眼。”

  扫地次,道吾曰:“太区区(辛苦)生!”师曰:“须知有不区区者。”吾曰:“恁么则有第二月也。”师竖起扫帚曰:“是第几月?”吾便行。

  与洞山的对机:

  上堂示众曰:“有个人家儿子,问著无有道不得底。”洞山出问曰:“他屋里有多少典籍?”师曰:“一字也无。”曰:“争得恁么多知?”师曰:“日夜不曾眠。”山曰:“问一段事还得否?”师曰:“道得却不道。”

  师作草鞋次,洞山近前曰:“乞师眼睛得么?”师曰:“汝底与阿谁去也?”曰:“良价无。”师曰:“设有,汝向甚么处著?”山无语。师曰:“乞眼睛底是眼否?”山曰:“非眼。”师便喝出。

  云岩禅师圆寂于太和三年(829)。敕谥无相大师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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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澧州高沙弥悟道因缘

  澧(li)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高沙弥,药山惟俨禅师之法嗣,俗姓及籍贯不详。

  初参药山禅师。药山禅师问:“甚处来?”

  高沙弥道:“南岳来。”

  药山禅师问:“何处去?”

  高沙弥道:“江陵受戒去。”

  药山禅师问:“受戒图甚么?”

  高沙弥道:“图免生死。”

  药山禅师道:“有一人不受戒,亦无生死可免。汝还知否?”

  高沙弥道:“恁么则佛戒何用?”

  药山禅师道:“这沙弥犹挂唇齿在(这沙弥犹在拾他人之言语,徒图口舌之快)。”

  高沙弥师闻言,礼拜而退。

  高沙弥刚退下,道吾禅师前来侍立。药山禅师道:“适来有个跛脚沙弥,却有些子气息(刚才有个跛脚沙弥,倒是有一点儿修道者的气息)。”

  道吾禅师道:“未可全信,更须勘过始得。”

  于是,到了晚上,药山禅师上堂,召呼道:“早来沙弥在甚么处?”

  高沙弥当即从大众中走出来,站在药山禅师跟前。

  药山禅师问:“我闻长安甚闹,你还知否?”

  高沙弥道:“我国晏然(意思是,我的内心很平静)。”

  药山禅师问:“汝从看经得、请益得(你的这颗平静的心,是从读经中得来,还是从参学中得来)?”

  高沙弥道:“不从看经得,亦不从请益得。”

  药山禅师道:“大有人不看经、不请益,为甚么不得(有很多不看经不参学,为什么他们没有这颗平静的心)?

  高沙弥道:“不道他不得,只是不肯承当(不能说他们没有,只是他们不肯承当而已)。”

  药山禅师回头看着道吾、云岩二禅师,说道:“不信道(没有料到吧)。”

  高沙弥悟道后,有一天他前来辞别药山禅师。

  药山禅师问:“甚么处去?”

  高沙弥道:“某甲在,众有妨,且往路边卓(搭建)个草庵,接待往来茶汤去(我腿脚不便,住在这里,有碍大众。我想暂且在路边搭建个草庵,用茶水来接待往来的客众)。”

  药山禅师道:“生死事大,何不受戒去?”

  高沙弥道:“知是般事便休,更唤甚么作戒(知道自性这件事就完了,还唤什么作戒)?”

  药山禅师知道高沙弥意志已定,便说道:“汝既如是,不得离吾左右,时复要与子相见。”

  于是,高沙弥便离开药山禅师,前往住庵,随缘接众。

  有一天,他特地回来看望药山禅师,不巧路上遇上了大雨,衣服都被淋湿了。药山禅师见了,高兴地招呼道:“你来也。”

  高沙弥道:“是。”

  当时云岩和道吾二禅师也在场。

  药山禅师道:“可煞湿(你的衣服湿透了)!”

  高沙弥道:“不打这个鼓笛!”

  云岩禅师道:“皮也无,打甚么鼓?”

  道吾禅师道:“鼓也无,打甚么皮?”

  药山禅师哈哈大笑道:“今日大好一场曲调。”

  禅门师徒之间的这种活泼与风趣,于此可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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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刺史李翱居士悟道因缘

  鼎州刺史李翱,字习之,贞元十四年(798)进士,官至山南东道节度使。元和十五年(820),出任朗州(也就是鼎州)刺史、湖南观察史。其任所朗州与药山惟俨禅师所在的澧州是毗邻,治所同在今湖南常德市。李翱亲近药山禅师正是在这个时期。

  李翱老早就是很仰慕药山禅师的法化。他曾多次派人请药山禅师前来治所说法,但是药山禅师都没有去。于是,他便亲自前往药山拜谒老禅师。据灯录和僧传中记载--

  李翱初访药山禅师的时候,药山禅师执经卷而不顾。

  侍者道:“太守在此。”

  李翱性子比较急,不等药山禅师回应,便高声喊道:“见面不如闻名。”说完便拂袖而出。

  药山禅师在后面招呼道:“太守!”

  李翱应诺

  药山禅师道:“太守何得贵耳贱目?”

  李翱一听,便连忙回身,向药山禅师鞠躬礼谢。

  李翱问道:“如何是道?”

  药山禅师用手指指天空,又指指净瓶,说道:“会么?”

  李翱道:“不会。”

  药山禅师道:“云在青天水在瓶。”

  李翱一听,言下警悟,如同“暗室已明,疑冰顿泮”。当即欣然作礼,述偈赠曰: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过了一会儿,李翱又问:“如何是戒定慧?”

  药山禅师道:“贫道这里无此闲家具。”

  李翱听了这古怪的回答,茫然莫测其旨。

  药山禅师接着开示他道:“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须向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闺阁(ge)中物捨不得便为渗漏(闺阁中的男女之情若不能放下,对于修行来说,便是一种有漏)。”

  太和九年(835),李翱调任检校户部尚书、襄州刺史等职。虽然他难得再有机会继续向药山禅师请益,但是,他却有了机会参礼马祖的弟子西堂智藏禅师、鹅湖大义禅师、龙潭崇信禅师等禅林尊宿--

  西堂智藏禅师,……李翱曾礼谒座下请益。一日,李翱问僧:“马大师有什么言教?”僧云:“大师或说即心即佛,或说非心非佛。”李翱云:“总过遮边。”于是李翱又去问智藏禅师:“马大师有什么言教?”智藏禅师大声招呼道:“李翱!”李翱应诺。智藏禅师云:“鼓角动也。”

  信州鹅湖大义禅师,……李翱问:“大悲用千手眼作么?”大义禅师道:“今上用公作么(当今皇上用你干什么)?”当时,恰好有一僧人乞请置塔(将尸骨藏于塔中)。李翱问那僧:“教中不许将尸塔下过,又作么生?”那僧无言以对。那僧于是前来问大义禅师。大义禅师道:“他得大阐提。”

  龙潭崇信禅师,……李翱问:“如何是真如般若?”龙潭禅师道:“我无真如般若。”李翱道:“幸遇和尚。”龙潭禅师道:“此犹是分外之言。”

  李翱是韩愈的学生,受韩愈儒家道学思想的影响,曾著有《复性论》三篇,用佛学佛性论的思想,来对儒家的人性论思想进行改造。他说:“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性”相当于佛性,清净无染,而情则相当于“无明烦恼”。因情之昏,致使性被障蔽。圣人与凡夫,其本性没有差别。圣人之为圣人,是因为他不被情所累;凡夫之为凡夫,就是因为他被情所困。因此,人要回归本来清净的自性,必须扫除妄情。李翱的这些思想对后代宋明理学的形成,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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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三平义忠禅师悟道因缘

  漳州(今福建漳州)三平义忠禅师,大颠宝通禅师之法嗣,俗姓杨,福州人。初参石鞏(gong)慧藏禅师。石鞏禅师常常用张弓架箭,来接引来机。

  一天,义忠禅师来到石鞏禅师的法席。

  石鞏禅师向他喊道:“看箭!”

  义忠禅师于是拨开胸口,说道:“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又作么生?”

  石鞏禅师将弓弦弹了三下。

  义忠禅师豁然有省,便礼拜。

  石鞏禅师道:“三十年张弓架箭,只射得半个圣人。”说完将弓箭折断,扔在地上。

  此时义忠禅师虽然有所省悟,但是还不彻,心中还有疑团在。

  后来义忠禅师参礼大颠宝通禅师,于是跟他谈起当年参石鞏禅师一事。

  大颠禅师道:“既是活人箭,为甚么向弓弦上辨?”

  义忠禅师无言以对。

  大颠禅师道:“三十年后,要人举此话也难得。”

  义忠禅师于是请求大颠禅师:“不用指东划西,便请直指。”

  大颠禅师道:“幽州江口石人蹲。”

  义忠禅师道:“犹是指东划西。”

  大颠禅师道:“若是凤凰儿,不向那边讨(寻觅)。”

  这一下,义忠禅师心中所有的疑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于是便起身作礼。

  大颠禅师道:“若不得后句,前话也难圆。”

  义忠禅师后往漳州三平山,住山接众。

  义忠禅师曾示众云:“今时出来,尽学驰求走作,将当(认为,当作)自己眼目。有什么相当(相应)!阿汝欲学么?不要诸余,汝等各有本分事,何不体取!作么心愤愤、口悱(fei)悱(为什么要心里东想西想、口里欲言而不能呢),有什么利益?分明向汝说,若要修行路及诸圣建立化门,自有大藏教文在;若是宗门中事,汝切不得错用心。”

  时有僧出问:“还有学路也无?”师曰:“有一路,滑如苔。”僧曰:“学人蹑(践履)得否?”师曰:“不拟心,汝自看。”

  后,师又示众云:“诸人若未曾见知识,即不可。若曾见作者(大开悟的人)来,便合体取些子意度,向岩谷间木食草衣。恁么去,方有少分相应。若驰求知解义句,即万里望乡关去也。”

  从上面所引法语来看,义忠禅师特别强调学人要反观自性,不要向外驰求,也不要溺于文字知见,更不得拟心分别。若不然,则与道相背,归家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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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石霜庆诸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石霜山庆诸禅师,道吾宗智禅师之法嗣,俗姓陈,庐陵(今江西吉安)新淦(gan,今江西清江县)人。十三岁时依洪州西山绍銮禅师落发,二十三岁赴嵩岳受具足戒,后诣洛下学习毗尼。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庆诸禅师感所学毕竟是渐教,与自己出家志求顿悟成佛之愿有相当距离。于是终止所学,回到江西,投沩山灵祐禅师座下,充当米头(专门负责舂米)。

  有一天,庆诸禅师正在筛米,沩山禅师道:“施主物,莫抛散。”

  庆诸禅师道:“不抛撒。”

  沩山禅师于是从地上拾起一粒米来,说道:“汝道不抛撒,这个是甚么?”

  庆诸禅师无言以对。

  沩山禅师接着说道:“莫轻这一粒,百千粒尽从这一粒生。”

  庆诸禅师便问:“百千粒从这一粒生,未审这一粒从甚么处生?”

  沩山禅师一听,便呵呵大笑,归方丈室去了。

  到了晚间上堂的时候,沩山禅师道:“大众!米里有虫,诸人好看。”

  庆诸禅师仍然不明白沩山禅师的意旨。

  后来,庆诸禅师又参礼道吾宗智禅师。

  庆诸禅师问:“如何是触目菩提?”

  道吾禅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唤一位正在附近执侍的沙弥的名字,这沙弥答应了一声“诺”。道吾禅师道:“添净瓶水著。”

  过了很久,道吾禅师才回过头来,问庆诸禅师:“汝适来问甚么?”

  庆诸禅师正要重复刚才的问话,道吾禅师却起身走开了。

  庆诸禅师于是豁然有省。

  道吾禅师临圆寂的时候,为了勘验徒众的悟境,召集大众,问道:“我心中有一物,久而为患,谁能为我除之?”

  当时,庆诸禅师从大众中走出来,回答道:“心物俱非,除之益患!”

  道吾禅师一听,非常高兴,赞叹道:“贤哉!贤哉!”

  庆诸禅师悟道后,有相当一段时间,过着隐修的生活。他混俗于长沙浏阳陶家坊一带,与村众朝游夕处,人莫能测其深浅。

  后有一天,洞山良价禅师座下有位僧人前来参礼。庆诸禅师问道:“和尚有何言句示徒?”那僧道:“解夏上堂云,‘秋初夏末,兄弟或东去西去,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良久曰,‘只如万里无寸草处作么生去?’”庆诸禅师又问:“有人下语否”那僧道:“无。”庆诸禅师道:“何不道‘出门便是草’?”那僧回去后,把庆诸禅师的答话告诉了洞山禅师。洞山禅师道:“此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语。”

  从此以后,庆诸禅师才开始“囊锥始露,果熟香飘”,住石霜山,开法接众。一时学侣云集,常住僧众多达五百余人。

  一天,庆诸禅师在丈室静坐,有位僧人在窗外问道:“咫尺之间为什么不睹师颜?”庆诸禅师道:“遍界不曾藏。”那僧后来去问雪峰禅师:“遍界不曾藏,意旨如何?”雪峰禅师道:“什么处不是石霜?”那僧回来后,便把雪峰禅师的答语告诉了庆诸禅师。庆诸禅师道:“这老汉著什么死急(这老汉著什么急,迫不急待地就答话)!”雪峰禅师听说后,说道:“老僧罪过。”

  庆诸禅师住石霜山二十年余。其徒众有长坐不卧、屹若株杌者,天下谓之“枯木众”。唐僖宗听说庆诸禅师的道誉之后,曾遣使赐他紫衣,庆诸禅师坚辞不受。后寂于光启四年(888),春秋八十二。敕谥普会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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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渐源仲兴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渐源仲兴禅师,道吾宗智禅师之法嗣,曾为道吾和尚之侍者,并充典座。

  有一天,仲兴禅师递茶给道吾和尚,道吾和尚提起茶盏,问道:“是邪是正?”

  仲兴禅师合掌,走到跟前,看着道吾和尚。

  道吾和尚道:“邪则总邪,正则总正。”

  仲兴禅师道:“某甲不恁么道。”

  道吾和尚问:“汝作么生?”

  仲兴禅师一把夺过茶盏,提在手上,问道:“是邪是正?”

  道吾和尚笑道:“汝不虚为吾侍者。”

  仲兴禅师于是便起身礼拜。

  后来又有一天,仲兴禅师陪侍道吾和尚前往檀越家吊丧。仲兴禅师拍着棺材道:“生邪?死邪?”

  道吾和尚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仲兴禅师问:“为甚么不道?”

  道吾和尚道:“不道,不道。”

  仲兴禅师一听,如堕云里雾里,不悟其旨。他心里开始怨恨道吾和尚不为他说破,以为是老和尚吝法。于是在回寺院的中途,仲兴禅师拦住道吾和尚,说道:“和尚今日须与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也。”

  道吾和尚道:“打即任打,道即不道。”

  于是,仲兴禅师一时性起,狠狠地打了道吾和尚几拳。 

  这几拳着实打得太重,大家一看就知道老和尚伤得不轻。为了避免回寺院后徒弟们问起、仲兴禅师要挨打,道吾和尚回到寺院后,便立即劝仲兴禅师速速离开,他说:“汝宜离此去,少间,恐知事得知,打汝。”

  仲兴禅师于是礼拜辞谢道吾和尚,躲到一个乡村的破庙里,隐居起来。这一隐居就是三年。就在这三年中,道吾和尚圆寂了。仲兴禅师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老和尚身边请益了。

  三年后的某一天,仲兴禅师在破庙里,突然听到一位童子(住在寺院里准备出家的少年)念《观音经》,当念到“应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现比丘身”时,仲兴禅师豁然大悟。

  他这才明白当年道吾和尚宁愿挨打也不愿意为他说破的原因了,心里既追悔,又感念。于是他向着师父所住的方面,焚香遥礼道:“信知先师遗言,终不虚发。自是我不会,却怨先师。先师既没,唯石霜是嫡嗣,必为证明。”

  于是他便前往潭州石霜山,礼谒他的师兄庆诸禅师。石霜禅师一见仲兴禅师,便问:“离道吾后,到甚处来?”

  仲兴禅师道:“只在村院(乡间小庙)寄足。”

  石霜禅师问:“前来打先师因缘,会也未?”

  仲兴禅师于是起身近前,说道:“却请和尚道一转语。”

  石霜禅师道:“不见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顿时,仲兴禅师心中所剩的疑情终于冰消瓦解。于是,他便向石霜禅师汇报了自己在村院得悟的因缘。石霜禅师为他作了印可。仲兴禅师这才具礼拜谢石霜禅师,并设斋忏悔自己当年打先师之罪。

  过了一段时间,仲兴禅师又拿着铁锹,来到石霜禅师那儿。在法堂上,他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石霜禅师问:“作么?”

  仲兴禅师道:“觅先师灵骨。”

  石霜禅师道:“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觅甚先师灵骨?”

  仲兴禅师道:“正好著力。”

  石霜禅师道:“这里针劄(扎)不入,著甚么力?”

  仲兴禅师于是便扛着锹走出法堂。

  仲兴禅师彻悟后,即往潭州渐源住山接众。其接机风格颇似石霜,让人凑泊不得。有一天,他正在纸帐内打坐,有位僧人前来参礼,拨开纸帐道:“不审。”仲兴禅师用眼睛看着那僧,过了好久才说:“会么?”那僧道:“不会。”仲兴禅师道:“七佛已前(以前)事,为甚么不会?”那僧不明其旨,于是向石霜禅师请教,石霜禅师道:“如人解射,箭不虚发。”

  又有一日,宝盖和尚来访,仲兴禅师卷起门帘子,在方丈内打坐。宝盖和尚一见,便放下门帘,回到客位上坐下。于是,仲兴禅师便令侍者给宝盖和尚传话:“长老远来不易,犹隔津在。”宝盖和尚便擒住侍者,给了他一巴掌。侍者大惑不解,说道:“不用打某甲,有堂头和尚(即方丈和尚)在。”宝盖和尚道:“为有堂头老汉,所以打你。”侍者回来方丈室,把此事告诉了仲兴禅师,仲兴禅师道:“犹隔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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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洞山良价禅师悟道因缘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洞山良价悟本禅师,云岩昙晟(sheng)禅师之法嗣,俗姓俞,会(kuai)稽(今浙江绍兴)人。良介禅师幼时曾跟村里一位出家师父学习念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当他念到“无眼耳鼻舌身意”这一句的时候,忽然生起大疑惑,以手扪面,问师父道:“某甲有眼耳鼻舌等,何故经言无?”他的师父一听,惊诧不已,知道他不是常人,便对他说:“吾非汝师。”并指点他前往五洩山投灵默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落发。出家后,二十一岁又往嵩山受具足戒。

  良价禅师第一次远离父母,前往五洩山出家时,父母对他割舍不下。为表明自己的出家意愿,良价禅师曾作前后《辞北堂书》。至今读之,犹催人泪下。现录于次--

  《辞北堂书》:

  伏闻诸佛出世,皆从父母而受生;万汇兴生,尽假天地而覆载。故非父母而不生,无天地而不长,尽沾养育之恩,俱受覆载之德。嗟夫,一切含识,万象形仪,皆属无常,未离生灭。虽则乳哺情至,养育恩深,若把世赂供资,终难报答,作血食侍养,安得长久。故《孝经》云: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不孝也。相牵沉没,永入轮回。欲报罔极深恩,莫若出家功德,截生死之爱河,越烦恼之苦海,报千生之父母,答万劫之慈亲,三有(欲界、色界、无色界)四德(父母、众生、国王、三宝),无不报矣。故经云:一子出家,九族升天。良价舍今世之身命,誓不还家;将永劫之根尘,顿明般若。伏惟父母心开喜舍,意莫攀缘。学净饭之国王,效摩耶之圣后。他时异日,佛会相逢;此日今时,且相离别。良非遽违甘旨,盖时不待人。故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伏惟尊怀,莫相寄忆。

  并附颂曰:

     (1)未了心源度数春,翻嗟浮世谩逡巡。

        几人得道空门里,独我淹留在世尘。

        谨具尺书辞眷爱,愿明大法报慈亲。

        不须洒泪频相忆,譬似当初无我身。

     (2)岩下白云常作伴,峰前碧嶂以为邻。

        免干世上名与利,永别人间爱与憎。

        祖意直教言下晓,玄微须透句中真。

        合门亲戚要相见,直待当来证果因。

  《后寄北堂书》:

  良价自离甘旨,杖锡南游,星霜已换于十秋,岐路俄经于万里。伏惟孃子(母亲)收心慕道,摄意归空,休怀离别之情,莫作倚门之望。家中家事,但且随时,转有转多,日增烦恼。阿兄勤行孝顺,须求水里之鱼;小弟竭力奉承,亦泣霜中之笋。夫人居世上,修已行孝,以合天心;僧有空门,慕道参禅,以报兹恩。今则千山万水,杳隔二途;一纸八行,聊伸寸志。

  并附颂曰:

       不求名利不求儒,愿乐空门舍俗徒。

       烦恼尽时愁火灭,恩情断处爱河枯。

       六根戒定香风引,一念无生慧力扶。

       为报北堂休怅望,譬如死了譬如无。

  良价禅师受具足戒后,即开始游方参学。他首先礼谒了南泉普愿禅师。

  良价禅师到达南泉的时候,正好赶上寺院为马祖的忌辰准备斋事。

  南泉禅师问大众道:“来日设马祖斋,未审马祖还来否?”

  [马祖不是圆寂了吗?他怎么会来赴斋呢?]

  大众都无言以对。

  这时,良价禅师从大众中走出来,回答道:“待有伴即来。”

  南泉禅师一听,便赞叹道:“此子虽后生,甚堪雕琢。”

  良价禅师道:“和尚莫压良为贱。”

  离开南泉后,良价禅师又前往参礼沩山灵祐禅师。

  良价禅师问道:“顷闻南阳忠国师有‘无情说法’话,某甲未究其微。”

  沩山禅师道:“阇黎莫记得么?”

  良价禅师道:“记得。”

  沩山禅师道:“汝试举一遍看。”

  良价禅师便举道:“僧问:‘如何是古佛心?’国师曰:‘墙壁瓦砾是。’僧曰:‘墙壁瓦砾,岂不是无情?’国师曰:‘是。’僧曰:‘还解说法否?’国师曰:‘常说炽然,说无间歇。’僧曰:‘某甲为甚么不闻?’国师曰:‘汝自不闻,不可妨他闻者也。’僧曰:‘未审甚么人得闻?’国师曰:‘诸圣得闻。’僧曰:‘和尚还闻否?’国师曰:‘我不闻。’僧曰:‘和尚既不闻,争知无情解说法?’国师曰:‘赖我不闻,我若闻,即齐于诸圣,汝即不闻我说法也。’僧曰:‘恁么则众生无分去也。’国师曰:‘我为众生说,不为诸圣说。’僧曰:‘众生闻后如何?’国师曰:‘即非众生。’僧曰:‘无情说法,据何典教?’国师曰:‘灼然!言不该(具备)典,非君子之所谈。汝岂不见《华严经》云:刹说、众生说、三世一切说。’”

  良价禅师举说完毕,沩山禅师道:“我这里亦有,只是罕遇其人。”

  良价禅师道:“某甲未明,乞师指示。”

  沩山禅师于是竖起拂子,问道:“会么?”

  良价禅师道:“不会,请和尚说。”

  沩山禅师道:“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

  良价禅师便问:“还有与师同时慕道者否?”

  沩山禅师道:“此去澧陵攸县,石室相连,有云岩道人,若能拨草瞻风,必为子之所重。”

  良价禅师道:“未审此人如何?”

  沩山禅师道:“他曾问老僧:‘学人欲奉师去时如何?’老僧对他道:‘直须绝渗漏始得。’他道:‘还得不违师旨也无?’老僧道:‘第一不得道老僧在这里。’”

  良价禅师于是辞别沩山禅师,径直前往礼谒云岩昙晟禅师。

  见云岩禅师后,良价禅师便举慧忠国师无情说法公案,并问道:“无情说法,甚么人得闻?”

  云岩禅师道:“无情得闻。”

  良价禅师道:“和尚闻否?”

  云岩禅师道:“我若闻,汝即不闻吾说法也。”

  良价禅师道:“某甲为甚么不闻?”

  云岩禅师于是竖起拂子,问道:“还闻么?”

  良价禅师道:“不闻。”

  云岩禅师道:“我说法,汝尚不闻,岂况无情说法乎?”

  良价禅师道:“无情说法,该何典教?”

  云岩禅师道:“岂不见《弥陀经》云,水鸟树林,悉皆念佛念法。”

  良价禅师一听,言下有省,遂述偈呈师,偈曰:

      “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

       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时方得知。”

  后来,良价禅师又问云岩禅师:“某甲有余习未尽。”

  云岩禅师道:“汝曾作甚么来?”

  良价禅师道:“圣谛亦不为。”

  云岩禅师道:“还欢喜也未?”

  良价禅师道:“欢喜则不无,如粪扫堆头,拾得一颗明珠。”

  在云岩座下参学了一段时间之后,一日,良价禅师辞别云岩禅师。

  云岩禅师问:“甚么处去?”

  良价禅师道:“虽离和尚,未卜所止。”

  云岩禅师问:“莫湖南去?”

  良价禅师道:“无。”

  云岩禅师又问:“莫归乡去?”

  良价禅师又道:“无。”

  云岩禅师道:“早晚却回。”

  良价禅师道:“待和尚有住处即来。” 

  云岩禅师道:“自此一别,难得相见。”

  良价禅师道:“难得不相见。”

  临行前,良价禅师又问云岩:“百年后忽有人问,还邈得(描画)师真(真影、画像)否,如何祇对(回答)?”

  云岩禅师默然良久,道:“只这是。”

  良价禅师一听,便沉吟。

  云岩禅师道:“价阇黎承当个(这)事,大须审细。”

  虽经云岩禅师点拨,良价禅师此时仍然对云岩禅师的“只这是”一语,存有疑惑。

  离开云岩后,一天过河的时候,良价禅师无意朝水中一看,发现了自己的影子,遂大悟前旨。作偈曰: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住山后,一次,良价禅师供养云岩禅师的真影。

  有僧问:“先师道只这是,莫便是否?”

  良价禅师道:“是”

  那僧又问:“意旨如何?”

  良价禅师道:“当时几错会先师意。”

  那僧问:“未审先师还知有也无?”

  良价禅师道:“若不知有,争解恁么道?若知有,争肯恁么道?”

  又一日,良价禅师为云岩禅师之忌日设斋。

  有僧问:“和尚于云岩处得何指示?”

  良价禅师道:“虽在彼中,不蒙指示。”

  那僧道:“既不蒙指示,又用设斋作甚么?”

  良价禅师道:“争敢违背他!”

  那僧又问:“和尚初见南泉,为甚么却与云岩设斋?”

  良价禅师道:“我不重先师道德佛法,只重他不为我说破。”

  那僧道:“和尚为先师设斋,还肯先师也无?”

  良价禅师道:“半肯半不肯。”

  那僧道:“为甚么不全肯?”

  良价禅师道:“若全肯,即孤负(辜负)先师也。”

  良价禅师悟道后,先于唐大中(847-860)末,住新丰山,接引学众,后盛化于豫章高安之洞山。《五灯会元》中是这样评介良价禅师的弘法活动--

  “权开五位,善接三根。大阐一音,广弘万品。横抽宝剑,剪诸见之稠林。妙叶弘通,截万端之穿凿。又得曹山深明的旨,妙唱嘉猷。道合君臣,偏正回互。由是洞上玄风,播于天下。故诸方宗匠,咸共推尊之曰曹洞宗。”

  除了“五位君臣”、“宝镜三昧”之外,洞山良价禅师生前还为后人留下了许多极精彩的接机开示。现略举数则如次:

  问:“寒暑到来,如何回避?”师曰:“何不向无寒暑处去?”曰:“如何是无寒暑处。”师曰:“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

  问:“师寻常教学人行鸟道,未审如何是鸟道?”师曰:“不逢一人。”曰:“如何行?”师曰:“直须足下无私去。”曰:“只如行鸟道,莫便是本来面目否?”师曰:“阇黎因甚颠倒?”曰:“甚么处是学人颠倒?”师曰:“若不颠倒,因甚么却认奴作郎?”曰:“如何是本来面目?”师曰:“不行鸟道。”

  问僧:“世间何物最苦?”曰:“地狱最苦。”师曰:“不然,在此衣线下,不明大事,是名最苦。”

  洞山良价禅师圆寂于咸通十年(869),春秋六十三岁。他的入灭极富戏剧性,体现了禅者在生死面前的大自在。

  良价禅师入灭前,曾向徒众示疾。时有僧问:“和尚违和,还有不病者也无?”师曰:“有。”曰:“不病者还看和尚否?”师曰:“老僧看他有分。”曰:“未审和尚如何看他?”师曰:“老僧看时,不见有病。”师乃问僧:“离此壳漏子,向甚么处与吾相见?”僧无对。

  于是良价禅师便示颂曰:

       “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泯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

  说完偈子,良价禅师便命弟子帮助他剃发、澡身、披衣、然后鸣钟集众,登座告别,俨然而化。大众久立,见师不语,始知良价禅师已去。一时恸悲号哭,过了好几个时辰,也停不下来。

  良价禅师忽然睁开眼睛,呵斥大众道:“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劳生惜死,哀悲何益?”

  于是便命令主事操办愚痴斋。众人因恋慕良价禅师,希望他能多活一段时间,故意拖延时间,这样过了七天,斋食方准备完毕。那天,良价禅师亦随众用斋。斋毕,良价禅师示众道:“僧家无事,大率临行之际,勿须喧动。”

  说完便归丈室,端坐长往。后谥悟本禅师。时人亦称之为“问杀首座价”,盖其机锋峻辩,令人无处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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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夹山善会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夹山善会禅师,船子德诚禅师之法嗣,俗姓廖,广州人。自幼出家,成年受戒,曾广泛听习经论,对戒定慧三学颇能通达。后住润州(今江苏镇江)鹤林,讲经示众,因听道吾禅师之劝告,前往秀州(今浙江嘉兴一带)华亭见船子和尚,得以发明心要。其悟道因缘颇富戏剧性。

  在介绍夹山禅师的悟道因缘之前,我们先来介绍一下船子德诚和尚。

  德诚和尚,药山惟俨禅师之入室弟子,其节操高邈,度量不群,与道吾宗智、云岩昙晟二禅师为同门师兄,关系非常密切。德诚和尚从药山禅师那儿得法后,准备离开药山。临行前,他告诉道吾、云岩二师兄道:“公等应各据一方,建立药山宗旨。予率性疏野,唯好山水,乐情自遣,无所能也。他后知我所止之处,若遇灵利座主,指一人来,或堪雕琢,将授生平所得,以报先师之恩。”

  于是他便来到江浙交界的秀州华亭,泛一小舟,终日以接送四方往来之过客为务,随缘度日。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他是一位得道的高僧,还以为是个普通的摆渡和尚,于是都称他为“船子和尚”。

  船子和尚在华亭摆渡的时间比较长,大约有三十年。在这漫长的三十年中,他一边摆渡,一边等待适合于自己的接法者。直到道吾禅师给他介绍了夹山善会,他才终止了这种“一船明月一船诗”式的生活。他曾写过几首诗偈,表达了他的禅悟境界和寻找嗣法者的寂寞:

  (1)“三十年来坐钓台,钓头往往得黄能。

      金鳞不遇空劳力,收取丝纶归去来。

  (2)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3)三十年来海上游,水清鱼现不吞钓。

     钓竿斫尽重栽竹,不计功程得便休。

  (4)有一鱼兮伟莫裁,混融包纳信奇哉。

     能变化,吐风雷,下线河曾钓得来。

  (5)别人只看采芙蓉,香气长粘绕指风。

     两岸映,一船红,何曾解染得虚空。

  (6)问我生涯只是船,子孙各自赌机缘。

     不由地,不由天,除却蓑衣无可传。”

  诗中的“黄能”,又作“黄熊”,传说中的兽名,为尧舜时期的鲧(人名)所变。

  那么,夹山善会禅师又是如何遇到船子和尚的呢?

  话说道吾禅师同德诚禅师分手后,四处游方,心中一直惦记着德诚禅师的临别所托。在行脚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留心给德诚禅师物色合适的嗣法者。可是,寻找法嗣并不一件容易的事情。当年达磨祖师在遇到慧可之前,曾在少林寺面壁了九年!这次道吾禅师为德诚禅师寻找法嗣,前后竟用了三十年!

  终于有一年,道吾禅师行脚来到京口(今江苏镇江),正好遇上夹山善会禅师上堂示众。有僧问:“如何是法身?”

  夹山禅师道:“法身无相。”

  那僧又问:“如何是法眼?”

  夹山禅师道:“法眼无瑕。”

  当时道吾禅师亦随众听讲。当他听了夹山禅师的这些答话时,不觉失笑。

  夹山禅师于是下座,恭敬地请问道吾禅师:“某甲适来祇对(回答)这僧话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

  道吾禅师道:“和尚一等(必定、想必)是出世未有师在。”

  夹山禅师道:“某甲甚处不是,望为说破。”

  道吾禅师道:“某甲终不说,请和尚却往华亭船子处去。”

  夹山禅师问:“此人如何?”

  道吾禅师道:“此人上无片瓦,下无卓锥。和尚若去,须易服而往。”

  夹山禅师于是休讲散众,改装易形,前往华亭礼谒船子和尚。

  船子和尚一见,便问:“大德住甚么寺?”

  夹山禅师道:“寺即不住,住即不似。”

  船子和尚问:“不似,似个甚么?”

  夹山禅师道:“不是目前法。”

  船子和尚问:“甚处学得来?”

  夹山禅师道:“非耳目之所到。”

  船子和尚道:“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

  接着,船子和尚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

  夹山禅师刚要开口回答,却被船子和尚一桡打落水中。

  夹山禅师慌忙抓住船舷,正准备爬上船,船子和尚追问道:“道!道!(快回答!快回答!)”

  夹山禅师正想开口,船子和尚又举起桨页把打他往水里打。

  这一下,夹山禅师终于豁然大悟,于是点头三下。

  船子和尚道:“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夹山禅师接着问:“抛纶掷钓,师意如何?”

  船子和尚道:“丝悬渌水,浮定有无之意。”

  夹山禅师道:“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

  船子和尚知道夹山禅师已悟,如释重负,说道:“钓尽江波,金鳞始遇。”

  夹山禅师听了便掩耳。

  船子和尚于是赞叹道:“如是!如是!”并嘱咐他说:“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药山,只明斯事。汝今既得,他后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里、钁头边,觅取一个半个接续,无令断绝。”

  夹山禅师听了,于是辞行,上路时却忍不住频频回顾。船子和尚看在眼里,知道他心中尚有一丝疑问,不敢完全承当,于是便大声喊道:“阇黎”!夹山禅师一听,便回首。只见船子和尚竖起桨来,说道:“汝将谓别有(你认为还有别的什么妙法,不肯死心承当)!”说完便将船覆过来,没水而逝,以绝其疑虑。

  船子和尚入寂后,夹山禅师恭禀遗命,遁世忘机,随宜施化。住山不久,即学者交凑,所隐之处,旋即变成了一大丛林。

  曾有上堂法语云:“有祖以来,时人错会,相承至今,以佛祖言句为人师范。若或如此,却成狂人、无智人去。他只指示汝:无法本是道,道无一法。无佛可成,无道可得,无法可取,无法可舍。所以老僧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若向佛祖边学,此人未具眼在。何故?皆属所依,不得自在。本只为生死茫茫,识性无自由分,千里万里求善知识,须具正眼,求脱虚谬之见,定取目前生死为复实有?为复实无?若有人定得,许汝出头。上根之人,言下明道。中下根器,波波浪走。何不向生死中定当取,何处更疑佛疑祖替汝生死?有智人笑汝。汝若不会,更听一颂:“劳持生死法,唯向佛边求。目前迷正理,拨火觅浮沤。”时有僧问:“从上立祖意教意,和尚为甚么却言无?”师曰:“三年不吃饭,目前无饥人。”曰:“既是无饥人,某甲为甚么不悟?”师曰:“只为悟迷却阇黎。”复示偈曰:“明明无悟法,悟法却迷人。长舒两脚睡,无伪亦无真。”

  这段法语可以说是船子和尚用生命令夹山禅师承当的那个。其分量之重,唯有过来人方能知晓。一句“只为悟迷却阇黎”,足令天下求佛求法者惊破迷梦!

  夹山禅师圆寂于唐中和(881)元年。临行前,师召主事曰:“吾与众僧话道累岁,佛法深旨,各应自知。吾今幻质,时尽即去。汝等善保护,如吾在日。勿得雷同世人,辄生惆怅。”言讫,奄然而逝。后谥传明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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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翠微无学禅师悟道因缘

 京兆府翠微无学禅师,丹霞无然禅师之法嗣,俗姓及籍贯不详。

  初参丹霞天然禅师,即问:“如何是诸佛师?”

  丹霞禅师呵叱道:“幸自(正自、本自)可怜生(可惜),须要执巾帚作么?”

  [当人自性即是佛,若不能自肯,向外驰求,即是变主为奴,压良为贱。故丹霞禅师斥责他执巾持帚,作人奴仆。若论此事,无你措足处,无你开口处,是与不是,全没交涉。]

  无学禅师遂后退三步。丹霞禅师道:“错!”

  无学禅师于是又进前三步。丹霞禅师仍然道:“错!错!”

  无学禅师于是翘起一足,旋身一转而出。

  丹霞禅师道:“得即得,孤(辜负)他诸佛。”

  无学禅师由是悟入。后住翠微山接众,并传法于投子大同禅师。

  无学禅师住山的时候,有一天给罗汉上供,有位僧人问:“丹霞烧木佛,和尚为甚么却供养罗汉(你的师父丹霞禅师曾经烧木佛取暖,而你却给泥塑的罗汉上供,这是为什么呢)?”

  无学禅师道:“烧也不烧著,供养亦一任供养。”

  那僧又问:“供养罗汉,罗汉还来也无?”

  无学禅师反问道:“汝每日还吃饭么?”

  那僧无言以对。

  无学禅师道:“少有灵利底!”

  学佛的人容易或因理废事,或因事废理,难于理事圆融。见道丹霞禅师烧木佛,便以为佛亦不用供,香亦不用烧。见翠微禅师供养罗汉,便以为有个罗汉要来受供养。这全是向外驰求、不明自性的过患。诸佛之师是谁,佛烧没有烧着,罗汉来不来,诸般问题且置一边,反问一下,“你每日还吃饭么?”若不知道每日吃饭的,上述问题,纵然你读破天下书籍,亦不知其落脚处。

  难怪无学禅师感叹道“少有灵利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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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投子大同禅师悟道因缘

  舒州(今安徽安庆)投子山大同禅师,翠微无学禅师之法嗣,俗姓刘,本州怀宁人。幼年时即依洛下保唐满禅师出家。最初修习安般守意法门(即呼吸观),接着又研读华严经教,于性海之理颇有发明。后闻翠微无学禅师开法示众,遂前往参礼。

  初礼翠微禅师,在面禅师便问:“未审二祖初见达磨,有何所得?”

  翠微禅师道:“汝今见吾,复何所得?”

  大同禅师闻言,顿悟玄旨,于是便留在翠微禅师座下继续参学。

  一日,翠微禅师在法堂内经行,四周无有别人,大同禅师一见,便上前行礼,问道:“西来密旨,和尚如何示人?”

  翠微禅师停下来,默不作声,站了一会儿。

  大同禅师不明其旨,又道:“乞师垂示。”

  翠微禅师呵叱道:“更要第二杓恶水那(耶)?”

  大同禅师一听,便起身礼谢。

  翠微禅师道:“莫垛根(不要于此处立足,意思是说不要有任何执着)。”

大同禅师道:“时至根苗自生。”

  大同禅师悟道后,曾一度放任周游,广参禅德,后归故里,隐投子山,结茆而居,时间长达三十余年。时人皆称投子和尚。

  投子和尚曾与赵州禅师有过一面之缘。

  一日,赵州和尚至桐城县,投子和尚亦出山,途中相遇,但不相识。赵州和尚私下向当地人打听,方知是投子和尚,于是迎上前,问道:“莫是投子山主么?”投子和尚道:“茶盐钱乞一个。”赵州和尚于是先行到庵。投子和尚随后携一瓶油回来了。赵州和尚道:“久向投子,到来只见个卖油翁。”投子和尚道:“汝只见卖油翁,且不识投子”。赵州和尚问:“如何是投子?”投子和尚道:“油!油!”赵州和尚又问:“死中得活时如何?”投子和尚道:“不许夜行,投明须到”。赵州和尚道:“我早侯白,伊更侯黑”。

  侯白、侯黑,是中国古代两个身手高超的劫贼,一个专好白天打劫,一个专好晚上打劫。“我早侯白,伊更侯黑”,这句话的意思是,生死、明暗等二边均须打破。

  投子和尚从此名闻天下,云水禅僧争相奔凑。

  投子和尚坐化于乾化四年(914),春秋九十有六。诏谥慈济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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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清平令遵禅师悟道因缘

  鄂州清平山安乐院令遵禅师,翠微无学禅师之法嗣,俗姓王,东平(今山东泰安)人。少时依本州北菩提寺落发出家,后诣滑州(今河南滑县)开元寺受具足戒,并专攻律学。一日,令遵禅师谓同流曰:“夫沙门应决彻死生,玄通(精通)佛理。若乃孜孜卷轴、役役拘文(沉溺于书本,执着于文字),悉数海沙,徒劳片心!”于是便放弃了律学,远走他方,参礼禅德。

  后至江陵白马寺,在僧堂里遇到一位老宿,名叫慧勤。令遵禅师于是亲近慧勤禅师,咨请佛法奥义。慧勤禅师告诉他说:“吾久侍丹霞,今既垂老,倦于提诱。汝可往谒翠微,彼即吾同参也。”令遵禅师于是礼辞慧勤禅师,前往翠微参学。

  初参翠微,令遵禅师便问:“如何是西来的的意?”

  翠微禅师道:“待无人即向汝说。”

  过了一会儿,令遵禅师道:“无人也,请和尚说。”

  翠微禅师于是下禅床,将令遵禅师带进竹园里。

  令遵禅师又道:“无人也,请和尚说。”

  令遵禅师没有直接回答,却指着竹子,说道:“这竿得恁么长,那竿得恁么短。”

  令遵禅师一听,言下有省。

  当时,他还谈不上彻悟,后来他自己经过长时间的参学和磨砺,方得无有滞碍。

  文德元年(888),令遵禅师来到上蔡(今河南境内)。当时蔡州守将崇重佛法,特地创建了大通禅苑,请令遵禅师入住主法,阐扬宗要。令遵禅师初上堂时,曾自举初参翠微无学禅师之因缘,谓众曰:“先师入泥入水为我,自是我不识好恶。”言下良多感慨。

  令遵禅师驻锡大通禅苑,化众近十年。光化年间,令遵禅师带领徒众百余人,南游鄂州,后应节度使杜洪之邀请,入居清平山安乐院,开法化众。其逗机方便,“靡徇时情,逆顺卷舒,语超格量”。曾有上堂法语云:“诸上座,夫出家人须会佛意始得。若会佛意,不在僧俗男女贵贱,但随家丰俭,安乐便得。诸上座尽是久处丛林,遍参尊宿,且作么生会佛意?试出来大家商量,莫空气高,至后一事无成,一生空度。若未会佛意,直饶头上出水,足下出火,烧身炼臂,聪慧多辩,聚徒一千二千,说法如云如雨,讲得天华乱坠,只成个邪说,争竞是非,去佛法大远在。诸人幸值色身安健,不值诸难,何妨近前著些工夫,体取佛意好!”

  令遵禅师圆寂于天祐十六年(915),春秋七十有五。后敕谥法喜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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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云盖志元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云盖山志元圆净禅师,石霜庆诸禅师之法嗣。悟道之前,曾参访过云居道膺禅师。

  志元禅师问:“志元不奈何时如何(对于自性这个问题,凑泊不得,我已是无可奈何,请问,我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云居禅师道:“只为阇黎功力不到。”

  志元禅师觉得云居所答,不契已意,便不礼拜。

  嗣后不久,志元禅师便前往石霜庆诸禅师座下参学,亦向石霜禅师提出相同的问题:“志元不奈何时如何?”

  石霜禅师道:“非但阇黎,老僧亦不奈何(非但是你对它无可奈何,老僧亦对它无可奈何)!”

  志元禅师听了很惊讶,问道:“和尚为甚么不奈何?”

  石霜禅师道:“老僧若奈何,拈过汝不奈何(如果老僧奈何,能对它有所把捉,那我就可以帮你去掉你的这个不奈何)。”

  志元禅师一听,便起身礼拜,并决定留在石霜禅师身边参学。

  一天,有位僧人问石霜禅师:“万户俱闭即不问,万户俱开时如何?”

  石霜禅师道:“堂中事作么生(门是开是闭且不管,室内堂中的情况如何?意思是说,自性之用且不问,自性之体如何)?”

  那僧被问得无言以对,苦思了半年,才下得一转语,说道:“无人接得渠。”

  石霜禅师道:“道即太煞道(答是答得很好),只道得八成。”

  那僧反问:“和尚又且如何?”

  石霜禅师道:“无人识得渠。”

  志元禅师听说此公案后,便入室礼拜石霜禅师,并乞求石霜禅师为他重新提举此公案。石霜禅师没有答应。志元禅师于是把石霜禅师抱进方丈,威胁道:“和尚若不道,打和尚去在!”

  石霜禅师道:“得在(可以)。”

  志元禅师以为石霜禅师会给他讲出什么妙法,于是便频频礼拜。

  石霜禅师却回答道:“无人识得渠。”

  志元禅师一听,言下顿省。

  志元禅师悟道后,即往潭州云盖山,住山传法。

  云盖山那一带的道教徒比较多,他们经常给佛教寺院找一些麻烦。当时,潭州有位道正(管理道教徒的主管道士,相当于僧正)上表给马王,希望能与志元禅师辩论佛道二教教义之优劣,马王于是请志元禅师上殿,与那位道正相见。茶毕,志元禅师请求马王把宝剑借给他用一用。马王答应了。志元禅师于是手握宝剑,问道正:“你本教中道,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是何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是何精?道得不斩,道不得即斩。”

  道正一听,茫然不知所措,吓得连忙下跪,礼拜忏悔。

  志元禅师回首谓马王曰:“还识此人否?”

  马王道:“识。”

  志元禅师师问:“是谁?”

  马王道:“道正。”

  志元禅师道:“不是。其道若正,合对得臣僧。此只是个无主孤魂(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找到自己本来面目的孤魂野鬼而已)。”

  从此以后,那一带的道士再不给佛门找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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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龙湖普闻禅师悟道因缘

  邵武军(今福建邵武县)龙湖普闻禅师,石霜庆诸禅师之法嗣,唐僖宗之太子。太子自幼就不吃荤腥,长大以后,心向林泉,无经世之意。唐僖宗非常钟受他,曾经想尽种种办法来培养他,希望他将来能够很好地继承帝业。可是终究没有能够挽回太子的出世之志。中和初年(公元881年),僖宗幸游于蜀地。太子趁此机会,剪掉头发,远游他方,再也没有回来,宫中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太子出家后,法号普闻。有一天,他前往参礼石霜庆诸禅师。初礼石霜,普闻禅师即问:“祖师别传事,肯以相付乎?”

  石霜禅师道:“莫谤祖师。”

  普闻禅师道:“天下宗旨盛大,岂妄为之邪?”

  石霜禅师反问道:“是实事那?”

  普闻禅师道:“师意如何?”

  石霜禅师道:“待案山点头,即向汝道(等到寺前的案山点头,我再告诉你)。”

  普闻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普闻禅师悟道后,即离开石霜禅师,来到福建邵武城外。在那儿,他发现有一山,风景绝佳,林子郁然深秀。于是便拨草深行,在一个有炊烟飘起的地方,发现有一位苦行僧住在那儿。苦行僧见普闻禅师来了,便告诉他说:“上人当兴此。”说完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便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于是,普闻禅师便隐居此山,修行十余年,无人知晓。

  忽然有一天,有一位奇怪的老人前来拜访。

  普闻禅师问:“住在何处?至此何求?”

  老人道:“住在此山,然非人,龙也。行雨不职(不尽力),上天有罚,当死。愿垂救护。”

  普闻禅师道:“汝得罪上帝,我何能致力?虽然,可易形来。”

  刚一说完,老人就不见了。普闻禅师发现禅座傍边有一条小蛇,于是便把它放进衣袖里,到了晚上,果然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尽管雷霆震得山摇地晃,普闻禅师却危坐于室,稳如泰山,一动也不动。第二天早晨,天气放晴了。普闻禅师方垂下衣袖,小蛇终于落到地上,溜走了。过了一会儿,小蛇变作老人,前来拜谢,老泪纵横地说道:“自非大士慈悲,为血腥秽此山矣!念何以报斯恩(若不是大士慈悲,我恐怕早就变成了一滩血水,将此山污染了。我在想该如何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说完,老人为普闻禅师从穴岩下引出一眼清泉,说道:“此泉为他日多众之设。”

  如今,这眼泉被称作龙湖。普闻禅师所居之山,被称为龙湖山。

  此事后来慢慢地被传开了。当地的人都纷纷出钱出力,为普闻禅师建立了一座道场。从此以后,四方衲子,云趋参学。

  普闻禅师住在龙湖,开法化众,时间长达三十余年。临入寂时,普闻禅师鸣钟集众,说偈曰:

     “我逃世难来出家,宗师指示个歇处。

      住山聚众三十年,寻常不欲轻分付。

      今日分明说似君,我敛目时齐听取。”

  说完,安然而逝。塔于本山,谥圆觉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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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张拙秀才悟道因缘

  张拙秀才,石霜庆诸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因受禅月大师指点,前来参石霜禅师。

  石霜禅师问:“秀才何姓?”

  张拙秀才道:“姓张名拙。”

  石霜禅师道:“觅巧尚不可得,拙自何来?”

  张拙秀才一听,豁然有省,乃呈偈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

     断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花。”

  石霜禅师于是印可了张拙秀才,并接受他成为自己的得法弟子。

  张拙秀才的这首悟道偈子非常有名。它把禅宗的基本精神、用功方法非常到位地给传达出来了。

  一、二两句说明,吾人之自性,能生万法,遍一切处,一切众生皆具此性,与我一体不二,实际上,无有人我、彼此之分。

  三、四两句说明,吾人之心,随六根外驰六尘,生出种种妄想烦恼,将我们的自性清净本心障住,使我们本具的智慧之光无以显现。吾人若能一念做到无分别、不执着,则我们的智慧之心当即朗然现前,无有纤毫阻隔。

  五、六两句说明,修行用功的要点是要作平等不二观,将生死与涅槃、烦恼与菩提、真如与诸法、入世与出世、生活与修行,融为一体,切忌取一舍一。所谓“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

  最末两句则说明了证悟之后随缘任运、透脱生死的大自在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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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洛浦元安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洛浦山(又称乐普山)元安禅师,夹山善会禅师之法嗣,俗姓淡,凤翔(今陕西凤翔)麟游人。少年时从其兄祐律师于本郡怀恩寺出家,不久即受具足戒,通晓经论。后游方参学,问道于临济禅师,并成为临济禅师的侍者。

  元安禅师聪明伶俐,颇能得临济禅师之心,临济禅师曾当众赞美他说:“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

  元安禅师得到临济禅师的肯定,心里很高兴,自以为大事了毕。可是实际上,他并没有透彻。

  有一天,元安禅师侍立次,有位座主前来参礼临济禅师,临济禅师问:“有一人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二人是同是别?”

  座主道:“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别。”

  临济禅师道:“这里是甚么所在?说同说别?”

  说完,临济禅师回头看着元安禅师,问道:“汝又作么生?”

  元安禅师便大喝一声。

  临济禅师送走座主后,回到方丈室,问元安禅师:“汝岂不是适来喝老僧者?”

  元安禅师道:“是。”

  临济禅师一听,便将元安禅师打出丈室。

  过了一段时间,元安禅师前来辞别临济禅师。

  临济禅师问:“甚么处去?”

  元安禅师道:“南方去。”

  临济禅师用拄杖在地上画了一画,说道:“过得这个便去。”

  元安禅师于是大喝一声,临济禅师举起拄杖便打。

  元安禅师于是便作礼而去。

  临济禅师第二天升堂的时候,告诉大众道:“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家几虀(ji)瓮(醃菜缸)里淹杀。”

  元安禅师离开临济,四处游历了一段时间以后,便前往夹山,卓庵隐修。虽然此处离夹山善会禅师的道场很近,可是元安禅师自以为已彻,居然过了一年多,不曾前去礼谒夹山禅师。夹山禅师为了度化他,于是修书一封,令手下的僧人送给元安禅师。元安禅师接过书信,便把它放在禅座上坐着,然后又伸出手来向那僧索要书信。那僧无言以对,元安禅师拿起拄杖便打,并喝道:“归去举似和尚!”

  那僧回山以后,便把这一经过告诉了夹山禅师。夹山禅师道:“这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

  果然,三天以后,元安禅师来了。见到夹山禅师,元安禅师也不礼拜,而是叉着手,站在他的对面。

  夹山禅师喝道:“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

  [夹山禅师的意思是说,你本来未彻,却自以为彻,本来是一只野鸡,却自以为是凤凰。你我不是同类,滚开!]

  元安禅师一听,气焰顿时矮了下去,于是作礼道:“自远趋风,请师一接。”

  夹山禅师道:“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

  元安僧师便大喝一声。

  夹山禅师道:“住!住!且莫草草。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

  元安禅师一下子愣在那里,正要思索,夹山禅师一拄杖打过来。元安禅师豁然大悟。从此以后,他对夹山禅师非常膺服,并留在夹山禅师座下,日夜请益。

  一天,元安禅师问夹山:“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

  夹山禅师道:“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

  元安禅师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

  夹山禅师道:“龙衔海珠,游鱼不顾。”

  就这样,经过夹山禅师多年不断地钳锤,元安禅师的悟境日趋炉火纯青。

  夹山禅师将示灭的时候,曾对众垂语道:“石头一枝,看看即灭矣。”

  元安禅师出来应道:“不然。”

  夹山禅师问:“何也?”

  元安禅师道:“他家自有青山在。”

  夹山禅师听了,深感欣慰,说道:“苟如是,即吾宗不坠矣。”

  夹山禅师顺世后,元安禅师行脚来到涔(cen)阳(洞庭湖与长江之间),偶然碰到一位昔日同参。因话及武陵旧事,同参问道:“倏忽数年,何处逃难?”

  元安禅师道:“只在阛阓(huan hui,市井)中。”

  同参道:“何不向无人处去?”

  元安禅师反问道:“无人处有何难?”

  同参道:“阛阓中如何逃避?”

  元安禅师道:“虽在阛阓中,要且人不识。”

  同参听了,茫然不知所以。

  古人讲:“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不是大隐之人,是无法理解“虽在阛阓中,要且人不识”之自在境界的。

  元安禅师后来到澧阳洛浦山,并在那里结庵宴处,开法示众。一时四方玄侣,憧憧奔凑。

  曾有学人问元安禅师:“学人拟归时如何?”

  元安禅师道:“家破人亡,子归何处?”

  学人道:“恁么则不归去也。”

  元安禅师道:“庭前残雪日轮消,室内游尘遣谁扫?”并说偈曰:

   “决志归乡去,乘船渡五湖。

    举篙星月隐,停棹日轮孤。

    解缆离邪岸,张帆出正途。

    到来家荡尽,免作屋中愚。”

  元安禅师示寂于光化元年(898)。临行前,元安禅师告诫主事僧道:“出家之法,长物(值钱的东西)不留。播种之时,切宜减省。缔构(营造、建筑)之务,悉从废停。流光迅速,大道玄深。苟或因循,曷由体悟?”元安禅师虽言辞激励恳切,奈何大众习以为常,并不警惕。

  至十二月一日,元安禅师忽然告诉大众说:“吾非明即后也。今有一事问汝等:若道这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不是,即斩头求活。”

  第一座回答说:“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

  元安禅师道:“是甚么时节,作这个语话?”

  当时,彦从上座亦在跟前,他回答道:“离此二途,请和尚不问。”

  元安禅师道:“未在,更道。”

  彦从上座道:“彦从道不尽。”

  元安禅师道:“我不管汝尽不尽。”

  彦从上座道:“彦从无侍者祇对(回答)和尚。”

  元安禅师一听,便不再说话。

  到了晚上,他令侍者唤彦从上座来方丈室,问道:“阇黎今日祇对,甚有道理。汝合体得先师意。先师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且道那句是宾,那句是主?若择得出,分付钵袋子(指法脉)。”

  彦从上座道:“彦从不会。”

  元安禅师道:“汝合安。”

  彦从上座道:“彦从实不会。”

  元安禅师于是大喝一声,将彦从上座赶出丈室,说道“苦!苦!”

  第二天上午,另有僧又举前话问元安禅师。

  元安禅师道:“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水鹅。”

  说完便入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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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三角令珪禅师悟道因缘

  蕲州(今湖北蕲春)三角山令珪禅师,清令遵禅师之法嗣。

  初参鄂州清平令遵禅师。清平禅师问:“来作么?”

  令珪禅师道:“来礼拜。”

  清平禅师问:“礼拜阿谁?”

  令珪禅师道:“特来礼拜和尚。”

  清平禅师呵叱道:“这钝根阿师!”

  令珪禅师一听,知道自己根机不好,便伏身礼拜。

  就在这个时候,清平禅师冷不防用手掌斫了一下令珪禅师的颈脖,令珪禅师当下豁然领旨。

  令珪禅师悟道后,即回蕲州三角山,住山接众。

  有僧问:“如何是佛?”令珪禅师道:“明日来,向汝道。如今道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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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感温禅师之侍者悟道因缘

  对一个真正的修道人来讲,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无时不在说法。如果功夫用得好,一个平常看起来极微不足道的机缘,足以激发其本有的智慧现前。感温禅师的侍者之悟道,便是一例。

  投子感温禅师,是投子大同禅师之法嗣,一日携侍者游山,路见一蝉蜕。

  侍者问:“壳在这里,蝉向甚么处去也?”

  [这个问题一般人也会提出来。它的言外之意是,人死了以后,向什么处去了。]

  感温禅师没有直接回答,却拈起蝉蜕,放在耳边,摇了三五下,口作蝉鸣声。

  侍者一听,豁然开悟。

  自性无有生灭,生灭是妄想。人死后,自性在哪里?听见了蝉鸣吗?是谁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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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观音岩俊禅师悟道因缘

  东京(洛阳)观音院岩俊禅师,投子大同禅师之法嗣,俗姓廉,邢台人。出家后,四处参学,遍历衡、庐、岷、蜀诸方禅席。曾行脚于凤林(今甘肃境内),路过一处深谷的时候,意外发现一堆五色珍宝。同行道友一见,觉得奇怪,想把珍宝取走。岩俊禅师道:“古人锄园,触黄金若瓦砾。待吾菅(jian)覆顶,须此供四方僧(待我将来结茅住庵的时候,用它来供养四方僧众)。”说完便放下珍宝,继续前往他方参礼。

  不久,岩俊禅师来到投子山,礼谒投子大同禅师。

  投子禅师问:“昨夜宿何处?”

  岩俊禅师道:“不动道场。”

  投子禅师问:“既言不动,曷由至此?”

  岩俊禅师反问道:“至此岂是动邪?”

  投子禅师道:“元(原)来宿不著处”。

  于是默然给予印可。

  岩俊禅师悟道后,即前往洛阳,住观音院,六徒常常有数百人。后周高祖、世宗二帝,潜隐于民间时,常常登丈室拜访岩俊禅师。他们每次来,必定给岩俊禅师顶礼。二帝即位后,特赐岩俊禅师紫衣,并赐号净戒大师。岩俊禅师归寂于乾德丙寅年(966) ,春秋八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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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永安善静禅师悟道因缘

  京兆府永安院善静禅师,洛浦元安禅师之法嗣,俗姓王,长安金城人。其父王朗曾为威州刺吏。母亲怀他的时候,曾梦见金色晃耀的佛像,因觉而有娠。善静禅师自幼习儒学,博通群言。长大后被掌书记(唐节度使之辅官)推荐给神策军(唐禁军),深得长官之器重。二十七岁的时候,善静禅师忽觉尘世浮幻如梦,遂生出世隐逸之想。后偷偷地跑进终南山,从广度禅师落发出家。

  唐天复年间(901-904),善静禅师南游参学,礼谒洛浦元安禅师。洛浦禅师对他很器重,并收他为入室弟子。让他当园头,负责种菜等杂务。

  一天,有位僧人前来辞别洛浦禅师,欲往其他地方参学。洛浦禅师问道:“四面是山,阇黎向甚么处去?”

  那僧被问得无言以对。

  洛浦禅师道:“限汝十日,下语得中,即从汝去(限你十天的时间,下一转语,若能契旨,即任你离开这里)。”

  那僧回去后,在寺院里,如游魂一般,往复经行,冥思苦想,虽搜肠刮肚,也想不也一个合适的答语来,后来不知不觉走进菜园子里。

  善静禅师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上座既是辞去,今何在此?”

  那僧于是便把老和尚交待给他的话详细地告诉了善静禅师,并坚决要求善静禅师代他下一转语。

  善静禅师回答道:“竹密岂妨流水过,山高那阻野云飞。”

  那僧一听,欢喜踊跃。

  善静禅师嘱咐他道:“不得道是某甲语。”

  于是那僧来到丈室,把这一转语告诉了洛浦禅师。

  洛浦禅师一听,知道不是这僧自己的答语,便问:“谁语?”

  那僧回答道:“某甲语。”

  洛浦禅师道:“非汝语。”

  那僧一看瞒不住老和尚,便如实地招白是园头所教。

  到了晚上上堂的时候,洛浦禅师告诉大众说:“莫轻园头,他日座下有五百人在。”

  善静禅师得到洛浦禅师的印可后,旋即返回故乡长安,结庐于终南云居山,开法接众,一时道俗,归之如市,常随徒众,达五百余人。后逢战难,物是人非,幸有留守王公创永安禅院,请师居之。开运丙午年(946),善静禅师入寂,春秋八十九。僧俗二众,悲恸不已,如丧严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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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木平善道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木平山善道禅师,蟠龙可文禅师之法嗣。初谒洛浦元安禅师,善道禅师问:“一沤未发已前,如何辨其水脉?”

  [意思是诸法未生之前,如何辨识其体。善道禅师此问,已将体与相、用打成两截、欲离于相、用而觅其体,显然已落二边。]

  洛浦禅师道:“移舟谙水脉,举棹别波澜。”

  可惜,善道禅师当时并不知洛浦禅师答话之落处,因而未能契悟其旨。

  于是,他不得不离开洛浦山,前往参礼蟠龙可文禅师。  

  初礼蟠龙禅师,善道禅师即提出相同的问题:“一沤未发已前,如何辨其水脉?”

  蟠龙禅师道:“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

  善道禅师一听,言下大悟。原来佛法无多子,洛浦的亦是蟠龙的,无有二致。

  善道禅师悟道后,即前往袁州木平山,住山接众,其接人方式非常奇特:凡是前来参学的,先不许进丈室参礼,而是令他们运土三担,并示偈曰:

       “南山路仄东山低,新到莫辞三转泥。

        嗟汝在途经日久,明明不晓却成迷。”

  善道禅师生而有奇相,肉髻螺纹。金陵李氏非常仰慕他的道誉,经常迎请供养,待以师礼。李氏曾问善道禅师:“如何是木平?”

  善道禅师道:“不劳斤斧。”

  李氏道:“为甚么不劳斤斧?”

  善道禅师道:“木平。”

  [显然,这里的木平是指人人本具的自性佛,本自天成,不假雕琢,无修无得。]

  后来法眼禅师听说了他的这则接人语录,作偈相赠曰:

    “木平山里人,貌古言复少。

     相看陌路同,论心秋月皎。

     坏衲线非蚕,助歌声有鸟。

     城阙今日来,一沤曾已晓。”

  善道禅师入寂后,谥真寂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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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茶陵郁山主悟道因缘

  茶陵(今湖南长沙附近)郁山主,生平不详。出家后,一直住山,不曾行脚。一日,从庐山来了一位募化的僧人。郁山主和他谈到宗门中参禅顿悟的事情,对方建议他看这样一则公案--

  僧问法灯(金陵清凉泰钦法灯禅师):“百尺竿头,如何进步?”灯云:“恶。”

  于是,郁山主便按那位僧人的教导,放下万缘,朝于斯,夕于斯,一心参究这个公案。这样一直参了三年。

  一天,郁山主骑着小毛驴外出,在过一座木板桥的时候,小毛驴突然一脚踏翻桥板,连人带驴,一齐掉到桥下。这意外的一惊,令郁山主顿时言思路绝,豁然大悟。于是作偈曰:

     “我有神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郁山主悟道后,深信佛法不从人得,更是深居简出,不再游方。

  郁山主乃白云守端和尚的得度师。白云守端和尚曾就郁山主悟道因缘,作诗赞曰:

      “百尺竿头曾进步,溪桥一踏没山河。

       从兹不出茶川上,吟啸无非啰哩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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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唐朝因禅师悟道因缘

  唐朝因禅师,生平不详,亦不知嗣法何人。

  未悟道之前,一直默默无闻,随众作务。

  一日,随众持槌击土。因禅师看到一大块土坷垃,一时游戏心起,举槌猛击,土坷垃应声而碎。因禅师当即豁然大悟。

  后来有一位老尊宿,听说了此事,遂赞叹道:“尽山河大地,被因禅师一击百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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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楼子和尚悟道因缘

  楼子和尚,生平及姓氏不详,亦不知嗣法何人。想必是一位参禅用功日久的行脚僧人。

  一天,楼子和尚行脚,偶然经过一街市。在一家酒楼下,他发现自己的袜子带儿松了,于是便停下来,弯腰整理袜带。忽然听得酒楼上传来了伴娘的歌声,唱道:“……你既无心我也休……”楼子和尚一听,忽然大悟。

  因此,时人皆称之为楼子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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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神照本如法师悟道因缘

  神照本如法师,宋天台宗山家派四明知礼禅师之法嗣。

  曾以经王《法华经》向四明尊者请益。四明尊者突然大声喊道:“汝名本如!”本如禅师一听,言思路绝,豁然大悟。后作偈,呈其见地,云:

    “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

     本来成现事,何必待思量。”

  本如禅师虽是天台僧人,属于教下,但其悟处与禅宗门下,并无二致。这可以从他的这首悟道偈中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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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天竺证悟法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今杭州市)上竺圆智证悟法师,俗姓林,台州人,本习天台,依台莲仙法师修行。

  有一天,证悟法师向白莲法师问起具变(理具事变,体同用异。具是就体而言,变是就相、用而言)之道。白莲法师指着行灯(行夜路时所用之灯)道:“如此灯者,离性绝非,本自空寂,理则具矣。六凡四圣,所见不同,变则在焉(就好比这行灯,无有自性,远离是非二边,体自空寂,是为理具。虽是同一对象,然六凡四圣所见,各不相同,是为变在其中。理同而变异,个中关键取决于个人的业力)”。

  可是,证悟法师听了,迷迷糊糊,并不能体悟其中的妙旨。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证悟法师一边扫地一边诵《法华经》,当他诵到“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一语时,始悟其旨。

  于是他便把自己的所悟告诉了白莲法师。白莲法师当即印可了他。

  证悟法师悟道后,即前往临安上竺,住山示众。自从领众以来,他深感天台学者“囿于名相,胶于笔录”,以至天台这一重实修之法门,逐涟演变成为文字之学,遭到禅宗行人的鄙视。于是他便前往台州礼谒护国此庵景元禅师。

  夜间深谈的时候,证悟法师提到苏东坡居士宿东林寺时所作的一首偈子--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说道:“也不易到此田地。”

  此庵禅师道:“尚未见路径,何言到耶?”

  证悟法师道:“只如他道,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若不到此田地,如何有这个消息?”

  此庵禅师道:“是门外汉耳。”

  证悟法师听了非常纳闷,便道:“和尚不吝,可为说破?”

  此庵禅师道:“却只从这里猛著精彩,觑捕看。若觑捕得他破,则亦知本命元辰落著处。”

  听了此庵禅师的教导,证悟法师当即便用功参究,整个晚上都不睡觉,天快亮的时候,寺院的晨钟突然响起,他一惊,心中的疑团顿时消散,于是便步东坡居士之韵,另作一偈,云:

       “东坡居士太饶舌,声色关中欲透身。

        溪若是声山是色,无山无水好愁人。”

  天亮以后,证悟法师特地把此偈呈给此庵禅师看。

  此庵禅师看了,故意说道:“向汝道是门外汉。”

  证悟法师一听,便起身礼谢。

  不久,有僧为建马祖殿前来化瓦,并求取法语,以便发扬宗风。证悟法师遂书偈语一首,道:

       “寄语江西老古锥,从教日炙与风吹。

        儿孙不是无料理,要见冰消瓦解时。”

  此庵禅师见了,知道他已经彻悟,笑道:“须是这阇黎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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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无名僧悟道因缘

  从前,有一位无名僧,诵《法华经》。当他诵到“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这句经文时,忽生疑问,久思不决。于是他便放下经本,用心参究,以至于行住坐卧,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得。

  后来,一个春日的夜晚,窗外月光皎洁,无名僧正在参房用功,忽然听到黄莺的啼叫,心中的疑团一下子脱落了,豁然大悟。

  于是他便接着前两句经文,作偈曰: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春至百花开,黄莺啼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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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天皇道悟禅师悟道因缘

  荆州天皇道悟禅师,石头迁禅师之法嗣,俗姓张,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东阳人。道悟禅师自幼就生得神仪超俗,迥异常儿,不好世乐,有出世志。十四岁时,道悟禅师就想出家,但是没有得到父母的允许。不得已,他只好减损饮食,以至于一天一食,结果饿得形体羸弱憔悴。这样,父母不得不从其所愿。于是,道悟禅师便依明州(治所在今浙江宁波)大德落发,二十五岁时又赴杭州竹林寺受具足戒。

  道悟禅师道心猛利,修持精进,梵行清净。经常于风雨晦暝之夜,独自前往荒僻的丘冢间,打坐习禅,历境练心。经过这种近似头陀式的苦行,道悟禅师终于得以身心安静,离诸怖畏。后来,他离开了竹林寺,开始四方游学、遍参禅德。

  开始,道悟禅师投余杭径山道钦国一禅师座下,学习禅法五年。在此期间,他经过国一禅师的点化,言下密契宗要,“识衣中珠,身心豁然,真妄皆遣,断诸疑滞,无畏自在。”大历十一年(776),道悟禅师潜入余姚大梅山隐修,岩栖木食,日与猿猱虎豹为伍。这样过了三、四年的时间,后被樵夫发现,复出山行脚。

  建中初年(780,道悟禅师来到钟陵(原名豫章,今江西南昌)参礼马祖。马祖亦重新印可了他的解悟。道悟禅师始知法无异说,遂依止马祖座下近两年。第二年秋天,道悟禅师又辞别马祖,前往湖南南岳,参访石头希迁禅师。

  初礼石头,道悟禅师便问:“离却定慧,以何法示人?”

  石头和尚道:“我这里无奴婢,离个甚么?”

  [石头和尚的意思是说,我这里随处作主,立处皆真,本无一法可得,遑论定慧这些闲家具。你要我离,离个什么呢?]

  道悟禅师又问:“如何明得?”

  [既然连定慧都没有,那么,又通过何种途径来证得自性呢?]

  石头和尚道:“汝还撮得虚空么?”

  [自性如虚空,无形无相,如何把捉?]

  道悟禅师一听,觉得因缘不契,便道:“恁么则不从,今日去也!”

  [你若这样讲,我即不肯。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石头和尚于是问道:“未审汝早晚从那边来?”

  道悟禅师道:“道悟不是那边人。”

  石头和尚道:“我早知汝来处也。”

  道悟禅师道:“师何以赃诬于人?”

  石头和尚道:“汝身见在。”

  道悟禅师问:“虽然如是,毕竟如何示于后人?”

  石头和尚反问道:“汝道谁是后人?”

  道悟禅师一听,言下大彻,从前在国一、马祖二大师门下所获心得,顿时扫荡无余。盖其平生所悟,可用《宋高僧传》中的一句话来概括:“垢净共住,水波同体。触境迷着,浩然忘归。三世平等,本来清净。一念不起,即见佛心”。

  道悟禅师大事了毕之后,即前往荆州当阳紫陵山,住山开法,一时四方学徒、都城士女,闻风而至。后被请入荆州城中,住天皇寺。道悟禅师接众,一向平等,客无贵贱,皆坐而揖之,无论多大高官,一概不迎不送。当时裴休任江陵右仆射,常来殷勤问法,对道悟禅师恭敬有加。由于得到地方长官的支持,石头禅法经过道悟禅师的弘扬,一时大盛。

  道悟禅师圆寂于元和二年丁亥(807),春秋六十,戒腊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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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龙潭崇信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龙潭崇信禅师,天皇道悟禅师之法嗣,渚宫(今湖北江陵)人,姓氏未详。崇信禅师少而英异,宽愍好施。他家住在天皇寺附近的一个巷子里,以卖烧饼为生。

  当初,道悟和尚被灵鉴禅师偷偷地请到天皇寺隐居,当地的人皆莫测老和尚之深浅,而崇信禅师却对老和尚倍感亲切。他每天拿出十个烧饼供养道悟和尚。而道悟和尚每次接受之后,总要留一个返赠给崇信禅师,并说道:“吾惠汝,以荫子孙(我把它布施给你,以造福于后代子孙)。”

  后来有一天,崇信禅师突然想起:“饼是我持去,何以返遗(wei)我邪?其别有旨乎(饼是我拿给他的,为什么反而却赠给我呢?难道这其中别有深意吗)?”

  于是崇信禅师来到天皇寺,找道悟和尚,细问缘由。

  道悟和尚回答说:“是汝持来,复汝何咎(饼是你拿来的,把它返还给你,有什么过错)?”

  崇信禅师一听,似有所悟,于是从道悟和尚出家。

  道悟和尚道:“汝昔崇福善,今信吾言,可名崇信(你以前崇修福善,现在听我说法,一闻即信,因此,可以起法号崇信)。”

  崇信禅师出家后,即留在道悟和尚身边,充当执侍。

  有一天,崇信禅师问道悟和尚:“某自到来,不蒙指示心要(自从出家跟你以来,你没有给我指示禅法心要)。”

  道悟和尚回答说:“自汝到来,吾未尝不指汝心要。”

  崇信禅师一听,很是诧异,便问道:“何处指示?”

  道悟和尚道:“汝擎茶来,吾为汝接。汝行食来,吾为汝受。汝和南(稽首、顶礼)时,吾便低首。何处不指示心要?”

  崇信禅师不明其意,沉思良久。

  道悟和尚道:“见则直下便见,拟思即差(见性、要见则当下便见,思惟测度即错)。”

  崇信禅师一听,“如游子之还家,若贫人之得宝”,豁然开解,欢喜踊跃。礼谢之后,又问:“如何保任?”

  道悟和尚道:“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圣解。”

  崇信禅师悟道后,即离开荆州,前往湖南澧阳龙潭住山,后因李翱尚书之激扬,乃出世传法。其手下最著名的弟子是德山宣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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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德山宣鉴禅师悟道因缘

  鼎州(后改朗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德山宣鉴禅师,龙潭崇信禅师之法嗣,俗姓周,简州(今四川简阳、资阳一带)人。幼年即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对律藏和性相二宗经论颇有研究。经常给信众讲《金刚经》,时人称之为周金刚。宣鉴禅师颇为自负,曾经对他的同学讲:“一毛吞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锋,锋利不动。学与无学,唯我知焉(一毛端含藏大海,而大海的性质并没有变小。拿一纤毫或芥子投向剑锋,纤毫断芥子碎而剑锋却完好无损,纹丝不动。有学与无学之境界,唯有我知道)。”

  宣鉴禅师后来听说南方禅宗盛行,大讲明心见性、顿悟成佛,天下学人莫不归附,心里愤愤不平,说道:“出家儿千劫学佛威仪,万劫学佛细行,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我当搂(lou,拽掉)其窟穴,灭其种类,以报佛恩。”

  于是,宣鉴禅师便担上自己多年所注的《青龙疏钞》,离开四川,准备去湖南、江西,找那里的禅宗大德一决高低。《青龙疏》系唐代御注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这宣演,凡六卷,乃青龙寺少门道氤奉唐玄宗之诏,所作《金刚经》之疏注。《青龙疏钞》不是宣鉴禅师自己对《青龙疏》的进一步阐释。

  在去澧阳的路上,有一天,宣鉴禅师遇见一位老婆婆在龙潭山山脚下的一处路口卖烧饼。一个多月来,宣鉴禅师天天挑着担子赶路,此时已经是很累了。于是他便在老婆婆的饼摊前停下来,放下担子歇息一下,顺便准备买一些点心充饥。老婆婆指着他的担子问:“这个是甚么文字?”

  宣鉴禅师回答道:“《青龙疏钞》。”

  老婆婆又问:“讲何经?”

  宣鉴禅师道:“《金刚经》。”

  老婆婆道:“我有一问,你若答得,施与点心。若答不得,且别处去。”

  宣鉴禅师瞟了一眼这位普通的老婆婆,心里并不在意,说道:“请问。”

  老婆婆道:“《金刚经》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未审上座点那个心?”

  宣鉴禅师一听,傻眼了,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当然,烧饼也就没有吃成。

  宣鉴禅师羞愧得连头也不敢抬,挑起担子,径直上龙潭山去了。

  到了龙潭崇信禅师的道场,宣鉴禅师直接走进法堂,说道:“久向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

  龙潭禅师一听,遂欠身道:“子亲到龙潭。”

  宣鉴禅师便默不作声,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了几分敬畏,于是便决定留在那里,随师参学。

  一天晚上,宣鉴禅师侍立次,龙潭禅师道:“更深,何不下去(夜深了,为什么不回寮房休息)?”

  于是宣鉴禅师向龙潭禅师道了一声珍重,便往外走。脚刚踏出门,却又缩回来了,说道:“外面黑。”

  龙潭禅师于是点了一支纸烛,递给宣鉴禅师。宣鉴禅师正准备伸手接,龙潭禅师忽然又将蜡烛吹灭了。

  就在这当下,宣鉴禅师豁然大悟,连忙伏身礼拜。

  龙潭禅师问:“子见个甚么?”

  宣鉴禅师道:“从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

  第二天,龙潭禅师升座,告诉大众说:“可中(恰好、正好)有个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他时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

  话音刚落,宣鉴禅师便搬出《青龙疏钞》,堆在法堂前,举起火把,说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通过穷尽玄思言辩,来探求佛教真理,就好比将一根毫毛置于虚空;竭尽世间的聪明学问以探求实相之妙谛,犹如投一滴水以填巨壑。这样做,徒耗时光,劳而无功)”。

  说完,便点火将疏钞烧掉了。然后礼辞崇信禅师,前往大沩山。

  宣鉴禅师来到大沩山,便挎着複(fu)子(包衣物用的夹层包袱),径直走上法堂,先从西边走到东边,又从东边走到西边,然后看着方丈和尚,问道:“有么?有么?”

  沩山灵祐禅师坐在那儿,根本不理睬。

  宣鉴禅师便自言自语道:“无!无!说完便向法堂门口走去。刚跨出门,转眼一想,说道:“虽然如此,也不得草草。”于是便整肃威仪,打算再次进入法堂,与沩山禅师相见。宣鉴禅师刚跨进门,便提起坐具,大声喊道:“和尚!”

  沩山禅师准备拿拂子,宣鉴禅师一见,便大喝一声,拂袖而出。

  到了晚上,沩山禅师问首座和尚:“今日新到在否(今天新来那位僧人还在吗)?”

  首座和尚道:“当时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

  沩山禅师道:“此子已后(以后)孤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

  离开沩山后,宣鉴禅师又回到龙潭禅师座下,在那儿住了三十年之久。唐武宗灭法的时候,宣鉴禅师曾一度避难于独浮山之石室。大中初年(847),武陵太守薛廷望,出资重新修建了德山精舍,号古德禅院,想请有一位得道高僧住持。他听说宣鉴禅师有道行,便请宣鉴禅师下山,可是每次都被婉言谢绝了。无奈,薛廷望便设计,派差吏以茶盐之罪诬陷宣鉴禅师,说他犯了禁法,把他抓到州里,然后再具礼坚请宣鉴禅师驻锡德山精舍,大阐宗风。从此人们便称宣鉴禅师为德山禅师。

  德山禅师的禅风以棒喝和呵佛骂祖著称,曾有上堂法语云:“我先祖见处即不然,这里无祖无佛,达磨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乾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觉妙觉是破执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四果三贤、初心十地是守古冢鬼,自救不了。”德山禅师呵佛骂祖的目的,并不是要否认佛教,而是要帮助学人解粘去缚,放弃向外驰求,回归自身:“若也于已无事,则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空而妙。若毛端许言之本末者,皆为自欺。何故?毫氂系念,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圣名凡号,尽是虚声。殊相劣形,皆为幻色。汝欲求之,得无累乎?及其厌之,又成大患,终而无益。”

  德山禅师圆寂于唐咸通六年(866)。谥见性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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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岩头全奯禅师悟道因缘

  鄂州岩头全奯(同“豁”,音huo)禅师,德山宣鉴禅师之法嗣,俗姓柯,泉州人。少而挺秀,气度宏远,而性情疏略。初礼青原谊公落发,后往长安宝寿寺受戒,并学习经律诸部。学成后,即行脚参学,游历诸方禅苑,与雪峰义存、钦山文邃禅师为友。

  行脚期间,全奯禅师曾从杭州大慈山曲曲折折北上,准备参访临济义玄禅师,不凑巧的是,刚一到达河北,临济禅师便归寂了。于是全奯禅师不得不南下江西,礼谒袁州(今江西宜春)仰山慧寂禅师。

  初礼仰山和尚,全奯禅师便提起坐具,大声喊道:“和尚!”

  仰山和尚取过拂子,刚要举起,全奯禅师却抢先道:“不妨好手。”

  于是仰山和尚便休。

  全奯禅师随即便离开了仰山。前往湖南朗州参德山宣鉴禅师。

  初礼德山,全奯禅师一如参仰山时,手执坐具,进到法堂,左瞻右视。

  德山禅师问道:“作么?”

  全奯禅师却大喝一声。

  德山禅师便问:“老僧过在甚么处?”

  全奯禅师道:“两重公案。”

  [禅林中,“两重公案”一语,多含揶揄之意,意谓没有创意,仅只模仿他人,非从自性中流出。]

  说完便走出参堂。

  德山禅师道:“这个阿师稍似个行脚人!”

  第二天,全奯禅师前来问讯。

  德山禅师问:“阇黎是昨日新到否?”

  全奯禅师道:“是。”

  德山禅师故意试探道:“甚么处学得这虚头(不实在、口头禅)来!”

  全奯禅师道:“全奯终不自谩(man,欺骗)。”

  德山禅师一听,知道他已经彻悟,遂给予印可,并说道:“他后不得孤负(辜负)老僧。”

  全奯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德山座下参学。

  一天,全奯禅师前往参德山,刚一跨进门便问:“是凡是圣?”

  德山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

  于是,全奯禅师便伏身礼拜。

  后来有人把他们师徒之间的这段公案告诉了洞山良价禅师。洞山禅师赞叹道:“若不是奯公,大难承当。”

  全奯禅师听说后,说道:“洞山老人不识好恶,错下名言。我当时一手抬,一手搦(nuo,按、抑)。”

  全奯禅师在德山座下的时候,雪峰义存禅师亦在德山当饭头。

  有一天,饭迟了,德山禅师便擎着钵,走出法堂。当时雪峰禅师正在晒饭巾,看见德山禅师来了,便问道:“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甚么处去?”

  德山禅师一听,便回方丈去了。

  雪峰禅师后来把此事告诉了全奯禅师。全奯禅师说道:“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

  德山禅师听说了此事,便令侍者把全奯禅师叫到跟前,问道:“汝不肯老僧那(耶)?”

  全奯禅师于是上前,附在德山禅师的耳边,密启其意。德山禅师听了,方肯罢休。

  第二天升堂的时候,德山禅师的表现果然与寻常不一样。于是,全奯禅师走到僧堂前,拊掌大笑道:“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虽然,也只得三年活。”

  三年后,德山禅师果然入灭。

  另有一次,全奯禅师与雪峰禅师同辞德山,德山禅师问:“甚么处去?”

  全奯禅师道:“暂辞和尚下山去。”

  德山禅师又问:“子他后作么生?”

  全奯禅师道:“不忘。”

  德山禅师进一步追问:“子凭何有此说?”

  全奯禅师道:“岂不闻:智过于师,方堪传受;智与师齐,减师半德。”

  德山禅师一听,大喜道:“如是如是,当善护持!”

  于是二人便礼拜而退。

  全奯禅师后往鄂州岩头住山。不久赶上唐武宗毁法,大量僧尼被沙汰。全奯禅师不得不靠在湖边摆渡过活。他在湖的两岸各挂一木板,有人要过渡,只要将木板敲一下,全奯禅师就会大声地问:“阿谁?”客人答道:“要过那边去!”全奯禅师便划船过去迎送。

  有一天,一位老婆婆抱着一个小孩儿过来了。她跟全奯禅师打起机锋来,说道:“呈桡舞棹即不问,且道婆手中儿甚处得来?”

  全奯禅师一听,举桡就打。

  老婆婆道:“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只这一个,也不消得。”

  婆婆的意思是,我生了七个儿子,其中六个未遇知音,只这一个,虽遇知音,却也用不着。禅门中讲,未悟固然要求悟,悟了之后,连这个悟的念头也不要存才好。

  说完便将孩子抛向水中。

  毁法风潮过后,全奯禅师来到洞庭卧龙山结庵示众,一时徒侣臻萃。

  全奯禅师接众,一般不从教理入手,而多用直接,故其接人语录,往往令人莫测其涯涘。据僧传中记载,晚年,凡有学人来问佛、问法、问道、问禅,全奯禅师皆以“嘘”作答。

  全奯禅师曾经告诉大众说:“老汉去时,大吼一声了去!”后果然如此。

  唐光启之后,中原盗寇蜂起,众人皆外逃避难,而全奯禅师却端居如常。光启三年(887)四月初八,一大群贼寇蜂拥而至。他们责怪全奯禅师没有给他们供馈,于是用剑相刺。全奯禅师神情自若,大吼一声而终。其吼声传遍数十里地。后门人梵其尸,获舍利四十九粒,并为起塔。谥清严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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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雪峰义存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雪峰义存禅师,德山宣鉴禅师之法嗣,俗姓曾,长庆二年(822)生于泉州南安。其家自祖父以来,皆友僧亲佛。义存生下来即厌荤腥,乳哺时,一听到钟磬声,或见到出家人,其容必动。所以父母特别钟爱他。义存九岁的时候就想出家。其父怒而未许。后随父游蒲田玉涧寺,见庆玄律师持行高洁,遂拜为师,并留在寺中为童子。十七岁始落发出家。唐武宗毁法期间,义存禅师隐居山林,礼谒芙蓉灵训弘照大师,并得到弘照大师的器重。后往幽州(今北京一带)宝刹寺受戒。此后,义存禅师开始遍巡名山,参扣诸方禅德。

  义存禅师曾在洞山座下当过饭头。洞山禅师一日问义存禅师:“作甚么来?”

  义存禅师道:“斫槽来。”

  洞山禅师问:“几斧斫成?”

  义存禅师道:“一斧斫成。”

  洞山禅师道:“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义存禅师道:“直得无下手处。”

  洞山禅师道:“犹是这边事,那么事作么生?”

  义存禅师于是便走开了。

  一日,义存禅师正在淘米,洞山禅师问:“淘沙去米,淘米去沙?”

  义存禅师道:“沙米一时去。”

  洞山禅师道:“大众吃个甚么?”

  义存禅师一听,当即掀翻米盆。

  洞山禅师道:“据子因缘,合在德山。”

  义存禅师虽在洞山座下参学多年,却未能如愿了却本分事,于是便辞别洞山。

  洞山禅师问:“子甚处去?”

  义存禅师道:“归岭中去(回福建去)。”

  洞山禅师问:“当时从甚么路出?”

  义存禅师道:“从飞猿岭出。”

  洞山禅师问:“今回向甚么路去?”

  义存禅师道:“从飞猿岭去。”

  洞山禅师问:“有一人不从飞猿岭去,子还识么?”

  义存禅师道:“不识。”

  洞山禅师道:“为甚么不识?”

  义存禅师道:“他无面目。”

  洞山禅师问:“子既不识,争知无面目?”

  义存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

  离开洞山之后,义存禅师又来到湖南武陵德山,参礼宣鉴禅师。时岩头全奯、钦山文邃二禅师亦在德山座下,且相与友善。

  一次,德山禅师上堂云:“问即有过,不问犹乖。”

  当时,有位僧人便出来礼拜。德山禅师一见便打。

  那僧迷惑不解,便问:“某甲始礼拜,为甚么便打?”

  德山禅师喝道:“待汝开口,堪作甚么?”

  事后,德山禅师令侍者唤义存禅师来。义存禅师上来之后,德山禅师却说:“我自唤义存,汝又来作甚么?”

  义存禅师无言以对。

  后,义存禅师又入丈室参礼德山,问道:“南泉斩猫儿,意旨如何?”

  德山禅师一听,便用拄杖将义存禅师打出丈室,义存禅师脚刚跨出门槛,德山禅师却唤道:“会么?”

  义峰禅师道:“不会。”

  德山禅师叹息道:“我恁么老婆心,也不会?”

  过了一段时间,义存禅师又参德山:“从上宗乘,学人还有分也无?”

  德山禅师当即给了他一棒,反回道:“道什么?”

  义存禅师不明其旨。第二天,他又来问德山禅师。

  德山禅师道:“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

  义存禅师一听,终于言下有省。但是,此时他心中尚有疑问,还没有完全彻悟。

  后来有一次,义存禅师与师兄岩头全奯禅师外出,至澧州鳌山镇,被大雪所阻,住在一个野店里,进退不得。岩头禅师每天只管睡觉,而义存禅师却一直坚持坐禅。

  有一天,义存禅师实在看不过去,便喊岩头禅师道:“师兄!师兄!且起来。”

  岩头禅师道:“作甚么?”

  义存禅师道:“今生不著便,共文邃个(这)汉行脚,到处被他带累。今日到此,又只管打睡(我今生命运不顺,不走运,尽倒霉。先是随同文邃这汉行脚,到处被他拖累。今日跟着你来到这里,你却只管整日蒙头睡大觉,也不用功修行)!”

  岩头禅师喝道:“噇(chuang)!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土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义存禅师指着自己的胸口,解释道:“我这里未稳在,不敢自谩。”

  岩头禅师道:“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作这个语话!”

  义存禅师又重复道:“我实在未稳在。”

  岩头禅师道:“你若实如此,据你见处,一一通来。是处与你证明,不是处与你铲却(你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请把你的见处一一告诉我。对的地方,我给你证明,不对的地方,我帮你铲除)。”

  义存禅师道:“我初到盐官(齐安国师),见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

  岩头禅师道:“此去三十年,切忌举著。”

  义存禅师接着道:“又见洞山过水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岩头禅师道:“若与么,自救也未彻在。”

  义存禅师又道:“后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德山打一棒,曰:道甚么!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

  岩头禅师突然大声喝道:“你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以上岩头禅师的三处点化,皆是要义存禅师一一放下。]

  义存禅师接着问道:“他后如何即是(既然上面所讲都不是,那么,我以后如何做即是)?”

  岩头禅师道:“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

  义存禅师一听,豁然大悟,便起座作礼,连声叫道:“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

  德山禅师入寂后,义存禅师便回闽中,于雪蜂创院开法接众,一时徒众翕然,身边常随弟子达一千七百余人。闽帅王审知对雪峰禅师极为崇敬,并从他受法。在王审知的护持下,佛法在闽中曾盛极一时。

  义存禅师圆寂于五代后梁开平二年(908),春秋八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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